黑夜降臨, 圓月漂浮。
林見御劍,飛在雲層之下。
月光就像是可以穿透人骨般明亮,照在他們的身上。
林見從巨劍上站起來, 回頭一瞥。
披著披風的賀長生閉目打坐,腦袋低下,意識全無。
月亮照在他的臉上, 顯得他的面板更加白皙透亮, 不似人類。
聰明人有可悲之處,適時的裝糊塗才能獲得幸福。
林見從長劍的一端, 走到賀長生的旁邊, 他蹲下去, 伸出手, 溫柔地搖晃他的肩膀。
“大師兄, 醒醒,我們要到了。”
林見挺佩服賀長生的,他居然那麼信任自己, 完全將自己的意識沉沒。
這樣的情況下, 如果林見想要殺他,只需要做一個最簡單的抽劍、插下去的動作就可以了。
賀長生聞言, 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就像是一潭冰冷的水。
“我們到了。”林見重複這句話。
賀長生漸漸回過神,隨後他抓緊帽子, 往下望過去。
他們直接飛到了蒼狗山的上空。
賀長生站起來。
林見在劍的周圍設立了一個結界,所以不論高空的風怎麼吹, 都吹不到賀長生的身上。
“我們早到了嗎?”賀長生問。
為甚麼下面都沒有人?
“沒有。”林見對於時間的觀念超乎常人,他告訴賀長生, “我們應該是遲到了。”
“為甚麼會遲到?”賀長生一邊控訴, 一邊用看廢物的眼神看著林見。
林見對著喜歡的人, 本應該和顏悅色,他的笑容保持了兩秒,最後,還是撐不下去了,他沉著臉,提醒賀長生,“大師兄,你猜猜我們為甚麼會遲到?”
如果不是因為他第一次帶著賀長生御劍掉下去,賀長生又哭又鬧,浪費了一天的話,他們完全可以提前到蒼狗山。
賀長生聽到他的問題,稍微一想,說出了自己思考出來的答案:“是你自己實力不濟找死,我花了幾天把你復活,還是你御劍能力不行,導致我們摔下去,浪費了那麼多時間?”
賀長生覺得他們遲到的原因不是一,就是二,讓林見自己選。
林見抿嘴。
看來賀長生這一次發難,他是忍了。
“既然我們遲到了,那麼下面應該有人才對。”賀長生皺眉,“但是我感覺不到一點人或者妖魔的氣息。這個意思是,打完了?”
那他們不是白趕路了?
氣死人了。
“如果打完了,大師兄你覺得誰贏誰輸了?”林見問。
“若是修真者們贏了,大概會一路上吵吵鬧鬧去舉辦慶功宴。”凡人就是這麼沒品,行為模式幾萬年來都不會改變的生物,“既然這裡死寂一片,那麼勝者不言而喻。”
林見略加思考,提醒道:“大師兄,有詐。”
“我又不是傻瓜,當然知道有詐。”賀長生鄙視林見。
林見不知道自己怎麼又得罪他了,怎麼這兩天賀長生冷嘲熱諷就沒有停下來過。
“要降落下去看情況嗎?”賀長生在一邊的時候,林見就算知道自己要做甚麼,還是會下意識徵詢一下他的意見。
“鴻門宴的帖子都發給你了,還有甚麼選擇?”賀長生準備好了。
“那麼我們下去吧。”林見雙手捻法訣,準備御劍飛下去。
“林見。”賀長生突然喊他。
“嗯。”原本專心致志的林見被分神,抽空看了賀長生一眼。
“小心,不要再死了。”賀長生說。
林見聞言,抿嘴一笑。
“回答呢?”賀長生不滿地轉頭,和他對視。
有甚麼好笑的?他可笑不出。
林見毅然地說:“是,大師兄。”
“下去吧。”
林見立刻驅動空山劍飛下去。
快到地上的時候,林見手指一劃,空山劍立刻變回了原來的大小,隨後從身後飛起,旋轉一圈後,回到了林見的手邊。林見都不需要回頭看一眼,手一接,動作乾脆利落地將空山劍收回背後揹著的劍鞘中。
賀長生睨了他一眼。
林見使用空山劍越來越熟練了。
四下一片寂靜。
兩個人背對著站在泥土地上,各自凝神觀察著面前的風景。
他們兩個人看到的都是一樣的東西,望不盡的樹木,和黑暗的小路,除卻天空的圓月,這裡毫無色彩。
“有結界。”林見告訴賀長生。
賀長生說:“我知道。”
說完,賀長生拔出鏡花水月。
泛著紫光的劍在賀長生的手中半轉,隨後,他用力且凌厲地一揮。
劍風帶著賀長生那源源不斷的法力,劈向籠罩在這一座山中的結界。
瞬間,結界就碎裂了。
天崩地裂。
原本的月亮、天空、樹林,就像是一張紙一樣,紙張被一張手粗暴而又有力地往下一壓,皺成一團,瞬間垮掉。
幻象消失後,出現在賀長生和林見面前的,終於是原本的真實。
大火焚燒森林,一道火焰無意識地衝向出現在面前的賀長生。
賀長生隨手一揮,火焰消失不見。
隨後,各種道法法術亂竄,妖氣沖天。
“咦,長生君,林小兄弟。”常溪亭看到了突然出現的他們。
現場的妖魔和修真者們打了起來,一片混亂,加上森林大火,整個地方就像是往煮沸了的油鍋裡面扔食材一樣,油和食物亂飛。
賀長生和林見同一時間,露出了嫌棄的表情。他們兩個人的表情過於同步,讓看到的常溪亭有一種無言以對的複雜感情。
“你們都在做甚麼?”林見問。
幾把劍飛來飛去,糾纏在一起,隨後不小心飛向賀長生。
賀長生揮劍,將這幾把破銅爛鐵全部折斷。
“啊!我的劍!!!”幾個人的慘叫聲響起。
不僅如此,一些法術攻擊也在混亂中,攻擊向他們。林見構建了一個結界,並且打了回去。
他的行為,痛擊了隊友,好幾個修真者撲街了。
賀長生覺得林見做的對,起碼現在戰場沒有之前亂了。
“我們和妖魔打起來了。”常溪亭披荊斬棘,辛苦地來到賀長生和林見的面前,簡單介紹情況。
“你們不是來對付石東臨的嗎?你們就算能力再差,腦子也不至於這麼轉不過來吧。”賀長生連連抽氣,隨後呼喊,“林見,有石頭砸到我的衣服了!”
“大師兄……”林見有點無奈。
現場何止石頭飛來飛去,甚麼都飛來飛去。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我聽到法術轟動的聲音,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大家都打起來了。”常溪亭也不明白事情究竟為甚麼會變成現在的田地。
最可怕的是,他們的目標任務,到現在都沒有現身。
賀長生正想要說話,突然間,整座蒼狗山震動,土地抖動個不停。
林見將空山劍插進地板裡,支撐住身體,賀長生不想弄髒劍,所以抱住了林見的胳膊,用來保持平衡。
在妖魔和修真者們打起來的同一時間,蒼狗山發生了異變。
五座高塔從地底下冒了出來,直衝天空,氣勢恢弘。
不等修真者們反應過來,最外圍的四座高塔裡面的陣法啟動,連成了一道遮天蔽日,把整座蒼狗山都包圍起來的陣法。
煉陣。
賀長生他們之前在安西二使城的時候已經經歷過一次,當陣法啟動,四座高塔邊上的透明壁壘就會往中心的塔縮小,隨後,被壁壘碰到的人或者妖魔,都會被煉化。
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
上一次是石東臨故意留下明顯的破陣辦法,這一次,他下了殺心。
震動停止,五座高塔也佈置完畢。
因為蒼狗山的突變,妖魔們和修真者們停戰了一瞬間,隨後,又重新打了起來。
“既然你已經在這裡了,石東臨,何必再畏手畏腳,出來吧。”賀長生持劍而立。
“我沒有藏起來,我一直都在,只是你們沒有看到我而已。”一道聲音響起。
賀長生抬起頭,望向聲音發出來的地方。
一個人站在一棵樹上,背後映著皎潔的月亮。石東臨拿著觀滄海,臉上微微帶笑,黝黑的眼睛毫無情緒。不對,他有情緒,一絲疲憊一絲悲涼,還有百分百的決然。他微微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雙眸一片熠熠生輝的金色,光輝中閃爍著熾熱的瘋狂火光,石東臨,或者說蚩之抬起手,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俯視賀長生。
“你也不必小心翼翼,就讓你體內的那一位出來怎麼樣?”蚩之朝他伸出手,愉悅地邀請道,“雖然我的內心有一個猜測,但是我不知道,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不是你?”
“哦。”賀長生放開林見的手,偏頭一笑,打量著蚩之,“你以為我是誰?”
蚩之抬起觀滄海。
這是一把名劍,但是不管甚麼劍,對於蚩之來說,都是沒有意義的。
林見看到了蚩之,臉色瞬間凝重。
“柳亦行,你還活著?”蚩之看到了林見,有點驚訝。
他分明殺了他。
“大師兄,這個人看起來,似乎腦子不太好。”林見握緊空山劍,手忍不住抖了一下。他雖然下意識產生了害怕的情緒,但是嘴巴仍是不饒人,這是他找回冷靜的辦法。
賀長生的袖子拂過他的手背。
林見的手瞬間就不抖了,他往前一步,想要擋在賀長生的面前。
他剛走一步,就被賀長生用手糊住臉,然後按了回去。
“不許站在我的面前,最亮眼的位置是我的。”賀長生這麼說。
“嘶。”林見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聲調稍微高了點,“沒有良心的太后娘娘,我是想要保護你啊。”
“你自己保護自己吧。”賀長生沒有好氣,“你那麼弱小,為甚麼會想要保護我?”
“再弱小,也想要保護你。”林見果斷地反駁他。
常溪亭在一旁,有些話想說,但是忍不住了。
這種時候,就不要打情罵俏了。
賀長生皺眉,和蚩之對視。
“說實話,看到你,我有點生氣。”賀長生平靜地敘述自己現在心中的心情,“你這個爛東西,之前趁我不在的時候,對我的東西做了甚麼?”
“你的東西?”蚩之微微歪頭,有點不解。
“算了,和你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我的時間幫你貼金。”賀長生的手一揮頭髮,手中的金鐲子微微鬆動,他囂張地抬起下巴,傲慢又冷漠,“你是自己用劍把腦袋割下來,還是讓我把你吊打一頓,再用我的鏡花水月,一點一點一點切下你的頭顱?”
蚩之列嘴一笑,興奮到身體都在抖。
“好,很好啊。”
這種語氣,這種姿態,這種自信。
不需要再懷疑,只有和他相同種類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感覺。
在深淵裡面,因為太無聊,蚩之也會和其他的兇獸拼死相搏。但是因為深淵無限制的制約,他們總是無法使出全力。
太無聊了!
等他從深淵逃出來,附身在這個凡人的身上,他又發現了一件事情。
因為他太強大了,只要認真對戰,就不可能有和自己過招的對手。
太無聊了!
雖然時隔千萬年重新回到了大地上,但是大地已經佈滿了愚昧又弱小的,生命還短暫的凡人,蚩之玩得很開心,但是同時心底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無我同類,天地乏味。
太無聊了!
那一股無聊到了極致,嘆十萬次氣也無法疏解的情緒,在真正面對賀長生的時候,他終於找到了出入口。
“來戰吧,就像是我們曾經還在大地上廝殺過的歲月一樣。”蚩之指著賀長生,雙眼中的瘋狂快要如同身後的森林大火一樣,熊熊燃燒,“不是我撕碎你,就是你毀掉我,我們的宿命就是去毀掉眼前看到的一切,人也是,花也是,同類也是!”
和他不一樣,賀長生自從出現在這裡,一直都保持著冷漠的態度。
他對林見說:“你離開這裡,去把這個陣法給破除了。”
否則,不需要多少時間,他們都會被煉化。
“可是……”林見有點猶豫地看著賀長生,“我擔心你。”
“我一個人應付得過來。”賀長生咬牙。
在他做這個動作對生活,喉嚨間有一絲血腥味。
他之前在星血爐中消耗的精力太多,而且沒有充足的時間修復身體。
“去,如果你不去的話,就算我贏了,我們也完了。”
他們之中,只有林見才會破解煉化陣的陣法。
蚩之沒有理會賀長生和林見的談話,他看著亂糟糟的地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對了,我先清場吧。”
說完,他打出一道攻擊。
被他的攻擊打中的人或者妖魔,迅速五臟六腑移位,吐出一口血後,身體一癟,死亡。林見一直盯著他,所以立馬就反應過來。他用空山劍的劍術去對抗,空山劍的劍風將他的攻擊捲起來,隨後碾碎。
蚩之看到林見的行為,嘴角向下,明顯不快。
蚩之的突然攻擊,讓人和妖魔停了手腳。
“還不快跑!”林見無奈了。
他的聲音一出,眾人恍然大悟,一下子朝各個方向跑了。
蚩之看林見不爽很久了,他從樹上飛下去,觀滄海直指他。
看到飛過來的蚩之,林見幾乎是下意識地瞳孔一震。
隨後,他出手了。
沉重的觀滄海和輕巧的空山劍互相撞擊,林見硬扛下他的一劍,隨後兩把劍互相對抗,風起,天空的雲飄動。
林見右眼的金色眼睛,看到了石東臨人類的軀體之後,站著一隻巨大的黑色禽獸,兇獸的身圍繞著一股像是旋風般的黑色氣息,金色的碩大眼睛兇狠地瞪著林見。
只要你敢看下去,你就可以直視他們。
林見睜大眼睛。
“好了,我還在旁邊呢。”賀長生眯起眼睛,不滿地看著在他的面前的兩人,“這個東西是我的,你們再這樣眉來眼去,我就要生氣了。”
賀長生剛才是故意不出手的。
不過,教導到這種程度就好了,時間緊急。
賀長生伸出手,一根食指點在觀滄海的劍身上。
蚩之一驚,一驚訝是因為林見擋住了他的力量,二驚訝是因為賀長生穿過了觀滄海的劍氣,直接接觸到了劍。
賀長生用力,食指一彈。
霎時間,觀滄海就帶著蚩之飛了。
賀長生摘下了雙手的金手鐲。
“我很快就會回來找你。”林見說。
高塔的結界壁壘已經開始往中間推了,林見再不去,陣法就無法停下來了。
“去吧去吧。”賀長生不耐煩地揮手,“我都不知道你在擔心甚麼,普通的蛇蟲鼠蟻,我一腳踩死一個。不要因為自己曾經戰敗,就用你的實力來度量我。我可是賀長生,不能和任何人相提並論。”
一邊說話,賀長生一邊從懷裡拿出一塊布,細心且認真地把金鐲子抱起來。
蚩之不足以對他形成威脅,但是如果他身上的東西弄髒了,他才會想死。
看著若無其事的賀長生,林見有點無奈地用腳碾了一下泥土,隨後他跑過去,靠近賀長生,踮腳親了一下他的臉。親完後,他自己有點生氣,但是動作飛快,趕緊用浮空咒飛向中心的高塔。
賀長生摸著被親的臉,笑了一下。
煩死了,都怪他太有魅力,弱小無能的人都想要站在他的面前保護他。
掉落在地板上的蚩之咳嗽一聲,隨後用劍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不管有心還是無意,現在,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末流詭長生,妄欲奪天命。”賀長生用鏡花水月指著蚩之,抬頭微微一笑,“與天做對,經年累月,我好像都有點忘記自己曾經的模樣了,來吧,就和你戰一場,賜予你最古老生物的結局,平等的死亡。”
蚩之仰頭看他,陰森一笑,道:“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