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東臨留下的是一個極度考驗人心的陣法。
他知道伏羲院的人會發現, 他做出的精妙的設計。
這個煉人用的陣法就在中央塔的頂部,破陣的陣法就在塔的最底部。
但是如果需要啟動底部的陣法,這個塔內只能留一個人。
伏羲院的人肯定會先發現陣眼是安全的, 這時候,所有活著的人都會湧著來到這一座塔。
接著,伏羲院的人會繼續研究這個陣法。
沒有人比石東臨更瞭解他們了。
當他們發現啟動逆陣法,需要將所有人都趕出去的時候,這才是最精彩的時候。
離開,大家不一定都會得救, 但是離開的你一定會死。
留下,你可以活下來,但是就必須揹負著害死其他人的罪責。
萬法論壇。
這就是石東臨對所有的參與者,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
石東臨早就離開了安西二使城,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看著事態的發展。
金色的牆壁一點點推進,直到逼近了最後的高塔。這時候,還是沒有任何的變化。
就在石東臨以為這就是結局的時候, 牆壁的推進停止了。
“呵。”石東臨笑了。
破陣了。
“這樣啊。”他帶上幃帽, 轉身離開, “不要忘記今天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見, 修真者們。”
“破陣!”林見一喝,他腳下和頭頂的兩個陣法一起啟動。
在兩個陣法相互碰撞的一瞬間,整個空間變得完全空白。
林見的腦袋也頓時變得無法思考。
這個陣法中隱藏著某種訊息,專門留給破陣的人。
但是還不是破解的時候,就暫且等待吧。
林見感覺到自己意識失去, 隨後, 他就停止思考了。
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 高塔裡只有他一個人,周圍一絲聲響都沒有。
林見揉了揉眼睛,費勁地從地板上爬起來。
他的身旁只有空山劍。
林見拿起空山劍,走出了高塔。
外面的世界灰白一片、寂靜一片,是連一隻鳥都不會飛過的死寂之城。
林見的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退後一步。他因為震驚,沒有站穩,直接往後摔坐在地板上。
“怎麼會這樣?”
他失敗了,大家都死了。
是他害死了大家。
如果不是他發現了逆陣法,如果不是他選擇要這麼做,活下來的人肯定會比現在多。
因為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啊!
“大師兄!”林見呼喊著那個自己最心心念念著的人的名字。
沒有人回應他。
“賀長生!”林見直接喊出他的名字,“回答我,賀長生!”
甚麼都沒有了,自然也就沒有賀長生了。
林見突然變得歇斯底里,他的手用力抓在地板上,將手都抓傷了。
悔恨的眼淚從少年的臉龐上滑下。
“賀長生……”
平底颳起狂風。
林見以為又變故,匆忙抬起頭。
一雙巨大的金色眼睛在天空睜開,死死地盯著他。
林見愣愣地和他對視。
他們就這樣互相看著,時間似乎過去了一天、又像是一百年。
那雙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永生的第一秒終於過去了。
“醒醒!”一隻手拍了一下林見的臉。
林見猛地睜開眼睛,瞳孔震盪。
“你做噩夢了嗎?”唐稚問。
“唐稚?”林見還沒有從夢中回過神。
“沒禮貌,喊師兄。”唐稚在他的旁邊坐下,“那天破陣以後,你昏睡到現在。你要是再不醒過來,我就要往你的鼻子放辣椒了。”
林見摸著瘋狂跳動的心臟,狼狽地爬坐起來。
他休息片刻,恢復均勻的呼吸,才發現,自己在移動的車廂裡,車裡有唐稚和顧妨。
“安西二使城……”林見連忙問起自己在意的事情。
“沒有事了,你成功了,大家都救了回來。”唐稚說,“那個城主被帶去問話了,有了結果會通知我們。現在城裡亂糟糟,大師兄不想惹上麻煩,所以建議我們連夜跑了。”
林見鬆了一口氣。
幸好噩夢只是噩夢。
“賀長生又跑哪裡去了?”看不到賀長生,林見直接喊他的名字。
“噓噓噓。”唐稚被他嚇了一跳。
“再這樣沒有禮貌,小心我直接把你扔在路上。”車廂外,傳來了賀長生的聲音。
林見連忙走過去,撩開簾子。
賀長生居然在趕車,他帶著斗笠,一臉不耐煩。感覺到了簾子被撩開,賀長生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林見的臉。
“大師兄,你居然在趕車?”林見嚇得不淺,並且迅速更換了對他的稱呼。
“你暈倒了,顧妨生病了,唐稚也不舒服,我只能屈尊了。”賀長生翻白眼。
他很久沒有這樣被對待了。
聽到賀長生一如既往的嫌棄語調,林見才真正放下了心頭大石。
剛才只是夢。
幸好只是夢。
林見腳步有點踉蹌,他走了出來。
賀長生沒有阻止他。
林見坐在他的旁邊,挨著他坐。
“很熱。”賀長生說,“你是不是想要討打?”
“大師兄。”林見喊他。
“嗯?”
“我當時要是失敗了,會怎麼樣?”林見問。
“大家全部死光光,活剩你一個人。”賀長生冷淡說道,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也是屬於大家中的一員。
林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心情並不愉悅,他說:“謝謝你告訴我結局哦。”
“哼。”賀長生撇嘴。
“如果你死了。”林見看著賀長生的側臉,蹙眉思考,“我也活不久了。”
“屁咧。”
“粗鄙。”
賀長生說:“誰沒有了誰,都能活下去。你看我,死了父親死了母親,順帶死了朋友,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林見佩服道:“大師兄是全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都能活下去的強人。”
“我是啊,我曾經一個人活了很長的時間,也不差啊。”賀長生看了林見一眼,雖然他不知道兩個人怎麼會把聊天的話題扯得那麼遠,但是他還是寬慰林見,“我可以,你也可以。”
“可是我如果沒有了大師兄,也許會躲在某個深山的洞裡,整天只會哭唧唧,直到我死去。”林見開玩笑。
“是嗎?”賀長生聞言,望天一想,然後斷然道,“你應該沒有那個機會。”
他的命太硬了。
林見藉著和賀長生扯皮的方式,來緩解剛才的噩夢。
其實林見還想要更加深入地問一下關於石東臨的事情,但是他看出不管是賀長生,還是唐稚和顧妨,都故意忽略了這個人,所以他只能暫時不問。
看來這個人不僅是方景新的心結,也是這裡麵人不可說的存在。
尤其是顧妨。
林見是第一次看到她一聲不吭的模樣。
賀長生本人是沒有甚麼受影響的,但是因為現在他的三個廢物師弟師妹們都派不上用場,所以他比起往常,可以享受的服務少了很多。
他本人是標準的少爺身,少了點人服侍,多做一點事情,就心情暴躁,渾身不舒服。
夜晚,他們四個人在野外休息一晚。
他們再趕一天路,就可以離開禁飛區,直接御劍回伏羲院了。
他們輪流守夜,除了賀長生。
根據賀長生所說,他這兩天趕馬車,已經快要瘋了。
夜晚,賀長生睡到半夜,覺得車廂裡太悶,他睡得不安穩,所以隨手披著外衣,走出車廂。
唐稚是伏羲院的小發明家,他之前製造出了名為睡袋的東西,外出的時候直接鑽進去睡。唐稚和顧妨在睡袋裡面安睡,現在輪到林見守夜。
賀長生看著林見,他坐在一堆火前面,空山劍貼身不離。
林見正處於少年往青年過度的階段,一般的修真者有意無意都會減緩自己生長髮育,這樣才能更好修煉。但是林見完全放任自己長大,沒有選擇保留少年時光。相比賀長生剛遇到他的時候,他長高了許多,五官張開,變成了一位俊美的青年。
他現在也是一個像樣的修真者了。
說實話,賀長生早就知道林見有天賦,遲早會變成修真界的中流砥柱,但是這一次安西二使城中他的表現,還是出乎預料。
成長得太快了。
感受到了賀長生的視線,林見抬起頭,和他對視了一眼。
林見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個眼神是……
賀長生眯起眼睛,倨傲地揚起下巴,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每當看到他這個樣子,林見就想把他按在地板上狂親。
林見朝賀長生招手。
賀長生看到了他的動作,乖乖走了過去。
說實話,林見看到賀長生願意聽自己的話,內心有一種詭異的滿足感。
賀長生一坐下,林見立刻就拉住他的衣襟,笑吟吟地壓了上去。
賀長生巋然不動。
結果就是兩人的胸膛貼胸膛。
林見的臉在他的面前,笑著調整位置,但是就沒有親下去。
“你這套對我沒有用。”賀長生一下子就看穿他了。
林見聞言,親近地靠過去,親了親他的下巴。
“大師兄,為甚麼都對我不心動呢?”林見甜蜜地抱怨,“明明我看到你,心跳快得就要死掉了。”
“嗯哼。”
林見發現賀長生還是喜歡別人對他甜言蜜語的。
“因為我的魅力太大。”賀長生說。
“甚麼時候也讓我感受一下,我對你的魅力吧。”林見更加用力壓上去。
“我要掉下去了。”賀長生提醒他。
林見立刻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說起來……”林見說。
賀長生警覺,不要和他提唐稚幫他許下的諾言。
“我上次和你說的,喜歡你,你理解得怎麼樣?”林見對賀長生的理解能力是完全認輸了,他覺得還是要說得直白一點。
“你說你喜歡我。”賀長生明白了,“我知道的。”
“說說。”
林見覺得,就算是方景新教自己法術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的耐心。
“唐稚也喜歡我,司無隅也喜歡我,有些只看過我幾面的人也喜歡我。如果我打唐稚,他會滿足,如果我搭理司無隅,他會滿足,如果我回看那些喜歡我的長相的人,他們也會滿足。這其中,有些人也許還想要和我有更加親密的接觸。”賀長生說,“但是……”
賀長生覺得有點難以表達。
但是這些都還好。
包括司無隅的喜歡也有想要和他做點大膽的事情,但是……
賀長髮現自己在腦海裡面但是了好幾次,還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但是你太變態,你又想要和我談戀愛,又想要我鞭打你,又想要舔我,你絕對有問題。”賀長生理解不了。
林見聞言,想笑,但是想到唐稚和顧妨在一旁睡覺,所以憋住了。
嗯嗯嗯,他明白了,賀長生理解的喜歡是有型別的,所以他都能掌握。
但是自己超脫了他的理解,所以他才當機了。
“這證明,你的一切我都想要。”林見抱著他腰的手收緊。
賀長生鄙視他,“我還是覺得你有問題。”
“大師兄對喜歡的定義太狹隘了。”林見另一隻手伸出去,幫賀長生整理頭髮。
賀長生眯起眼睛。
林見心裡一咯噔,感覺危險將近。
賀長生用腦袋撞了他的額頭一下。
“嘶。”
“放開我。”賀長生怒了。
“稍微不好聲好氣哄著你,你就要兇我。”林見委屈。
“我要你哄我了嗎?”賀長生漸漸暴躁。
“噓噓噓,有人在睡覺呢。”林見親了上去。
賀長生安靜了。
林見時常覺得自己確實不正常,不怪賀長生以為他變態。
賀長生就這樣,他就覺得賀長生好可愛,可愛到想要把他給吃掉。
月朗星稀。
“換班了。”唐稚醒了,他從自制的睡袋裡爬出來,然後看向火堆旁。
林見正獨自一人守夜中,不過他看起來挺開心的,讓唐稚懷疑是不是就地撿了甚麼絕世寶藏。
“好。”林見站起來。
唐稚頂著亂七八糟的頭髮,本著同門師兄弟,相互友愛的準則,告訴林見:“你可以睡我的睡袋。”
“謝謝四師兄,不必了。”林見說。
“那你要睡哪……”唐稚話沒有說完,就看見林見爬進了賀長生睡覺的車廂。
唐稚稍稍有點羨慕。
你說他剛才怎麼就沒有想到,那個車廂睡多一個人綽綽有餘呢?
“走開走開。”車廂裡面,傳來了賀長生厭煩的聲音。
“我寂寞,我害怕,抱一下嘛。”林見撒嬌。
唐稚覺得有點噁心。
不管有沒有人信,賀長生不在伏羲院的時候,林見說話是不用鼻音的。
第二天,精神恢復了的林見全程駕駛馬車,迅速離開了禁飛區。
到了晚上的時候,唐稚御劍,帶著他們三個人,迅速飛向伏羲院。
賀長生的人一下到地上,伏羲院看門的人立刻往裡面喊:“大師兄回來了!”
下一秒,他們幾個人聽到了伏羲院門內,傳來了兵荒馬亂的聲音。
他們蹉跎了一會,然後由林見帶頭,開啟了伏羲院的門。
“歡迎,歡迎,歡迎大師兄回來。”伏羲院的弟子們夾道歡迎,撒花的撒花,放鞭炮的放鞭炮。
他們儀式感之足,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他們在短短的時間內做好的準備。
林見見狀,閃開。
他一走開,賀長生就露臉了。
瞬間,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吵死了。
賀長生露出厭惡的表情。
伏羲院的弟子們完全不顧他的喜好,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從某方面講,伏羲院的弟子真是強大。
回來伏羲院後,賀長生就去見方景新了,而且一去就是兩三天沒有出來。
林見有點無聊,無所事事地到處閒逛。那麼巧,遇到了在院子的搖椅上睡著了的顧妨。
顧妨從安西二使城回來後,一直都很不對勁,現在,她也在噩夢中。
林見走過去,本想要將顧妨從噩夢中喚醒。
誰料,睡夢中的顧妨嘴巴一張,用一種曖昧到不行的聲音,喊著一個人。
“大師兄……”
林見立刻就頓住,愣在了原地。
大師兄,出現在顧妨甜蜜又殘酷的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