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忘了天上妙音和那一尊三首雙身六臂佛。
賀長生往天上妙音佈教現場走的過程,右手一直抵在額頭上,一副懊惱得不得了的模樣。
雖然悔恨不已, 但是賀長生沒有失了判斷力。到了附近, 他就飛上屋頂,謹慎地觀察情況。當他看到現場的場景的時候, 發現下面已經打起來了。
不是修真者和妖怪打起來, 是修真者和凡人打了起來。
常溪亭他們只要一想飛起來,就會有蛛絲纏住他們。災難不止這一個, 在場的凡人們根本不知道天上妙音那邊才是邪惡的一邊,他們認定常溪亭他們就是妖道, 對他們大發雷霆, 和他們打了起來。他們有一種必須要保護天上妙音的使命感。
抱著既不傷害群眾,又可以打贏妖怪的想法是天真的。
“得罪了。”常溪亭先道歉,然後用劍將他們打暈, 最大程度避免了衝突和傷害。
一片混亂中,天上妙音正色端坐,皺眉看著現場。就這個趨勢來說, 那些凡人不會是修真者的對手, 甚至自己也可能不是, 他打算撤了。
就在他準備跑的時候, 一陣勁風朝他襲來。
天上妙音耳朵一動,一揮袖子,化解這一招。
這一招偷襲太幼稚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另一個方向, 一把扇子順著風隱藏在夜色中, 轉了個彎, 朝他的脖子飛去。
準確地割開了他的皮肉。
“噗!”鮮血從天上妙音的脖子噴射出來,他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然後憤怒地回過頭。
賀長生站在屋頂上,伸出手,接住自己的扇子。
“你這個蛇蟲鼠蟻,竟敢!”天上妙音拼命壓住脖子,但是也無法阻止血繼續噴流出來。因為生氣,他青筋突起,面目扭曲。
“長生君!”有人看到了賀長生。
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
賀長生飛身下去,想要貫穿天上妙音的身體,事實上,他也快要得逞了,但就在他快要得手的時候,一直靜默的佛像動了,它一巴掌扇向賀長生的身體。賀長生一時不察,當他發現自己快要被攻擊的時候,只能趕緊轉換身形,用腳踩向佛像的手,借力躲避,然後被打回了常溪亭他們所在處。
“長生君!”龍光旗的弟子很感動,在平安無事的時間遇到伏羲院的人是災難,但是在出事的時候看到他們,和看到觀音菩薩無異。
“你們沒有事吧!”賀長生正義凜然,中氣十足,顯然一副英雄天降的友好形象,“我被那蜘蛛妖怪困住了,一脫身立刻就趕過來了。”
站在身後的林見默默地上下打量一圈賀長生。
賀長生回頭的時候正好和他對上眼睛。
衣服不一樣呢,換了一身新的,身上還有香味。
林見這麼想著,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也許是恰好的心有靈犀,賀長生讀出了林見的想法,眼睛一眯,散發出無形的威脅氣息。
“大哥哥!劍!”林見收起眼神,轉移話題,趕緊把他的空山劍給他。
賀長生接過劍,將扇子收起來。
“法師!”在場的凡人終於發現天上妙音的脖子大出血了。
脖子斷裂,天上妙音並沒有因此而死去,這讓他的信徒們覺得他更加是佛光普照了。
天上妙音咬牙切齒。
烏雲蔽月,忽然一陣風,吹走了烏雲,月亮照耀。
藏在黑暗裡的恐怖終於現身。
“怎麼回事!”龍光旗的弟子嚇了一跳,他們的頭頂,不知何時起,佈滿了巨大的蜘蛛網,比他們的身體大上三四倍的蜘蛛在上面爬著。他們恐怖的眼睛看著下方,八隻巨大的腿在蜘蛛網上面利索地走動著,伺機吃掉放鬆警惕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妖道!”民眾嚇了一跳,立刻一鬨而散。
他們想走,哪有那麼容易。他們的身上早就被蛛絲纏住,天上妙音用力一扯,所有的民眾停在原地,任他們用多大的力氣都動彈不得。
在半空中的大蜘蛛興奮地看下面的人,準備飽食一頓。
“長生君!那些凡人交給我們保護!你上吧!”龍光旗的人讓賀長生放手一搏。
“你們倒是想得挺美。”賀長生鄙視他們,光用眼神還不足以表達他的感覺,他用大拇指向下的動作來傳達部分情感。
“哈哈哈哈!就憑你們也想和我鬥!”天上妙音的聲音變得尖利,隨後他居然站了起來。
他並不是瘸腿,他可是足足有八條腿啊。
他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蜘蛛。
天上妙音的嘴巴伸出了長長的口器,然後噴出了液體。
被澆到液體的人迅速融化,天上妙音撲上去,將人吃掉,骨頭咔擦作響。
“你們……”賀長生提示龍光旗的人,“你們不是說你們負責保護民眾嗎?”
龍光旗的人尷尬撓頭。
“算了。”靠山山會倒,靠豬豬會跑,關鍵時刻,還是要靠自己。賀長生拿著空山劍,飛速跑過去。
林見看見了甚麼,朝他喊道:“你的腳上有蛛絲!”
這些人都看不到嗎?!
對,他們就是看不到。
賀長生才剛飛起來,就被拉了回來。
最可怕的是,民眾被蛛絲操控,全部飛向賀長生,想要用肉身阻止他的前進。這一場架麻煩就麻煩在,這裡人太多了。與此同時,在半空中的大蜘蛛也開始攻擊他們。常溪亭和龍光旗的弟子們迅速和大蜘蛛打起來。林見躲來躲去,常溪亭看到他的模樣,直接拉住他,放在身邊。
“不要離開我!”
“嘖!”賀長生只得也來幫忙。
他們在這邊爭鬥的時候,那一邊的天上妙音開始吃飯了,他在一個接著一個把人融化,然後吃起來。
民眾們看到了,瑟瑟發抖,屁滾尿流,但是他們根本無法跑開。
“煩人。”賀長生掏出懷中的扇子,開啟後,用力甩向天上妙音。
扇子的體積小,而且動作快,成功閃過人群,飛到天上妙音的面前。就在要梅開二度,並且賀長生堅信可以割下他的腦袋時,天上妙音動作飛快地用蛛絲纏住那把扇子的,而且扔了回去。
扇子疾速飛回來,目標直指賀長生。眼看扇子就要割破賀長生的腦袋,賀長生動作乾脆利落地閃過,他的身子一側,如墨長髮飄動,在空中一蕩,隨後陸續落在他的後背。扇子錯過了賀長生,就要刺向一位龍光旗的弟子。賀長生在躲避的時候,剛好側向弟子們那一邊,他看到了深陷危險的人,飛身過去,居然趕上了扇子的速度,在扇子飛向那個弟子之前,大力壓下他的腦袋。
有了賀長生的救助,扇子從那一位弟子的腦袋上方飛過去,毫髮無損。
“謝謝你,長生君……”那位弟子安心一笑。
天上妙音露出獰笑。
扇子的一端依舊被蛛絲纏著。
在賀長生和林見都鬆一口氣的這一瞬間,那把扇子迴轉飛了過來。
這一次,賀長生和龍光旗的弟子反應快多了,兩人分兩邊躲閃。
賀長生的動作很快,寬大的衣服和長髮被他的動作帶著在空中飄揚。
飄飄欲仙。
可惜扇子的速度不比他的動作慢,他尚未逃脫危險。賀長生用刀鞘和扇子過了幾招,最後,他伺機敲飛了扇子。扇子在半空中,被蛛絲拉扯,艱難地改變方向,再一次攻擊賀長生。賀長生知道蛛絲就快無法操縱扇子了,他悠哉地側身閃過去,等待自己的扇子回到自己的手中。
被蛛絲一扯,扇子像是利刀一樣,無力地再回轉一次。
“咔。”不負天上妙音所望,扇子還是砍到了甚麼東西。
一陣風吹過。
一根黑色的長髮被吹走,隨後掉下,落到林見的臉上。
林見連忙拿下那根頭髮。
哇,好黑好漂亮的頭髮。
等等!這該不會是?!
林見:“……”
林見膽戰心驚地抬起頭,看向賀長生的方向。
賀長生舉起手,回收了自己的扇子,扇子上面沾著頭髮。
剛才割下的是賀長生的頭髮。
那把扇子割下的頭髮不是一根,估計有十幾根。
頭髮沾在賀長生的扇子和衣袖上,賀長生看到了,靜止了幾秒鐘,他好像不能理解發生了甚麼事情。
在他愣神的這一瞬間,烏雲擋住了月亮。
等賀長生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怒不可遏,渾身顫抖。
“長生君!冷靜啊!”全程看到賀長生頭髮被割斷的常溪亭連忙呼喊。
“我的頭髮!!!”賀長生喊了出來。
在場的人:“……”
賀長生捧著自己的頭髮,神情絕望,身體搖搖欲墜。他想要倒下,但是四周又沒有乾淨的地方,如果倒下,只會讓衣服變髒。賀長生站著,身體顫抖著,腳步站不穩,往前趔趄幾步。
“呵。”賀長生看著自己的斷髮,冷笑,眼神無光。
龍光旗的弟子根本就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他們看到了賀長生被打擊成這樣,連忙說道:“長生君,你沒有事吧?”
“有事……”賀長生抖著的手都快要拿不住自己的頭髮了。
“只是斷了幾根頭髮,沒有事的。”龍光旗的另一個弟子說道。
他說完,常溪亭都放下打妖怪的手,反身去捂住他的嘴巴了。
“只是斷了幾根頭髮,沒有事的,呵。”賀長生語無倫次了。
“長生君……”
賀長生將扇子收起來,左手拿劍,隨後右手伸出去,拔出空山劍。
鋒利的劍,映著冰冷的眼。
“長生君!你要看顧著那些普通人啊!”常溪亭出聲提醒。
賀長生沒有聽完他的話,人已經衝了上去。
天上妙音看他氣勢洶洶過來,連忙扯動蛛絲,想要限制賀長生的行動。賀長生感覺到自己的腳被牽引著,但是他仍舊不管不顧往前跑。
天上妙音手指一抖,用上更大的力氣。
賀長生的身體一停。
天上妙音鬆了一口氣。
“呵。”一聲冷笑,賀長生的停頓沒有一秒鐘,就繼續衝了過去。
蛛絲沒有離開賀長生的腳,但是已經沒有用了,天上妙音拉不住他了。
“阿彌陀佛,佛者見佛,魔者見魔,施主,你的雙眼已被魔域覆蓋,無可救藥了。”天上妙音莊嚴神聖地坐了回去,雙手合十,隨後十指用力緊握,操縱著蛛絲。
“那麼佛者!”賀長生神情亢奮地拿著劍,一往無前,“來渡我這頭魔吧!”
天上妙音的手用力一扯。
所有的人飛了起來,飛身撲向賀長生。
修真者絕對無法逾越的人壁。
賀長生用力握劍,神情堅毅,前進的步伐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長生君,不要!”常溪亭已經預感到他想要做甚麼了。
人全部被甩向賀長生。
賀長生挽了一個劍花,隨後跳起來,用力一揮。
擋在他面前的人被一刀兩斷。
在賀長生後面的人都張大了嘴巴,呆若木雞。
人被他砍斷,掉到地板上,居然只是軀殼,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不要啊!我們是真的人!”還活著的人不能躲開,大汗淋漓,慌張失措。
賀長生根本就不理會,他將擋在他面前的人全部都砍殺了,一劍幾個,從不落空。
目前,他砍的都還只是空了的人皮。
但是看趨勢,大家都在懷疑,如果擋在他面前的人是還活著的人,他是否就會停手。
“長生君!”常溪亭看不下去了,他飛過去,想要阻止賀長生。
賀長生看有人要來阻止自己,一道法術打過去。
厲害如常溪亭,被他一道術打過來,居然立刻就倒在了地板上。
賀長生眼睛赤紅,死瞪著天上妙音。
“魔!魔!”天上妙音呼喊著,恨不得將自己的所看所得散發出去。
“你既然說自己是佛,那麼降妖除魔不就是佛者的責任,來戰吧!”賀長生對著天上妙音揮出一劍,劍光劃出最冷絕的光。
空山迴音,不絕如縷。
空山劍並不需要直接砍到敵人才發揮作用,在賀長生揮劍的瞬間,劍氣直衝天上妙音。天上妙音為了躲開他的這一擊,不得不離開位置,放棄所有手中的蛛絲。
他的手一鬆,原本被他控制住的人立刻得到了自由,他們被嚇壞了,精神崩潰,抱著自己的腦袋,一鬨而散,四處跑開。
沒有人敢往賀長生的旁邊跑。
賀長生持劍,遺世獨立。
原本攻擊常溪亭他們的蜘蛛、掛在半空蜘蛛網上的蜘蛛,全部衝著賀長生而去。
“雕蟲小技。”賀長生不屑地轉動拿劍的手腕。
常溪亭護著身後的人,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瞳孔震動。
伏羲院這一任行走者,賀長生,據說他不擅長陣法,不擅長五行術,甚至也不擅長控制妖物,他只有兩個方面的特點,動作夠快,力量夠強。
所有的蜘蛛撲向賀長生。
賀長生雙腿略微開啟,用力握劍,他在短短的一瞬間內做了幾個動作,提劍、格擋蜘蛛的攻擊、壓過它們的身體、用力一劈,隨後再反劍,斬!
幾隻龐大的蜘蛛被斬開,血肉飛濺。
身處中心的賀長生身上都是血跡。
凡阻擋之物,都會變成死物。
沒有了阻擋物,賀長生幾乎是閃現到了天上妙音的面前,隨後揮出一劍。
為了躲開這一劍,天上妙音用八條腿站了起來。
第一次看賀長生戰鬥的幾人發現,賀長生居然是那麼的殘忍。他毫不猶豫,反手一劍,活生生將天上妙音的一邊四條腿砍了下來。
天上妙音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哀嚎聲。
“受死吧。”賀長生怒氣衝衝。
看到了天上妙音有難,那一尊佛像動了起來。
賀長生朝他伸出一隻手,手中粘著一張火符。
烈火衝出,焚燒。
金佛像融化,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是一窩蛇。
火焰足以燒死那些蛇了,賀長生重新把注意力轉回天上妙音這邊。
他伸出已經染血的鞋子,大力踩在天上妙音的臉上。
“嗚!”受了屈辱,天上妙音還掙脫不掉他的控制。
“你夠膽的啊。”賀長生咬牙切齒,用腳尖碾了一下他的臉。
“我沒有!我膽很小的!道爺饒命!”天上妙音到了現在才真的害怕了。
“你還膽小嗎?居然敢冒充真佛,敢弄髒我的兩套衣服,還弄斷了我的頭髮,我要慢慢地、慢慢地……”折磨死你。
“救命啊!是那些人自願的啊!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好的事情,聽一兩場講座,就可以忘乎所以然。這種東西,一看就知道是陷阱,但是那些人都是自願的啊!不止一批人,好幾批人,我都在吸食他們之前,告訴了他們真相,讓他們選擇。但是他們都願意死在我構造的美好夢境中,也不想要醒來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和那些讓他們受傷的事情。我給了選擇,都是他們選的!選了甚麼就要接受甚麼,我們的法則不就是這樣!所以你不能就這樣判我死刑!”天上妙音狡辯,“佛者見佛,魔者見魔,他們明知道見魔還認成佛,難道就只有我一個人有責任嗎?”
“當然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賀長生笑眯眯地看著他,腳在他的臉上用力踩了踩,“就像你所說的,選了就必須有所代價。那些願意在虛假的夢境之中死的,我不同情那些人。我知道,裡面肯定有想要永恆榮華富貴的惡人,也要想要逃避困難的可憐人。但是選擇了幻境,扔下還面對現實的身邊其他人,此等人,雖然不能譴責,但是也不足以可憐。最重要的是,我從不可憐人。”
天上妙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說到這裡,賀長生有點佩服他了,“看來你為了冒充佛相,還是學了一些東西的。”
天上妙音露出了喜悅的表情:“那你一定可以放過……”
“長生君,不要被蠱惑……”
兩邊的人話都沒有說完,因為賀長生不等聽完,就一劍貫穿了天上妙音的胸膛,在空山劍的效果下,他的內裡已經全部被削掉,死了。
賀長生收劍,面無表情地然後回身。
龍光旗的兩個弟子被他嚇到,倒退了一大步。
賀長生留下一句,現場你們收拾後,立刻就飄飄然離開了。
留下的四人面面相覷。
“剛才……長生君是真的想一起殺掉那些人的對吧……”一個龍光旗弟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
“怎麼可以這樣……”
常溪亭靜默。
“投訴信是不是要寫比較好……”
他們並不想寫,但是又怕如果不寫,賀長生對人命一直是這樣的態度的話,後患無窮。
此時,原本一直安靜的林見站了出來。
“長生君根本就沒有想過傷害普通人。”他堅定地說,雙目澄明。
在場的三個人看向他。
林見真誠地抬起頭,問他們:“如果你要用線拉東西,是重的東西先動,還是輕的東西先動?”
“你到底想說甚麼?能不能想清楚再開口……”
“我想說的就是這樣!”林見口齒伶俐,思路清晰,“長生君知道那個妖怪操縱那麼多人一定非常費勁,在這種時候,妖怪首先好控制住的就是沒有自我意識、而且只剩下一張皮的死人。長生君就是有這樣的判斷,知道最快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會是還活著的人,所以才敢動手。然後,他透過快速攻擊,打亂那個妖怪原本的步伐,把他控制住。他的行為都是使妖怪為了保命,不得不放那些還活著的人離開,隨後一心制服那個妖怪!”
乍聽有點繞,細想,好像很有道理。
“長生君真是聰明。”兩個龍光旗的弟子釋然了。
常溪亭一直皺眉,並沒有因為林見的話而鬆一口氣。
“就是這樣!”林見拍了一下那個弟子的手臂,“所以你們不僅不要寫投訴信,應該寫表揚信才對。”
他們已經被說服了。
“那我先回客棧了!”林見說完,邁開腳步就跑。
他要回去找賀長生了。
當林見回到客棧的時候,掌櫃說沒有看到賀長生回來。林見想了一下,實在想不出賀長生不回客棧還能去哪,於是他決定先回房間等他。
當他一推開門,一陣無法忽視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
林見深吸一口氣,隨後反手關上門,小心翼翼地繞過屏風,來到床前。
賀長生穿著骯髒的衣服躺在床上,他從頭髮到臉上到衣服到鞋子,都是血跡。
聽到了聲音,他側過頭去看。
他一臉無助脆弱的樣子,真像是美麗易碎的琉璃。
“怎麼了?”林見輕聲細語,唯恐嚇到他。
賀長生抽了一下鼻子。
林見原本想要摸摸他的頭,但是想到賀長生被弄斷幾根頭髮後發飆的恐怖模樣,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隨後迅速收回。
再憐香惜玉,也還是自己的命重要啊。
在林見收回手後,賀長生死命瞪他。
“咳咳。”林見再一次伸出手,端詳了一會後,手落在他裸露的面板,脖子的側邊。
賀長生蹭了蹭他的手。
“受傷了嗎?”林見問他。
“你都看不出來嗎?我要死了。”賀長生又抽了一下鼻子,眼睛嘩啦啦落下,像是珍珠掉落。
草,真的哭了。
“你哪裡不舒服?我去叫常溪亭來幫你,他看起來還挺厲害的。”
“齊廣宮閣就是垃圾。”賀長生就算要死了,也要對齊廣宮閣表示鄙夷。
“那你是怎麼了?”賀長生說七說八,就是不回答他的問題,林見也著急。
“你的眼睛瞎了,沒有看到我一身大出血嗎?”賀長生冷嘲熱諷。
人都要死了,很難好脾氣。
林見沉默了一會,然後疑惑地打量賀長生,“你身上的不是那些妖怪的血?”
他是忘記自己一劍分屍,妖怪的血湧出來的那副場景嗎?
“我不知道。”賀長生的聲音弱下去。
“你自己的身體,怎麼會不知道?”林見收回手,氣笑。
“我的身體和普通人有異。”賀長生解釋,“我感知痛苦的能力很弱,手指受傷,和我被人割下一塊肉的痛感幾乎是相同的,所以我受傷後,經常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傷。而且我的眼睛會把紅色和其他顏色弄混,如果血和灰塵弄髒了一塊白色的布,在我的眼中,都是一樣的效果。所以我為了可以保護自己,一定要穿淺色的衣服,並且保持衣服整潔。只有這樣,當我自己的血浸染我的衣服的時候,我才能發現,並且及時救治自己,不然,我就會死掉。我沒有誇張哦,我是因為經歷過一次大出血後,才得出這個結論的。”
這就是他不允許別人碰自己衣服,而且在外面的時候必須保持乾淨的原因。
“這樣啊……”林見發現自己之前誤會他了,“但是你身上的血真的不是你的,你有見過哪一個大出血的人可以自己走回來,而且到現在都沒有死嗎?”
他妄圖以理服人。
“有啊,我啊。”
賀長生以前就試過經歷一場大戰,然後一無所知回到自己的房間,結果睡著睡著,一身大汗,虛弱到站不起來,倒在地板上。
最後還是路過的唐稚發現了他,才救了回來。
“嚶嚶嚶,我要死了啦。”賀長生啜泣,“我死了之後一定要把我燒了,不要用土埋,因為會腐爛,人會很醜。
林見覺得自己的耐性要用完了,“你真的沒有事。“
賀長生看他如此,背過身,不想和他說話了。
“我說真的。“林見翻過他的身體,將他的袖子往下扯,露出他的手臂肌膚,”你看,沒有傷口怎麼會有血呢,不止手臂,你的身上也……“
林見急了,下手去解開他的腰帶。
賀長生也不動,就看著他的動作。
林見的手微微顫抖,然後放棄了。
“不信的話,你自己看看!“他說。
“稍等。”賀長生拉開衣襟,然後手伸進去摸了一下。
好像是沒有事。
林見鬆了一口氣,這下好了吧。
賀長生迅速恢復面無表情。
林見準備離開他的床邊。
“嗚嗚嗚。”賀長生換了一種哭法。
“你又做甚麼?”林見一臉無奈地走了回來。
“我的衣服那麼髒,我也那麼髒,身上還很臭,我還是不如去死好了。”賀長生陷入了另一種絕望。
“你不是說你愛乾淨是怕有性命之憂嗎?髒的話,人不會死的。”
“會死的,我就要死了,自殺好了!我死了以後,把我的屍體燒了,燒之前幫我換一身衣服,我不要穿著髒衣服死。”賀長生雙眼無神,一臉絕望,“呵,這悠長的一生結束了。”
林見先是默不作聲,拿起賀長生放在一旁的空山劍,然後問賀長生:“好的,我幫你吧,你想砍哪裡?”
賀長生回答:“脖子吧。”
林見將劍放回去,咳嗽一聲,想要坐在床邊,和他詳細談談。
“咳咳。”賀長生出聲提醒。
林見不坐了,握住他的手,像是哄小孩一樣,輕聲細語,“不用死後換衣服,現在就換吧,我讓人給你準備熱水,幫你備好新的衣服,你起來洗個澡好不好?”
賀長生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他要是再不點頭,林見現在就可以離開這個房間,跟著常溪亭走了。
賀長生點頭了。
林見鬆了一口氣,連忙出去,讓掌櫃安排人送熱水上來。當浴桶裡裝滿了熱水,店小二就離開了。林見來到床邊,好說歹說,終於勸到賀長生脫下髒衣服,進到浴桶。
泡在熱水裡,賀長生的心情終於稍微恢復了一些。
林見走到賀長生的背後,準備解下他的髮圈。林見的手剛伸向賀長生的頭髮,賀長生警覺,立刻伸出手,抓住了林見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
“我忘了,你的頭髮不能動是吧。”林見說,然後想要掙脫賀長生的手。
賀長生的手剛在水裡浸泡過,又熱又溼。
“我來。”賀長生將銀髮圈拿下,隨後放在手裡。
“意思是我能碰嗎?”林見彎下腰,將臉湊到賀長生的旁邊問。
賀長生猝不及防對上他的臉,一下子就臉紅了,“嗯……但是要小心哦。”
林見散開他的頭髮,他的頭髮真是又黑又濃密,而且柔順,放在手裡就像是觸感很好的絲綢一樣。將頭髮放進熱水裡,林見在低頭的時候,難免看到賀長生的好身材。
林見耐心又好脾氣地幫他洗乾淨頭髮,在他洗好澡之前,把床上骯髒的被子和墊子都換了。賀長生洗完澡,換上衣服後,重新躺了回去。林見見狀,如釋重負,他準備將賀長生髒了的衣服拿出去。
賀長生躺在床上,又開始嚶嚶嗚嗚。
林見想要裝作沒有聽到,趕緊離開這間房間。
“林見。”賀長生點名了。
看在這是他第一次喊自己名字的份上,林見可恥地走回去了。
賀長生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床。
“這是讓我躺,還是讓我坐?”話要說清楚哦。
“你坐。”賀長生說。
林見一屁股坐下。
“再坐進一些。”賀長生要求。
林見又坐離他近一些。
待他坐好,賀長生撐起身體,然後將腦袋放到林見的大腿上。
從這個角度,賀長生仰頭,林見低頭,兩人四目相對。
“你又想怎麼樣?”林見不會再被騙了,漂亮的臉就像是陷阱,等林見產生了憐香惜玉心,就是被賀長生煩死的死期。
“我現在是不是醜八怪了?”賀長生扁嘴。
“這個嘛……”林見伸出手,捏住賀長生的下巴,將他的臉左右轉了一下,觀賞一番,“還是很好看啊。”
“你騙我。”賀長生才不會輕信狗男人的話,“我的頭髮都斷了,不好看了!”
“賀公子,長生君,大哥哥,長生。”林見忍俊不禁,語重心長,“沒有人會因為掉幾根頭髮就變了樣子的,你斷了幾根頭髮,我也很遺憾和生氣,但是你想想,你每次洗頭髮、梳頭髮,都會掉頭髮啊,過幾就會長回來的,沒有事的。”
“我剛才洗頭就沒有掉頭髮啊。”賀長生反駁。
“掉了,我怕你又哭,所以藏起來了。”
賀長生怒了,準備坐起來,“既然你都藏起來了,為甚麼現在還要告訴我!”
林見伸出手,按在賀長生的額頭上,將他按了回去,“好了好了,躺回去。”
被年紀小自己那麼多的人吼,賀長生傻了。
“會長回來的!”林見肯定道。
賀長生抽鼻子。
“睡吧,現在也晚了。”林見感覺有點身心俱疲了,賀長生再不睡,就輪到自己想要長睡不醒了。
“你會講故事哄我睡覺嗎?”賀長生現在很脆弱啊。
林見最後再忍一次了。
賀長生在床上重新躺好,林見坐在他的床頭,試探著伸出手,拍了拍賀長生的被子,他在竭盡全力,回憶自己曾經從街邊聽到過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人,生了一個長得很漂亮的男孩子,他的頭髮就像是最黑的夜一樣,面板就像是最蒼白的雪一樣。”
賀長生很害怕這個故事的走向會有問題。
“後來,這個女人死了,留下了她的小孩。小孩的父親再成親,和別的女人。然後那個父親又死了,新的母親又帶著他和別的男人成親。新的母親刻薄對待他,總是讓他做家務,而母親的小孩享受榮華富貴。”
“有一天,有錢人家的僱主給錢讓他去一個危險的山洞取一隻可以實現人願望的燭臺。如果他完成任務,就可以拿著這筆錢去過新的生活。”
“小男孩去了,結果山洞裡居然藏著蔚藍的大海,哪裡有著人頭尾身的鮫人……”
賀長生睡了。
林見全身的力氣一鬆,癱倒在地板上,震驚地看著床上的人。
天啊,平常真的會有人受得了這個人嗎!!!
賀長生安靜地睡著,回答不了他的問題了。
第二天,林見起床後,賀長生還沒有醒,他下樓,遇到了要離開客棧的常溪亭一行人。
“你們要走了?”林見跑過去,和常溪亭道別。
“是的。”常溪亭他們停留的時間太長了,其實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錢我已經付過了,你們安心住著吧。”
林見笑了:“謝謝你。”
常溪亭看著林見,也欣慰一笑,不過他的笑容比起一開始,稍微多了一些陰霾。
昨天的事情,林見可以說服龍光旗的弟子,卻不能說服他。
伏羲院的人見行走者,可能是下一任掌門的人……
為甚麼會那麼不通人情,不愛人呢?
常溪亭有這樣的苦惱,但是這不是他可以干涉的事情。
於是乎,常溪亭和林見兩人簡單打了招呼,常溪亭就離開了。
林見在樓下吃吃喝喝,就在他享受著來之不易的輕鬆時光的時候,一個人站在他的身後。林見回過頭,一把扇子提前壓在他的臉頰上,避免兩人靠得太近。
好了,林見知道來人是誰了。
賀長生面無表情地開啟扇子,擋住自己的半張臉,看樣子是恢復正常了。
因為昨日將銀器弄髒了,賀長生又用回他的金器,金耳環搖搖晃晃。
“起來吧。”賀長生喊他。
“要啟程了嗎?”林見看他揹著行囊。
賀長生將林見的包袱扔給他,說道:“是的,我要啟程了,所以今天就幫你把事情辦妥了。”
他說的事情,是把林見託付好的事情。
林見揹著行囊,他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看賀長生的眼神就像是看爽了以後,提褲子就走的渣男一樣。
賀長生的眼神很漂浮,也心虛。
不過,林見並沒有反對,他揹著行李,站了起來,跟在賀長生的身後,就像是一路上走來的一樣。
他們兩個人先來到林見一開始看中的大宅子。
“這一家人確實有錢,不過裡面好幾個人已經死在了天上妙音的手中。我推算了一下,這一家人其實沒有幾年就要沒落了。雖然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過這一家人以後的命運並不怎麼好。但是如果你堅持,我還是會幫你。”賀長生說道。
林見站在原本自己一輩子都沒有關係的大宅子面前,聽見了裡面傳來的吵架聲音,猶豫不決。
“或者,我還有另一個提案。”賀長生將林見帶到背面的一所宅子。
他們路過,看到了那一家賣布料和成衣店的老闆,他正從門口出來,往自己的店鋪走去。
賀長生和林見跟在他的後面。
“這一家人也不錯,而且氣運加身。雖然他的妻子這一輩子不會再生一個小孩,但是他們會相互扶持到老,一輩子恩愛,並且也會善待身邊的人。”賀長生了解這種人,“他們唯一一個兒子死在了前年,年齡和你差不多大。他們夫妻到現在還在思念自己的兒子。人對於死了的人,是靠記憶維持的。我將他們對兒子的思念提取了出來,裝進了一個錦囊裡面。你只需要佩戴那個錦囊,他們就會把兒子的思念轉移到你的身上,久而久之,他們就會以為你才是他們真的兒子。你可以在這裡,過得很幸福。”
這就是賀長生那天出來做的事情。
說完,賀長生讓林見選擇。
“你想要待在哪裡,你自己選吧。”
林見站在賀長生的面前,看了他許久。
賀長生的手裡拿著兩個錦囊。
“把那個老闆家的錦囊給我吧。”林見說。
賀長生顯然鬆了一口氣,他把錦囊給了林見。
兩人面對面,一時無言。
賀長生嘆了一口氣,隨後說道:“那我送你過去,我就要離開了。”
一旦分開,應該這輩子都沒有見面的可能性了。
“好的,大哥哥你慢走。”林見甜甜一笑。
賀長生沉默了一下,隨後收起扇子,摸了一下林見的頭。
林見一愣。
賀長生微微一笑。
林見也笑了笑,隨後跑向那一家店,找那個老闆去了。
雖然賀長生本來的意圖就是擺脫林見,但是看到他沒心沒肺的模樣,還是被氣到了。賀長生用力搖扇子,感慨凡人這種東西真是薄情寡義。隨後,他也繼續上路了。
那一邊,林見在賀長生的注視下,走進了那家店。
那個老闆一看到林見,立刻就笑了:“你怎麼來了?有甚麼要買的嗎?”
“啊啊,有的,我先坐一會,買東西的人就會來了。”他說。
老闆很喜歡他,等他坐下後,從後面拿了零食給他吃,還拿了一個玩偶給他玩。
“不用那麼客氣。”林見擺手。
現在店裡沒有甚麼客人,老闆乾脆在他的對面坐下,看著林見吃東西的樣子,他笑了。
林見抬頭看他。
“你真是可愛,又很乖,你的父母一定很喜歡你。”
他的話全說反了,林見想,我既不可愛,也不乖,我的父母也不喜歡我。
老闆看著林見,看著看著,突然流下了兩滴眼淚。當他察覺到自己哭了後,立刻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淚,隨後道歉。
“抱歉,我不知為何,今天特別想念我死去的兒子。”
他不知道原因,林見知道,因為那個放在林見懷裡,屬於他思念兒子的感情。他越是靠近,就會越想起自己的兒子。
林見趕緊找了一塊乾淨的手帕給他擦眼淚。
老闆覺得很奇怪,他平常還可以控制住的情感,如今像是破堤而出的洪水一樣,止都止不住。
“人偶爾會特別思念某個人,也許是因為太陽正好,也許是因為下了一場雨。而且思念自己的兒子是正常不過了,沒有甚麼的。”林見寬慰道。
有了林見的話,老闆安心地放聲大哭。
人對一個人的回憶,是基於人本身的思念。
可以奪取人的情感,嫁接到別人的身上。
這確實是邪術。
自己只要一直保留著這個錦囊,就可以得到這樣的家庭。
不用多思考,都可以想象自己可以擁有的幸福簡單一生。
林見笑著搖了搖頭,隨後將賀長生給自己的錦囊塞進了那個玩偶裡面,然後給老闆,笑道:“送給你。”
老闆抱過那個玩偶,突然覺得自己的兒子似乎就在他的懷裡,他用力地抱著,淚雨如下。
“看來買衣服的人不來接我了,我要去找他了。”林見站起來,拍了拍老闆的肩膀,“我要走了,謝謝你的零食。”
老闆想要出言挽留,林見卻已經走了出去,混進人群中,消失不見。
“好了,接下來去哪裡好呢?”林見揹著行囊,嘀嘀咕咕。
他細想了一下,有了決斷,於是就去了附近的驛站。他詢問之下,得知有一隊快要出發的商隊會路經桃仙鎮,而桃仙鎮是一個交通要道,去到哪裡可以去很多地方,於是林見決定先去桃仙鎮。他給了商隊負責人一些錢,說自己要去桃仙鎮找親戚,商隊負責人輕易就答應了載他一程。
“我們正好也要送一個人去桃仙鎮,那個車廂還可以坐人,我去問了,他同意你進去坐了。不過那個人脾氣不好,你進去後,一定不要吵。”老闆告誡林見。
林見裝作乖巧的樣子點頭了。
負責人掀開車廂的簾子,讓林見進去。
林見看到裡面的裝飾,稍稍震驚,很奢華舒服啊。車廂挺大的,中間放下了一道簾子,將整個車廂一分為二,裡面坐著的就是負責人說的貴客。隔著簾子,林見見不到他的樣子。
林見一邊爬上車廂,一邊問負責人,“我去了桃仙鎮,如果還想去齊廣宮閣,應該要怎麼辦?”
他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第一次出遠門。
負責人是個熱心腸,聽他這麼問,爽朗地回答道:“桃仙鎮的驛站那裡有很多的隊伍,你到時候去問,應該會有人願意帶你過去。”
林見安心了。
他進去車廂坐好後,負責人就朝自己的嘴巴點了點,再指了指裡面的人,用眼神問林見,你明白的吧?
林見點頭,捂住自己的嘴巴。
負責人笑了,隨後放下簾子,朝著自己的隊伍喊道:“出發!”
車馬動了起來。
林見安靜地待在車廂裡,感受車廂動了起來。不能說話,他就開啟了車廂旁的窗簾,看著行走的隊伍。
那些隊伍慢慢超過了他們的車廂。
林見撐著腦袋看著,耳朵豎起來。
比起他,簾子那頭的貴客更加安靜,一聲不吭,甚至連挪動的聲響也沒有。林見坐著坐著,就睡著了,當他醒來的時候,他發現,天已經黑了,周圍靜悄悄的,車廂也沒有動了。
很奇怪。
林見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來不及細想,林見趕緊掀開簾子,從車廂逃跑。
他一出去,就撞到了比他高大好幾倍,紙人的臉。
林見嚇得摔回了車廂裡。
外面升起一堆火,一個人坐在火堆的旁邊,抬起頭和林見對上眼睛。
“不乖的小孩,吃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