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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2 章

2022-07-18 作者:尤四姐

這個訊息驚壞了清圓,她惶惶站起來,“甚麼?”

指揮使府內宅出的事,對外沒有交代來龍去脈,就把人押進了大牢,沒出事便罷,一旦出事,沈潤難逃一個私設刑獄,逼死朝廷命官家眷的罪名。

新年的頭一天便出了這樣的事,這個年算是過不好了。皓雪和汪氏雖然可惡,但雙雙上吊自盡大可不必。眾人忙趕到盧龍軍大營,死的那個是皓雪,先前還牙尖嘴利的人,轉眼如物件一樣僵臥在那裡,看上去實在可怖。

芳純見狀又驚又慌,慟哭起來,捂著臉說:“我沒想讓她死,她這是何苦啊……”

也許失了臉面,讓她再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畢竟進過一回大牢,待年後斷下來免不得牢獄之災,對於一個姑娘來說一輩子就此毀了,不如死了乾淨。但也有蹊蹺,皓雪自盡還說得通,汪氏的罪過了不得是教女無方,結果她也湊熱鬧般尋了短見,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殿前司的班直開始偵查,仵作也來了,在牢房各處細細檢視,又驗過了屍首,疑點愈發多起來。

“死者上吊用的是裙帶,也就是說她們自盡時衣衫不整,連襦裙都沒穿,這分明與她們尋死的初衷有悖。死是為了成全名節,結果死得那麼不體面,還有死的必要麼?”嚴復搖頭晃腦分析,“我不是女人,卻也知道裙子要緊,這娘兩個

寧願不穿裙子都要死,我覺得其中有詐。”

沈潤瞥了他一眼,“說得有道理,還有呢?”

嚴復掀開白布,指了指姚皓雪脖子上的勒痕,“據屍斑推斷,姚氏應當死在今早五更時分。那時恰逢獄卒換班,又正好遇上過節,巡視的人懈怠了,待發現時她已經身亡,但汪氏因繩結鬆動墜地,僥倖撿回了一條命。殿帥請看,裙頻寬約三寸,就算疊在一處也有寸許,可姚氏頸上勒痕隱約有兩道,顏色稍深處僅一指寬,似乎不合常理。”

沈潤頷首,調轉視線問仵作:“本帥記得你們有法門,可令傷痕顯見。”

仵作道是,“只要以蔥白拍碎塗抹傷痕處,再以醋蘸紙覆蓋其上,略等一炷香時候,以水清洗便能令傷痕顯現。”說罷就帶著手下徒弟佈置起來,將殮房裡的人暫時請了出去。

眾人退回前堂,清圓和芳純見他們出來,忙上前詢問結果,沈潤搖了搖頭,“仵作正驗傷,過會兒才知道結果。這地方晦氣,你們先回去吧,留在這裡也幫不上甚麼忙。”一面轉頭問押班,“汪氏怎麼樣了?”

押班呵腰道:“回殿帥,人還沒醒。已經派大夫施治了,一有訊息會立時回稟的。”

芳純雖恨她們,但人真的死了,難免有負罪感,站在那裡抹著眼淚不住自責:“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早知道不予追究就算了,她們也犯不著去死呀……”

沈澈卻蹙

眉,“害死了我的孩子,怎麼能就此算了?她們尋死是畏罪自盡,就算鬧起來,我來擔責就是了。”

然而話雖這樣說,事情卻遠沒有那麼簡單,畢竟那母女倆不是平頭百姓,姚家追究起來,必要鬧得轟轟烈烈。

清圓瞧了瞧芳純,她眼下只會哭,留在下反而讓他們分心,便低聲道:“這裡交由他們處置,咱們回去等訊息吧。”

芳純哭哭啼啼挪動步子,沈潤命人往炭火上潑了醋,讓她們邁過去。死了人的地方髒,必要以這種辦法祛除邪祟,但仍不放心,親點了得力的人護送,復又吩咐:“派人守好門戶,我過會兒就回去。”

清圓應了聲,攙著芳純走了,這時仵作出來請他們進去檢視,果然勒痕邊緣淡色的淤血褪去了大半,只餘窄窄一道血痕鮮明,一眼便能看出是麻繩勒斃的,甚至連絞花的紋路都清晰可辨。

這就很明白了,分明是有人刻意引了這把火,要將沈家兄弟拉下馬。只是這世上除了提刑司,就數殿前司偵辦的案子最多,人死了,口雖不能言,屍體卻會說話。

當然,那個幕後真兇希望看見的結果,很快就顯現了。姚家一門得知了訊息,老老少少全都趕到了盧龍軍大營,一時哭聲震天,高呼冤枉的,厲聲唾罵的,叫囂成了一片。

姚紹沒想到,那日一別後,再見居然是女兒的屍首和不省人事的夫人。他天旋地轉,幾乎昏死

過去,好容易緩過來,咬著槽牙呼天搶地:“沈潤,你草菅人命,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進宮告御狀,拼著這官不做了,也要為我夫人小女討個公道!”

轉眼姚家出了人命的訊息不脛而走,姚紹也說到做到,入上京告御狀,在聖人面前聲淚俱下地控訴沈潤仗勢欺人,濫用私刑。

還沉浸在過年氣氛中,預備節後改年號的聖人一頭霧水,“你的家眷怎麼會被押入盧龍軍大營?前幾日沈家不是正大辦筵宴答謝賓客麼,這好端端的,沈家兄弟為甚麼要這麼做?事情總得有個來龍去脈吧!”

這來龍去脈說出來不便,但既然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也顧不得許多了。姚紹道:“臣的內人與沈澈的夫人本是姑侄,我家小女自幼和董氏交好,臣任宣州少尹後舉家搬入幽州,因董氏寂寞,小女常過沈府探望董氏。董氏那時懷了身孕,一日不慎跌倒以至滑胎,沈家兄弟便遷怒小女,唆使婢女陷害小女,連夜將內人與小女打入了大牢。”說罷長哭,“聖人明鑑,臣的內人與小女都是深宅中的人啊,且又與董氏沾親,怎麼能做出那種事來!沈潤權傾朝野,隻手遮天,但凡針對誰,便將人往死裡整治,百官皆對其敢怒不敢言。臣家遭此橫禍,四處求告無門,原想年後入上京呈稟聖人的,沒曾想接到了如此噩耗。聖人啊,臣的小女屈死,夫人如今生死未

卜,求聖人替臣做主,萬要剷除佞臣,還這江山河清海晏啊。”

姚紹說得動情,聖人卻不甚歡喜,回身道:“依姚卿之見,朕的天下不夠太平,以致佞臣當道,生靈塗炭……朕是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昏君嗎?”

姚紹大驚,嚇得臉色驟變,結結巴巴道:“不、不……臣斷沒有……沒有這個意思。臣是說……沈潤兄弟攬權,朝野上下怨聲載道。如今他們無端將臣妻女投入大牢,臣的妻女含冤莫白,若非走投無路了,何必以死明志?臣那小女,今年才十八啊,大好的年華自盡,縱是死,也是個屈死的鬼。聖人愛民如子,街頭老幼尚且憐恤,於臣一家豈有不愛惜的。因此臣斗膽御前狀告沈潤兄弟,請聖人明斷,為臣一家主持公道。”

這件事,其實撇開人情不談,確實是沈潤做得過了。官員女眷縱是犯了大罪,也應當另闢個清淨的地方關押,不該就此把人送進軍營大牢裡。如今人死了,死無對證,就成了他沈潤仗權行兇。人家既來告了御狀,終不能偏袒得太厲害,沈潤驕縱也是事實,藉此敲打一回,面上過得去就是了。

聖人嘆了口氣,見姚紹哭得泗淚滂沱,和聲安撫道:“你家裡遭遇這樣不幸,朕深表同情,但眼下正是息朝的時候,這件事也不是聽一人之言就能定奪的。待初四,百官回朝再作商議。屆時你們當面鑼對面鼓,

若沈潤兄弟果真枉法,朕絕不徇私,必定嚴懲不貸。”

姚紹呆了呆,本以為聖人至少會勉為其難將人傳至上京問話,結果竟要等他們安穩過完年再作決斷。一番義正言辭的金口玉言,用的也是絕不“徇私”二字。可見沈潤和聖人的交情早已是私交了,他頓時有些失望,憑自己區區的六品小官,果真撼得動這當朝權臣嗎?

姚紹在宮裡使勁兒,清圓在家坐臥不寧。晚間吃飯也舉著筷子三心二意,大覺食不知味。

沈潤替她佈菜,“怎麼不吃?這是莊子上剛送來的野雞崽子,味道鮮美得很。我命人逮幾個活的圈養起來,回頭下了蛋,比家養的雞蛋更好。”

清圓嗯了聲,筷子起落好幾回,到底還是放下了,“我吃不下。”

沈潤知道她擔憂,寬慰道:“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這事我自有主張。雖說最後難免要受責難,但比起我要達到的目的,根本就算不得甚麼。”

清圓訝然,這話越聽越玄妙,她有些不敢置信,“難道姚家母女的下場,是你一手安排的?”

他垂著眼,氣定神閒吃他的飯,半晌才說不是,“不過她們殘害我沈家骨肉,確實該死。”

清圓明白他對芳純的孩子被害一事深惡痛絕,換做一般人家尚且要追究到底,何況沈家這樣好容易有了頭一個後代的。對於沈潤,她不是不知道他的為人,在她面前雖是個極好的丈夫,但在

外頭照樣呼風喚雨手段狠辣。她也有些怕,怕他因恨痛下殺手,因為按著律法皓雪罪不至死,要她償命,只有偽造自盡,才好替那未出世的孩子報仇。

可這麼做,恐怕會引火燒身啊。人是他下令押入大牢的,如今不明不白死了,姚家必不能善罷甘休。所幸他一向惡名在外,皓雪那八個姐姐不敢造次,要是換了旁的小吏,只怕房頂都叫人掀了。

再覷他一眼,他並不多言,吃飯照例吃得優雅。清圓踟躕再三沒好問出口,怕追問不休增添他的煩惱,自己在官場上幫不了他甚麼忙,能做的不過是同進同退,迎接風雨罷了。

後來的兩日,也不見他有甚麼焦躁的,沒事人一般吃喝玩樂,陪著老太爺釣魚賞畫。

過年休沐的七日眼見用完了,因情況有變,沈潤那十天額外的假也得先擱置。清圓心事重重伺候他換上朝服,邊替他整理衣襟邊道:“你的傷還沒好利索,我和你一同入京吧,留在幽州……實在是不大放心。”

他聽了一笑,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有甚麼不放心的?我做事向來有把握,你別蛇蛇蠍蠍老婆子架勢。”

清圓沒法子,只得作罷。送他到門上時還是愁眉苦臉的,站在臺階下招招手,“千萬要小心才好。”

沈潤錦衣玉帶,上馬便是意氣風發的樣子,笑道:“我有數,你在家等我的訊息罷。”

那兄弟倆打馬揚鞭去了,剩下清

圓和芳純對視了一眼,芳純道:“咱們收拾起來,等他們一發話,咱們就搬家吧。”

清圓點了點頭,對插著袖子往直道盡頭看,那一隊人馬漸漸變成細小的黑點,漸漸消失了。吞雲吐霧的時令,滿世界都是寒涼的蒼白,冷硬的路面,落光了葉子的樹枝,連天幕都是白的,又淡又空,讓人傷懷。

對於沈潤兄弟栽跟頭,朝中自然有人拍手稱快,但更多官員因吃了人家的酬謝宴,拿了人家的回禮,夫人之間又相處甚歡,拉不下這個面子來。

姚紹跪在廟堂上痛哭,字字血淚都是對沈潤的控訴。唯恐天下不亂的大談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和稀泥的則捧著笏板沉吟:“其中必有蹊蹺。”

御史中丞劉昂原本就和沈潤不對付,沈潤娶親他並未隨禮,後來的謝宴無從參加,因此關係沒有任何緩和的跡象。但人不到,沈府上一切動靜他卻瞭如指掌,當著沈潤的面也照說不誤,“縱是官階再高,也不當六親不認。早前沈大人的夫人與謝節使家反目成仇,倒還可有一說,但一個門子裡同樣的事重來一遍,就不得不讓人懷疑,究竟是巧合還是必然了。姚少尹的夫人原是沈都使夫人的姑母,血濃於水,就算彼此間有了誤會,也不至於將人送進軍營大牢看押。如今一死一傷,沈大人難辭其咎,早前只說沈大人打壓同僚,沒想到處置起家務事來,竟也毫

不手軟。”

步軍指揮使韓玉瞥了劉昂一眼,因家裡夫人對沈潤的夫人大加讚賞,他同沈潤也比往常親厚了不少。加上同是三衙最高將領,彼此間常有互幫互助的時候,便向上拱了拱手道:“聖人,姚少尹的夫人不過是都使夫人的表姑母罷了,一表三千里,甚麼親的疏的!那日臣等在沈府宴飲,席間小沈大人醉酒離席,據臣的夫人說,姚家姑娘中途悄悄溜了出去,打算生米煮成熟飯,逼小沈大人娶她做平妻。還有小沈大人的夫人滑胎,也是她姚家姑娘有意扔了象膽皮害她跌倒,這樣的事還是家務事?劉中丞,落井下石是小人行徑,你不能因為平時和沈大人交惡便藉機構陷,也別因私心作祟,糟蹋了這些年讀的聖賢書。”

劉昂被韓玉說得臉紅脖子粗,“韓指揮使,劉某從不因私報復,說的也都是實情。先有謝家,後有姚家,難道誰還誣陷誰不成?”

於是滿朝文武的視線都移到了謝紓身上,他舉著笏板出列,眾人本以為他會藉此一抒胸中塊壘,沒想到他心平氣和地長揖,又心平氣和地說:“聖人,俗語清官難斷家務事,但臣家中發生的種種,臣卻心知肚明。臣一生有四女,上頭的三個女兒都長在我手,唯有小女自小不在身邊……”

沈潤偏過頭,含笑接過了他的話,“既說到這份上了,節使何不坦言?也免得總有人拿我夫人反

出謝家說事,節使也背個無故休妻的罪名。”

這事確實滿城風雨,他也不便把那樣丟醜的事說出來。可現在退無可退了,再隱瞞也沒有意義,掙扎一番後垂首道:“前陣子臣休妻,想必聖人及諸位大人都聽說了,裡頭隱情……實在叫人難以開口。臣家門不幸,也是臣疏於管教,出了主母毒殺妾室,嫁禍另一名妾室的事。臣為顏面多番遮掩,因此骨肉流落在外也不曾相認,臣有愧於我那四女。萬事總有因果,故此她與沈大人成親不願再回我謝家門庭,不是她之過,是臣之過。”

一位從二品的官員,抖露出家裡那些隱藏在黑暗處的內情,需要莫大的勇氣。沈潤等他當著滿朝文武表態,只要他親口說出來,那麼清圓就再也不必揹負母親殺人的罪名了。

總算謝紓還有良心,這個時候沒有繼續糊塗下去。沈潤稱意了,邁出一步站在寬大的甬道上長揖:“聖人,姚家母女並非自戕,而是遭人毒手。臣已將人犯擒獲,押入官署大牢,等候聖人發落。”

***

一個女人被髮還了孃家,日子很不好過。

扈夫人在謝家撞破了頭但求一死,可惜沒能死成。謝紓做事狠絕,他連養傷都不容她,在她還昏沉的時候打發人給扈家報了信兒。老父老母丟不起這個人,自然不會出面,接人的是她最小的兄弟,家裡就數他沒有功名,在衙門做個排不上

號的承奉郎,帶了兩名婆子,趕了一駕馬車就來了。進門見姐姐成了這模樣,炮仗似的蹦起來就要理論。謝紓沒好氣,冷笑道:“謝家都被她禍害垮了,我沒找你們扈家講理,你倒先來鬧?還是別言聲,悄悄把人領回去吧,有甚麼不明白的,只管問你姐姐,別在我府上現眼,我們家容不下這尊大佛。”

扈四爺有些懵,“我姐姐在你們家二十餘年,給你當家,給你生兒育女,你一封休書,這就完了?”

謝紓惱起來,“她敗得我們家不夠,還要甚麼?趕緊滾,再不滾,我命人把你們叉出去!”

扈四爺見他吃了秤砣鐵了心,知道這事暫且沒緩。正則默默上來抱起母親送進馬車裡,然後回身道:“四舅舅,你先接我娘回去住兩日,我再想想法子,興許父親火氣消了,還會準我娘回來的。”一面說一面從懷裡摸出一個荷囊放在她枕邊,小聲道,“母親,我得了閒就去瞧你。”

扈四爺看看那個荷囊,裝的是銀票,看不出有多少數目,且姐姐隨身還准許帶走兩個大包袱,做了幾十年當家主母,一定攢了不少梯己。實在沒轍了只有先這樣,丈夫沒了,有錢也行。

馬車吱扭,進了扈府所在的巷子,老太太並幾個媳婦在門前候著,對於突來的變故還有些無法適應。

早前謝府傳出的醜聞,她們也知道,那時候就惴惴的,畢竟二姑娘出了那麼大

的事,恐怕謝紓回來要怪罪。如今料得沒錯,果真發作起來了,這大姑姐被髮還了孃家,男人休妻可不是小事,尤其謝家那樣的百年望族。大家看見了那封休書,都覺得大勢已去了,大姑姐是徹底落了架。可轉念再想想,謝家的嫡長子是她生的,或許謝紓只是生幾日氣,最後家宅無人料理,再看在大爺的份上,沒準兒還有重新接她回去的一日。於是眾人決定先耐下性子辨一辨風向,畢竟當家二十年的主母被休還孃家,是聞所未聞的事啊。

因此頭幾日,那些弟媳對她倒尚可,噓寒問暖寬解她,沒有半句不恭順的話。可是五日過去了,十日過去了,別說謝紓,連正則也不登門了,這下子扈家有點慌了,這逐出婆家的姑奶奶,不會真的要賴在孃家一輩子了吧!

扈家老父老母都上了年紀,家務事已經不料理了,加上四個媳婦又都不是省油的燈,只發話讓她住回原來的院子,吃飯讓她開小廚房自便。四個弟媳輪番過來說酸話,先是大罵謝紓無情無義,後是怨怪正則不孝順,由著她母親落難。

“不是我說,大爺也是個沒出息的,但凡有點氣性,這會兒早鬧得分府,自立門戶好把母親接過去一道過日子了。他倒好,八成還貪圖謝家的傢俬不肯吃虧,只好任大姐姐在孃家湊合。唉……生了這樣的兒子,爭如生了根棒槌。”

扈夫人聽得心

裡發酸,又自覺說不響嘴,只好一徑隱忍。

當初她才回來,扈家也炸過鍋,幾個弟弟要替她討說法,合計好了打算告謝紓無端休妻。然而自己有把柄叫人拿捏著,當真鬧上公堂落不著好處,斟酌再三隻好息事寧人。那些弟媳們驚歎她手段狠辣,倒有幾日不敢招惹她,但時間略一長,難聽話就來了,指桑罵槐地在院牆外數落,“哪家沒個三妻四妾,竟是這麼不容人!那時候一個才生,一個肚子裡還懷著,這得多狠的心腸,才能玩出這種一箭雙鵰的把戲來。咱們是不中用的,麵糰捏的人,生了顆豆腐心,學不會人家的招數。不過好心總有好報,兒孫出息,全在裡頭啦。”

扈夫人無奈,只得拿錢出來買太平,藉著要過年,每個院子貼補十兩八兩的,另給跟前伺候的人打賞。那四房弟媳見她手上有錢,態度一下子又轉變了,閒談的內容變成了埋怨過日子挑費大,手上拮据。從開頭的暗示,終於轉變成了借。

她從夫家出來,身上確實落了點錢,但那麼一大家子個個來刮油,她縱是鐵做的,又能打幾個釘兒?二十天下來,三百兩銀子填了進去,她開始收緊荷包,可寄人籬下的日子,哪裡那麼好過!

大奶奶來了,皮笑肉不笑道:“大姐姐,這麼下去不是方兒啊。你還年輕,又不是七老八十,越性兒再找個人,縱是過去做填房,至少有

口飯吃。”

扈夫人當即險些一口氣不來,破口大罵,“哪裡來的混賬老婆,我再不濟,也是你男人的親姐姐。往常上我那兒打秋風,百依百順好聽話說盡,如今見我失勢,竟叫我改嫁,好惡毒的心腸!”

老大媳婦喲了聲,嗓門又尖又厲,“大姐姐自恃是做過誥命夫人的,拉不下這個臉來。可有甚麼法子,你叫人休了,郡夫人的頭銜也褫奪了,朝廷不會再給你一個子兒的俸祿,不叫人養活你,難道還讓咱們給你養老送終不成?”

扈夫人氣得倒下了,家家戶戶熱鬧地預備過節,自己卻成了喪家之犬,叫那些爛了心的這麼羞辱。越是氣惱,便越生恨,這一切的根源全在清圓身上,她是仗著嫁了沈潤才來拿捏謝家的,倘或哪天沈潤倒了臺,她又能神氣到幾時?

所以得盯著沈家,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也許就是她翻身的機會。

沈家大宴賓客,當日二房出了亂子,把姚家母女投入大牢了,她得知了這個訊息,歡喜得站不住坐不住。她那第二個兄弟在盧龍軍做團練使,這樣近水樓臺,沒有平白錯過的道理。

要過節了,所有官員都准予休沐,那天扈重寬正好在家,二奶奶又因採買出門了,她便進他們的院子,特意找這個兄弟說話。

扈重寬那時正在簷下逗鸚鵡,見她從門上進來,很有些驚訝,迎出來叫了聲大姐姐。一家子兄弟姊妹多,就算

是一個娘生的,也不是個個都親厚,但唯獨重寬不一樣,他是她親手帶大的,兄弟姊妹之間,也只有這二弟和她感情最深。

扈重寬對大姐姐的遭遇深表同情,但男人成了家之後,有很多地方身不由己,因此除了言語上的關懷,實在沒有其他救助的辦法。今日因二奶奶不在,姐弟說話才方便些,忙把人迎到屋裡坐定,讓婢女上了茶和糕點,這才問:“姐姐這陣子過得好不好?我一直在軍營裡,實在顧不上你那頭。才剛想去看你的,丫頭又說你身上不好正靜養,就沒去打攪你。”

扈夫人臉上露出唏噓的神情,“我如今活得狗都不如,能好到哪裡去?病也全是被氣出來的,前幾日大奶奶來,勸我給鰥夫做填房,這種話,是一家子骨肉能說出來的嗎?我算是看透了,早前個個巴結著,不過是看重謝家錢權,一旦我失了勢,最先瞧不起我的也是自己人。”

扈重寬跟著嘆氣,“世態炎涼本就如此,大姐姐還是看開些,保重自己要緊。”

姐弟兩個相對無言,枯坐了會兒扈夫人才道:“我有今日,全是沈潤夫婦害的,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定要報以牙還牙才好。”一面眼神殷切地看向他,“重寬,你可希望姐姐有東山再起的一日?”

扈重寬是兄弟四個裡面最重感情,也最沒心機的一個,他呆呆說:“自然,我怎麼能不盼著姐姐好?”

夫人挪了挪身子坐近一些,“眼下有個法子,能助我擺脫困局,重回謝家去,你願不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扈重寬不知她說的是甚麼,但依舊點頭,“姐姐請講。”

“沈家出的事,你可聽說了?”她急切道,“姚少尹家夫人小姐被押入了盧龍軍大牢,只要利用得當,就是個扳倒沈潤的大好機會。你想想,清圓那丫頭恨我入骨,我如今回來了,你又在沈潤手下辦事,他焉有不為難你的道理?現如今正值節下,他還沒抽出手來處置你,等節過完了,只怕你這個團練使的差事就保不住了。”

扈重寬遲疑地望著她,“姐姐的意思是?”

扈夫人道:“我問你一句,倘或姚家母女含冤自盡了,沈潤可會受牽連?”

“那是當然。”扈重寬道,“還未定罪便收押,必要確保人犯安全。女子押入男囚大牢本就是不應當,若上頭怪罪下來,恐怕落不著好處……”他漸說漸慢,頓下來覷她的表情,她眉眼間有肅殺之氣,看得他心頭一跳,“姚家母女未必有自盡的打算……”

“那就想法子讓她們‘自盡’。大節下的,軍營裡駐防必定鬆懈,那些獄卒也無心看守,偽造出她們自盡的樣子,不會太難。”

扈重寬被她的大膽嚇著了,“姐姐,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啊。”

扈夫人一哂:“我知道人命關天,可咱們這麼做是在自救,再等下去,沈潤會來尋你

和重良的麻煩,到時候咱們毫無招架之力,扈家會變成下一個謝家的。”

然而扈重寬還在猶豫,不知道這樣鋌而走險,究竟值不值得。他六神無主,在地心茫然踱步,看看這眼神哀懇的姐姐,再想想自己未卜的仕途,人命其實在武將眼裡,並不像一般人看得那麼重。尤其經歷過大小戰役的,當年橫刀立馬的歲月經歷過了,想辦法要兩條人命,似乎也不難。

他在盧龍軍日久,要說各衙各部,甚至比沈潤更熟。那些獄卒裡頭,多的是壯志未酬的生兵,畢竟參軍並不是為了做這種下等差事,一旦有調動的機會,誰不願意爭取?

他找到了初一換崗的麻三,請他吃了一頓酒,說明了自己的目的。他也想過,若是麻三推辭,那這事就作罷,誰知守獄的都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兵痞,麻三先是委婉表示沈潤送進來的人,要殺得冒大風險,隨即又話鋒一轉,笑道:“小的也不求謀得一官半職,人死了,我倒調出牢房,白叫人懷疑。這樣吧,團練賞幾個酒錢,容我還了賭帳好好過個年,這事包在我身上。”

扈重寬的氣鬆了一半,回去和姐姐商議,扈夫人拿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交給他,那動作神情,沒有半分猶豫。

也罷,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把銀子送到麻三手上,又同他重複了一遍,“這事不論成敗,都要守口如瓶。別忘了你還有妻兒老孃,

不為自己,也要為他們想想。”

麻三兩指夾過銀票,燈下獰笑道:“受人錢財與人消災,團練只管放心。”

後來等來了訊息,姚家母女一死一傷,這可不是好預兆,萬一姚夫人醒了指證兇手,那大事就不妙了。

扈重寬慌忙派得力的小廝去找麻三,可惜到處尋人不見,扈夫人怔怔坐在那裡,腦子裡轉得走馬燈似的,“會不會是沈潤謊稱姚夫人沒死,誘麻三上鉤……”

話才說完,一隊班直闖了進來,不由分說將他們姐弟押解起來,寒聲道:“扈團練新禧啊,殿帥有令,請團練上殿前司衙門喝杯茶。”

全家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眼見丈夫被人押走了,二奶奶拍腿嚎哭:“這個娼婦,喪門星!敗壞了謝家又來敗壞孃家,蒼天啊,二爺……二爺!”一直追出去,撲倒在門前的直道上。

***

殿堂上鴉雀無聲,聽沈潤慢慢說完,聖人切齒:“婦人之惡,惡起來真是叫人膽寒。那姚夫人眼下是死是活?”

沈潤道:“回聖人,母女皆已斃命,臣若是不放出這樣的訊息,無法令真兇現形。”

姚紹像被雨淋壞的泥胎,原本以為至少夫人還活著,原來卻是沈潤的障眼法罷了。他垂著袖子喃喃:“難怪……難怪不讓我見夫人一面……”

沈潤轉過身去,向姚紹叉手作了一揖,“姚夫人母女雖確有害人之實,沈某也還是要向少尹賠罪。按律,

她二人不過是杖五十,徒三年的罪責,如今竟丟了性命,沈某很覺愧對少尹。”

姚紹看著他,冷冷道:“兩條人命,憑沈大人一句話,就能一筆勾銷了麼?”

髹金龍椅上的聖人蹙了蹙眉,知道過於偏袒沈潤,難免引得眾臣私議。略沉吟了下道:“沈潤有錯,錯在看押囚犯不力。盧龍軍乃我朝精銳之師,拱衛京畿,這樣的大營裡竟發生人犯遭人暗殺的混賬事,沈潤難辭其咎。念在沈氏夫婦建立孤獨園,撫卹城中老幼的份上,著令罰奉半年,解職一月,許以自新,以觀後效。”

二品大員的俸祿每月五百石,罰了半年對沈潤來說不痛不癢。至於解職一月,這不是懲處,簡直是婚假。

沈潤面上悲涼,心頭暗喜,跪下叩拜,額頭結實抵在手背上,“臣領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散朝了,眾臣從太極殿裡退出來,這年月人命當真不值錢。姚紹的落寞沒有人撫慰,畢竟從六品官員,又是治家不嚴導致的,後宅婦人死了便死了。相比起姚家,大家寧願去同情謝紓。扈氏雖被休了,但惡事做盡,謝節使究竟是甚麼眼神,居然和那樣的豺狼同床共枕那些年。

沈潤同韓玉一併出門,打量了韓玉一眼道:“今日多謝藍田兄了,不過我後院發生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韓玉笑了笑,“尊夫人初二登門拜訪我夫人,把前因後果都告知我夫人了。”

沈潤恍然大悟,“女人!女人一遇著事就想找人商量……”邊說邊無奈地搖頭,“唉,女人!”

身邊的人都笑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一行人出了太極門漸漸分散,各自往官署去了。沈潤頓住步子看向謝紓,只覺那背影倏忽老邁,扈氏即便和他再無瓜葛,畢竟是他長子的母親,這回的事一出,謝家也不能獨善其身。

但無論如何,解職一個月,對沈潤來說是件好事,官署有沈澈和底下親信打點,他沒有甚麼不放心的。散朝過後直回了幽州,到家清圓正收拾細軟包裹,見他回來有些意外。

“案子查辦得怎麼樣了?”她朝外看了看,“聖人怪罪了麼?”

他一臉菜色,進門唉聲嘆氣,“聖人大怒,解了我的職。”

清圓目瞪口呆,但轉瞬又釋然了,她不是那種貪戀權勢的人,既然他不做官了,那一定有旁的出路,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她拍拍他的肩,“我早想和你一同出去遊歷名山大川,如今可算有機會了。”

沈潤疑惑地看著她,“你誥命夫人的頭銜也丟了,不覺得可惜麼?”

她笑了笑,“這個頭銜原就是你給我掙的,過了兩日癮足夠了,丟了就丟了吧,只要你沒丟就好……”

可是話才說完,就被他一把抱進懷裡,響亮地在她頰上親了一口,哈哈大笑起來,“列祖列宗看,我娶了個能同富貴,也可共患難的好媳婦!”

清圓被他鬧得摸不

著頭腦,待他洋洋自得把這幾天發生的事說完,她忍不住踹了他一腳,“你總這樣,嚇唬人好玩兒麼,我的肝都快被你嚇碎了!”

他笑著揉揉自己的小腿肚,“娘子,我替你母親,替芳純的孩子報了仇,你可喜歡?”

她明白過來,“所以你是有意把姚家母女送進盧龍軍大牢的?因為扈氏的兄弟在盧龍軍任職,料準他們不會錯失了時機,好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難怪他那天說甚麼要達到目的,原來就是這個。清圓一向知道他算計深,若不深,也不能走到今日。現在要報的仇報了,可無端的,心裡又惆悵起來。

她黯然抱緊了他的腰,“多謝你,我娘和夏姨娘九泉下也可安息了。可是姚家母女……不該拿她們做餌啊!以後萬不能這樣了,殺業太重,於咱們自己不利。”

他卻並不後悔,“善惡到頭終有報,可有些事,時候一久老天爺就忘了,既然如此,還是我來代勞更直接。我不是甚麼好人,只知道以命抵命,可惜扈氏只有一條命,否則該砍她四回腦袋才對。”

也許這就是因果迴圈,誰也不知道行差踏錯後,會摔在哪把鍘刀下。

姚家的案子很快便判定了,涉案的三人斬立決。行刑那天清圓帶著母親的牌位去了法場,沈潤不叫她下馬車,只停在路邊遠望。她看著扈氏等三人被推上高臺,看著儈子手摘了他們領後的招子。揮刀

的那刻沈潤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她高高把手裡的牌位捧起來,她想讓她娘看見,今日終於沉冤得雪了。

只是姚家,到底覺得愧對,清圓和芳純湊了五百兩銀子做賻儀命人送去,姚紹暴跳如雷把人往外趕,還是那些出了閣的姑奶奶們合計著收下了。畢竟死者已矣,活著的人還要忍辱負重活下去。沈潤兄弟的官階太高,又有聖人護持,一徑作對是以卵擊石,那些有了婆家的姑奶奶們深知道這個道理。

“和姚家的這個樑子結得太深了,單憑几百兩賻儀,恐怕不能解人家心頭之恨。”沈潤坐在圈椅裡,抱著大圓子喃喃自語,“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才好。”

他雖解職在家,但宮裡仍可以走動,在聖人跟前提了提這個隱憂,聖人解決得很直接,“留在京畿怕再生事端,遠遠打發出去就是了。他如今是從六品,賞他個正六品的都水使者,讓他往蜀地管理河渠陂池灌溉吧。”

沈潤道是,“臣這就傳令秘書省擬旨。”

聖人卻說不忙,“還有一樁事讓朕困擾,吐蕃派遣使臣進京求娶我朝公主。朕思量再三,公主是不成的,一則不能讓骨肉至親遠嫁那種蠻荒之地,二則公主們多驕矜,回頭鬧得不好打起來,會引發兩國戰事的。”

沈潤忖了忖道:“那就從王公府邸中選取一名適齡女子,賞以公主封號,也不是不行。”

聖人愁眉,“我大景自

開國起,從未有過皇族女子出塞的先例,到了朕這一朝,倘或壞了規矩,將來朕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這就很明白了,沈潤一直掛著侍中的銜兒,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聖人內心的想法。

有些話,皇帝不好說出口,那就必須有個體人意兒的在一旁出主意,替皇帝說出來。沈潤慣會這個,掖手笑道:“聖人既然不忍金枝玉葉遠嫁,宮裡佳麗頗多,挑個出身顯貴的充作公主,也不算辱沒了吐蕃王。”

聖人露出了讚許的微笑,“那以率臣之見,遣誰為宜?”

他轉頭望向層層宮闕,或許有個人,正適合填這個缺。

第二日清圓便入了長秋宮,拜見中宮後閒話家常,皇后問上京的宅子安頓妥當沒有,她含笑道是,“樣樣都是現成的,上京比幽州更繁華富庶,妾和家裡妯娌閒逛了兩日,也不曾把東西市逛遍。”

皇后頷首,“今年外邦的商人比往年更多,帶進好些稀奇的物件來,我光是聽底下人說,就覺得眼花繚亂。”

清圓應承:“足見聖人治下國泰民安。如今邊關戰事也平定了,那些商隊往來暢通,貨源自然充足。”

正說著,清容託著茶盤進來,恭恭敬敬上了茶盞,又恭恭敬敬退了下去。清圓仔細留意她的眉眼,在長秋宮裡受了幾個月管教,倒不像先前那樣憤世嫉俗了。但妹妹做了誥命,姐姐卻要伺候茶水,這種現狀,難免讓人覺得諷刺

清圓衝皇后笑了笑,“殿下,妾求殿下一個恩典,容妾同謝才人說幾句話。”

皇后瞭然,頷首應了,她便起身行禮,退出了長秋殿。

已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了,宮裡的花樹慢慢發芽,樹冠上覆蓋了一層淺綠的絨毛,隱約的花骨朵兒冒出來,像尖尖的嫩芽。清容夾著茶盤,站在樹下仰頭看,近處的樹,遠處天邊的飛鳥,組成一個清朗的春日。

眼梢瞥見有人停在她身邊,同她並肩站著,也學她的樣子仰頭遠望,她不需看,就知道是清圓。

“扈氏伏法了,姐姐知道嗎?”清圓說,輕淺的語調,如同感慨春意正好。

“這件事,終還是你辦到了。”清容漠然道,“當初我進宮,也曾想出人頭地,想得聖人恩寵,然後殺她而後快……可惜,我沒有這樣的造化。如今你報了仇,也好,就算我借了你的東風吧。”

清圓轉過頭來看她,“三姐姐,你有沒有想過出去?”

清容微怔了怔,“出去?”

“與其留在這深宮為奴為婢,不如遠走高飛,過自在的日子。這宮裡太多色藝雙絕的美人,聖人何時才能看見你?我不忍心見你在這宮闈裡蹉跎一生,眼下你年輕,還能留在長秋宮,待將來年紀大了,無兒無女,當真要在上陽宮裡孤獨終老麼?”

這些事,她不是沒想過,但又能如何!

“一入宮門深似海……”清容苦笑著搖頭,“哪裡還能出去。”

清圓道:“如果有個法子既能讓你出去,又能救謝家於水火,你可願意試試?”

清容終於轉過頭來,那死水般的眼眸裡漾起微瀾,滿含希冀地望向她。

謝家因扈夫人被斬一事,名聲算是徹底毀了,自己人在深宮,外面的事並非一無所知。自小長大的家,縱然沒甚麼溫情,但敗落成那個樣子,怎麼叫人不心寒?

她張了張口,難堪地問:“你有甚麼法子?”

清圓道:“昨日聖人傳沈潤進宮議事,說吐蕃贊普正向我朝請婚。聖人不願公主遠嫁,想在名門閨秀中擇一人,代公主出塞聯姻。”說罷微頓了下,復又道,“塞外苦寒,氣候必定沒有中原宜人,但我想著,若能代公主聯姻,聖人一定會賞以公主之名,去了便是贊普的正妻,不比在宮裡苦守好麼?只是有利必然有弊,背井離鄉,也許一輩子再也回不來了,這一樁要想好才行。”

清容聽了,沉默下來,半晌道:“這裡沒有甚麼讓我惦念的,說來說去只有一個父親罷了,可這父親……原也沒有多親。我在謝家忍氣吞聲十六年,親生母親不在了,父親眼裡只有清如,我是謝家最不起眼的女兒。要是果然能出塞,再挽救一回謝家門庭,也算還了父親的養育之恩了。”

這是最無奈,也最有利的選擇,當你即將腐朽在一個地方,只有動起來,才能找到新的出路。

清圓點了點頭,“你要

是打定了主意,我就讓沈潤為你請命。只是三姐姐,你可要再斟酌斟酌?”

清容說不必了,淒涼地笑著,“大姐姐許了開國伯家,你許了指揮使府,我若是做了王妃,總算不比你們差,是不是?”

有些人一輩子爭強好勝,到最後但凡有一點點優勢聊以自/慰,也足夠支撐接下來的幾十年了。

清圓說是,“論地位,我和大姐姐都不如你。”

她臉上的笑變成無邊的苦,邊笑邊點頭,“好……好……就這麼辦吧,我要離開這裡,永生永世都不回來了,這樣很好。”

清圓從長秋宮退出來,沈潤還在左銀臺門上等著她,見她露面,向她伸出了手。

那手指溫暖,一如成婚那日一樣,輕輕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帶著她在宮牆之外護城河畔緩行。草長鶯飛二月天,柳條輕拂,偶爾擦過他肩頭,柔軟的日光下,他的側臉仍像方弱冠的清俊公子,嗓音也是懶懶的,“她怎麼說?”

清圓細細地惆悵,“她答應了,原本於她於謝家都是好事,可不知為甚麼,我心裡有些難過。大約因為我在這世上的親人太少,一個個都走遠了,人生會變得越來越孤單。”

沈潤忽然站住了腳,“娘子,你最近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

清圓咦了聲,“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嗎?”

他中肯地評價:“睚眥必報,壞而堅定。”

她一臉愕然,“我是那樣的人?”

沈潤沉重地點點頭

“那我現在怎麼會變得這麼軟弱?”

他想了想,想出個最合情合理的答案——

“你不會懷上了吧?”

——正文完——

番外:

一個人要做到完全絕情,似乎很難。就算知道扈夫人的所作所為,背後少不了謝紓和謝老太太的縱容,但罪魁禍首既然已經伏法,再耿耿於懷追究下去,似乎也沒有大意義了。

總算謝紓在朝堂上道出了真相,總算這位父親不至於那麼不堪,在母親得以洗刷沉冤的同時,壓在清圓頭頂上的大山終於移走了,那些流言蜚語也徹底打碎了。

讓清容出塞和親,是沈潤的意思,他有他的考慮,回來同清圓說:“謝家如今的聲望像水潑在了地上,不想個法子挽救,過不了三年五載就完了。看在他沒有落井下石的份上,咱們能幫襯一把就幫襯一把,算是還了一場生養之恩。再者清容留在宮裡,我不能放心。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她長於扈夫人之手,性情和行事的作風未必沒有扈氏的影子,留下是個禍患。還不如遠遠打發到吐蕃去,這樣謝家既有了翻身的機會,我也能心安了,一舉兩得。”

清圓明白他的顧慮,雖然覺得清容有些可憐,但目下看來,似乎是最好的出路了。

她入禁中徵詢清容的意思,畢竟去那種地方等同流放,如果清容不答應,那就作罷。可最終清容還是應下了,她才發現清容果然從未真正看開,

暗中沒有一日不在較著勁,姐妹仍舊是她的假想敵。

這樣一來,她對沈潤的先見之明徹底賓服了,訊息上報聖人和中宮,就此定了下來。

謝家得知後,一屋子人圍坐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這陣子經歷了太多風雨,彷彿把一身傲骨都洗淨了,眾人面面相覷,百感交集。

好半晌,謝老太太方撫著膝頭長嘆:“咱們家,始終是虧待了兩個丫頭。當初一徑看重嫡女,任憑扈氏把二丫頭害成了那樣。如今家裡遭了難,救闔家於水火的竟是自小不曾撫養的四丫頭,和那個誰也不看重的三丫頭。”一頭說著,一頭流下淚來,“真是作孽,我老糊塗了,一切都是我的錯。當年出了那兩個姨娘的事,要不是我一味的好面子,一味想捂住,也不會縱得扈氏那樣,讓她一氣兒害了三個丫頭,連大哥兒的前程也斷送了。”

扈夫人判了斬立決,受到牽連的不單是扈家,還有謝家。她掌管謝家二十年,有兒有女,嫡長子正則是頭一個被毀的。畢竟官員有個殺人犯的母親,仕途算是徹底完了,即便上頭沒有免他的職,三年丁憂下來基本回朝無望,可以就此放棄做官這個念想了。

一場姑息,換來這樣的結局,現在再去悔恨,實在是晚了。好在清圓還願意拉謝家一把,不至於讓這個只有血緣沒有親情的孃家徹底垮塌。還有三丫頭,她一直是謝家可有可無

的孩子,十幾年來活得像清如的影子,哪怕入宮做才人讓謝家短暫地欣慰過,但很快又被所有人遺忘到腦後去了。

於是眾人半帶愧疚半帶惋惜地,反省以前對她的忽視。但無論如何,謝家因她的犧牲起死回生,心酸之下,也難免帶了點慶幸。

謝紓一直低著頭,老太太罪己後,他把話頭接了過來,“最大的錯在我,怪我年輕時風流,對那兩個妾室納而不管,才弄得謝家一敗塗地。如今因果迴圈,我也算受到了報應,應當的,我半點也不怨天尤人。這回的轉機,還是沈潤給的,四丫頭想必也念及父女之情,我明日往沈府去一趟,還是要謝謝人家才好。”

蓮姨娘也站了起來,“我同老爺一道去,見一見四姑奶奶。大姑娘眼看要出閣了,倘或能勸得四姑奶奶回來一趟,正好堵了外頭人的嘴。”

謝老太太答應了,因蓮姨娘是貴妾,眼下家裡一切由她代管,雖不能應付外頭,去見一見清圓還是可以的。

第二日一早,轎房就預備好了車馬。沈家如今搬到上京去了,從幽州過去有段路程,少說要走上一兩個時辰。

蓮姨娘從飄動的窗簾下往外看,老爺騎著馬在前頭引路。她望著那背影,忽然鼻子一酸。細想起來,這是她頭一回單獨跟著他出門。像其他的夫妻那樣,丈夫在前面騎馬,妻子在後面車內安然坐著,也許這種情況於別人來說再尋

常不過,但於她,像個可望不可即的夢。

所以到上京這一路耗費了些時候,但並不讓她厭煩。午後時分抵達沈府,門房向內通傳,不一會兒老爺被小廝帶去見沈潤,她便由婆子引領著,過了垂花門。

四姑娘因清和的緣故,對她很是客氣,親自在院門上迎接。

她小心翼翼說了幾句家常話,又笑道:“原本清和也要來的,只是婚期就在眼前了,怕出岔子,輕易不敢叫她出門……姑奶奶,這回老爺說要來給你們道謝,我也是一樣的心。不過他謝的是你們又救了謝家一命,我謝的是你為你大姐姐著想,在她出閣前替謝家挽回了幾分顏面。你是知道的,家裡名聲壞得那樣,到了婆家難免要吃苦。這時候三姑娘要代公主和親,謝家因這個功勳又續了命,這是你對謝家的情兒,也是對我們母女的恩典。”

清圓溫言道:“姨娘是明白人,我確實存了這個想法,才著急進宮請旨的。我如今嫁了人,深知道過日子的不易,大姐夫雖好,到底要忙外頭的事,大姐姐同公婆妯娌打交道,孃家寒酸了,對她無益。”

蓮姨娘長長嘆了口氣,“姑奶奶有心了,另外也要多謝三姑娘。三姑娘……怪可憐的,要往那個不毛之地去,聽說一年也洗不得一回澡。”

清圓也悵然,“她在宮裡,不知甚麼時候才能熬出頭,其實出塞也不是壞事,樹挪死人挪活,總好

過枯死在深宮裡。”

蓮姨娘點點頭,略頓了頓問:“大姑娘成親,姑奶奶能回來送她上花轎麼?”

清圓說不了,“到那天我遠遠瞧一眼吧,就不回去了。”說著笑了笑,“姨娘知道我的,我邁不過那個坎兒。”

她終究還是怨怪老爺和老太太,尤其是老太太,人只回來了半年,做出的事卻能叫她記恨一輩子。要問謝家上下誰的責任最大,當屬老太太無疑。

蓮姨娘無奈,只得說罷了,一面把帶來的包袱開啟,取出裡面的匣子放到她面前,“這是靳家的田地房產契約,昨兒老爺吩咐了,我連夜翻賬冊子整理出來的。姑奶奶是靳家唯一的後人,這些原該是你的,不過被扈氏硬攥在手裡,到今兒才物歸原主,姑奶奶收下吧。”

清圓垂手開啟了匣子,那些田地莊子沈潤早就替她查過,靳家雖不是高門大戶,也算小富之家,當年如果她母親有錢財傍身,也許不會鬱鬱而終吧!

她嘆息著蓋上了匣子,“那我就收下了,多謝姨娘今日專程送來。”

蓮姨娘頷首,料她既然接受了,那麼態度總會有轉圜吧,便道:“你母親的靈位,我回頭就安排放進祠堂……”

她卻說不,靈位進了謝家,逢年過節必要回謝家祭奠。老太太和老爺明知道她娘是冤枉的,也不肯賞三寸之地供她母親容身,現在一切順遂,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只是話不能說透,便婉轉

道:“姨娘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孃的靈位在陳家放了那麼多年,早就習慣了,如今再挪,怕對她不好。”邊說邊扭頭吩咐抱弦,“把我預備的東西拿來。”

抱弦道是,回身進內室取了大紅漆盒來,清圓笑著對蓮姨娘道:“家裡必定給大姐姐預備好了妝奩,我也沒甚麼可送的,就送套梳具,姨娘帶回去轉交大姐姐吧。”

蓮姨娘道了謝,開啟一看,梳篦自然從小到大樣樣齊全,但料子都是象牙鑲金,就連胭脂棍,都是紅絨裹赤金的。

蓮姨娘訝然,“這太貴重了……”待要婉拒,清圓又軟軟推了回去。

“我在謝家,真正交心的人只有大姐姐一個,如今她大喜,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姨娘一定要替她收下。”她坐在南窗下,外面春光穿透支摘窗上犀角嵌的窗格,暖而慵懶地打在她身上,她微微前傾了點身子,誠摯地說,“大姐姐這次遠嫁橫塘,不知甚麼時候我們姊妹才能相見,留著也是個念想。早前大姐姐還打趣說,要把姨娘一起帶到橫塘去,如今謝家上下全靠姨娘打點,就算不去橫塘,想來姨娘也是無虞的了。大姐姐出閣後,姨娘要是想她了,來上京走動走動亦可,我和她是至親的姊妹,姨娘瞧見我,譬如瞧見她了。”說得蓮姨娘紅了眼眶。

蓮姨娘望著她的臉,喃喃說:“其實你們眉眼間是有些像的,都隨了老爺啊……姑奶奶

,天下無不是之父母,老爺年紀也漸漸大了,有多少歲月經得起蹉跎呢,你萬要想清才好。”

清圓明白她的意思,但心裡的芥蒂哪裡那麼容易消除,後來便岔到別的話題上去了。蓮姨娘又略坐了會兒,方起身打算告辭,清圓正想命人相送,她卻道:“姑奶奶,你送送我吧!”

她開了口,清圓不好回絕,嘴裡應著“應當的”,直把她送到了府門前。

謝紓還沒出來,蓮姨娘尷尬地笑了笑,“姑奶奶一向聰明,定知道我的用意。老爺心裡記掛你,只不肯說出口,你就算不認他,讓他看你一眼也是好的。”

清圓聽後五味雜陳,一面覺得傷感,一面又有些可笑。父女之間感情並沒有那麼深,如何到了現在,又牽扯不清起來。

復等了會兒,沈潤送謝紓出門來。清圓回身看,經歷了扈夫人一事,他像乍然老了十歲,才五十的人,看上去竟龍龍鍾鐘的。原本正和沈潤說著甚麼,遠遠見了她,便沉默下來。及到跟前,難堪地喚了聲“四丫頭”,清圓沒有叫他,只是撤步,向他納了個萬福。

他有些惆悵,但也未說甚麼,轉身對沈潤道:“三丫頭和親,是直接從禁內出發,沒有機會回家了,屆時不知能否容家裡人送行?”

沈潤因他終究是清圓的父親,讓了幾分面子,斟酌了下道:“節使這些年戎馬對戰吐蕃,謝才人和親,還是不要和家裡牽扯

太多為好。到了正日子,節使一人送行吧,這件事我來安排。只是不要聲張,畢竟已經御封了公主,縱是親生父親,也不便再見了。”

謝紓聽後唯有長嘆,無奈地點著頭,道別後上馬,往巷口去了。

清圓和沈潤並肩站在門前目送,待他們走遠了才折回來。

清圓唏噓道:“今年的春天都是離別,先是三姐姐,再是大姐姐。”

“姑娘遠嫁大抵如此,除了夫妻,沒有能相伴一輩子的。”沈潤陪她回房,進門見南窗下的美人榻上又放著笸籮,裡頭有她做了一半的繡活兒,便道,“搬到上京後,連累你愈發忙了,這些活計交給底下人做吧,春天日頭D,仔細傷了眼睛。”

清圓倒喜歡忙這些事,捏著繡花針道:“我年輕輕的,怕甚麼傷眼睛。說話兒就要熱了,我替你繡個扇袋,到時候用起來不慌張。”一面說著,一面低頭引線。忽來一陣暈眩,暈得眼前發黑,人便頓住了,撐著榻沿不敢動彈。

她臉色煞白,嚇了他一跳,忙上來檢視,急道:“怎麼了?不舒服麼?”

那暈眩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一瞬又消散了。她定了定神,笑道:“不要緊,想是低頭低得久了,剛才有些眼花,我歇會兒就好。”

可他不放心,轉頭叫壽松,“請大夫來,替夫人請個平安脈。”

壽松應了聲,快步往院門上去了,他在一旁站著,倒是甚麼都沒說,只是盯

著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清圓失笑,“眼花都要請大夫,也太小題大做了。”她是仗著年輕身底子好,壓根兒沒放在心上。手裡兩絞絲線,不知該選哪種顏色,索性攤在花繃上仔細比對,曼聲道,“等這個扇套做完,我該給咱們的小侄兒做衣裳了。芳純真是個沒忌諱的,給先頭那個預備的還留著,打算這個接著用,叫她的陪房埋怨了一通。”

芳純的糊塗人人皆知,不去說他,單就又懷上這件事,真是天大的好事。

那天沈澈來宣佈好訊息,扭扭捏捏蹭進他的書房,扭扭捏捏說:“哥哥,我那媳婦肚子怪爭氣的,剛才郎中請了脈,說她又遇喜了。”

沈潤聽了自然高興,“我原就說了,孩子總會有的,掉了一個甚麼要緊……多大了?”

沈澈說:“四個月。”

他呆了呆,算算時候,那正是鬧得一天星斗的時候懷上的啊。不由佩服地看了沈澈一眼,架照吵,孩子照懷,既然根本分不開,為甚麼忙壞了清圓,讓她為他們要和離這件事操碎了心。

所以這對夫妻,真是糊塗到一處去了,不過沈家自此又有了希望,那點無傷大雅的小毛病,似乎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芳純傻人有傻福,不忌諱倒也好,將來的孩子耐摔打。”他說著,愧怍地撫了撫她的肩道,“只是難為你,嫁給我太操勞,既要應付外頭,又要應付家裡。”

清圓朝他遞了

個眼色,“既知道我操勞,可要對我好些。東市上新開了幾爿鋪子,全是上好的首飾和衣料,你要給我買。”

家業都在她手上,做這小女兒情態是夫妻間的趣致,沈潤立刻便應了,“我後日領俸祿,領了就給你買。”

她抿唇笑起來,笑得心滿意足。當初的沈指揮使不可一世,幾次三番把謝家人嚇得魂飛魄散。如今成了親,婚後這樣杏花微雨式的恬淡生活,是以前從來不敢想象的。

壽松很快領了大夫進來,清圓從垂簾之後伸出手讓大夫把脈,沈潤問:“怎麼樣?”

大夫三指壓著脈搏仔細分辨,半晌道:“尊夫人脈象平和,氣血健旺,並無任何不妥。”

沈潤鬆了口氣,“那就好。”

待人走後,清圓打起簾子看他,“你可是盼著我的好信兒?”

他說沒有,“你才多大的年紀,自己還是孩子,能盼你怎麼樣?”一面探手在她頰上捏了捏,“等你長全了再想旁的吧,真要是懷上了,我倒要發愁了。”

清圓眨眨眼,沒接他的話,縮回床榻上,慢吞吞說:“我有些困了,睡會兒……”

帳外的人略站了站,最後一掀帳幔,也邁了上來。

***

清容離開禁中那天,清圓也去相送了。因她和中宮交好,比之別的命婦來去更自由些,在清容登車之前,可以有短暫的時光容她們話別。

盛裝的清容,看上去比以往更精緻些,眉心花鈿描得悍然,嘴

唇也紅得悍然。只是眼睛依舊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透著涼薄,見了清圓,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想要說甚麼又無從說起,最後只道:“謝謝你來送我。”

清圓和聲說:“原本老太太她們也要來送你的,可惜礙於種種原因,未能成行。三姐姐此去萬里,一定要保重自己,兩國既然聯姻,將來使節必定往來不斷,姐姐想家了就託使節傳信回來,我也會給你寫信的。”

清容站在那裡,脊背一直挺得筆直,可是聽見她說這話,眼裡忽然湧起了淚,喃喃說:“你和我有甚麼好說的呢……我不像大姐姐,和你從來沒甚麼交情,你給我寫信……”

清圓卷著帕子替她掖了掖,“你我雖不是一個娘生的,卻是同父的手足,咱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我可以給你寫寫幽州發生的事,寫寫謝家人的近況,你要是有甚麼需要我辦的,我也會竭盡全力替你完成。以前的恨,不過一場誤會,過去就過去了。如今各有前程,各得歸處,那些愛憎都會變成想念的。世上沒有甚麼不能原諒,端看你心胸放開沒有。”

清容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和親吐蕃一輩子回不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幾時。連生死都是小事,還有甚麼看不開的!我這一去,不能再在父親跟前盡孝了,你若是還和謝家有來往,就替我一替吧。我今生沒法子報答你,等來生,一定加倍償

還你這份情。”

清圓道好,“其他人不能來見你,老爺會在城門上送你一程。你要是願意見他,就推窗看他一眼,畢竟山高路遠,再想見面也難了。”

清容臉上神情空洞,也許是對這場和親有些後悔了,但事已至此,沒有反悔的餘地。

邊上宮人上前來,納了個福道:“殿下,吉時到了。”

她用自己的後半輩子換了這一聲“殿下”,沒有理由不去受用。於是重新挺直腰桿,任人攙扶著,登上了那輛華麗的鸞車。

清圓目送和親隊伍緩緩駛出宮門,越行越遠,最後只餘高高豎立的旄旗在空中飛揚,眼角的溼意也在晨風裡乾涸了。這幾日似乎是姐妹們命運大定的節點,待送完了清容,接下來就是清和。

清和的婚事倒是實實在在充滿喜悅和希望的,李觀靈那樣可靠的人,從定親到成親,一心一意待清和,一心一意讀聖賢書。起初放了集英殿修撰的官兒,很快便升了秘書少監,身上沒有半點世家子弟聲色犬馬的壞毛病,清和溫良的性子作配他正相宜。

因清圓不去謝家送嫁,也只趁花轎登船前,在碼頭上匆匆見了一面。清和隔著紅蓋頭道:“四妹妹送我的賀禮實在貴重,再瞧瞧我,當初你們成親,我卻連一支簪子都不曾送你,心裡大覺過意不去。”

清圓不是那麼計較的人,笑道:“那時候老太太和扈氏正預備在婚宴上大鬧,你的處境

也艱難,我都知道。”

清和握住她的手,嗓音裡透出歡喜來,悄聲同她咬耳朵:“蘭山說了,成親回橫塘,是為給父母一個交代。他眼下進了秘書省,這三五年的不可能調往升州,等在公婆跟前伺候了半年,我還跟他回京畿來。他在上京置辦了別業,到時候咱們就近了,這樣多好!”

清圓嘖嘖,“姐夫真真兒的,是天底下最實誠的男子了。他每走一步都有成算,後路都給姐姐想好了,憑著媒妁之言能遇見這麼好的人,大姐姐真是有福氣。”

紅蓋頭下的人笑得赧然,回頭見李觀靈溫軟瞧著她,忙道:“我該登船了,不好叫人一直等著。至多一年半載我就回來了,到時候咱們再好好敘話。”

清圓點頭,送她上了跳板。她倚著船舷衝她揮手,那是男人縱容下才有的松泛,否則新娘子,這會兒該在船艙裡小媳婦般坐帳才對。

與送別清容不同,送完了清和心情舒暢,上老宅子看了一眼,下人嚴守門戶,一切都很好,便放心去瞧祖父母。

老太爺今兒釣了條大鯉魚,中晌讓廚房給她燉湯喝。飯後清圓和祖母在花廳閒坐,欲言又止了幾回,看得祖母發笑,“這是怎麼了?看把你難為得這樣!”

清圓低頭揉著手絹道:“也沒甚麼……祖母,這回您和祖父一道隨我去上京吧!”

陳老太太細打量她,“怎麼忽然動了這個念頭?可是有甚麼說法

兒?”

她的臉愈發紅起來,囁嚅著:“祖母,我……我的月事兩個月沒來了……我也不敢肯定,只是這麼猜測來著。”越說聲音越小,蚊吶般道,“萬一……萬一要是……有了,你們在,我也放心些。”

陳老太太霍地站了起來,向外吆喝著:“快快快,讓老太爺別釣魚了,收拾東西往上京去。”然後激動得在地心團團轉,一會兒謝天一會兒謝地,待定下神來才問,“姑爺可知道了?”

清圓搖了搖頭,“前幾日郎中來把了脈,沒往那上頭說,我怕自己弄錯了,不好意思告訴他。祖母也別和祖父說,萬一空歡喜一場,那可叫人笑掉大牙了。”

陳老太太卻樂觀得很,撫掌道:“兩個月哪裡把得出脈象來,縱是把出來也不說的,必要三個月胎坐穩了,郎中才敢道喜。你放心,我不和一個人說,咱們再等半個月,到時候自然見分曉。”

有祖母在,她心裡就踏實了。又等半個月,這回請了郎中來瞧脈,一搭便有了準信兒。

芳純捧著肚子高興不已,“咱們沈家這回是真的開枝散葉了,大哥哥知道了不知怎麼喜歡呢。快打發人上官署報信兒去吧,他必定立即回來瞧你。”

清圓對許多事都有先見之明,因此極少能體會到意外之喜。這回不一樣,切切實實有一團肉長在她肚子裡,她既緊張又覺得神奇,反倒近鄉情怯似的,不知該怎麼和他說

了。

“不忙,他衙門裡公務多,等夜裡再說吧。”

她坐立不安了一下午,好容易盼到他回來,他進門便道:“劉實棟升任同知樞密院事,今晚上設宴慶賀,我換身衣裳就要走。”

清圓有些失望,卻也不好說甚麼,沉默著替他換好罩衣,束上了腰帶。

他察覺了,視線總在她臉上徘徊,輕聲問:“怎麼了?你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清圓抬眼笑了笑,“你先赴宴去吧,等回來咱們再細說。”

他反倒猶豫了,“我略晚些也不要緊,你有甚麼話只管說吧。”

她笑著推了他一把,“讓那麼多同僚等你一個麼?我這裡的不過是小事,沒那麼緊迫,等你回來也是一樣。”

沈潤沒法子,一步三回頭地去了,清圓站在門前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理解芳純當時的心情了。男人們要忙公務,還有推脫不掉的應酬,女人們大多時候流連在內宅,那麼小的一方天地,他早上一走,便覺得百無聊賴,等他下值,這世界彷彿才開始運轉起來。今天的好信兒,她一直憋在心裡,終於等到他回來,結果才到家又要出去。於是那份急切的心情經這麼一蹉跎,頓時消減了大半,彷彿懷了孩子這件事,確實算不得甚麼大事了。

抱弦見她落寞,忙上來打岔,“春臺蒐羅了各種虎頭帽的樣式,說回頭要送過來讓夫人挑一挑。趁著有時候,預先準備起來,咱們家兩位小主子

呢,沒的到時候不夠用。老爺想是有會子才回來,我伺候夫人用了飯先歇下,如今不比從前了,自己身子最要緊。”

清圓噯了聲,怕自己犯糊塗,像芳純似的鑽牛角尖,忙重整心情高興起來。夜裡菜色很豐盛,他不在也罷,自己一個人受用。懷了身子胃口變得很好,以前看著油膩的東西,現在吃起來香得很。那個扎蹄,做得汁水橫流,她嚐了一片又嘗一片,最後叼著筷子感慨,“太好吃了,世上竟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當然孕婦關於吃的想象力也很豐富,吃完第三片的時候,盯著盤子裡剩下的問抱弦:“你看這個,像不像咱們橫塘的桂花糖藕?裡頭灌滿糯米,一口咬上去又香又甜。”

抱弦失笑,“夫人是想吃糖藕了,我這就讓廚房做去。”

清圓赧然道:“不知怎麼,倒像越來越嘴饞了。”

紅棉在一旁笑道:“原就該這樣的,吃得越多越好。您吃不是為自己,是為肚子裡的小主子。”

她們這裡說笑,一抬眼,見有個人就在門前站著,是去而復返的沈潤。

先前清圓的欲言又止實在讓他不放心,因此劉府的宴席上露了個面,又匆匆趕了回來。誰知還沒邁進門,就聽見她們正議論孩子。他茫然走進來,茫然看著清圓,“肚子裡的……小主子?”

抱弦和紅棉見狀,含笑退了出去,清圓站起身來,尷尬道:“你不是赴宴去了麼,怎

麼又回來了?”

他並不答她,只是握緊了她的手問:“娘子,你可是懷上了?”

清圓抿唇笑著,點了點頭。

他兩手覆在她肩頭,高高的身子彎下去,看不見他臉上表情,那姿勢,倒像萬里奔襲後到達終點的如釋重負。她搖了他一下,他沒言聲,半晌才聽見他低語:“你有了身孕,我是極高興的,可你太年輕,這就生孩子,怕對你不好。”

他說起這個,她的鼻子便隱隱發酸。其實她一直知道他的顧慮,情到濃時悄悄規避,她哪能不察覺呢。可是緣分來了,躲也躲不掉,該是他們的孩子,一天都不會遲到。

她撫撫他的臉,“我不小了,外頭十六歲生孩子的大有人在,我怎麼不行?你瞧我身底兒多好,大夫把了脈,說我根基壯得很,連那些進補的藥都不必用,只要該吃吃該睡睡,將來孩子必像小牛犢子似的,你不必擔心。”

他惶惑了一陣,最後也欣然了,只是怪她沒有早告訴他,“你忽然把祖父祖母接來,原來就是因為這個。到底是我太糊塗了,這麼大的事,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她笑道:“我是頭一回有孕,唯恐自己弄錯了鬧笑話,這才沒有告訴你。今兒找大夫來請了脈,說果真懷上了,我才敢說。算算時候,九月裡生孩子,天兒不冷不熱,恰是正好。還有半年光景,這半年你要順著我,比平日待我還要好。”

他嗤笑,

把她攬進懷裡,感慨自遇見她起,自己的人生變得順風順水。風光娶親,加官進爵,然後仕途平坦,如今又喜得麟兒,真的再沒甚麼不足的了。

他把這個好訊息告訴聖人,聖人對他刮目相看,“這才成親多久啊,率臣真是老當益壯。”

沈潤很謙虛,“全賴聖人平日諄諄教誨。”

聖人點了點頭,“朕後宮的女人雖多,但朕一向厚待那些養育過皇子皇女的。生孩子對女人來說不是易事,一隻腳邁進鬼門關裡頭,她得是多看重你,才會願意替你生孩子啊。所以千萬要待她好,這樣方顯得咱們男人有擔當,不叫她後悔跟了你。”

沈潤道是,“臣來,還有一樁事要求聖人恩典。今年咱們家有兩個產婦,但因臣的母親早不在了,臣兄弟無措得很。臣想著,宮裡的產婆是最好的,到時候可否借那些人一用?臣等也好心安。”

這種事,哪裡用得上一個“求”字,聖人道:“皇后和尊夫人交好,你就算不說,屆時也會派人過去的,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

果真到了芳純臨盆那天,奉旨來接生的嬤嬤們將產房裡的一切安排得有條不紊,幾乎不必府里人插手。清圓隔著門聽,只聽見芳純的哭喊,倒把她嚇得夠嗆。但所有苦難,在迎來那個小人兒的時候,都變得極其值得了。

芳純生了個男孩子,到底男子漢大丈夫,嗓門洪亮,伴著清晨的第一

縷曙光,孩子的哭聲響徹了整個沈府。

芳純勾頭看,似哭似笑喃喃:“我竟生了個人……”一面說,一面湧出淚來。

清圓撐著腰替她擦拭,輕聲說:“不能哭,對眼睛不好。你往後可是沈家的大功臣了,這是沈家的第一個孩子,多了不起!”

她們妯娌間就有這宗好,無論誰生了沈家長孫,都會得到由衷的祝福。待到清圓臨盆的時候,芳純的身子已經大好了,裡裡外外幫襯著,沈家第二個男孩子也如約來了。

那是個極漂亮的哥兒,落地就有一頭烏黑的胎髮。眼睛雖沒睜開,但從眼形能看出個大概來,將來必有一雙勾魂的眸子。男孩兒隨母親多一些,上半截同清圓一模一樣,嘴唇和下巴像沈潤,橫豎不管最後隨誰,都是個齊全的小公子。

陳老太太抱著孩子眼泛淚花,“我這一輩子雖沒生養,但迎過了雲芽,又迎來了我們哥兒,老天待我不薄了。”

老太爺長出一口氣,“這回你可有事幹了,往後不必成天盯著我,我的造化來了,阿彌陀佛!”

要是換做平常,老太爺又免不得挨一陣數落,但這回因老太太心情好,平白放過了他。

屋子裡熱熱鬧鬧笑談,清圓朝外看了一眼。先前她渾渾噩噩間聽見了謝紓和老太太的聲音,可如今孩子落了地,他們卻不好進門來。養兒方知父母恩,即便謝家沒有在她身上花費任何心血,自己經歷了這

場磨難,心胸也霍然開闊了,世上除了生死,果真無大事。

一家子都圍著新生的孩子,只有沈潤寸步不離守在她床前,見她朝外看,輕聲道:“你可是想讓你父親和祖母進來?”

清圓點了點頭,身子還虛著,勉強道:“人既來了,再把他們隔在外頭,我心裡有些難過。”

沈潤只怕她傷心神,忙道:“你別急,我這就讓他們進來。原是我失算了,這個時候還計較那些過往做甚麼。”

很快謝紓和謝老太太便被請進了屋子,看見清圓仍有些訕訕的,手足無措地問:“四丫頭,你眼下覺得怎麼樣?”

其實清圓從來不是絕情的人,當初她和沈潤成親,謝家但凡做出示好的姿態來,也不會僵持到今日。如今她生孩子,他們路遠迢迢從幽州趕到上京,總要領他們這份情的。她微頷首,“祖母,父親,恕我以前不孝了。”

謝老太太愣了愣,掖著帕子哭起來,“不是你的錯,是我們慢待了你,實在沒臉求得你的諒解。”

沈潤對於謝老太太的怨恨倒沒有那許多,畢竟不是他一再使詐,也不會逼得老太太那麼輕易把人送到指揮使府上來。他樂得打圓場,嘴也甜得很,立刻便隨清圓改了稱呼,和煦道:“祖母,父親,去看看孩子吧,那是謝家頭一個外孫子。”

謝老太太和謝紓才回過神來,忙說是,湊到人堆裡去了。

沈潤偎在她床沿上,緊緊握著

她的手說:“娘子辛苦了。”

清圓笑了笑,“憑你我的交情,不言辛苦。”

人一輩子,要經歷那麼多的事,未來會發生些甚麼尚且不知道。但在她十七歲前,酸甜苦辣都嚐了一遍,剩下便是守著丈夫孩子,盡心盡力過好餘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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