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兩口噎的說不出話。
不愧是大人物家的閨女, 副市長到她口中跟他們村村長一樣。
秦峰：“我們是不是先結賬？”
邵小美想起正事，“差點忘了。”錢遞給服務員，“連秦工的一起。”
秦峰忙說：“應該我請你們。那天程市長去的時候我不在, 是我失禮。”
邵小美：“各付各的吧。”
收銀員知道她，後廚杜大廚的遠房侄女, 聽她的話, 接過她的錢就接秦峰的。
秦峰試探道：“那改天再敘？”
邵小美微微點頭，注意到他身邊的少年, 不由得擰起眉頭。
程時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眼眸一亮, “秦工結婚了？”
秦峰愣了一瞬間，見他的目光停在渺渺身上, 笑著說：“還沒。”
程時序眉頭微蹙，“那這位是……?”
可別說不是他兒子。
周氏恐怕副市長誤會她兒子是不負責任的人渣，趕忙解釋, “這孩子命苦啊。”
邵小美來了興趣。
她演戲不在乎主角配角, 是因為拍戲不過是體驗生活, 她還有一個身份——作家。
近年很想寫諜戰片, 因為她外祖父幹過諜報工作, 她若是寫都不需要查資料。不過最近幾年家長裡短約稿的多，她就寫這一類, 賺點錢以後好養孩子。
邵小美注意到秦峰的爸好像也有話要說, 就朝程時序看過去。
程時序無奈地說：“剛用過飯不宜運動, 伯母, 去那邊坐會兒吧。”
秦峰他媽很想跟副市長套近乎, 還想給她兒子澄清一下, 最好博得人家同情, 回頭給她介紹個樣樣皆好，像邵小美這樣優秀的兒媳婦，於是就跟上程時序。
秦峰皺眉：“媽！”
“剛才吃多了，我得歇會兒。”周氏衝他擺擺手，在程時序對面坐下。
秦峰轉向他爸。
傅青雲扯一下他爸的褲子。
秦峰低下頭。
傅青雲小聲說：“奶奶說的那個電視劇，就是這個阿姨演的，我好像也看過。我可以找她要簽名嗎？”
秦峰下意識想說可以，接著又想問你甚麼時候看過。
突然想到他對文藝感興趣。
去年他們班搞元旦晚會，他還表演一段二胡。二胡還是他抽空送過去的。
書中傅青雲很有表演天賦，現在十幾歲了也應該知道自己對甚麼感興趣了。
一直沒告訴他，有可能不敢，也有可能還不知道有專門培養演員的學校，認為告訴他也沒用。
邵小美雖然不是當紅演員，聽她剛才的意思拍戲也是玩票，不過憑她的家世以及還是程時序的物件這兩點，以後他家老三入圈只說認識她，應該都沒人敢輕易欺負他。
問題是他跟邵甜兒是校友兼朋友，以前卻沒見過邵小美，更別說熟。
貿然對人家說，“嗨，我兒子對演戲挺感興趣，你能不能帶帶他。”回頭邵小美一準找邵甜兒吐槽，“你這個朋友是不是有病？也忒不見外了。”
秦峰小聲問：“要簽名可以，但不可以信口開河。還想要甚麼告訴爸。回頭爸給邵甜兒打電話。”
傅青雲不禁眨了眨眼睛。
他爸猜到了？
不可能！
他從未說過想當演員。
秦峰看到他一臉的不安，登時確定他家三兒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跟人家套近乎。
小崽子也不看看自己才幾歲。
人不大心不小。
秦峰沒給他解釋的機會，“先聽聽你奶奶說甚麼。”說著話就朝他媽走去。
他媽可以說的也不多。
秦峰沒敢編太多，怕多了忘了圓不回來。
周氏就告訴程時序，秦峰和渺渺的媽是在國外認識的。那個女的見色起意，跟秦峰好幾天膩了就走了。
回來發現有了身孕也不去找秦峰，自己生下來後悔了，就把孩子扔了。
得虧渺渺的師傅碰見。不然剛出正月，趕上倒春寒，渺渺可能就凍死了。
說到“死”周氏真難過，眼眶紅了。
邵小美遞出手帕，就不由地打量秦峰。
他長得好還風流的話，她姐不可能隻字不提啊。
能跟她姐合影的人，肯定跟她姐關係不錯。
秦峰若是品行不端之人，也不可能學成後毅然回國。
秦峰笑笑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這樣。”
敏銳的邵小美瞬間意識到另有隱情——秦峰太不以為意，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
不過她跟秦峰不熟，縱然好奇也不好意思問，“伯母，別難過，孩子現在挺好的不是嗎。”緊接著轉移話題，“叫甚麼名啊？”
周氏：“渺渺。”
“喵？”少年帶有濱海口音，邵小美不確定，“這名字倒是可愛的緊。”
秦渺渺忍不住說：“渺小的渺。這是我的小名。我的大名叫秦驚蟄。阿姨可以喊我秦驚蟄。”
邵小美看著他一本正經，明明一臉孩子氣偏要裝大人，頓時想逗逗他“小同學害羞了？好，喊你秦驚蟄。”順嘴問，“誰給你起的？挺好聽的。”
周氏的眼淚瞬間幹了。
驚蟄——驚著，還好聽？
秦老漢忍不住說：“就是一節氣。”
秦峰道：“渺渺他師傅那天撿到的他。”
老老小小同時轉向他。
秦峰一臉無辜：“我沒說嗎？”
他爹不禁罵：“你說個屁！你要是說了，我能三天兩頭讓你給渺渺改名？”
秦渺渺點點頭，證明爺爺說的對。
秦峰很不走心地說：“那就是我忙忘了。”
一個“忙”字讓全家人都沒法跟他計較。
邵小美總覺得不能繼續下去，否則爺倆非打起來，“這幾個是你弟弟還是侄子？”
傅青雲嘴巴動了動，一看到程時序又不敢貿然開口，怕得罪他再連累他爸。
秦峰：“我養子。你姐邵甜兒應該說過，有幾個跟我們一樣公費出去的，學成之後就留在那兒。其中一個就是他爸。”看向顧無益和顧清狂，“他媽也在那兒。算是棄養。他們的祖父是我師傅。
“這倆矮一點的叫青雲、凌雲，本是我姐的養子。他們重男輕女沒兒子。後來我姐又懷孕了，不敢棄養就把他們扔給我爹媽。我們不想便宜他們，直接把他倆的戶口轉到我這兒。”
邵小美目瞪口呆。
周氏感到丟人，立即說：“我們跟她斷絕關係了。”
邵小美不禁說：“斷的好！”
周氏心底鬆了一口氣。
程時序一直以為他那對勢利眼父母很過分，沒想到還有更過分的，“秦工，冒昧問一句，你姐夫做甚麼工作的？據我所知城市工人只能生養一個。”
顧無益轉向他爸
——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秦峰笑道：“不必了，他是小商販，弄兩間門面做生意。”
程時序微微點頭表示瞭然，“這幾年生意好做也賺錢，市場也亂，都不知道營業執照是甚麼。應該讓有關部門下去看看了。”
顧無益微微張口。
居然真是他想的那樣。
秦峰笑道：“我姐夫王根寶那人愛算計，心胸狹隘，羨慕嫉妒我，卻也相信我的話。我大舅在城裡有個小飯店，還沒開業就把相關手續辦起了。我幫他辦的。
“王根寶沒跟我大舅斷絕來往，若是知道這一點，一定會偷偷把手續辦齊。他們不敢棄養青雲和凌雲，便是我嚇唬他們棄養犯法。”
邵小美忍不住：“那王根寶還挺雞賊啊。”
秦峰：“他不老實，現在又跟我們斷了來往，沒有我幫他，遲早要跌跟頭。我不著急。人這一輩子長著呢。今天陰雨明天晴。前半生得意後半生悽慘的比比皆是。”
邵小美不禁打量他。
秦峰下意識回想他的話，沒說錯啊。
邵小美：“我爺爺，也是我外祖父也說過類似的話。所以十年革命期間他被看管起來，別人慌得寢食難安，他不急不躁，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
秦峰心說我可沒法跟你爺爺比。老人家是屍山血海裡歷練出來的，他純粹是好運比別人多活一次。
“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秦峰問。
邵小美點頭，“請說。”
秦峰：“幫我家這個籤個名。”朝傅青雲看一下。
邵小美險些沒反應過來，“我的簽名？”指著自己，不確定地問，“我一不是歌星，二不是家喻戶曉的演員。”
秦峰笑著說：“可是從電視裡走出來的人，恰好我們還認識的只有你一個。”
這個理由邵小美相信，她老家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可是我沒有筆啊。”
秦峰：“收銀臺應該有。”立即給顧無益使個眼色。
收銀臺還有全新的筆記本，顧無益索性買下來給傅青雲當簽名本。
秦峰把本子和筆遞給她，“麻煩你多寫兩句。比如祝傅青雲心想事成，或者學業有成。”
邵小美點點頭，寫下祝福語。
傅青雲忍不住勾頭，看到她的字很意外——楷體，跟他練字的字帖似的。
“您的字練過？”傅青雲問。
邵小美點頭：“秦工應該知道吧？”
秦峰點頭：“我見過你姐姐的字。”
“可以了嗎？”邵小美寫好長一段。
秦峰接過去遞給傅青雲，不忘給他使個眼色。
傅青雲彎腰道謝。
邵小美笑了：“不必客氣。秦工，我們還有點事。”
秦峰立即起身，“那改日再敘。”
邵小美眉頭一動，是個聰明人！難怪能跟她姐成為朋友。
“伯母，伯父，再見。”邵小美拉住程時序的手，衝老兩口揮揮手。
周氏說：“我送送你們。”
邵小美笑著點點頭，由著她跟出來，指著大門旁側的車，“我們開車來的。要不要送送您二老？”
秦老漢先一步說：“不用。還得給幾個孩子買住校的東西。”
邵小美衝秦峰揮揮手，便驅車走人。
周氏下意識跟她擺手，一看到她手裡攥的東西，張口結舌，“她她——”
秦峰：“您沒看錯，她攥的是方向盤。”
周氏合上嘴巴，過會兒又忍不住感慨，“這閨女可真厲害。”
秦老漢：“也不看看誰家閨女。要擱以前，她這叫將門之後。”
秦峰笑了。
他爹瞪眼：“我還說錯了？”
秦峰搖搖頭：“我想說不用擱以前，擱現在也是。你們只知道她祖父厲害，不知道她爸更厲害吧？”
五兄弟不約而同地轉向秦峰。
秦峰也沒賣關子：“離港城很近的那個羊城軍區一把手，知道姓甚麼嗎？”
老老少少下意識搖頭。
緊接著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
秦峰點頭：“好像才五十來歲。他那個級別的能幹到六十五歲。”
秦老漢忍不住說：“可羊城是大軍區。還能往哪兒調？”
秦峰朝天上指。
顧無益不禁吐出兩個字：“首都！”
秦峰不吝誇讚地看他一眼——聰明！
顧無益總算明白上輩子關於林小波的流言，比如他被弄死了，那麼不靠譜怎麼還有人信以為真。
周氏拍拍胸口，“我的老天爺啊！”
秦峰好笑：“走了，回家。”
周氏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你是我兒子嗎？”
“您說呢？”
周氏吞口口水，“你你，你怎麼認識這麼多大人物？”
秦峰：“多嗎？”
周氏噎了一下。
他爹別過臉不想搭理他。
五兄弟忍不住搖頭。
秦峰笑著問：“我吹牛？我很多同學和校友現在只能說初入仕途或者事業剛剛起步。過個二三十年，我的同學一個個都成了國企老總，朋友都是封疆大吏，那才叫‘認識這麼多大人物’。”
他媽脫口而出：“你就吹吧。”
秦老漢扯一下老伴，“他好像不是吹。”
周氏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老漢：“你想想他的學校。”
周氏點頭：“我知道啊。”
“媽，您是真不知道。先上車，回去讓爹慢慢跟你說。”秦峰轉向幾個兒子，“你們知道嗎？”
渺渺聽得糊里糊塗，不由得搖頭。
秦峰拉住他的手，“那是你還小。你們呢？”問大兒子們。
顧無益覺得他應該知道。
可是一想二十年後企業峰會，一半是他同學校友，還有一半沒參加是因為在人民大會堂，就覺得跟做夢一樣不真實。
到了家裡，傅青雲看到規規矩矩的簽名，依然覺得夢還沒醒。
秦峰注意到四個大兒子異常沉默，有點擔心：“都怎麼了？”
顧無益的嘴巴動了動，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以為九十年代末就有億萬資產的楚家很厲害，他以為那個楚大律師認識省長的心腹大秘很不起。可就在剛剛他爸跟未來省長夫人談笑風生，被他當成神秘大佬的人物在他爸看來也不過是朋友的父親。
這個感覺，顧無益無法形容。
秦峰轉向顧小二。
顧小二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秦峰就找傅青雲。
傅青雲羞愧，還覺得自己小家子氣，後來漸漸淡出影視圈的人物就讓他亂了方寸，還險些讓他失態——直接說出想當演員。
秦峰找傅凌雲。
傅凌雲長嘆一口氣。
秦峰瞪眼：“說人話！”
傅凌雲又嘆了一口氣，一見他爸又瞪眼，“您太厲害了。容我們消化消化再說行嗎？”
秦峰不信：“真的？”
傅凌雲：“你都這麼厲害了，我敢騙你嗎？”
秦峰想想今生的境遇，也就比上輩子稍微厲害一點點，“還行吧。”
傅凌雲後悔搭腔。
顧無益忍不住問：“你們學霸都這麼謙虛嗎？”
“我們？”秦峰好奇那個“們”是誰。
顧無益：“林小波說到成績就這麼說過。”
秦峰搖搖頭：“那不是因為我們謙虛，而是確實還行。你想想我母校每年招多少人？邵甜兒是我的校友，就不是別人的校友了？幾十年後各行各業的頂尖人才是我的朋友或朋友的朋友，就不是別人的朋友了？”
“可全國多少人啊？”
秦峰：“我也不認識他們，也沒跟他們打過交道。難道你讓我說，跟我一起出國留學的人很牛逼？可他們中的一些人除了家世，也沒比我厲害到哪兒去。”
顧無益深吸一口氣，“別說了，爸。只有我像你一樣厲害的時候才能理解。現在您說的越多，我越覺得您低調的炫耀。”
秦峰點頭：“好，不說了。說你朋友，通知書到了吧？”
渺渺忍不住說：“打電話問問不就知道啦？”
秦峰看向顧無益。
拜周氏所賜，林小波在顧無益房中住了近十次，兩人一起上學放學不下三十次，終於從最初的無話可說到現在的無話不說。
顧無益打過去，接電話的人不是林小波，是他剛上小學的侄子。
小孩操著一口童音告訴他，他的小叔叔考上了。隨後又疑惑，不知道為甚麼通知書還沒來。
顧無益想到去年他表叔，也就是秦峰的弟弟到八月下旬才收到通知書，就安慰小孩，學校離得遠，通知書在路上。
秦峰聞言，等他掛上電話就忍不住問：“怎麼回事？”
“小孩接的。林小波可能跟他大哥賣西瓜去了。”
秦峰想想那個學校的錄取分數線，“過六百了？”
顧無益點頭：“總分七百一，不過六百他哪敢報全國重點啊。”
顧小二忍不住問：“高考分數改了？”
顧無益：“九零年開始改的。”
顧小二想到他高考的時候總分七百五，“不會過兩年又改吧？”
秦峰：“改也正常。你爸我當年參加高考時總分四百。英語專業加考英語，總分才五百。”
渺渺不禁嘖一聲：“物價上漲這高考分數也跟著漲啊？”
秦峰被他說的一愣愣，反應過來無語又想笑：“別瞎說。”
“本來就是。”少年不服氣地反駁。
秦峰不想跟小屁孩吵吵，“累不累？上樓歇一會兒。我去奶奶家。”
“又岔開話題。”少年瞥他一眼，拉住顧無益的手，“大哥，想不想玩麻將？我可以陪你玩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