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顧無益被問懵了。
老師說的每個字他都能聽懂, 怎麼合在一起就不像話了呢。
班主任點頭：“秦峰不是——還不是你哥，還是你表哥！你你——反了你了！我看你也別上了，現在, 立刻，馬上回去把你父母叫來。不然我下了課親自去你們家。”
顧無益張口結舌, 第一次體會到甚麼叫百口莫辯。
“撲哧！”
身後傳來一聲噴笑。
怒火中燒的老師高聲問：“誰笑的？誰笑的？”
“老師, 我笑的。”
顧無益身後站起來一位少年。顧無益回頭看去, 正是住他家後面的鄰居, 經常跟他一起上下學。
顧無益忍不住瞪他。
老師問：“很好笑？”
那同學又忍不住想笑, 一看老師即將發火, 趕忙說：“昨天來的那個就是顧無益的爸。”
“我瞎還是我傻？”
同學不禁腹誹，您老不光瞎還傻，“不信您可以看我們的學籍檔案。”
此言一出, 老師不確定了。
顧無益此時也找回言語，“老師，我父母雙亡, 昨天來的是我養父。”
老師懷疑自己聽錯了，“養父？”
顧無益和他同學一起點頭。
話說到這份上，老師意識到自己或許可能弄錯了, “這樣啊？那你們坐下吧。”
顧無益又愣住了，這就完了？
“怎麼了？”老師疑惑。
顧無益張了張口，一時想說很多，導致他忽然不知從何說起。
“書本開啟, 上課。”
顧無益的嘴巴動了動，無奈地坐下, 可心頭總覺得不對。
上輩子這個時候就輟學了, 顧無益不知道是不是初二的學生都得經歷這一遭, 回去就問上了幾十年學，經驗十分豐富的秦峰。
秦峰乍一聽到老師把他當成顧無益的哥還很高興。接著聽到老師意識到搞錯了，就乾巴巴說那一句，忍不住皺眉。
顧無益見狀，不禁問：“爸也覺得不對吧？”
“當然不對！未查清事情真相，憑自己主觀判斷就給你定罪，發現自己錯了，卻連一句，我錯了。這樣的話都說不出口，你這個老師，還真當自己活在建國前，覺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對學生可以隨意汙衊冤枉呢。”
顧無益恍然大悟：“難怪我總覺得他不對勁。爸這麼一說我明白了。”
渺渺忍不住問：“這樣的老師是不是不好？”
哥幾個都不由得看向秦峰。
秦峰下意識想點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甭說此時還是八十年代末，就是再過二十年，這樣的老師也有很多。
即便給顧無益調班，班主任比現在這個強，其他老師可不一定。
秦峰搖頭笑笑：“這個老師雖然情商低，做事不講究方式方法，但他之所以那麼憤怒是因為我確實生不出你這麼大的兒子不是嗎？無益，你今年十三週歲，你爹我才二十九。”
顧無益想想是這個理，“難怪老師誤會。”
秦峰：“你們班得有五六十個學生吧？他不光注意到我，還知道我是你爸，是不是說明他很關心你？”
“爸這樣說也有道理。”
秦峰很怕顧無益因此厭學。他前世就有一段時間因為老師討厭去學校，後來隨著父母事業重心轉移，搬離那座城市，他才重回新喜歡上學，好歹混個大學。
“這就是愛之深責之切。”秦峰道。
渺渺：“那他誤會大哥就這麼算了？”
秦峰想一下，“奶奶誤會我了會跟我道歉嗎？”
這話把小少年問住了。
秦峰：“他們這輩人在家裡說一不二，又因為是老師，也習慣了對學生說一不二。他發現自己可能搞錯了，就立馬讓你哥坐下，說明這個老師雖然有病，卻是小毛病。多得是固執，死鴨子嘴硬的。”
顧無益好奇地問：“那種會怎樣？”
“那種會在課堂上說，你還敢狡辯？等著，我下課再跟你說。不知真相的同學會因此誤會你。而他呢，下了課像忘了一樣，跟沒事人一樣，你說氣不氣？”秦峰反問
顧無益想象一下，“那我這個老師還，還行？”
秦峰：“人無完人。憑他關心你這一點，你就原諒他，別跟他計較了。”
顧無益微微張口。
秦峰挑眉。
“我，我還以為爸幫老師開脫……”
秦峰好笑：“你是我兒子。他一不是我老子，二不是我家親戚，我幫他幹嘛？我是怕你心裡難受，忍不住跟他打一架，又打不過他吃虧。”
“您把我當成甚麼人了？”
秦峰脫口而出：“顧小二。”
“爸！”顧小二忍不住拍桌子瞪眼睛。
“幹嘛呢？幹嘛呢？”周氏端著碗筷進來，“不洗手吃飯開茶話會呢？”
秦峰起身，“無益，要是不怕別的老師還不如你這個班主任，我下午就去找你們年級主任給你調班？”
顧無益想一下其他老師，他最喜歡的數學老師風趣幽默，講課易懂，可惜不當班主任，“那還是算了吧。”
秦峰：“如果以後不想再看到他就努力一下，考去市一中。不過到時候可能要住校，一週回來一次。”
“我知道。”顧無益原本都做好初中住校的準備，“你忘了，林小波也在市一中。”
秦峰他姑因為跟林小波的爸學種西瓜，經常去林家，因此得知他考上了市一中。為此秦大姑還給五塊錢紅包，祝賀林小波。
後來秦峰他姑過來說起此事，還問秦峰她做的對不對。
當然對了。
將來林小波真有出息，他大姑一家有事麻煩林小波，都可以直接找他。
不知道該怎麼搭話，說上一句“你還記得我嗎？你考上市一中那年我去過你家。”
只要不是違反原則的事，憑這一點，但凡林小波的情商及格都會幫秦大姑。
話說回來，秦峰說了這麼多，還是擔心此事在顧無益心底留下陰影或者被同學打趣。
飯後，讓傅青雲帶著倆弟弟去小學，秦峰騎車載著顧無益，跟將將上初一的顧小二一起去學校。
顧小二知道他哥跟他一樣，不是真正的初中生，心理沒那麼脆弱，忍不住衝顧無益擠眉弄眼。
秦峰偶爾回頭，忍不住問：“眼睛怎麼了？”
顧無益：“抽筋！”
秦峰頓時明白了，“別搞怪，好好看路！”
捱了一句訓，顧小二不禁撇撇嘴，“爸，回頭我開家長會你去不去？”
“你是不是我兒子？”
“是呀。”
“那還廢話？”
又捱了一句訓的顧小二不廢話了。
進了校院，顧小二驚呆了——他爸不光送到學校，還要陪他哥去教室。
“至於嗎？”顧小二忍不住問。
秦峰：“你在學校受了欺負，爸不管不問，當你矯情可好？”
當然不好！
誰不希望父母關心，誰不希望父母幫自己出頭做主啊。
顧小二衝他扮個鬼臉就挎著書包去教室。
秦峰把書包遞給顧無益，“離上課還早——”
“顧無益他哥，你又來了啊？”
秦峰腳步一頓，循聲看去，他家後面鄰居的小孩跟幾個不認識的同學，“顧無益他哥是誰？”挑起眉峰，目光灼灼。
那少年頓時不敢皮，“秦工，秦叔叔，是不是來找我們班主任的？”
秦峰：“我找他幹嘛？他眼神不好，再把我認錯了怎麼辦？”
那少年啞然，隨後忍不住笑了。
顧無益也想笑。
秦峰：“我來找你的。”
“啊？”
秦峰點頭：“看看你們有沒有欺負無益。”
那少年忍不住轉向顧無益。
——都跟你爸說甚麼了？
秦峰：“別看他。我家無益老實，喜歡息事寧人，我怕有人欺負他，他也不知道告訴我。”
那少年不禁嘖一聲。
秦峰故意問：“他沒欺負你吧？”
那少年趕忙說：“當然沒有！”
“是嗎？”
那少年慌得趕忙點頭，就怕慢一點秦峰迴去告狀，他要吃上一頓皮帶炒肉。
顧無益點頭：“爸，你回去吧。”
秦峰：“行。有甚麼事直接告訴我，我給你做主。”
顧無益知道他真會替他做主，“那我就不送你了。”
“送甚麼啊。我騎你的車回去。回頭跟小二騎一輛。”秦峰到那少年身邊，按住腦袋，“不許欺負我家無益。”
少年乖乖點頭，等他一走遠，上去勾住顧無益的脖子，“我欺負你？”
“對。比如現在。”
少年慌忙把手縮回去，“你爸是不是來找咱們班主任的？”
顧無益搖頭：“他說咱們班主任跟大多數父母一個德行，喜歡不問青紅皂白就訓兒女。跟他說了也沒用。我只有考上市一中，早日脫離苦海。”
“市一中的老師不這樣？”
顧無益也不知道，“比咱們學校好，老師覺悟應該也比咱們學校高吧。”
“顧無益，剛才那個真是你爸啊？”坐在他前面的女同學忍不住問。
顧無益點頭：“不是我爸敢來一次又一次嗎？”
“你爸真好看！”女同學感慨。
同住家屬院的少年忍不住顯擺：“秦工可是我們廠的門面！”
“北車廠嗎？”女同學問。
顧無益點頭。
女同學好奇：“你爸是做甚麼的啊？”
那少年又忍不住說：“研發電車的工程師啊。要不我怎麼喊他秦工。”
“好厲害！”別的同學不禁驚呼。
少年與有榮焉：“那當然。秦工可是博士，還是恢復高考後第一批公派留洋的博士。”
此言一出，甭管關不關心顧無益，對秦峰好不好奇的同學都不約而同地轉向顧無益。
這一刻，顧無益終於體會到甚麼叫與有榮焉。
難怪他這個發小兼同學忍不住顯擺。
那少年，也就是他發小卻還沒顯擺夠，“我們秦工厲害吧？”
女同學好奇：“顧無益，你爸這麼年輕是不是還沒結婚？”
那少年替他問：“想當顧無益的後媽啊？”
女同學抄起書本就要砸他。
少年躲開，“你沒戲。我秦叔叔要找個跟他條件差不多，最好賺的比他多的，這樣他就想幹嘛幹嘛，不用為錢發愁了。”
有同學忍不住問：“有那麼厲害的女人嗎？”
少年不知道有沒有。可世上既然有秦峰那麼厲害的男人，想必也有那麼厲害的女人。因為秦工說過，在他們學校他就是一普通學生。比他好看家世也好的多得很。
要是沒那麼厲害的女同學，帝都大學豈不都是男的，而且都得打光棍。
顧無益：“快上課了。”
同學還想繼續問，顧無益已坐下攤開書本，準備寫作業。
同學見狀不好意思，可放學的時候顧無益身後跟一片——家屬院附近的學生都跟他到家屬院，繞著北車廠轉一圈才回去。
門衛奇怪，“無益，那些都是你同學啊？”
顧無益點頭。
“怎麼突然這麼多？”
顧小二笑道：“想看看北車廠的秦工下班了沒。”
門衛沒聽懂。
哥倆卻不打算說下去，蹬起車子往家去。
等秦峰下班，門衛叫住他。
秦峰好笑：“我昨天去幫無益開家長會，他們同學家長見了我都以為我是他哥。那些同學今天跑過來，可能想看看北車廠有沒有我這號人吧。”
門衛懂了，又覺得好笑：“這些小孩啊。”
秦峰笑笑就往家去。
“等等，秦工，有你一封信。”門衛剛才從門衛室出來，就是看看是不是顧無益放學了，好讓他把信捎回家。結果被一群中學生搞忘了。
秦峰隨他到門衛室，看到信封上依然是英文，便知道十有八/九還是顧無益的生父。
謝過門衛，秦峰就把信拆開。
可能怕隨便甚麼人都認識，內容還是全英文。
這次不再詢問秦峰國內情況，而是告訴他，他們即將回國。但是先去離港城極近的羊城。
秦峰懷疑他們去羊城是做好情況不對隨時逃離的準備。
他們不來濱海煩他，秦峰才懶得管他去哪兒。
到家就去廚房，找出火柴把信燒了。
殊不知國內發生的一些事傳到了國外，只是訊息滯後，等顧無益的生父把信寄出來，才聽說大學生搞事。要不是有大佬及時制止，今年濱海的高考極有可能泡湯。
因為這事傳到國外變了樣，彷彿又是一個十年革命開始，以至於顧家那兩口子慫的取消了回國計劃。
隨著大學順利開學，大學收費一事也傳到全國各地。
每年兩百，加上生活費，學生節儉一些，一年六七百應該能裹住。
這不是秦峰算的，是他爹算的。
算好之後就告訴秦峰，他的工資和一年到頭剩的錢只能供一個大學生。
起初秦峰沒理他爹。
隨著九零年來臨，寒假都過完了，眼瞅著到暑假了，他爹又開始唸叨，到秋再開學大小子就上初三了，再過幾年就考大學了等等。
比唐僧唸經還煩。
秦峰把顧老留下的存摺拿出來，他爹倒是不念了。改提醒他這個錢不能動，得留著給倆大孫子娶媳婦。
秦峰又想把他的存在拿出來。
隨即想想他光棍一個，拿出來他爹還是有話說。
秦峰忍到暑假，顧無益他們哥幾個又開始賣冰棒了，就讓他們抽空把賣冰棒的存款給他爹看看。
饒是秦老漢有心理準備，也沒想到短短几年，只是夏天賣幾個月，人家就攢夠一年的費用了。
秦老漢指著存款數字，忍不住問：“都是賣冰棒的錢？”
顧無益：“我爸陪我們去存的。零存整取。對了，還有一存錢罐毛票沒算。”
秦老漢張口結識，“這這——做生意真賺錢。難怪人家都喜歡做生意。過兩年我退休了，我也做生意去。”
“你——”顧無益不禁問，“這麼大年紀了能幹啥？”
秦老漢想也沒想就說：“撿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