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志超騎車來到船碼頭,看到當次班船的票不好買,買票的隊伍排到了幾十米開外,還有許多戴紅袖標的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
下午的船票要好買一點,晚上的票更好買。
梅志超想了一下,還是買了一張晚上的票,能夠在家裡多呆一會,還是多呆一會吧!
買好票之後,梅志超來到了母親的攤位上。
他發現自己一天忙到晚,總有忙不完的事,卻總是忽略了最需要他陪伴的家人,尤其是自己的母親。
說起來梅母也是一個很強勢的女人,但面對自己的兒子,她有的只是理解和寬容。
想這次梅志超的意外死而復生,換成一般的女人,恐怕再也不希望自己的兒子離開身邊。
或者在這一段時間裡,至少會天天和兒子在一起。
但梅母卻沒有這樣做,雖然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可她更清楚,兒子正處在人生的關鍵點,轉折期,所謂好男兒志在四方。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患得患失,而影響到兒子的光明前途。
明知道沒幾天兒子就要離開了,她的內心其實充滿了焦慮和不安,但表面上看上去,就像個沒事人似的,該幹甚麼還是幹甚麼,就算甚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看到梅志超來到攤點,其他幾個阿姨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尤其是塗母和李母,她們的女兒都在服裝廠工作,而且收入不錯,她們對梅志超特別感恩戴德。
她們聽說梅志超今天晚上要走,立即讓梅母回去陪陪兒子聊天,梅母卻說沒甚麼話聊的,天天晚上在家裡都聊過了,其實他們聊的還真不多。
親人之間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尤其是父母與兒女之間,在一起的時候,因為代溝的問題很少能聊到一塊兒去。
而一旦告別分開,那種血濃於水的思念卻又讓人無法忘懷。
梅志超很清楚,母親對自己除了關懷和叮囑之外,也確實沒有其他共同的話題。
就說做生意吧,母親是堅決反對。
儘管她自己也在擺攤設點,但卻不希望兒子涉足這個方面,在梅母,或者說在梅母這一代人的眼睛,做生意賺的錢再多都不靠譜,能夠有一份穩定的國營正式工作比甚麼都強。
所以梅志超也沒有說甚麼,低著頭幫著攤位打掃衛生,到後來就坐在攤位上的小板凳上,與大家有說有笑。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用這種方式陪母親多呆一會。
距離薛欣怡快要下課的時候,梅志超才起身告辭,梅母只是問了一下他晚上幾點的船票,除此也就沒有再說甚麼。
梅志超騎著腳踏車來到學校,等了一會薛欣怡就出來了。
她一上車就摟著梅志超的腰說道:“我下午請假了,你可不準再耍流氓!”
梅志超明白她這是正話反說,意思是下午不上學,就是為了方便梅志超耍流氓,而且怕自己不知道,所以還提醒了一句。
梅志超會心地笑了笑,揹著手摸著薛欣怡的臉蛋說道:“放心吧,不會的。”
薛欣怡撅著嘴,用手輕輕撥了一下梅志超的手說道:“還說不會,騎車都不老實,鬼才信呢!”
他們跑到菜場買了一些菜。
其實這個時候的物資供應比過去要好了許多,除了幾個國營的菜場之外,還防洪堤外又建了一個堤外市場,主要是江對面的菜農坐著輪渡過來買菜,也豐富了海城的市場。
而且除了糧站憑糧油證供應大米和菜油、麻油之外,堤外市場也有大量油米供應,而且品種和等級都比糧站的要好,價格也要高一點。
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大家雖然工資不高,但有時還能感覺到有錢買不到東西。
現在不一樣了。
雖然物資的大量供應,大家切切實實地感覺到手裡沒錢,尤其是大量的待業青年的出現,不僅給各個家庭造成了生活困難,而且還給社會造成了諸多不穩定的因素。
他們回到家裡之後,依然像個小兩口一樣忙開了。
等到梅志存放學回來,聽說哥哥晚上要走,他是正兒八經地對薛欣怡說,讓她明天開始不要再回來做飯了,他會在806廠辦事處食堂給母親帶飯。
薛欣怡也不再堅持,卻說每個月給梅志存20元的生活費,如果不夠的話,隨時隨地找她要。
梅志存看了哥哥一眼,梅志超點了點頭,他才沒說甚麼。
吃過飯後,梅志存把飯送到了碼頭上。
梅母問了一下,知道薛欣怡下午請了假在家陪著梅志超,就沒說甚麼了。
本來她還準備趁著下午三四點鐘沒有船停靠的時候,回去幫梅志超收拾一下東西,現在知道自己不用回去了。
收拾完衛生之後,薛欣怡還裝模作樣的說自己要回去午休一下,結果硬是被梅志超摁在了床上。
“討厭呀,說好了不耍流氓的!”
梅志超壞壞地一笑:“就一會。”
薛欣怡小嘴一撅:“才怪!”
果然,兩人一直折騰到三四點鐘,最後梅志超呼呼睡了起來,薛欣怡卻一直依偎在他的懷裡,眨巴著眼睛端詳著他。
晚上上船的時候,薛欣怡和梅志存兩個人送他到碼頭上,母親也送來了二十個鹽茶雞蛋,另外又給他買了十個麵包。
別的沒說,就是叮囑他多給家裡打電話。
最後,又以旅客多為由匆匆離開,其實就是想讓薛欣怡和梅志超單獨多待一會。
她走的時候,還朝梅志存使了個眼色,梅志存心領神會地跟著母親離開了。
在船艙裡,薛欣怡甚麼也沒說,就是雙手緊緊握著梅志超的手,把頭靠在梅志超的懷裡。
直到船要離開碼頭了,她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等她走到躉船上,輪船徐徐離開的時候,她一邊揮著手,一邊淚如泉湧......
梅志超也沒說甚麼。
他努力控制著情緒,但看到薛欣怡最後“哇”一聲放聲痛哭的時候,他的眼睛也溼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