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市部的外面，還有不少顧客，好在其他服裝廠做的衣服足夠供應，才不至於斷貨。
看到他們來了，葉大成跑出來告訴他們，剛剛他們四個也找了陸國強，今天下班之後，明天就不再來了。
梅志超和曹玲來到倉庫一看，之前他們進的布料差不多做完了，現在是陸國強今天進的布料堆積如山，大家是在以消極怠工的方式表示抗議。
看到所有車間一片漆黑，梅志超心裡有些擔心起來。
他問了曹玲一句：“姐，你有沒有嗅到一種危險的氣息呀？”
曹玲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如果廠里正常生產，銷售一如既往，巨大的利潤會掩蓋一切的。
現在工人們突然都不加班，葉大成他們也要離開，一旦褲子供不應求，利潤急劇下滑，上面的領導肯定會追查此事，之前我們的事就會被捅出去，搞不好我們還會成為他們這個區，甚至是整個滬城市的典型，那就麻煩了。”
這正是梅志超所擔心的，在這種新老經濟政策更迭的年代裡，不管是正面或者反面，只要成為了典型，就等於是被推到風口浪尖上，沒人敢肯定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乘風破浪勇往直前，還是觸礁翻傾葬身海底。
原本想賺了一票，悄無聲息的離開，現在看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梅志超又問道：“姐，你有甚麼想法嗎？”
曹玲思忖了一會，忽然抬眼看著梅志超反問道：“志超，你該不會覺得我們賺了這麼多錢，主動拿出一部分來補貼這些工人吧？”
梅志超搖了搖頭：“這是不可能的。你要知道，這兩種褲子的行情，還要延續好幾年，就算把我們賺的錢都貼進去也還不夠，將來總有一天，工人們還會為這事鬧的。
說白了，甚麼時候停止抽成，工人甚麼時候就會鬧事。”
曹玲嘆了口氣：“其實只要他們想明白就知道，國營企業本來就是如此，除非是跟私人老闆合作，可問題是，如果我們繼續投資合作，賺的錢越來越多，到時候眼紅的可不僅僅是職工，說不定我們真的就會成了滬城狠抓的典型，要麼上天堂，要麼下地獄。”
梅志超苦笑道：“你說的不錯，工人們現在的心態就是這麼矛盾，他們眼紅我們賺多了錢，卻又不想失去既得的利益，對於他們而言，最好的結果就是，我們賺不了錢，而企業又能像我們一樣給他們超常的待遇。”
曹玲說道：“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恐怕只能想辦法說服陸廠長，讓他給予工人和我們給的一樣的待遇。”
梅志超點了點頭：“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但我們還是得去試試。”
他們來到陸國強辦公室時，只見陸國強愁眉苦臉地坐在那裡。
看到他們進來後，陸國強立即起身打招呼，艱難地擠出一絲勉強的微笑。
“陸廠長，”梅志超開門見山地說道：“你是否考慮過，繼續我們之前給工人的條件？之前我就說過，對於任何一種產品的市場而言，搶佔先機尤為重要，為了一塊錢的抽成而坐失良機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
“你們以為我想呀？”陸國強嘆道：“第一，我們是國營企業，職工的工資、加班費是全國統一標準，獎金是全市統一標準，不是我想發就能發的。
第二，我給其他服裝廠加工的，都是按照正常標準，沒有給他們抽成。
同在一座城市裡，同樣是街道的服裝廠，同樣是國營企業的職工，生產同樣的產品，我們服裝廠的工人，憑甚麼每條褲子比別人多一塊錢？
小梅呀，你年紀還輕，還沒有參加過工作，不知道企業裡的複雜性。
小曹不一樣，你應該更清楚，就好比你們海城的百貨商店，如果賣同樣的貨，別的商店每一件貨抽成一塊錢，甚至是一毛錢、一分錢，而你們商店沒有，你告訴我，這樣做會造成甚麼樣的後果？”
曹玲苦苦一笑，沒有吭聲。
梅志超卻搖頭道：“陸廠長，看到目前廠裡的情況，我心裡也很急，我們今天來，就是為了要想出一個解決辦法來，如果我說的話不好聽，甚至是對你有不恭之嫌，還請陸廠長原諒。”
陸國強把手一擺：“這種客套話就別說了，你要真能想出解決目前這個問題的辦法，我給你燒高香！”
梅志超正色道：“那我就直截了當了。陸廠長，我認為你是陷入了一個誤區，自己把自己給束縛了，所以才造成了目前的窘境。”
陸國強臉色微微漲紅，明顯有些掛不住的感覺，但卻努力剋制著說道：“哦，說說看。”
梅志超說道：“如果我們廠裡現在接受的任務，是國家下達的指標，那當然按照國家的規定呢，該拿工資的拿工資，該拿加班費的拿加班費，該拿獎金的拿獎金，不應該有其他額外的提成。
畢竟國家下達的指標，是嚴格控制了成本和零售價，中間的利潤不多，因為對於國家而言，這是全國一盤棋，如果我們廠裡多拿了一分錢，其他環節就要少賺一分錢，甚至是虧了一分錢，這不符合我們國家當前實行的計劃經濟。
但這一次不一樣。
首先這兩種褲子不是國家計劃內的，其次，國家又沒有向我們廠下達任何生產指標。
這一次你透過陸副區長找來的5萬塊錢，完全是計劃之外的，而且沒有任何一個上級的部門，給你下達過任務，這5萬塊錢一定要產生多少利潤，或者說，這5萬塊錢所創造的利潤，必須要全部上交呀！”
陸國強一下怔住了。
心想：對呀，這5萬塊錢是我個人為廠裡爭取來的，到時候只要把本錢還給區財政就可以，為甚麼非要把利潤全部交上去呢？
梅志超接著說道：“我聽你說過，這5萬塊錢並不算區財政給你撥款，只是借給你使用一個月，正因為如此，你們街道想截留3萬塊錢，你都沒同意。
我是不是可以這麼理解，如果是財政正規的撥款，那就是專款專用，一定會給你相應的計劃和任務指標，限定你在某一段時間完成，並且把所獲得的利益上交上去。
但如果是借款就不一樣了，你把這一筆錢做甚麼用是你的事，你就是放在銀行裡不用也沒人管你，只是一個月之後，你必須把這5萬塊錢還給財政就可以。”
曹玲也反應過來了，立即附和道：“對呀，陸廠長，這就像我們私人之間打交道，如果你給我一塊錢，讓我替你去買早點，我當然只能把買來的早點，或者是多餘的錢都退給你。
但如果我是找你借的一塊錢，我這一塊錢怎麼用跟你沒關係呀，只要在約定的時間裡，我把你借的錢還給你就可以，至於我這一塊錢拿去救命，還是放在口袋裡根本都沒用，或者利用這一塊錢賺了10塊錢，跟你有甚麼關係？
心情好，還錢的時候我給你兩塊三塊，那是人情。
心情不好，我還給你一塊也是本分，這又能錯到哪裡去？”
陸國強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恍然大悟道：“是呀，我怎麼就沒反應過來？說句難聽的，我這等於是透過私人關係，找區財政借的錢，由此而賺的錢，我完全可以自由支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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