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副區長來到院子裡之後，直接把目光投向街道主任，還有旁邊的工商局長和物價局局長，說道：“今天大家都來了，那就請大家談談對今天這件事的看法。”
街道主任最先說道：“今天發生的事情我有責任，主要是平時我們對服裝廠監管不力，同時沒有堅持原則。其實陸國強廠長，直接打電話給我，告訴過我這裡的情況，還希望申請一筆資金。
當時我把注意力放到資金上，只說街道沒有錢，但沒有考慮到今天的這個行為，究竟是姓社還是姓資的問題？
咱們雖然是街道工廠，可畢竟是國營企業，讓兩個外地人在這裡倒買倒賣，恐怕有損於我們政府的形象。”
陸副局長沒有直接表態，接著把目光投向了其他人。
工商局長說道：“今天出現這種情況，我也有責任。因為我一直把向陽服裝廠，當成了生產企業，卻忽視了他們也有零售的權利，比如一些工作服和勞保用品，在滿足國家的指標和任務的前提下，是允許他們自行銷售的。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們把過去的陳列銷售室，直接改為了門市部，而這一情況我們沒有及時掌握，所以才造成了今天工作的被動局面。”
物價局的局長也說道：“我剛才看了一下，一條勞動布褲子的成本，絕不超過15塊錢，他們兩個在這裡直接進貨，又在這裡直接賣出，中間的差價可以說是暴利。
我建議要對他們進行嚴厲的批評教育，並且進行相應的處罰，不允許此類事情再次發生。”
陸副區長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地說道：“作為主管本區經濟的副區長，我經常跟大家一塊到國外和南方考察，也跟今天在場的許多同志，面對面地開過研討會，交流會。
前不久，我還和你們一起，分批組織我們區所屬的各國營和集體企業，到南方進行的考場，目的就是為了讓大家進一步解放思想，可剛剛大家的發言，與我們這一段時間所開展的工作，以及工作的方向有點南轅北轍了。”
在場的幾位領導心裡一驚。
陸副區長接著說道：“你這個街道辦的主任，剛剛的一通表述，看上去是主動承擔責任，但卻有把問題嚴重化、擴大化的傾向。
現在南方的改革已經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許多城市和鄉鎮，都出現了大批的個體戶。
雖然我們滬城是國家的重工業基地，同樣也是全國零售業的龍頭，雖然我們這裡還沒有大力推廣和提倡個體經濟，但如果冒出一兩個個體戶來，也應該看著是一種嘗試，你居然把它提高到是姓資還是姓社的高度，是不是有些太過敏感了？”
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尷尬至極。
陸副區長轉而對工商局長說道：“既然服裝廠也有銷售的權利，那麼開陳列銷售室和門市部的區別，不就是規模的問題嗎？既然原則上沒有問題，他們沒有錯，你這個工商局長當然更沒錯。
我們在工作中就要講究實事求是，不要以為出現了問題，推卸責任不是一個革命幹部應有的品質，但問題出現了，擔心上級的責備，主動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這就不是實事求是嘛！”
工商局長窘迫地點了點頭。
“至於說到你們物價局，你這個局長剛剛說的話，更是不靠譜。”陸副局長說道：“記得上次我們在南方考察的時候，你當時就說過，南方許多很普通的布料，做成時裝之後，價格比平時翻了幾番。
我記得你還舉了一個例子，去年皮爾卡丹在京城主辦了一場服裝會，找來許多模特在T臺上走了一圈，許多普普通通，我們看上去就是的確涼、滌綸甚至就是普通的棉布，他們做成時裝之後，一件衣服要賣好幾百，甚至是上千上萬元。
而我們在南方的街頭，也看到了一些普通捕捉的時裝，差不多超過了我們用毛料做的中山裝。
若論成本價的話，我們一套毛料中山裝至少要五六十塊錢，賣個七八十塊上百塊，實屬正常。
看那些時裝，成本幾塊錢，最高的居然賣到了上百塊。
當時南方陪同我們考察的同志就介紹，時裝的價值在於它的時效，而不在於它的布料。
再想想我們在南方的服裝市場所看到的情況，毛料服裝幾乎看不見，普通布料的服裝琳琅滿目，比比皆是，而且價格就是你剛剛所說的暴利。
記得當時你還跟我說，回來之後要好好研究這個問題，怎麼今天碰到了這個問題，你一下子又回到了從前？”
物價局局長連聲說“對不起”、“我錯了”、“我一定要加強學習”之類的話。
陸副局長接著說道：“剛剛之所以詢問大家，就是想讓大家從今天這件突發性事件上，認真思考一下我們未來的工作方向，首先是個體經濟的問題。
這兩個年輕人的出現，給我們帶來了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面對很有可能隨時在我們滬城出現的個體戶，我們應該有怎樣的一個態度？
我個人認為，面對這種新生事物，我們的態度應該是不提倡，不鼓勵，同時也不反對，更不能打擊，但要規範管理，認真觀察一段時間，同時把我們所掌握的相關資料，積極認真地向上級彙報，為上級領導做出最後的決策提供參考。”
在場的其他領導連連點頭稱是。
“其次，我們就要考慮企業管理者的眼光問題。
不知道大家發現沒有，就算是在南方，我們看到許多比較時髦的服裝，包括那些微型的電子產品，為甚麼只有外資在製造，為甚麼只有個體戶在銷售？
我們的國營企業既不敢隨便做，還不敢隨便進貨進行銷售，這說明甚麼？說明我們的眼光有問題！
再說說現在向陽服裝廠做的這兩種褲子，人家找上門來跟我們的企業領導人合作，我們連嘗試一下都不敢，這說明甚麼？
當然，作為國營企業的領導者，我們對國家政策的不確定是主要原因，更重要的，還是說明我們的眼光很有欠缺。
就說陸國強吧，平時大家都說他挺有闖勁的，而且工作也有魄力，如果他有兩個年輕人一樣的眼光，我相信他是有能力籌集到資金，也有普寶利跟他們進行合資，但結果呢？
今天外面擠破了門，他卻在家裡替人做嫁妝，這個問題值得我們思考呀！
像他這麼年富力強，年輕有為的青年幹部，眼光都僅限於此，我們其他的企業又會是怎麼樣呢？
我聽說在南方，只要有新的商品出現，其他的廠家和個體戶，就會競相效仿。
向陽服裝廠的褲子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已經走向了我們滬城的大街小巷，這麼多外地人都蜂擁而至，而我們取那麼多大型和街道主辦的服裝廠，居然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不是眼光問題，又是甚麼問題？
或者說，我們的企業幹部，都沒有把心思放到工作上，看不到服裝市場的潮流嗎？”
這時陸國強從門市部出來，梅志超也從大門口進來了。
陸副區長對幾個幹部說道：“今天的場面完全控制下來了，大家都回去工作吧，我剛剛說的話，希望大家認真思考一下，下一次的緊急工作會議上，大家可以暢所欲言。”
幹部們離開之後，陸副區長又對陸國強說道：“借你的辦公室用一下。小梅，咱們一塊上樓坐一坐。”
梅志超聞言，立即朝陸副區長微微一鞠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