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永剛的辦公室在三樓靠最裡面的一間，除了大以外，沒給梅志超留下甚麼特別的印象。
說到大，其實也就是一間16平米的房間，因為中間只擺著一張九鬥書桌，而且是那種老式的，連油漆都斑駁了的，桌子的邊緣還印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字，其他任何傢俱都沒有，包括甚麼櫃子沙發的，所以才顯得特別大。
譚永剛坐在一張老式的木質椅子上。
辦公桌上擺著兩部電話，一部是內線，一部是外線，
房間的正中間有一個吊扇，桌子上還擺著一個檯扇。
另外就是在他桌子的對面，擺著兩把椅子，專門給進來找他彙報工作的人留著。
旁邊的牆上，有兩塊巨匾，裡面是紅綢子布，上面貼著金黃色的大字，外面用玻璃鏡框裝飾。
兩塊匾上都是偉人的字跡。
一塊匾上寫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
另一塊匾上寫著：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薛斌並沒有把梅志超帶進門，只是在過道口指了一下之後，立即下樓了。
梅志超來到譚永剛的辦公室門口，伸手敲了敲門，然後笑著鞠了一躬：“譚局長好！”
譚永剛一看是他，立即起身迎了過來。
“小梅，你怎麼來了？快請坐！”
譚永剛可沒有專職秘書，80年代的局級幹部好像都沒有秘書，他只是朝前面的辦公室喊了一聲，行政辦公室的主任便提著開水瓶，拿著茶杯走過來。
譚永剛從自己的抽屜裡拿出一盒雲霧茶，從裡面抓出一些茶葉放在茶杯裡，主任立即用開水沏上，然後蓋上茶杯蓋，梅志超向主任道了一聲“謝謝”！
“說吧，小梅，找我有甚麼事呀？”譚永剛笑著問道。
“譚局長，我聽說大城市的百貨公司都有服裝專櫃，而我們海城百貨公司也說要開闢服裝專櫃，不知道這事是真是假？”
譚永剛顯得有些意外，他不知道梅志超為甚麼會問這個問題。
譚永剛還是解釋道：“咱們海城是個小城市，沒有服裝廠，我們目前的各大百貨商店，主要是在體育用品專櫃邊上，就著出售運動服，目前只賣一些針織內衣，主要是汗衫，短褲和棉毛褲之類。
前段時間省裡組織我們到滬城參觀學習，因為省城有服裝廠，加上又從滬城服裝廠引進了一些服裝，所以在省城百貨商店開有專櫃。
但我們海城太小，人口也太少，又是一個以旅遊觀光為主的城市，沒有甚麼重工業基礎，大家生活的水平也不高，與穿著方面的要求，都是一套衣服家裡幾個兄弟姐妹接著穿，而且習慣在裁縫店裡做，如果引進成衣的話，估計沒甚麼人消費得起，所以這事就停滯下來了。
怎麼，你怎麼會想到問這個問題？”
梅志超笑道：“我有個想法，如果百貨公司開服裝專櫃的話，我能不能從海城弄一些服裝來賣呀？因為我馬上就要到滬大去唸書，也想為繁榮家鄉的市場做出一點貢獻。”
譚永剛直愣愣地看了梅志超一會，才不屑道：“我說你們年輕人都怎麼了？大好的青春時光，不好好用心學習，將來立志報效祖國，怎麼一個個都掉進錢眼裡去了？還繁榮家鄉的市場做出一點貢獻，咱們海城難道不是一遍安定團結，欣欣向榮的打好局面嗎？”
梅志超知道，他這是聯想到了女兒譚麗當初的選擇，再針對自己剛剛的話，發出的感慨，其實也是批評。
梅志超顯得非常誠懇地說道：“譚局長，你放心，好好學習，珍惜這次各級領導為我提供的保送機會。只是在我心裡，一直覺得滬城那麼發達，我們海城為甚麼就不能跟上他們的步伐呢？”
譚永剛點頭道：“你的想法是對的，但出發點是錯誤的，你要知道，海城之所以先進，那是因為重工業和手工業乃至輕紡業發達，跟市場無關。
我們實行的是社會主義保障供給的計劃經濟，市場繁榮與否，不是靠賣幾套服裝就能說明問題的。”
我去，要是這麼聊下去，這話題就越聊越大，卻又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譚局長，”梅志超解釋道：“我大學畢業出來之後，肯定是要工作的，也許我會在學校做老師，也許也會到行政企事業單位坐辦公室，也有可能到廠礦企業下車間做工人，也有可能調到商業局來從事商業工作。”
譚永剛說道：“歡迎呀！你要是畢業回海城，願意來商業局工作，我親自去要你！”
“謝謝！”梅志超笑道：“我的意思是說，既然有這種可能，那我就想了解一下商業部門的情況。
其實我就想問，如果我們百貨公司開設服裝專櫃，我能不能從滬城的服裝廠，或者是從其他地方弄一些服裝來賣？”
譚永剛點了點頭：“如果你是抱著學習的態度問這個問題，我還是比較讚賞的，但你要是想真的幹這一行，那我可就要給你上一課。”
梅志超非常認真地說道：“我正是來向你請教這個問題的。”
譚永剛說道：“第一，你要想弄服裝來賣，那我就問問你，你代表誰？目前國家所有的服裝廠，都是按國家計劃指標進行生產和供給的，你以甚麼名義到服裝廠去弄服裝？
又以甚麼名義，把它放到我們的櫃檯上去？
你馬上就要讀大學了，有些事情你可以不瞭解，但涉及到政治上的問題，你應該要懂得，如果你是以個人的名義倒買倒賣，這就是典型的投機倒把。
如果放在前幾年，根據你投機倒把的數額大小，最嚴重的可以判處死刑，明白嗎？”
梅志超點了點頭，心裡卻不服，心想：我明白甚麼是投機倒把，恐怕你不明白，過不了幾年，全國的個體戶就會像雨後春筍一樣茁壯成長。
但這個時候，他不可能跟譚永剛說這些。
譚永剛接著說道：“第二，我們先把投機倒把這事放到一邊，如果你以個人的名義，到滬城服裝廠去購買大批服裝，如果不是以某單位的名義，你就是有錢，人家也沒有指標生產。
就算有生產的指標，人家也不敢賣給你，因為大宗的商品流入到個人手中，就會搞亂整個國家的商品市場。
記住，你真要是想這麼做的話，你最後起到的作用，不是繁榮，而是搞亂了我們海城的市場，你明白嗎？”
梅志超點頭道：“我明白了，如果我是以個人名義，人家服裝廠既不敢賣給我衣服，你們商業局的百貨公司，更不敢收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