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志超之所以強調自己家貧窮的經濟狀況,其實就是希望陳佳慧知難而退。
無論是長相、氣質、衣著還是她騎的腳踏車,梅志超都看出她絕對出生於一個條件十分優越的家庭。
80年代初期雖然貧富懸殊不大,但也還是有一定的差距。
比如一個家庭夫妻都有正式工作,和夫妻雙方只有一人,甚至連一人都沒有國營正式工作的家庭相比,經濟狀況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再有就是兒女少和兒女多的家庭,經濟狀況也是大相徑庭的。
還有就是高幹家庭和非高幹家庭的區別,也是相當大的。
而最困難的,無疑就是像梅家這樣單親,而且家長還沒有國營正式工作的家庭。
象陳佳慧那樣,孩子僅僅讀高中,就能替她買飛鴿牌腳踏車,手腕上還戴著手錶的家庭出身,怎麼可能看得上梅家這種家庭的孩子?
何況這是陳佳慧第一次主動流露出,願意與梅志超交往的意願,在梅志超看來,除了自己昨天出牆報時的出色表現外,難道不是因為自己騎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嗎?
所以他才想到要說明自己家庭真實的經濟情況,避免將來再出現尷尬的情況。
如果陳佳慧是在誤解中與自己交往,又在瞭解自己家庭情況後再拂袖而去,豈不是更讓人難堪嗎?
何況他心裡現在只想著追薛欣怡,薛欣怡也與他兩情相悅,梅志超可不想腳踏兩隻船,這與他的人品不符。
看著他的背影,尤其是看到他那套被洗褪色的咔嘰布衣服,還有那雙一年四季都穿在腳上的解放鞋,陳佳慧相信他剛剛說的話。
但這重要嗎?
前幾天才剛剛看過《流浪者》,上流社會出身,跟著大法官學習法律的麗達,不也愛上了從小在貧民窟中長大,最後還淪為小偷的拉茲嗎?
“你是我的心,你是心靈的歌,快來吧,趁現在黑的夜還沒散,你快來吧,你快來,我的愛……”
陳佳慧輕輕地哼著《麗達之歌》,朝自己班上走去。
上午的兩門考試,梅志超都是第一個交卷,而且應該都是滿分。
老師們也不再像昨天那樣大驚小怪了,但依然還是用驚奇的目光注視著他,沒人知道他經歷了甚麼,怎麼會在期中考試前後,產生如此大的驚人變化。
其他同學還在教室裡絞盡腦汁的時候,梅志超已經騎著腳踏車離開,短短的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幾乎跑遍了整個市區,現實情況與他想象的,還是有很大的差距。
整座城市裡,只有三條主幹道。
一條是從城東沿著長江邊,一直延伸到城西,過去叫反帝路,不久前才改為濱江路。
這條路是不通公交車的,航運大院就處在這條路的中段。
另一條路過去叫反修路,也是不久前剛剛改為潯陽路的。
道路的前段與濱江路平行,從東到西橫穿整座城市後,又拐彎朝南,一直延伸的南郊,那裡有許多大型的廠礦,和過去為備戰而建設的許多三線軍工企業。
這條路上有1路和2路公交行駛。
在濱江路和潯陽路之間,還有一條與之平行的路,過去叫反封路,現在叫大中路,也被海城人稱之為正街。
街道的兩邊,都是最高不過三層樓的建築,海城大部分百貨商場、副食店和餐廳、小吃部、照相館、理髮店、裁縫店都在這條路上,後世則改為了步行街。
整座城市裡人流不少,腳踏車流更多,但汽車卻少得可憐。
除了偶爾有公交車對開透過,整個城市的三條主幹道,基本上看不到任何一輛機動車。
在城市街道還沒有限制貨車進出的年代,整整一個上午,梅志超也只看到一輛解放牌貨車在潯陽路上透過。
道路的兩旁,生長著茂密的梧桐樹。
道路都是用柏油鋪就成的,一到天熱,路中間的柏油都能被太陽曬化,許多車輪印都留在路的中間。
整個城市有不少路口。
因為絕大多數分支道路都很窄,真正設有交通警崗亭的只有四個路口,坐在崗亭裡的交警也是閒得蛋痛,除了關注腳踏車和人流之外,幾乎沒有機會去關注機動車輛。
每個交通警崗亭的頂上,都安裝一個大喇叭,交警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不定時地播放那段宣傳語:走路要走人行道,行車請靠右邊行。
時不時的還能看到,一兩個帶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手裡拿著從地上撿的1分2分的硬幣,交到警察叔叔手裡。
這使得梅志超想起來那首年代久遠的兒童歌曲:“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馬上交給警察叔叔手裡面,叔叔接過錢,對我把頭點,我高興地說了聲:叔叔,再見!”
長途汽車站在城東,火車站在城西,港口客運站在城北,也就是長江邊上。
梅志超之所以借吳小燕的腳踏車,就是想看看這三個地方。
結果他發現,這些地方不是像他所想象的那樣。
在車站候車室,和客運站候船時的兩邊路上,也有許多小攤小販。
那些人看上去,都是四五十歲的農村婦女。
有的在賣花生瓜子,有的在賣各種蔬菜,還有的在賣涼茶和稀飯。
他還特別注意到,買鹽茶雞蛋的也不少。
梅志超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可以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卻沒想到在80年代初期,就已經有了許多來自農村的婦女,開始在城市裡做起了小買賣。
他想透過賣鹽茶雞蛋一夜暴富的念頭,完全不現實。
原來他還想成為小攤小販的開拓者,沒想到真要是準備賣鹽茶雞蛋,他還得成為這些農村婦女的競爭者。
他仔細看了看那些賣鹽茶雞蛋的,發現她們不太愛衛生,身上破舊不堪的衣服就不說了,雙手也是滿滿都是汙垢,裝雞蛋的各種盆子,外表也是斑斑點點,看上去骯髒無比。
他還注意觀察到,只要有旅客的時候,各個攤點都會圍上不少人,而一旦車船離開之後,各個攤點就相當冷清。
看得出,這些人都是做旅客們的生意。
他想:自己要是弄得乾乾淨淨,或許能夠贏得更多的消費者!
問題是,自己真的要在這些農村婦女們的碗裡搶食嗎?
如果不幹這一行,又能幹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