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該是一場戰前討論會,可開著開著,內容就走了樣,成了地地道道的搶親與反搶親的扯淡會。
游擊隊就是游擊隊,既沒有主力部隊的正規,也不像老百姓那麼安分,總在個人的小算盤上撥來撥去,讓人覺得跟他們混是前途渺茫,甚至乾脆看不到光亮。
“你們倆還能不能幹點正事?”心情糾結的李國光,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兩位並不太敬業的領導,已不止讓他感到頭痛,還讓他出離地憤怒。“知道你們現在的處境嗎?四面強敵環繞,隨時都有可能犧牲,不抓緊時間考慮對敵鬥爭,反倒談情說愛爭風吃醋,不是……你們還想不想幹了?底下的兵,還能對你們有信心嗎?”
這話批評得很嚴厲,換作他人,早就面露慚愧內心自責了。可仙兒不同,不管你怎麼說,她就是一臉無所謂,那囂張的樣子,足足把李國光給氣得一佛昇天,二佛出世。
“仙兒,我在說你呢!”李國光的口氣越來越重,“再這樣下去,你就捲鋪蓋走人,誰能幹誰上!”
仙兒的表情繼續囂張,一旁默不作聲的安靜,看得是心驚肉跳。
“仙兒!領導在跟你說話!”
“說甚麼呀?”“嗵嗵嗵”磕了一陣菸灰,慢條斯理地纏起荷包,仙兒不以為然地答道,“喜歡搬弄是非,講個家長裡短,女人不都這樣麼?所以自打決定俺當隊長那天起,你們就該有個心理準備啊?”
“呃……”
這小話說的,噎得李國光一點脾氣都沒有。不錯,甚麼樣的指揮官,就決定部隊會有甚麼樣的風氣,所以區小隊成了滋生小資情調的是非地,這能怪誰?當初的決議,本身就存在著很大隱患嘛!
但女性指揮員也有著男人所不具備的優勢,那就是凝聚力強。這些大老爺們跟著個漂亮的女人幹,心裡自然而然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地親切感。至少兩位從主力部隊下來的干將——馬三炮和孟大勇,就感覺跟著仙兒是種享受,是在獨立團無法體會到的愜意。
“咱還是說說打鬼子吧!”蕭漢不得不打起圓場了,他也知道再這樣鬧下去,誰的臉上都不會好看,“我同意仙兒的意見,不過這次要從哪下手,恐怕得好好琢磨一下。”
還是指導員有水平,總能把覺悟穩定在一定高度上,跟這總想把自己鼓弄出去的隊長相比,至少他還有著一定的大局觀。
“現在的形式就是這樣,我們在敵人眼皮底下生存,隨時有全軍覆沒的危險。”李國光再次提醒兩位頭頭腦腦,“如果你們在當地堅持不住,這個……上級不是有指示嗎?允許你們撤往太行山區。”
這番話說得是輕描淡寫,可聽在仙兒的耳朵裡,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甚麼叫堅持不住?甚麼叫撤往太行山區?到了太行山,那她還有臉再做小隊長麼?曹石地區的軍事主官,沒事跑到太行山折騰個甚麼?丟不丟人?
“別說了,俺不走!”仙兒來了脾氣,“俺生是這裡的人,死是這裡的鬼,要麼小鬼子弄死俺,要麼俺弄死小鬼子,就這麼簡單!”
“要的就是你這個表態,”李國光心裡感慨萬千了,“唉!想叫工農幹部端正思想,不用點非常手段是不成的。”
對於仙兒的表現,安靜也替她捏把汗,尤其當她直截了當,命令蕭漢必須要從一而終時,小妮子那怦怦亂跳的心,差點沒蹦出嗓子眼。事後,她把仙兒拉到一旁,拍著自己的小胸脯,仍感到餘悸未消。
“姐!你也太摩登了吧?逼著男人娶你,這要在上海,你肯定上報紙的頭條。”
“嗨!俺那也是沒法子,誰叫俺爹非得逼俺嫁給胡彪?這回好了,把水一攪混,煩心的就是他們。”
轉移矛盾哪?
“嗯!有道理。”安靜點點頭,“可一散會,我就瞧見老爹拎著鞋,滿山頭找你,估計十有八九是想找你算帳。”
還用估計嗎?老子打兒女,也就是個心情的問題,更何況老頭現在的心情,還不是一般地糟糕。
“仙兒!你個死丫蛋子,皮癢了這是!出來!趕緊給老子滾出來!”氣急敗壞的蘇小辮,還在山坡上轉悠著,可他這姑娘也知趣,把跟鬼子周旋的本事,用在自己老子身上了。
“連小鬼子都抓不住我蘇半仙,你就能行?”躲在草叢裡的仙兒,看看目瞪口呆的安靜,又瞧瞧遠處團團亂轉的爹,不屑地撇撇小嘴,“跟俺打游擊,哼哼,看把您老人家給能的!”
鬼子討伐石盤山的第四天,一條小道訊息在太平鎮不脛而走,說“土地爺”對鬼子的倒行逆施深惡痛絕,決定再給他們一次教訓。散播謠言的始作俑者是老孫,把話說出去後,百姓奔走相告,他卻躲在一旁看熱鬧了。打仗是仙兒的事,他只負責炒作,這種不靠譜的謠言能否擴大市場,那要看仙兒的本事。你只要勝仗打得越多,把鬼子收拾得越慘,那老百姓就對你越虔誠。
老孫這套裝神弄鬼的行徑,仙兒曾不止一次制止過,說:“你有抗日的心思,這是件好事,可抗日歸抗日,別總整那些極端的,萬一哪天俺們遇到挫折,你編出的這些神話,還怎麼向老百姓交代?”
“老百姓比你想得現實!”攤攤手,老孫很從容地反駁,“沒有了土地公,興許還會有城隍、閻王,或許跳出個二郎真君也說不定。總而言之,能讓他們寄託希望的神仙滿天都是,我還沒聽說有誰因為土地爺不在了,獨自跑一邊上吊的。所以你就放寬心吧!倘若你這土地爺實在是混不下去,那我還可以幫你升官嘛!城隍行不行?那相當於一地知府了。”
從土地變城隍原來如此簡單,沒準弄不好,仙兒哪天成了閻王也說不定。這是一件令人感到發瘋的進階路,但仙兒偏偏就阻止不了老孫,因為老孫不是八路,他不歸仙兒管束,所以人家願意怎麼做,那都是人家的自由,也是群眾的積極性之一,就算再有本事,仙兒也不能跟擁護八路的群眾過不去。
“知不知道,你弄得俺都不敢見人了!”點點自己鼻子,仙兒可憐兮兮地訴起苦,“你說說,俺要成了仙兒,那李書記算甚麼?延安的首長又算甚麼?”
“很簡單,四方揭諦,星君下凡嘍?嗯哼!”輕咳一聲,老孫搖頭晃腦地解讀,“某日觀星象,察覺紫微星北移入西北,這是帝胄出西北的前兆。所以延安那裡,日後必將走出個九五至尊。”
這傢伙說得是有鼻子有眼,生怕仙兒不相信,還特意指著西北方,告訴她哪一顆是紫薇帝星。但仙兒這眼神有問題,看了好一會兒,也沒覺察出紫微星到底有何與眾不同。“不就是稍微亮了點嘛!這能代表甚麼?”
“要不怎麼說隔行如隔山呢?紫薇絢麗璀璨,必主聖君下凡臨世。”
“那你再看看,俺是哪顆星?”
“北方那顆,看到沒有?被群星拱繞,腰橫玉帶刃指東南,是一員統兵大將,必主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專門剋制小日本的。”
真能扯!
“玉帶?”勾勾手指,叫馬三炮取過望遠鏡,對著星體瞧上好半天,仙兒突然驚叫一聲:“哎呀!俺這顆星的玉帶,長長的,怎麼瞧著象掃把?”
“這個……呵呵!這麼理解也不是不可……”
“甚麼跟甚麼嘛!俺咋成掃把星了?你這是夸人嗎?”仙兒越想越氣,一激動,差點沒揪住老孫的山羊鬍揍一頓。
“是小鬼子的掃把星……”老孫趕緊調轉話鋒,變得語重心長了,“仙兒啊!你有這麼好的條件,可千萬別浪費了,我真的看好你,本地的老百姓,日後全仰仗你了。”
這說來說去,還是沒離開封建迷信的那一套。仙兒看看老孫,再想想他的話,無論怎麼品,心裡總覺得這傢伙有點不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