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車趕到現場時,軍列已被自身攜帶的彈藥炸成了碎片,負責押車的小隊士兵不僅全部玉碎,而且一個倒黴蛋還被人家劈成了兩半。面對此等慘狀,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大發雷霆,除要求在限期內破獲此案,還要追究相關人員的失職。
香川是從報紙上得知軍列被炸訊息,他先是嚇了一跳,然後仔細檢視一下出事地點,這才拍拍胸脯,暗暗鬆了口氣:“幸好不是在我的轄區……”
甚麼人哪這是?
池田肯定要倒黴了,香川對此深信不疑。對於這個總想佔便宜,總想攛掇別人切腹自盡的關東農民,香川曾不止一次告誡自己要大度,要體諒那農民現在的心情,要得饒人處且饒人,可體諒來體諒去,最後他腦子裡還是忍不住蹦出“希望看到他倒黴”的想法。“我沒去整他,只是在心裡想一想,這應該無損於我的人格吧?”
他認為自己不是君子,也夠不上聖賢,所以一來二去,還是勉為其難做個小人吧。
抓起電話,撥通了池田的指揮室,香川想趁機調侃對方几句,但出人意料的是,接電話的人卻是池田的傳令兵。
“莫西!莫西!”香川儘量剋制內心的喜悅,“我是南下先遣部隊的香川純一,請問池田中佐在嗎?”
傳令兵壓低嗓音,尷尬地說了句:“在……”
緊接著,一陣“噼裡啪啦”的巴掌聲,夾雜著池田的哀號,如同響雷般接二連三地湧來。
“哈依!哈依!對不起長官,對不起長官!”池田的叫聲很悽慘。
把話筒遠離自己,香川掏掏耳朵,這慘叫震得他很不舒服。
“香川中佐,實在對不起,我的長官現在很忙,恐怕沒時間接聽您電話。”傳令兵的態度很謙恭,既然如此,香川也不想再難為他。
誰沒有個倒黴時候?知道池田的下場就可以了,過於落井下石,那人格會遭到鄙視的。
撂下話筒,舒展一下肢體,香川很輕鬆,也很愜意,一種江山在手,誰敢匹敵的豪邁。可是沒走幾步,他突然停頓下來,手臂僵硬地擺在胸前,紋絲不動了。
“這個對手既然能禍害池田,那麼有一天,萬一他不高興了,禍害起我又該怎辦?畢竟在他眼裡,我和池田可都是敵人。”
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而是相當大,想到這,香川的喜悅馬上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對付支那人,我必須要採取跟池田截然不同的策略。”
一週之後,太平鎮上的測字先生老孫,把一塊神龕牌位交給仙兒,然後悄悄閃到一邊,美滋滋地期待著她的誇讚。
但事與願違,仙兒看到牌位後,先是皺皺眉,然後極度不滿地問了句:“你不知道俺不識字嗎?”說罷,她衝一旁的安靜使個眼色,那意思是,趕緊給姐念一下。
“庇佑四方福德正神蘇半仙之位。”唸完後,安靜立刻合不攏嘴了。
還有一副對聯,老孫將它畢恭畢敬呈上,這回不只安靜,就連仙兒也呆若木雞了。
“守一地清靜,保四方太平。”橫批是“有求必應”。
“姐,我不是做夢吧?”安靜哭笑不得,“你一不小心,成土地爺了。”
仙兒乾脆就傻了,怔愣半天也沒緩過神來。
“安同志沒說錯,太平鎮的百姓,就當您是他們的土地爺。”老孫還在一旁添油加醋,推推眼鏡,他清咳一聲,“池田那畜生,不但圈了老百姓的地,而且還到處殺人。喏!前些日子,你們不是從他地裡弄糧嗎?這傢伙當場就犯病了,逮住周邊百姓是又砍又殺,逼得老百姓都沒轍了,所以……”偷眼瞧瞧仙兒那吃人的目光,老孫一害怕,把後面的話又咽回到肚子裡。
按理說,收拾小鬼子的是仙兒,跟土地爺根本就扯不上關係,可老百姓為甚麼把仙兒的功勞,全都給了那虛無縹緲的福德正神呢?
這事說來也巧,那些從屠刀下僥倖逃得一劫的老鄉,對鬼子是恨之入骨,可面對武裝到牙齒的敵人,卻又感到有心殺賊,無力迴天。所以沒辦法,就只好採用中國最傳統,最原始的辦法,找一座土地廟去禱告,希望土地爺能夠悲天憫人,轉告上天降下一道天雷,將那群日本扁毛畜生全都劈成農家肥。結果幾天後,這個願望突然實現了,由北平南下開往武漢前線的鬼子軍用列車,突然被炸了個驚天動地,就連幾十裡外的太平鎮,也隱隱聽到了驚雷聲。
土地爺“靈驗”了,百姓們彈冠相慶奔走相告。既然曾經許過願,那現在就還原吧?因此,當地百姓們推舉出代表,找到跟鬼神關係相對密切的老孫,希望在他主持下,給土地公公重新立廟。但商議來商議去,最後卻遇到了麻煩。太平鎮的土地爺要遠比其他地區更加靈驗,如此靈驗的土地公,總不能按照一般規格來尊敬吧?所以不但立廟,而且還要立牌位,方能顯示出太平鎮人對土地公的虔誠。
但麻煩的是,土地公叫甚麼?這牌位究竟該怎麼寫?
別人看來是千難萬難的大問題,在老孫眼裡,也就是小菜一碟,他乾的這份職業,不就是為了裝神弄鬼嗎?“土地爺的尊諱還用現編?仙兒不就在打鬼子保平安嗎?這跟土地爺有啥區別?”心念一轉,老孫不再猶豫,大筆一揮在牌位上寫下仙兒的名號。當然,這也沒委屈了仙兒,炸燬小鬼子軍列,也的確是她搞出來的。
至於土地公公為啥叫“蘇半仙”,而不是“牛半仙、馬半仙”或者“蘇大仙”?老孫給出的解釋是:神女夜半托夢,自稱本方土地,並吟誦一曲“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也就是說,神女用蘇東坡的佳句,隱晦告知了老孫她姓蘇。另外,土地爺管地不管天,所以她只能是個半仙兒,等到連天上的事也管,那再把這個“半”字去掉。總之,名諱的事情可大可小,寧肯不寫,也絕不能寫錯。
“這土地爺怎成女的了?那不應該叫‘土地奶奶’嗎?”提出質疑的人話音未落,就被同伴捂嘴抱頭,連踢帶打拖了出去——連神仙兒都敢褻瀆,這毛病可不能慣著。打完後,有人對他進行了批評教育:打你是為你好,免得你遭報應。知道不?神仙有百相,不分男身女身,沒準今天是女的,明兒個就變成男的了。另外,願意做男做女,那是人家土地爺的嗜好,你一個凡夫俗子管得了麼?管得著麼?誰說女人就不可以做土地?哼,你這純屬是自討苦吃。
給土地爺正名後,老孫想想自己的傑作,感到挺得意,這算是把仙兒給扶植起來了。千百年來,土地爺到底姓甚名誰,那也不過是個傳說而已,可現在呢?傳說到此為止了,從今往後,土地爺的真實身份你們不用再猜,不管以前是誰,反正現在是果有其人了。
一場造神運動,就這樣轟轟烈烈地展開了,更為頭疼的是,老百姓對此還深信不疑,連個敢跳出來反對的都沒有。
“仙兒,不管咋說,你現在也算享受香火了,別人想有這待遇,那還不夠格呢!咱哪,做人得學會知足,對不對?幸虧老百姓拜的是土地,沒去找那狐仙兒、黃仙兒,要不然,你做了善事反倒成了妖精,這跟誰說理去?”
仙兒快崩潰了,本想對這老頭和顏悅色地擺事實講道理,可話一出口,還是沒壓住那氣急敗壞的聲調:“你聽說過有活人受香火嗎?”
推推眼鏡,老孫把雙手一抄,慢條斯理地答道:“有,明末的魏忠賢,他就算一個。不同的是他禍國殃民,而你卻保境安民。禍國殃民者,其下場天誅地滅為世間所不容;然保境安民者,則青史流芳萬世景仰。瞧瞧,這差距有多大?仙兒,你別怪舅,舅也是為你好。有了你,老百姓心裡才有盼頭,要不然,你讓他們還怎麼活?”
仙兒很想發大發雷霆,可醞釀來醞釀去,卻怎麼也發洩不出來。畢竟人家老百姓也是一番美意,雖說事情辦得有點離譜,但出發點是好的,你總不能無緣無故打消群眾的積極性吧?
“妹子,我這算不算違反紀律了?”仙兒問安靜,安靜琢磨來琢磨去,也沒想出個四五六。最後只好苦笑一聲,又把皮球踢給了別人,“去問問老蕭吧,別看這傢伙嘴挺貧,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還真不糊塗,就算糊塗,那也是裝糊塗。”
仙兒也贊同應該跟蕭漢好好商量一下,在她看來,“蕭四眼”雖然在感情問題上處理得一塌糊塗,可這並不否認他有真材實料,大學生嘛!怎麼也比旁人要有見識。
她打算去找蕭漢,沒成想,蕭漢也在滿世界找她。舉著一封書信,老蕭滿頭大汗跑進屋,一見面就開嚷了:“壞菜了,我們給鬼子找的麻煩,反倒被老百姓認定是鬼神傑作,跟我們黨完全沒關了。現在這件事已經傳到了軍分割槽,老李來信責成我們,讓我們儘快給出個解釋。”
還解釋甚麼呀?能出現這種結果,說明政治宣傳沒到位,主抓宣傳工作的幹部,肯定要受到批評。
“仙兒!”蕭漢哭喪著臉說道,“你現在成了太平鎮的守護神,比鎮長還牛。跟你說,我現在都不敢進太平鎮了,一進去,準保被老百姓的香火給燻出來。真的,現在太平鎮上,家家戶戶都在供奉你,你修成正果位列仙班啦!”
衝著忐忑不安的老孫咬咬牙,仙兒捂臉埋在了膝蓋上,她已不只是頭疼的問題,連牙也開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