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光和蕭漢共事多年,對於這個很有情調,很有品味的知識分子,還算是比較瞭解的,知道這傢伙能言善辯,也知道這傢伙愛耍小聰明。至於為甚麼找他和仙兒搭檔?一來是出於保護他的目的,不讓他在個人感情的沼澤地裡泥足深陷;二來有他坐鎮,仙兒在大方向大原則上,也能少走些彎路。
可李國光萬萬沒有想到,這兩位軍政主官剛一搭檔,就體現出了超乎尋常的默契。
當晚,仙兒主動找到李國光,開門見山地說道:“李主任,俺想跟你要個人。”
“不會是安靜吧?”
“哎?你咋知道?”
用力吸口氣,李國光感覺自己快要鬱悶死了:“老實告訴我,是不是蕭漢攛掇你來的?”
“哦……他也有這心思,不過呢,這也是俺的主意。”
“你的主意?那你挺有主意啊?”眼睛不停地卡動著,李國光的眉毛也開始抽筋了。
“醫院那些傷病員,咱隊伍不可能都帶走吧?交給陌生人,你說能放心麼?所以就留給俺,不出半年,俺肯定讓他們生龍活虎。”
這跟蕭漢是一個理由,沒有重樣的,可這個理由,又恰恰是李國光所無法拒絕的。也就是說,仙兒和蕭漢都想坑他,而且是擺明了坑,連陰謀詭計也省了,就看你怎麼辦吧!
“仙兒,你老實告訴我,為甚麼要幫蕭漢?”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李國光認為事情不會那麼簡單,這其中一定有他所不知道內幕,說不定就是蕭“四眼”在暗中搗鬼。
可仙兒猶豫了一下,然後囁嚅著回答道:“也沒啥了,蕭……蕭同志是個好……好人……”
“這也算理由嗎?要照這麼看,那八路軍裡誰是壞蛋?”李國光有點哭笑不得了。當然,他不否認蕭漢的人品,只不過相對於其他同志來說,這蕭漢就顯得比較滑頭一些。他是個不吃虧,也不喜歡占人家便宜的人,典型的一個性格中性。如果他能把這些特點用於對付鬼子,李國光敢打包票,一定就是小鬼子的災難降臨了,相反,倘若把心思用在同志身上,那麼……
想到此處,李國光突然眉毛一挑,似乎找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仙兒是個伶牙俐齒的人,可剛才一提到蕭漢,怎就吞吞吐吐了?難道是……”瞧瞧仙兒的表情,可這丫頭乖巧地低下頭,根本就不給對方看穿心思的機會。此時此刻,李國光馬上意識到事態嚴重了。小隊長對指導員有意思,呵呵!這本來就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在所有共產黨領導的革命隊伍中,你還能不能找出比這更冒泡的?
既然是軍政主官同時出面要人,因此李國光也不好多說甚麼,把二人的意見上報到黨委後,便開始了石盤區委的組建工作。結果這一組建,問題就來了。按照規定,黨小組成員至少要三名,可現在除了蕭漢和李國光,還少了一個人。那麼這第三個人選應該是誰呢?慎重考慮過蕭漢等人的意見後,團黨委決定:還是把安靜暫時留下吧。之所以暫時,也是因為沒有比她負擔更輕的黨員了——每天只給傷員換換藥甚麼的,這工作能繁重到哪去?
另外,鑑於敵後工作的特殊性,謝政委特意指出:必須要在三人小組的基礎上,再儘快發展一名本地黨員,也只有這樣,整個區委才能在不利環境中迅速開啟局面。
至於這名新黨員的人選,那也是毫無懸念,除了仙兒,就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仙兒出身好,典型的勞苦大眾,雖說跑過江湖,可那也算無產階級,否則她遭那風吹雨淋的罪幹嘛?再有,仙兒的革命意志比較堅定,入伍後,從未因條件艱苦而放棄革命,這樣的人不發展,你還發展誰去?
結果一來二去,在安靜積極鼓動和幫助下,對照這小妮子謄寫的原文,畫了一份入黨申請書的仙兒,就成了黨外積極份子。
“姐,從今往後,咱可就是地地道道的一家人了!”拉住仙兒的手,小妮子幸福地蹦來蹦去,喜悅之情難以言表,“你可要記住啦,一旦入了黨,那就是一份責任一份光榮。”
甚麼是責任,甚麼是光榮,仙兒目前還分不清,可她知道當官和當家是一個道理,只要自己當一天小隊長,那麼跟隨她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就不能讓人家冷著、餓著,不然人家憑啥叫你一聲“姐”?
“姐,你往下打算怎麼幹?”安靜眨動著明眸,好奇地問道。
“先找塊地方紮下根,然後從土地上刨食吃,從鬼子嘴裡搶食吃。反正小鬼子是外來戶,弄了他也就等於白弄,也沒處告俺去。”
“那你想找甚麼地方啊?有眉目嗎?”
“石盤山的清風寨,俺覺得那地方不錯。”仙兒對土匪還是念念不忘。
“清風寨?我聽說好像是個土匪窩?”
“沒錯,可這土匪窩是在兩不管地界,沒有比它更合適的。”仙兒在江湖上飄,很清楚一點,打架地點必須要選在兩不管地界,只有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地方上才拿你沒轍,才會相互推諉,最後是不了了之。仙兒打遍馬家集所有的惡勢力,為甚麼至今也沒進過一次班房,道理就在其中。
“姐,土匪是不會給你白白騰地方的,你打算怎麼對付他們?”
“揍!”仙兒說得很輕鬆,“不服就揍,能打服咱就不說理,自古以來,江湖就是這規矩。”
也就是說,對付那些貓三狗四,肯定是要武鬥不要文鬥了。
“可這樣一來,就算是內鬥了,和我黨‘抗日統一戰線’的原則相悖,我怕影響會……姐啊!咱能不能再想想其他辦法?”
拍拍小妮子的肩膀,仙兒搖搖頭,說了句意味深長地話:“大道理要能說通胡彪,那他就不是土匪了,是秀才。想叫土匪聽話,只能用一個辦法。”
“啥?”
“叫他知道甚麼叫做‘不見棺材不落淚’。”
“啊?”
“啊甚麼呀?從現在開始,不要再提那些傷腦筋的事了,咱姐倆找點樂子,繼續昨晚未了的工作吧。”
甚麼是昨晚未了的工作?一句話:扯淡——昨晚未扯完的淡,今天還要繼續扯。八路軍的業餘生活不是很豐富,舊軍隊裡賭錢、嫖妓、抽大煙等不良嗜好,在軍中是被嚴令禁止的。所以閒著沒事該怎麼辦?那就嘮嘮家常,開開玩笑,扯扯鹹淡。尤其這女同志,聚在一起時,最熱衷的娛樂活動就是這扯淡。它不用培訓,也沒有遊戲規則,只要你會說話,那就具備入圍的基本素質了。
仙兒和安靜都是熱衷扯淡的高手,兩個人只要聚在一起,那就東家長,西家短,誰家的小孩最搶眼。總之不嘮個昏天黑地,是不會偃旗息鼓的。如果一場淡扯下來,二人仍覺得意猶未盡,那就先休息一下,喝喝水,吃吃飯,然後再接著下一場。不說個天花亂墜,這課外活動是不會有頭的。
對於仙兒來說,她最喜歡的扯淡方式,便是一邊躺在炕上,一邊天南地北地胡侃,這樣既不累身子,也可以緩解一下疲憊,很愜意,也很舒坦。醫院裡那些老大姐、小妹妹,為何對仙兒如此親近?說白了只有三點:吃苦耐勞的精神,無堅不摧的嘴皮子,以及讓人急於想聽“下回分解”的功底子。
仙兒是八路軍當中最另類的女游擊隊長,也是最酷愛扯淡的游擊隊長,靠扯淡發家,靠扯淡致富,靠扯淡和精打細算,把鬼子整得五迷三道。不過今天的淡就扯得就有點鬱悶了,因為繞來繞去,始終也沒離開過胡彪那二三事。
工作性質決定的嘛!
提起清風寨的胡彪,仙兒很有發言權,這二位並不陌生,是打過架的故交。沒落草之前,胡彪曾做過晉綏軍的班長,混跡於馬家集一帶,靠收保護費補貼點零用。
可仙兒就是不交這保護費,除了捐稅,想從她手上摳出一分錢,這比國共能真心實意合作還難。威脅她沒用,逼急了就打人,就這個問題,胡彪曾不止一次栽在她手上,每次不管請來多少人助陣,都被她打個狼奔豕突抱頭鼠竄。最邪乎的一次,據說是被仙兒掄著扁擔,從街頭追到街尾,然後又衝進男廁所給他一頓胖揍,打得他半個月都沒爬起炕。
不過胡彪這人也賤,捱過幾次揍後,非但沒記恨仙兒,反倒英雄惜英雄,對仙兒產生了愛慕之情,不管走到哪兒,一提起馬家集上的“瘋仙兒”,總要讚一句:“這個娘們嘿!有點意思,跟《水滸》裡的‘一丈青’差不多,不是一般人能降住的。”
“一丈青”扈三娘美豔無匹,身手了得,最主要是她個性格居中,不像《水滸》其他女性那麼招搖。所以想來想去,憑藉自己對《水滸傳》的痴迷,胡彪認為沒有比“扈三娘”這個身份更適合仙兒了。
胡彪也是個地地道道的“水滸”迷。據說曾把《忠義水滸傳》前前後後閱讀過不下四十遍,基本上可以對情節倒背如流了,因此開小差後,他為何會選擇當土匪?這道理也就不言而喻。
清風寨原先叫做“黑石寨”,之所以叫黑石寨,是由於這裡產煤,有一處裸露地表的天然無煙煤礦。可自打胡彪佔據這塊地後,出於對水滸英雄人物的敬仰,就把寨名毫不猶豫地該換了。不僅如此,周邊地區的名字他也沒放過。比如說石盤山前的楊樹坡,被他改成了“十字坡”;石盤山一處茂密的原始森林,也被他改成了“野豬林”;更有甚者,就連山西境內的一條土道,這傢伙也敢扯,直接叫成了“黃泥崗”。為甚麼華北方面軍沒有追究香川增援不利的責任?按照井上的解釋,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部隊迷路了,軍用地圖上的地名,在石盤山根本就行不通。哪家軍用地圖能使用“飛雲浦”、“景陽崗”、“快活林”……這些稀奇古怪而又熟悉的名字?就算通讀過《水滸傳》,可也未必能從當地百姓嘴裡分清子午卯酉,更何況還夾雜著一個語言不通的問題?所以不出狀況就奇怪了。不過需要指出的是,池田被伏擊的地方也很有趣,經過胡彪一番改頭換面包裝後,這地方的名字目前叫做“烏龍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