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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掩泣空向

2022-05-23 作者:尤四姐

第十二章

掩泣空向

多像一對野鴛鴦啊!皇帝忘了自己的身份,竟要在南書房幹這種苟且之事嗎?她的五臟六腑尖銳的疼痛著,慕容錦書,太子為她被禁了足,她卻在這裡心安理得的承起雨露來,這是個怎樣心腸歹毒的女人啊,把他們父子攪得反目,難道還想顛覆朝綱不成?

“皇后怎麼來了?”皇帝負手站起來,“往後覲見,打發門上通傳一聲,這麼亂闖總不好。”

皇后沒有想到皇帝會和她說這樣的話,結髮十六年了,他何嘗對她有半個不字?還記得他初登大寶時說的話,他說“咱們打小兒在一處,少年夫妻一同患難過來的,朕的就是你的。”如今為了個妖女,連夫妻的情分都不顧了?她咬牙看著錦書,她給她請安,她連理都不屑理。這個樑子結大了,單憑她慕容錦書一個人就能搞得後宮大亂,她能耐真是見長啊!

皇帝不見皇后答應也不強求,坐到御桌後頭蘸筆批閱摺子,垂著眼問:“你這會子過來有甚麼事兒?”

皇后強自壓下心火,吊著嘴角道:“奴才來瞧瞧您,好幾日都沒見了,我這兒記掛著。”

皇帝含糊的唔了聲,他對這個嫡妻還是有情義的,雖說她前頭整出來的那些破事叫他糟心了一陣子,也叫他多少對她有了芥蒂,可她終歸和別的妃嬪不同,是他八抬大轎親自迎回來的,也不好立時的甩開臉子去,於是道:“

朕一切都好,外頭下著雨,你就這麼過來了,萬一路上受了寒,怕又要犯咳嗽。”

皇后道:“不礙的,上回用了孫太醫的藥,倒像是好多了,連著大半個月都沒再咳過,夜裡也睡得安穩了。”

皇帝說:“那就好,叫孫鑫接茬兒治,要是能去了病根兒,朕升他的官,重重地賞他。”

“有主子這句話,我料著他必會盡心的,只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有多長的壽命,全看造化了。”皇后笑著說,瞥了瞥錦書,眼裡揣著一把刀似的,恨不能把她剜個洞出來。她不是愛太子嗎?那她怎麼不向皇帝求情!他們八成是太舒心了,把太子撂在景仁宮裡,黑不提白不提的算怎麼個事兒?叫起不讓去,軍機處不讓走動,連上書房裡的書都不讓唸了,還有甚麼?是不是真要廢了太子位才叫他們稱心如意?

皇后心裡恨歸恨,卻不能做在面兒上,她優雅的抻平了袍子上的褶皺,對錦書道:“錦姑娘在養心殿裡當差習不習慣?住得好不好?有甚麼短的要的,就打發人來同我說,千萬別客氣才好。”

這是一國之母的氣度,要有能容人的雅量,就算恨得肝兒疼,也要盡力的剋制住。皇帝面前再不可露白了,讓他生了戒心,往後要辦那狐媚子就更放不開手腳了。

錦書又慚愧又心驚,先前被她利箭樣的眼神射了個千瘡百孔,正惶惶不得所安時,她又像對

待親人似的熱情洋溢,更叫她悸慄慄冷汗橫流。

“謝皇后主子垂詢。”她蹲個安說,“李總管都給奴才分派好了,奴才甚麼缺的也沒有,不敢叫主子費心。”

皇后笑得愈發和煦,“這話岔了,你在萬歲爺跟前當差,又是萬歲爺最親近的人,我替你張羅也是應該的。”

錦書聽了這句“最親近的人”,心裡不免直打鼓。偷覷皇帝一眼,他正望她,眼神溫和。她逐漸平靜下來,皇后再厲害,終究是太子的生母,她瞧著太子也不能和她纏鬥。

皇后轉臉對皇帝道:“萬歲爺,奴才在坤寧宮設了宴,請主子賞臉吧!都是您在南苑時最愛吃的,您很久沒上我那兒坐坐去了。”

皇帝原不想去的,猛一算日子才記起來,今兒是皇后的千秋,滿二十九的好日子,自己近來冷淡了她,連十一皇子都沒去瞧過。

皇帝微點了頭,“既這麼,你先回去,朕批完了摺子就來。”

皇后施施然站起來,欠了欠身道:“那奴才就在坤寧宮恭迎聖駕了。”衝錦書甩了一下帕子,笑道,“走了。”

錦書忙蹲福,“恭送娘娘。”

皇帝不再言聲兒,靜下來處理公務,眉頭皺得緊緊的,硃砂筆在開啟的摺子上走筆生花。他脾氣果然不好,批到恨處就拍桌子罵混賬。錦書隔一會兒上前研墨,間或看他一眼,料想也沒旁的事了,便悄聲打了簾子退出去,招呼順子進去伺候著

春雨如絲,繡花針那樣的細。站在廊廡下,一陣風吹過來,綿綿疊疊撲在臉上,倒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舒爽。

李總管歪著頭翻造辦處送來的簾子花樣兒,寒食將近,天也暖和起來,出廊、遊廊上的雨搭要換,殿內的遮簾也要換樣式。上年江南的絲竹產得好,又添了好些新樣子,真叫人挑花了眼。正拿不定主意,看見錦書從書房裡出來,忙緊走幾步上來,笑著說:“錦姑娘,快來瞧瞧這些貢樣,我覺著這也好那也好,到底眼鈍了,也不知道哪個能稱萬歲爺的心意,又不好進去問,您快幫著挑挑。”

錦書虛應道:“我不懂這些個,不過外行人看熱鬧罷了。”一面翻,一面讚歎江南匠人的巧手。魚米之鄉富庶,催生出那樣精緻的手藝,竹篾子削得燕窩絲兒粗細,泡到染缸裡浸了色,晾乾後刷桐油上光,最後拿五彩絲線編上,交織成各種花形。朝廷要的都是有吉祥寓意的,四福拱喜、五福捧壽,還有萬字不到頭紋,祥雲紋、瓜瓞紋、如意紋……套句行話說,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

“依我的拙見,還是這硃紅的湘妃簾好。”她淺淺地笑,“主子不愛花兒,乾清宮盡是綠,雨搭裝紅的,挑個色兒,喜興,好看。”

李玉貴琢磨一番,皇帝老成,素來不喜歡出挑的顏色,不過這簾子掛上了,八成能叫乾清宮生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皇帝要是責問,把錦書推出來,肯定甚麼事兒也沒有了。

李玉貴嘿嘿地笑,頻頻點頭。錦書擺手道:“我混說的,諳達自己瞧著辦吧,萬一主子不稱心,回頭不得叫您為難嗎。”

“那不能夠。”李總管輕快地在樣本上一拍,“您擎好吧,萬歲爺指定誇咱選得好!”

錦書知道他話裡的意思,也不吭氣兒,轉身朝丹陛前看,四個太監合力搬了兩口汝窯金蟒大缸來,朝錦書躬了躬身子,“姑姑吉祥。”又問李玉貴道,“諳達,萬歲爺叫給福樹換缸,您瞧這大傢伙怎麼樣?”

李玉貴圍著轉了兩圈,咂嘴道:“是夠海的!把你們四個全填進去當花肥也能裝下!我說你們有譜沒譜?這是呲我呢?回頭萬歲爺瞧見了非叫我吃掛落兒不可!缸得一年一換,今年碗大的,明年就換盆大的,你們可省事了,筷子換金箍棒,往後十年消停,真有你們的!”

四個太監進退不得,問:“總管,口兒大了?”

“是海了!”李玉貴沒好氣兒的哼,胡亂揮手道,“趕緊換去!”

太監們憋著笑說“保咦弒噲潔歟罷飫閒∽櫻廢潑帕弊印懇徽拋熗恕!

南書房裡有兩長兩短的擊掌聲傳來,李玉貴和錦書忙斂神快步到門前敬候,裡頭打起了簾子,皇帝跨出來,錦書上前給他披上披風,問:“主子這就往坤寧宮去?”

皇帝低低應了,只道:“你甭

去,免得在那兒不自在。”

錦書嗯了聲,仔細的繫好了披風領子上的黃帶子,垂著眼,輕聲道:“奴才送您到門上。”半晌又不無哀怨的補了句,“可要快些回來。”

皇帝頗意外地看她,回過神來,像被裝在了蜜罐子裡似的笑起來,頷首道:“朕省得。”

坤寧宮也在中軸線上,離乾清宮並不遠,中間只隔了個交泰殿。皇帝帶了兩個貼身太監從夾道里慢悠悠穿過去,轉眼已到了永祥門上。皇后從殿裡迎出來,下了漢白玉的月臺,站在臺階下給皇帝見禮。

皇帝伸手扶她,一邊說:“朕才想起來,今兒是皇后的千秋,沒早些給壽星翁拜壽,是朕的不是。朕已命內務府擬單子給你送壽禮,坤寧宮的人勞苦功高,個個都有賞賜。等明年你三十整壽,朕再給你好好賀賀,大赦天下,讓大英子民沾沾你的喜氣。”

皇后肅了肅,“多謝主子厚愛,承您吉言,希望奴才還有造化活到明年的生辰。”

皇帝一窒,皺著眉頭道:“大喜的日子說甚麼喪氣話!才剛還說好些了,這會子又是怎麼了?”

皇后勉強笑了笑,“奴才失言了,萬歲爺恕罪吧。”說著引他進偏殿,笏滿床屏風後擺了小小的一桌,一壺酒,兩隻凍蠟酒盅,五六個小菜,沒有侍膳太監,就像平常人家家常的吃喝。

“愣著幹甚麼?快坐下。”皇后拉他的手請他落座兒,親自給他斟了

酒,“原先各宮的姐妹都要來敬賀的,叫我婉拒了。又不是甚麼整壽大日子,犯不著興師動眾的,我就想像在南苑時那樣,就我和您,咱們倆在一處,安安靜靜地過,比甚麼都強。”

皇后本來是個心性兒高,性子強的人,不到這一步,她萬不會舍下臉子請他來,還要憋屈地用這種法子喚起他對從前的記憶。她的喜日子,她也想熱熱鬧鬧地過,可眼下太子還在景仁宮裡關著,儲君的位置岌岌可危。聽說今兒朝堂上皇帝對二皇子讚賞有加,這可不是甚麼好訊息。

皇后看著丈夫端起酒盅來優雅的抿了一口,對她的話不置可否,她像吞了一隻蒼蠅似的難受。怎麼就連一點兒應承的意思也沒有呢?真個兒的郎心如鐵麼?

皇帝是個明白人,他大致也能料到皇后費這麼大的勁,把他弄到坤寧宮來為的是甚麼。索性不作聲,看她接下來會說些甚麼。

皇后不是個隨意把大刀掄在頭頂上的人,她心裡琢磨的東西不急著表露出來,只隨意的和皇帝品酒,說說戶族裡的新鮮事兒。也不知道是打哪兒聽來的,甚麼禮親王府上養的大狗咬破了榮公爺的褲子,還有敏郡王和人比膽子在墳地裡過夜之類的,橫豎都是宇文家那幫傻老爺們兒的醜事。

皇帝日日坐在乾清宮裡,朝堂之下和親戚們少有往來,也願意聽那些閒篇兒。可說到蘭公爺花六百兩銀子買了

個十一歲的丫頭做妾的事兒,皇帝一下子拉長了臉,咬著牙說:“十一歲?他也不怕造孽!他比人家姑娘大好幾輪,怎麼下得去那手!”

“可不,我也這麼說呢!那閨女也就舒妃屋裡三丫頭這麼大,十一歲,都沒長開的年紀。”皇后邊說邊給他佈菜,又道,“萬歲爺整頓旗務原本是樁好事兒,誰知道竟給他們長了臉子,越性兒在圍城外頭胡來,是該打發人好好管管了。前兒章貴妃還和我說,東齊近來愈發懂事了,諸子百家說得頭頭是道,上回洛陽行宮的差也辦得不賴,我瞧著萬歲爺再給多歷練歷練,將來準保能有出息。”

皇后是個水晶心肝,後宮不得干政是歷來的規矩,可既然是宗親裡頭的家務事,也算不得政務。二皇子不是要冒頭嗎?好啊,叫他冒!給他安排這麼個差使,把一干宗親得罪了,沒人給他撐腰,看他往後怎麼和太子爭!

要瞧透皇后的用意,對皇帝來說就跟玩兒似的。只可惜了,十幾年的夫妻要防備著,各自打上算盤計較,說起來的確叫人齒冷。倒不是他當真要偏袒東齊,是皇后使的小心機令他失望。他不哼不哈地說:“東齊年少,宗族裡的事務繁雜,他一個孩子家能辦成甚麼?誰又能服他?這件事再議吧,回頭選個老辣的出來主持大局,讓東齊從旁協助就是了。”

皇后的笑容一時僵在臉上,不能再贅述

,只得閉緊了嘴巴。這時候暖閣裡有嬰兒的哭聲傳來,皇后揚聲問:“是十一爺醒了?”

門上的宮女應個是,皇后說:“叫奶媽子把小爺抱來,今兒也見見皇父。皇父忙,咱們東陽請收生姥姥洗三都沒顧得上來。”對皇帝笑道,“您快瞧瞧吧,長得好著呢!白白胖胖的,太皇太后還說和您小時候一模一樣。”

皇帝前陣子為自己的愁苦耗了太多心神,才發覺把自己的小兒子忘到脖子後頭去了。

奶孃把孩子抱來,蹲了福道:“東陽給皇父請安。”又蹲了蹲方輪著自己見禮,“奴才給萬歲爺請安。”

皇十一子拿福壽無邊大紅襁褓包著,稱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兒。天靈蓋上留了壽桃兒大的一簇胎髮,眼睛烏黑明亮,瞳仁一圈有金燦燦的環,是宇文家特有的標誌。

皇帝並不抱他,只側過身看。東陽睜著大眼睛,小嘴裡吐著泡泡,嗶啵有聲。皇帝拿棉紗布給孩子掖嘴,一邊對皇后道:“難為你了,身子不好還要照看東陽。”

皇后忙道:“這是奴才該當的,我知道您體恤我這十幾年沒有生養,想給我找點兒樂子。我眼下還好,單看今年入冬怎麼樣了,倘或又厲害起來,怕是命不久矣。孩子嬌弱,待在我身邊沒的過著了病氣兒,到時候我再打發人送他過惠妃那裡吧。”

皇帝沒有接話茬子,只道:“你吉人自有天相,甚麼命不久矣,不

過常犯咳嗽,未必就是要命的病症。心裡敞開些,別想那些九幽十八獄的事兒,一切也就好了。”

皇后懨懨地應了,轉臉看窗外,遠處天還灰濛濛的,不知道太子在景仁宮裡怎麼樣了。門口有護軍把守著,就跟個牢籠似的,連她都進不去,只有隔著牆頭喊兩句話。

皇帝好狠的心,想一出是一出,說關真就給關起來了,為了女人連親兒子都不待見了,單把太子關著,整一晝夜了,再這麼下去非把他憋出病來不可。

皇帝逗弄孩子久了乏累,自己惦記著錦書說的“早些回來”,也就坐不住了。皇后殿裡的人伺候著漱口盥手,他突然說:“朕記得高嬤嬤是你的乳母,是不是?”

皇后一怔,猶豫著說:“正是,萬歲爺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皇帝把擦手的巾櫛扔進盆裡,明顯有些不悅的味道。自己正了正腰上的葫蘆活計,半帶警示地說:“她有了家宅,就好好在府上做老封君吧,宮裡的事別勞她惦記著。朕人雖不在,好些東西就算不過問,也是一清二楚的。她要活得長久就仔細著點,前頭朕是瞧著你的面子,朕這裡把她記下了,倘或再出么蛾子,朕就要‘清後側’了。”

皇后心頭一緊,暗道他是知道上回鴿子劉的事了,這會兒他得償所願,錦書到了他身邊,他像得著了活龍,自然要竭盡全力的保錦書平安了。她越加寒心,皇帝也不

過如此,他明著說高嬤嬤,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臉!

“萬歲爺這麼說倒叫我惶恐起來,高嬤嬤幹了甚麼事兒,叫您不能容她?”皇后臉上笑著,過去把他胸前壓皺了的衣裳抻平,只作不解地說道,“嬤嬤上了年紀,若是有哪裡禮不周全的地方,請主子全看在她奶過我一場的分上,有甚麼不好的我來料理,您別同她一般見識,沒的氣壞了自個兒。”

皇帝漠然瞥了她一眼,揣著明白裝糊塗,皇后也算是個中好手了,倒是和她父親一等承恩公噶盧岱像足了。她這個人有主見,心腸原不算壞,他御極近十年,也沒有出甚麼皇后善妒殘害後宮的事,可到了如今,情勢似乎是不太妙了。

皇帝略思忖,輕飄飄的一笑,道:“有你這句話,朕也安心了。你是賢后,朕自然信得過你。時候不早了,該歇午覺了,你安置吧,朕也該回去了。”

“萬歲爺且留步!”皇后見他要走心裡發急,連忙攔住他,悽惻道,“主子,今兒是奴才的好日子,丈夫和兒子都在,我這輩子就齊全了。請您瞧著咱們十六年的情兒,赦免了太子吧!他年輕不尊重,辦事也不計後果,您是他父親,一天天看著他長大,自己的兒子是怎麼樣的心性兒還不知道嗎?人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他在跟前,雖說政務上不能替皇父分憂,可萬歲爺有甚麼跑腿兒的差使打發他去

辦,總比用旁人牢靠些。父子哪來隔夜的仇?您聖明,就開開恩吧!”

皇帝在氣頭上,壓根兒就不聽皇后那些,他直視皇后,眼神陰騭,冷著聲兒地問:“依著你,朕該把他放出來,然後把整頓宗族裡那些個破事兒的差交給他,這樣你說成不成?”

皇后啊了一聲,愣在那裡臉色煞白。聽這話頭子,皇帝是真要對太子下死手了嗎?她躁起來,只覺眼前人離她越來越遠,他那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像釘子一樣打進她心裡。皇后怒極反笑,“好主子,您何至於這樣!錦姑娘到您屋裡了,奴才甚麼也沒說不是?太子您全當他不懂事兒,和皇父瞧上了同一個女孩兒。也別管他們誰對誰有情義,您眼下不是成事了嗎?先前奴才可都看見了!您抱得美人歸,不能還想著處置太子爺吧?他不是您的敵人,他是您的骨肉!”

皇帝這下子勃然大怒了,他原本只是有些生氣,還有股說不清的不安全感,似乎不控制住太子,他隨時會把錦書給搶走。其實再心焦,太子到底是他最得意的兒子,他縱然被感情衝昏了頭,也斷不會把親骨肉怎麼樣。皇后要是使出水磨的功夫,好好和他說,他也不是犟到底的人。誰知這皇后聰明反被聰明誤,竟和他鬥起咳嗽來。

“皇后說話愈發得法了,一下兒就戳中了朕的痛處。”皇帝陰冷一笑,“既然話趕話地說到這份

上了,朕也用不著兜圈子。錦書朕是要定了的,你甭管朕成沒成事兒,去告訴太子,叫他趁早打消了那個念頭。只要他安分,還是大英的儲君,朕百年之後天下就是他的,可要是他還對錦書念念不忘,那就別怪朕不念父子情了。”

這算甚麼?是對他們母子宣戰嗎?皇后絕望到了極致,終究還是到了這一步,局勢再也沒法轉圜了。當年為甚麼沒把慕容錦書一塊兒處決了,說甚麼要叫慕容十六上套,結果沒吃著羊肉反惹了一身騷,留下了這個禍害,遲早要顛覆整個大英。

皇后看著皇帝,擰眉道:”請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話帶給太子。請您再容奴才諫一句真言,您有個寵愛的人,原是無可厚非的,可萬萬不該是錦書!她是大鄴的帝姬,對您有血海深仇,萬一她存著歹心,到時候怎麼得了!”

皇帝聽膩了這些老生常談,拂袖道:“朕的事不勞皇后費心,你還是琢磨怎麼教太子為人的道理吧!三綱五常別忘了才好。”

當著太子的面好多話還是出不了口,不如讓皇后做個傳話兒的,也省得自己日夜的操心。皇帝負手踱到正殿門前,甬路上的青磚被雨淋得透亮。他轉回身對皇后道:“你去景仁宮,叫達春把護軍撤了,再囑咐上書房總師傅,把今兒太子落下的課業都補上。”

皇后心裡氣出了血,費了好大的力才剋制住了。皇帝這頭已

經沒法子挽救了,現如今只有勸太子放手,若鬧得父子反目,太子羽翼未豐,真要給皇帝毀了前程可怎麼辦!

皇帝見她蹲福應了個“保值潰骸捌莆迥翹炷闥檔哪羌訃業男〗悖耷岸伎戳嘶瘢佳鄱Q掛倉苷C髟珉蘧頭哦韉洌絲ね跫業墓肱饊渝桑慵霸緱諼窀怕蓿仗旒嘍ㄏ鋁巳兆泳桶汛蠡榘熗恕k耷澳昃褪沽斯げ墾≈罰誄裘拍詿蠼紙ㄌ癰匣鼗谷デ乒斕靡膊畈歡嗔耍汕燒芨仙洗蠡橛謾!

皇后這才明白,皇帝是處處用著心的,之所以遲遲不頒旨,就是在等太子府落成。大英的規制和歷代都不一樣,論理兒太子住東宮,即便是成了人也該住在宮裡,可皇帝這兒顧忌得多些,如今又加上錦書這麼個由頭,自然是巴不得遠遠把太子打發出去了。皇后甚麼想頭都沒了,俯身道是,等皇帝出了增瑞門,她急吼吼就往景仁宮去了。

咸和左門兩腋的護軍像釘子一樣的佇立著,護軍統領達春看見皇后的肩輿駕臨了,飛快奔過來畢恭畢敬甩袖打了個千兒,“奴才恭請皇后主子金安。”

皇后看著門禁道:“萬歲爺有口諭,著你撤了親兵,太子爺的思過解了,叫往上書房見總師傅去。”

達春有些猶豫,他是皇帝從南苑商旗中挑選出來的,由一個小小的兵卒提拔成了大內的護軍統領,對皇帝是絕對

無二的忠誠。皇后是太子生母,會徇個私情也未可知。於是哈腰道:“不知主子可有萬歲爺的手諭?”

皇后冷冷看著他,哼道:“達統領好大的官威呀!如今連我的話都不中用了?難道我還能假傳聖旨不成?”突然面上一凜,橫眉喝道,“混賬東西,瞎了你的狗眼!還不滾,仔細本宮請了上諭削你的職,叫你上泰陵修墳圈子去!”

達春一聽事兒要鬧大了,皇后到底是一國之母,再怎麼護犢也不敢公然篡改皇帝口諭。當即把腰佝僂得更低了,打了滿滿一千兒,甲冑上的銅鑲釘嘩啦亂響,“奴才是混賬王八,請皇后主子消消火兒,奴才這就消禁。”言罷打個手勢,立時把咸和左門上的護軍撤了個乾乾淨淨。

皇后命人把門推開,帶著貼身的李嬤嬤直奔東宮正殿而去。穿過明間進暖閣,一眼看見太子盤腿坐在炕上,臉色蠟黃,正定定瞅著窗外發怔。皇后霎時心疼肝斷起來,揉弦兒似的叫了聲東籬,眼淚簌簌地落在胸口的五穀豐登彩上。

太子轉過臉看皇后,喃喃道:“兒子以往不明白圈禁有多可怕,眼下算領教了。難怪那時候的廉親王一禁足,沒隔多久就薨了,原來圈禁真能叫人發瘋。”

兒子是孃的心頭肉,看見太子成了那副模樣,說得又是那麼悽慘,皇后早就疼得說不出話來了。上前幾步把兒子摟在懷裡,心啊肝啊的痛哭起

來。

太子埋在母親的臂彎裡,腦子裡迷迷糊糊全是錦書的影子,他撼著皇后道:“額涅,你上養心殿去過嗎?瞧見錦書了嗎?她不在受罰了吧?眼下怎麼樣,好不好?”

皇后一窒,捧著他的臉道:“你昨兒一宿沒睡是不是?你皇父只令你自省,又沒說圈禁你,你想那些個幹甚麼,給自己添堵麼?”

太子卻不依不饒,拉著她的袖子道:“您不說,兒子自己上御前找她去。”

皇后急了,攔住他道:“你站住,這會子去鬧,你不要命了嗎?她好得不能再好了,哪裡用得著你操心。你只要管好自己就儘夠了,你這個樣兒,是要叫我活活疼死麼!”

太子心裡油煎似的,聽說她不好熬可,聽說她好又不舒坦,真真不知怎麼才稱心。他抬眼瞧母親,喃喃道:“我要娶她,額涅,您替兒子想想辦法吧。”

皇后巴巴兒看著兒子的慘樣兒,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們那頭熱火朝天,他還在這兒痴人說夢。她駁斥道:“你快給我醒醒神兒,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想這些個!你皇父如今倚重東齊去了,你呢?為個狐媚子魂不守舍,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傻兒子!”

太子不悅道:“您罵她做甚麼,她如今身不由己,又不是她願意到御前的。至於皇父倚重東齊,兒子並不在乎,兒子原本就上奏辭太子位的,只要他把錦書還給我……”

“我瞧你是瘋魔

了,為了她連儲君都不做,你可真有出息!愛美人不愛江山是不是?甭念著她了,原先我還不想說,眼下不說也不成了。”皇后把門上侍立的太監宮女都打發了出去,往南炕上一坐,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問她的境況嗎,我今兒上養心殿去了,你猜猜我瞧見了甚麼?你的寶貝疙瘩躺在你皇父懷裡呢,真真是不堪入目!虧得我去得快,倘或慢了半步,不知還要遇見甚麼汙穢的事兒。你皇父雖未晉她位份,可我料著昨兒夜裡八成是進幸了的。生米煮成了熟飯,你怎麼說?難道還演一出奪妃來嗎?”

太子怔在那裡,像被抽走了魂魄,眼也直了,臉也白了,腿顫身搖隨時都會栽倒下來的樣子。皇后大駭,懊惱自己說得太直了,這傻子一時接受不了,痰迷了心可不得了。她慌忙去扶他,摟住了給他順氣兒,顫著哭聲地說:“湛兒,東籬……你別嚇嚇額涅。這是怎麼了,快倒口氣兒啊兒子!”

太子泥塑木雕般呆坐著,半晌赤紅著眼,咬著槽牙道:“是皇父逼她的,一定是皇父拿皇權逼她的……”他恨得發抖,恨皇帝,更恨自己,明知道她留在養心殿沒甚麼好事,他昨天為甚麼沒拼死帶她走?叫她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落進了虎口裡,皇父一個爺們兒用了強,憑她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兒家怎麼反抗?

太子噌地跳下地,連鞋也沒穿,抽出牆

上佩劍就要往殿門上去。皇后嚇得沒了人色,尖叫著“攔住他!攔住你們爺!”廊廡上的太監潮水般的湧上來,把六扇菱花門結結實實堵住了,皇后照著那張年輕的臉上揚手就是一巴掌,“你撒甚麼癔症,莫非還要弒父麼?你跨出景仁宮試試,保管你一抬腿,轉眼腦袋就不是你的了!”皇后捂著胸口痛哭起來,“你這孽障,心一橫甚麼都不顧了,母親生你養你的恩情你半分也不惦記,如今為個賤人癲狂,早知如此,當年就該撂開手不管你,也省得白操那些心!”

太子被打傻了,看見母親全然沒了以往的威儀,哭得幾乎厥過去,他心裡針扎一樣的痛。左右為難著,躊躇了下奮力把劍摜在金磚上,屈膝便跪在皇后面前磕頭,哽咽道:“請額涅保重鳳體,要是氣出個好歹來,兒子磨成粉也難抵罪了。”

皇后不管他,掃了眼殿門上的人,轉身對景仁宮總管太監鄭寬道:“剛才的事兒,誰也不準洩露半句,要是叫本宮知道了,仔細禍及全家!總管,這事兒交給你辦,辦得好,大家有賞。辦得不好,本宮唯你是問,聽明白了?”

鄭寬不敢有誤,忙打袖應個厴硎沽搜凵諶肆烀追淄說街瞪先チ恕

皇后嘆息著扶起太子,哀慼道:“事到如今諸事都看開吧,你對人家滿腔赤誠,人家拿你當槍使,攀上了高枝兒轉手就把你拋到九

霄雲外去了。咱們自己吃個啞巴虧,就算了吧!好好坐穩了太子的寶座,將來有朝一日君臨天下,要甚麼得不著?別說一個錦書,就是一百個一千個,你要,還不是手到擒來?”

太子窩在炕上搖頭,“錦書只有一個,錯過了,今生再不能遇上了。”

皇后的嘴角忍不住地往下耷拉,無奈地看著他,只覺已經束手無策了。太子活泛,大好的年紀,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何嘗在他臉出現過苦大仇深的神情?現在呢?面色倦怠,髮髻散亂,頰上還有五個鮮明的指印,哪裡還有儲君的做派,簡直像個大牢裡的囚犯!

皇后生他時太年輕,隆冬時節大雪紛飛,皇帝那時在工旗鍵銳營裡,雖然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守在邊上,她仍舊沒有半點底氣。頭胎男孩兒生起來著實受大罪,痛了兩晝夜,最後又是扎針又是含參片,眼看著不成了,孩子倒生下來了,只是她傷了元氣,之後再怎麼都沒法子懷上了。

只這麼一個寶貝,是她全部的心血和寄託。他要是受了委屈,那比用刀扎她還痛。皇后恨透了皇帝,他算甚麼父親!父者,矩也。他教化萬方,自己卻是身行不正,還有甚麼面目為君父!

皇后說:“你皇父明兒要頒恩旨了,定了傅浚家的小姐為太子妃。你聽額涅一句話,君命不可違,娶便娶了,世人都打這兒過的。甚麼愛不愛的。拜了堂入了洞

房,兩個人一條心,自然就好了……”

皇后還沒說完,太子又是一蹦三尺高,像困獸似的在地心團團轉,梗著脖子粗著嗓門的低吼,“兒子絕不依!要是再逼我,我豁出一條命去,乾脆反了朝廷,也學學皇父當年黃袍加身!”

這話一出口把皇后嚇住了,她耳裡嗡嗡作響,登時滿世界天旋地轉,只惶惶道:“你放肆,這話能混說麼?你要自尋死路不成!”

太子漸漸冷靜下來,不過腦子說出來的話,未必就不足取,他突然發現這其實是個很好的出路。他擰眉沉思起來,衝皇后揚起了唇角,“額涅,與人為奴,怎及自己自在為王?兒子回頭就找舅舅和豫親王去,他們掌管著禁衛軍和上書房,兒子得他們相助就成了一半事兒。”太子切切看著皇后,“額涅,您會幫兒子吧?請額涅從中斡旋,兒子登了大寶,您就是皇太后,再也沒有甚麼可擔心的了。不用擔心兒子的兄弟們奪嫡,也不用裝著笑臉子和那些妃嬪們周旋,額涅!”

皇后控制不住地打顫,喃喃道:“你瘋了……你瘋了!這話再不許說了,我只當你魘著了,是胡言亂語。”

“額涅,兒子清醒得很。”太子眼裡是望不到邊的仇恨,他說,“兒子決定的事絕不更改,您幫我我要辦,您不幫我我也要辦。兒子可不是唐朝的壽王李瑁,皇父搶了兒子心愛的人,我咽不下這口氣!兒

子就是死,也要死得其所。額涅幫我,兒子感激您;額涅眼瞧著我死,兒子也絕沒有半句怨您的話,請額涅自行權衡。”

皇后猛在他背上捶打了幾下,“你這不是逼我是甚麼?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她癱坐下來抽泣,“大禍臨頭了,湛兒,你這會子怒極攻心,還是緩緩再說吧。等明兒……”

“明兒要頒恩旨了,”太子喟然長嘆,“明兒兒子另有打算。要把錦書討回來是不能夠了,我知道皇父絕不能放手,我只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額涅,不是兒子不孝,是皇父不念父子情,兒子是沒辦法。”

太子說著,傳秦鏡來更衣,打發人上乾清宮瞧了,說皇帝已經起駕往養心殿去了,他整了整頭上的紫金冠,對伺候文房的太監道:“備筆墨,皇后娘娘有家書要寫。”

皇后站在和璽彩畫下,景仁宮飛揚的殿角像雄鷹張開的雙翅,殿角的哨瓦抑揚嗚咽。這條路一旦走上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太子鬥志昂揚地立在書架前,像足了當年攻打帝都前的皇帝。皇后苦笑起來,兜了個大圈子,一切要從頭開始。這世上只有兒子是最親的,江山原就是要傳到太子手裡的,晚一些,早一些,又有甚麼分別呢!

尚衣的差事和四執庫常有往來,四執庫在天穹寶殿後的乾東五所裡,是專門伺候皇帝冠袍帶履的地方。四

執庫屬內務府管,裡頭的門類劃得很細緻,分派處、織補處、熨燙處、收納處,一處套著一處,各有各的分工。單說皇帝的龍袍,就夠人說上三天三夜的,工藝考究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三十個最精巧的繡工不停的忙活,一年只能織成一件。前頭說過,內造的東西不怕費工費料,宮裡有用不盡的綾羅綢緞,不用放著也是糟踐,只管放開了使,往好了使。

四執庫有專門收納龍袍的地方,進門一溜到屋頂的大高櫃子,裡頭存的全是皇帝穿髒了的衣裳。宮裡有規矩,只有褻衣裡衣能反覆穿著,外衣通常是髒了就撂,后妃們是這樣,皇帝更是這樣。就因為龍袍上用的綴飾太奢華,金片兒、米珠、鑲寶,還有一些顏料沾不得水,一碰就糊了,所以不能漿洗,只能整理好了歸置起來。

錦書提著包袱進木影壁,包袱裡鼓鼓囊囊的,是兩套要歸庫的冠服。

原先給皇帝尚衣的常四如今算是升了差使,到四執庫管穿戴檔了。錦書進門他正從井裡打水,看見她笑著招呼,“錦姑姑送龍袍入庫?”

錦書噯了一聲,寒暄道:“常諳達忙呢?”

常四的小眯縫眼笑成了兩條線,“您快別打我臉,管我叫諳達,那我可受不起。我是託了您的福才上這兒來的,還沒謝您呢,哪兒敢受您這一呼。”

“您太客氣了,我可沒幹甚麼,怎麼叫託我的福呢。”錦書腳

下也沒停,直進了收納庫裡。

常四扔下水桶跟了進去,錦書看了一圈,三四個太監忙著點庫收拾,便問常四道:“常諳達,東西交給誰?”

常四往人堆裡招呼道:“挪挪窩,來差事了。”

一個玻璃頂子的胖太監應了聲,上來接她手裡的包袱,拆開了把衣裳請出來,前後左右仔細查驗。另有太監取黃條來,手執筆墨在一旁候著,驗服的太監驚天動地的號了一嗓子,“藍寧綢夾緊身一件,隨貂皮領一條,白羅面生絲纓冠一頂,香色紗納八團有水夾袍一件,承德十年二月二十二日收,四執事交。”

錦書叫那副好嗓子嚇了一跳,驗服太監和常四訕訕一笑,常四說:“嚇著您了?這是規矩,每樣入庫都要大聲地喊,叫各處都知道有東西進來了。萬歲爺的行頭全是頂頂貴重,頂頂要緊的,出入都得有賬可查,少了一樣就得掉腦袋。”又笑道,“才來的,別忙回去,坐會子吧!回頭我把萬歲爺齋戒要換的東西給您過過目,再打發人送養心殿去。”

迎錦書在八仙桌邊坐下,叫小太監泡上好的普洱過來,壺、碗、杯、盤、託,全套都是紫竹雕的,從左到右的鋪排齊,小太監就意量恕

那小太監年紀不過八九歲,長得齊頭整臉的,大腦門子,個兒不高,沏起茶來真像那麼回事兒。錦書看著他蓋碗、茶海的一通揉捏,心想這些得了勢的太監

過得怪滋潤的,怎麼享受怎麼來,頂得上大半個主子了。

“諳達這兒挺好的,這功夫茶真不錯。”錦書接過茶盞聞了聞,又品了品,笑道,“往後我可常來叨擾的,諳達別嫌煩才好。”

常四一連喲了好幾聲,“瞧這話說的!您常來,那是看得起我,是我常四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福星來了往外轟,我就是個榆木的腦袋,也不會這麼沒眼色不是?”

這還是拿萬歲的榮寵說事兒,錦書聽慣了也不當回事,又抿了口茶笑道:“我以前也學過伺候茶,那時候在掖庭裡,沒有整片子,用的全是高碎,到底不及這個入味兒。諳達哪裡得的好孩子,可人疼的,這麼點兒小,手上功夫不賴。”

常四一聽忙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得勝,老家來的,算是投奔我來的。”衝小太監一揚下巴,“快給姑姑見禮,求姑姑往後提攜著點兒,夠你受用一輩子的。”

得勝一聽,立馬撂了手裡的茶壺,像模像樣的給錦書打千兒叩頭,“給姑姑請安。”

錦書趕緊上去扶,尷尬的衝常四道:“諳達說笑了,我算個甚麼人,哪裡就成您嘴裡說的那樣了。”

常四笑著說:“您快別客氣,不是我巴結您,我瞧得真真的,這後宮之中不論是出身還是出息,沒一個及得上您的。您要是看得上這孩子,只要您一句話,我就上李總管那兒回話去,把得勝派給您當跑腿的。

往後也用不著您天天往庫裡送龍袍,萬事打發他做就成。”

錦書擺手道:“那可使不得,歷來也沒有這樣的規矩。奴才使喚奴才,叫人知道也不好看相。”

常四辯這話頭子像是沒意思,也就不追著塞人了。朝耳房裡喊了一聲,他手底下的太監捧了個冊子上來,身後跟了七八個四執庫太監,一人託了一件上用的行頭,打

開冊子唸經一樣的誦道:“絨草面線纓蒼龍教子正珠珠朝冠一頂、黃直徑地納紗夾袍一件、石青直徑地紗金龍褂一件、齋戒牌一面、東珠朝珠一串、束金鑲珠琥珀四塊瓦方祭帶一掛、石青緞夾裡皂靴一雙,四執事交。”

錦書細看了一遍,點頭道:“多謝諳達,我都記住了,勞駕往尚衣監送吧。”自己原本要回養心殿去,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肅了肅道,“諳達,我向你打聽個人,四執庫裡有沒有個叫貴喜的?像是去年年下才撥過來的。”

常四一琢磨,“您說的是張貴喜?是太皇太后二所殿侍膳處的?”

錦書笑道:“正是他,前頭在掖庭時常聚在一起,後來各處上了差事就不得見了。他這會兒在哪個值上?”

“他是伺候皇后主子衣冠的,在矮牆後頭的院兒裡。不過今兒逢四,三所院隨牆小門開了,一早就看見他出北橫街去了。”常四殷勤道,“您有甚麼話,要是沒甚麼要緊的,我替您捎話給他?”

錦書抿嘴一笑

,“沒甚麼,就想敘敘舊罷了。那我走了,諳達忙吧!”

看日頭已近辰時三刻,緊趕慢趕到了太和殿後身房裡,站了不多時隱隱聽見司禮太監一聲高唱“有本奏來,無本退朝”,眾人齊斂神肅立,一會兒就有腳步聲傳來,一行人便跟著肩輿,提著銷金香爐往乾清宮去。皇帝到乾清門上下輦,卻是一直笑吟吟的,說不出的清俊儒雅。

那飛揚的眉梢帶出明媚陽光似的,錦書仰臉也跟著笑,問:“主子今兒怎麼了,有甚麼高興的事兒?”

皇帝笑而不語,快步進了偏殿,自己摘下朝珠遞給錦書。錦書接過去仔細整理了佛頭、背雲,在檀木托盤裡碼好,方旋身替他脫下朝服,換上藍葛紗袍,石青葛紗褂。

“明天休沐,連著又有齋戒,抽出空兒來……”皇帝湊在她耳邊說,“朕帶你出去。”

錦書心頭一跳,暗道時候到了!復莞爾道:“主子要上哪裡?是往方澤壇去嗎?”

皇帝正了正頭上的天鵝絨緞臺冠,負手站在檻窗前長出一口氣,“不是,齋戒只要在齋宮就成了……朕高興,朕領你出去散散,你不是說要上天橋看把式嗎?朕明兒就帶你去,不傳轎,騎馬去。”

錦書又喜又悲,也不知怎麼應才好,明明是直撞進心坎裡來的好訊息,卻恍惚又有些難過,只得強自笑著說:“奴才不會騎馬,怕丟醜呢!”

皇帝在她手上一捏,低聲道:“

有朕,你怕甚麼。”

這時長滿壽進來打千兒,回稟道:“主子,太子爺求見。”

皇帝飛快瞥了錦書一眼,果然看見她變了臉色,他也不以為然,橫豎要痛上一痛,逃不過去就及早面對,對大家都有好處。

皇帝說了個“傳”,稍後太子進來了,中規中矩地打袖請安,皇帝讓免禮,又賜了座兒,才道:“見過內諳達了?”

太子應個是,看見錦書就在幾步遠的地方站著,格外楚楚可憐的樣子,他心裡跟刀割似的。一面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一邊剋制著不去瞧她,他怕越瞧越苦,越瞧越恨。倘或在皇父跟前露了馬腳,後頭要辦的大事就不成了,就要一輩子失去她了。

“兒子是來向皇父謝恩的。”太子卷著馬蹄袖道,“兒子昨兒夜裡想過了,如今年歲大了,再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爺們兒成家立業是該當的,兒子知道皇父是為兒子好,兒子前頭蠢鈍,傷了皇父的心,叫皇父失望了,兒子罪該萬死。眼下兒子琢磨明白了,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皇父既下了恩旨,兒子定當奉命而行,再不叫皇父替兒子操心了。”

錦書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正思忖著皇帝到底下了甚麼詔令,寶座上的皇帝嗯了一聲,淡淡道:“你能醒事兒,朕心甚慰。得了閒兒上府裡瞧瞧去,趁著還有時候,哪裡有不稱心的叫工部重修。你是朕的第一子,又是儲君,

大婚萬萬馬虎不得,這是咱們大英開國以來的頭一樁喜事,務必要十全十美方好。”

下恩旨了,指婚了……錦書立在那裡,一時回不過神來了。

太子答應了,還親自來謝恩,父子君臣,天差地隔,力量懸殊。錦書知道他的無奈,也沒法子怪他,只是覺得腦子木木的,悵然若失。

也好,這訊息來得正是時候。如今要走就可以義無反顧了,紫禁城裡有太多可怕的回憶,再也沒有值得她留戀的了地方了。

皇帝轉過臉看錦書,傷心嗎?難過嗎?咬一咬牙就過去了,沒有了太子,他就能成為她生命的全部。皇帝有些雀躍,他承認自己是個大俗人,還有一套心狠手辣的鐵腕,那又怎麼樣?他是皇帝,本來就該主宰萬物。他隱忍得夠久了,痛苦每天都在擴大,從呼吸一直蔓延到骨髓,這種感覺誰能體會?以前對敦敬皇貴妃的情是天理難容的,現在呢?現在為甚麼不可以?他要一輩子掩飾,把他的愛情帶進棺材裡去嗎?絕不!即便對手是至親骨肉,也不能搶走錦書!

皇帝眼裡浮起決絕的神色,到了這個份上,再心軟也不濟了,索性狠到底,大家就消停了。

“上老祖宗那兒去過了嗎?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太皇太后吧,她老人家盼了好多年了。”皇帝垂下眼道,“湖廣有密報進京,說軍務上出了岔子,軍餉三個月沒有發放了。各地軍政是社

稷命脈,把案子交總督紀翮糾辦,難免有偏頗。他手底下的人都是當年跟他出生入死的,紀翮這人雖公正,有時卻太過手軟,或徇私,也或者有牽連,朕指派大學士姜直為欽差,太子從旁督察,務必把這件事徹查到底。你早做準備,明日受完齋戒就動身吧。”

太子躬身應是,暗道皇父當真費盡心機,搶走了錦書不算還要把他打發出去。事到如今也沒甚麼情分可言了,他看著錦書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頭疼得滴出血來。現在除了忍耐沒有別的出路,離大婚還有大半年,這段時間精心部署下去,萬歲爺再聖明也有失策的時候,只要找準了時機,一舉攻佔太和殿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委屈了錦書,皇父時時刻刻把她護在羽翼下,不給他半分的空子鑽,他有滿腹心事要和她說,可惜只能遙遙相對,無語凝噎。

太子狠下心腸調開視線,衝皇帝拱手道:“那兒子這會子就找姜直商議去,皇父沒有別的吩咐,兒子就告退了。”

皇帝隨意擺了擺手,太子屈膝點地,起身退出明間,站在嘉量前,看著老虎洞裡來往穿行的太監宮女愣了會兒神,方提了袍子下臺階出乾清門去了。

乾清宮正殿裡一室靜謐,站殿的御前太監偶人樣的佇立,唯有簷下的畫眉鳥婉轉鳴唱。錦書走過去摘下籠子給鳥添食水,皇帝抬起頭瞧她,她面容恬淡,似乎陰霾皆已煙

消雲散了。

“你有甚麼話同朕說嗎?”

她歪著頭想了想,“萬歲爺想讓奴才說甚麼?”說有多失望,有多難過,有多討厭他嗎?他把障礙解決掉了,她該為他拍手敬賀嗎?她淺淺一笑,“奴才想起來了,您賞我的鳥還在慈寧宮呢,回頭奴才過去一趟,把籠子提溜過來。這兩隻鳥不是一窩的嗎?擱在一塊兒養吧,叫它們熱鬧些,你方唱罷我登場才好玩。”

她不願意說,他也不便追問,復又垂首倚著肘墊翻起《四民月令》來。錦書回頭看他,長眉微斂,石青的褂子映襯出一張玉石般無瑕的臉,真真是芝蘭玉樹,秀色宜人。

她捱過去問:“主子,明兒真要出宮去嗎?”皇帝唔了一聲,不言語,嘴角勾起一縷笑意。

“上回出去沒能走走,就吃了一個餛飩,怪可惜的。”她臉笑著,“主子,這回能散散再回來嗎?奴才想上八大處玩兒去。”皇帝又唔了聲,不置可否。

錦書被他那兩聲鼻音弄得七上八下的,悻悻站在邊上不時的瞟他一眼,等了會兒不見有動靜,她又捱過去一點,“主子?”皇帝憋著笑,又嗯了聲。

“您別光拿鼻子出聲啊,您開開金口。”她抿出小小兩個梨窩,“上八大處去好不好?”

皇帝說:“八大處是避暑消夏的地方,這會兒幹甚麼去?滿世界陰涼,沒的作出病來。”

“那咱們上哪兒去?又去聚寶齋淘換寶貝?

”倒不是說琉璃廠不好,只怕進了店裡又當大爺似的請到單間裡供起來,到時候要走也不易。

皇帝見她鼓起了腮幫子,知道她不樂意了,忙撂了書說:“四九城裡有的是好玩的地方,咱們上茶館裡看人玩鷹、玩蟲去。趕集吃小食,熱騰騰的包子,油煎餑餑,再照著你的樣子吹個糖人兒。天橋、後海,由著你點,成不成?”

人多的地方就行,她忙頷首,“過會兒奴才和太監借衣裳去,穿男裝方便些。”

皇帝說:“犯不著借去,叫李玉貴弄兩套常服來就是了。”一面笑道,“你倒急,不怨我給太子爺指了婚?”

錦書臉上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然後一點點隱去,最終消逝不見了。皇帝看著她,滿眼的冷冽入骨。

戳著她痛處了?她只知道她的難處,竟不知道他有多不受用嗎?皇帝寒著臉道:“指婚的恩旨已經下了,太子也沒話可說,朕瞧你還是死心吧,你這一輩子只能在朕身邊了。朕說過不逼你,可也不會無限期的等下去。朕對你怎麼樣你應該明白,快些把心從太子身上收回來,免得大家臉上不好看。”

皇帝把這話扔在她面前,他再也沒有那麼好的耐心了。她恨他也好,怨他也好,他不管不顧。只要把她禁錮住,剪了她的翅羽,她就再也沒法離開了。

錦書低著頭說:“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萬歲爺這樣說,叫奴才惶恐至極。奴才

知道自己的身份,太子爺早晚會有良緣佳配,奴才算哪個牌名上的人,還敢有那奢望麼?至於主子您……”她哀怨地看他一眼,“奴才更不敢高攀。奴才管得住自己就是了,您是怎麼瞧我的,那我可管不著。”

這話擱在別人嘴上是殺頭的大不敬,可到了錦書嘴上,那嬌嗔的語氣卻能卸下皇帝所有的負擔。他靜靜看著她,這丫頭似乎又長了些個頭,原先像個半大孩子,年下到現在躥得快,和他站在一起時,居然有他齊肩高了。那臉盤啊,身段啊,沒有一處不惹人愛的,抱在懷裡軟軟的,溫馴起來像只貓……

皇帝老臉一紅,忙別過臉,故作姿態的沉聲道:“這話說得有理,怎麼對你是朕的事兒,和你沒甚麼關係,你只管當好差就儘夠了。”

她扭身去擺弄案上供的香爐,往裡頭添迦南塔子,又拿銀箸撥了撥,方道:“奴才人微身賤,宮裡那樣多的小主兒們盼著得蒙聖寵,主子別把心思放到奴才身上,奴才不配主子這麼著。”

皇帝緘默下來,垂眼看著書的扉頁愣神。她佔據了他的全部視聽心神,草草一句“不配”就能打發了嗎?

錦書輕輕嘆息,如今太子那裡撂下了,他有了太子妃,能正經過日子,不再為她的事時時牽掛糾結,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出路,自己也算是還了業障。剩下的他……她背過身忍不住紅了眼眶,悽切的發現竟

有那麼的不捨。這個曾經遠在天邊的仇人,如今成了她所有的思念。她愛他,卻不能和他廝守,世上沒有比這更苦的情了,註定要煎熬到死的那一天。

她勉強擠出個笑臉來,“明兒齋戒從辰時到戌正呢,咱們怎麼出去才好?不是得在齋宮裡打坐靜修嗎?”

皇帝心不在焉地應道:“規矩是死的,也可以變通一下。一天禁食,那些王公大臣也受不住,了不起撐到午正罷了,到時候各自散了就是了。你換了衣裳在順貞門上等朕,朕拈了香就來尋你。”

錦書搖頭道:“奴才還要伺候您更衣呢。”

“御前那麼多人,未必非用你不可。朕知道你在哪裡,奔著你去就成了。”

錦書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離別在即,聽甚麼話都覺得別有深意似的。也不敢多說甚麼,怕露了馬腳叫他起疑,屆時要走就難了,於是蹲身應個芭瘧噶斯擁饒輝縞暇筒恍沓遠鰨露齔霾±礎!

皇帝是說不盡的滿懷相思,她又那樣體貼,他自然是受用到了極處。他招了招手,“你來。”

她順從地在他腳踏上跪坐下來,把臉貼在他膝頭的八寶平水紋上,繁複的金絲線繡得極工整,碰在肉皮兒上有些微涼。他的手溫暖有力,在她發上細細摩挲,誰也不吱聲兒,不去破壞這春日靜好,雖然各有感觸,各有所思,卻也盈盈洽洽,彷彿留得住這一刻,就留住了

天長地久了。

朝廷休沐,皇帝不必五更起身,可以稍遲一些。卯正三刻焚香沐浴,換上吉服吉冠,要空著肚子步行至齋宮,對天稱臣,三跪九拜,然後齋戒就正式開始了。

佛教稱清楚心中不淨叫“齋”,禁止身的過非叫“戒”,齋戒就是守戒,杜絕一切奢欲的意思。

皇帝戴上了齋戒牌就不能讓女子近身了,只遠遠對錦書比個手勢,帶著在隆宗門外守候的各路紅頂王侯大臣們,由十二個提香太監引路,浩浩蕩蕩朝齋宮方向去了。

錦書站在丹陛旁,對著初升的太陽長吁了口氣。成敗就在今日一舉,她緊張得心頭急跳,跨出了紅宮牆就是另一番自在繁華,能不能找著永晝權且不論,總要先自救了才有出路。

她回螽斯門換上長袍馬褂,仔細編了個爺們兒的髮式,戴上頂結纓如意帽在鏡子前一照,有點女氣,不過勉強也能瞧瞧。摸了摸裡衣,夾層裡沉甸甸也有些分量,但凡賞賜的東西全都帶上了,錢是人的膽,跑到哪兒都少不得倚仗它!

收拾停當了,她又拿著桌上的夔龍小朝靴翻來覆去地看,李總管尋遍了各處值房和造辦處,闔宮找不出那麼小的粉底皂靴,最後在四執庫打點七皇子穿戴的差使上旋摸到了一雙,也不管合不合規矩了,匆匆就送了過來。她試著一穿,不大不小正合腳。

男人的靴子到底和女人的不一樣,青口鞋再怎麼

跟腳,鞋口大,鞋幫子淺,走得太肆意,腳後跟就要給踩下來,不像這靴子,騎馬布庫全在它,那叫一個松泛寬綽。她下地蹦兩下,這鞋穿著開溜正合適。到了這份上,可著勁顛兒吧,跑出去了乾點甚麼都成,天南海北的,總有不一樣的際遇。

她往袖袋裡裝上幾兩碎銀子,開開門就往御花園去,一路低著頭走,好在今兒各宮小主都要齋戒,這會兒全上天穹寶殿拈香去了,道上也沒遇著甚麼人。

悶頭趕到景和門門時卻出了岔子,迎面正碰上典儀局巡宮的太監,兩個藍頂子拽得二五八萬似的,叉腰喝道:“站住!哪兒來的閒雜人?怎麼在宮裡亂躥?懂不懂規矩?”

其中一個圍著她滴溜溜地轉,上下打量了,問:“你是甚麼人?這後宮之中是外人能亂闖的?何況還是個男人!說,你是哪位主子的貴戚?上宮裡來找誰?來幹甚麼?進宮多長時候了?麻溜交代清了大家省心,要是不吭氣兒,那就別怪我們下手不客氣了,送內務府慎刑司法辦,到那會兒可沒你哭的地兒。”

另一個黑臉太監見她一味垂著腦袋有點上火,在她肩頭推了一把道:“啞巴了?不見棺材不掉淚?還是不把我們弟兄放在眼裡?您這樣就是自找不痛快了。”又大剌剌推了一下,吊著嗓子陰陽怪氣道,“沒臉見人是怎麼的?抬頭抬頭,叫爺瞧瞧明白了,好打發人

往你家裡報信兒去。”

錦書沒辦法了,既然遇著了也矇混不過去,索性蹲了個安,楊起臉笑道:“諳達別嚷,我是御前的人。”

兩個人喲了一聲,他們常在東西六宮走動,甚麼人甚麼臉門兒清,就是認不出自己的親爹來,眼眶子裡也不能沒有萬歲爺身邊的大紅人兒啊!太監嘛,最會看人下菜碟兒,他們倆一換眼色,忙虛打個千兒,咧著嘴笑道:“這不是萬歲爺跟前的錦姑娘嗎!您這麼一打扮,咱們眼鈍,愣是沒認出來。您這是有甚麼上差要辦呀?”

錦書朝北看了看,“這我還真說不上來,萬歲爺讓上順貞門上候著,有甚麼示下這會子還不知道。”

兩個太監哦了一聲,暗道主子爺的心思誰敢猜啊,橫豎天上地下他最大,他愛幹嗎幹嗎,誰也不好多問一句。只是宮女弄了恁麼身打扮,鹽不鹽醬不醬的,壞了宮裡規矩是一定的,他們是專管這一門的,面前豎著這麼大個失儀不管,到底說不過去。

招風耳太監搓著手道:“錦姑娘,不是我們成心和您過不去,你這身行頭……是萬歲爺讓這麼打扮的?”

“可不!”錦書乾笑兩聲,故意動了動腳,“難為李總管,把七爺的靴子都給借來了,叫就這麼穿著,回頭有差使要指派。”

兩個太監露出兩張似哭似笑的臉,對著瞧了兩眼,只好頻頻點頭。

這時夾道那頭有一隊穿袞服的人款款而來

,等走近了一看,竟是皇后領著十幾位妃嬪,各自手裡執著檀香,在甬路上行香祈福。錦書暗呼不妙,一面福下身去,恭敬道:“奴才給皇后主子請安,給各位小主請安。”

皇后穿著石青團龍比甲,把子頭兩邊摘了絡子,只插通草點綴,滿面的素淨莊重。看見錦書微一怔,眯眼打量了一番,方笑道:“錦姑娘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呀?咱們祁人姑娘文氣兒,沒見過穿男裝的,現下瞧了,還真叫人眼睛一亮呢!”

妃嬪們指指點點也議論開了,甚麼怪腔怪調的話都有,有說孟浪沒規矩的,有說齋戒日失儀大不敬的,還有直截了當指著她說沒教養失德的。錦書昂著脖子乜了眾人一眼,這口鳥氣受得夠久了,馬上要出宮去,往後再不回來了,現在不發洩,要等到多早晚去?

她對那幫子狠狠瞪著她的女人們露齒一笑,優雅一欠身,心平氣和地說:“主子們說奴才失儀也好,失德也好,奴才聽見了,也記在心上了。等過會子見了萬歲爺,一定向萬歲爺請罪,就說奴才沒教養,給萬聖之尊丟人了,請主子爺另擇賢能者用之。各宮小主兒淑德含章,聰慧過人,像端主兒,多主兒,都是一等一拔尖兒的,奴才在鑾駕前算得甚麼?可不敢自討沒趣兒!奴才自行請辭回掖庭做雜役去,請萬歲爺撥小主兒過養心殿伺候便是了。”

幾個女人俱一愣,萬

沒想到這個夾著尾巴做人的前朝帝姬今兒會撒癔症,膽敢駁斥她們起來了。面面相覷了半晌,一肚子的氣,衝皇后肅道:“主子,您瞧這賤婢,皇后主子跟前也敢口出狂言,竟是一點兒教條都沒有了!她裝這怪模樣分明是給主子臉子看,主子統領六宮,豈容這賤人放肆!”

皇后一嘆,果然是一群沒腦子的繡花枕頭,慕容錦書現在是甚麼行市?甭說她還一口一個奴才的稱自己,算不上逾越,憑著她這會子的萬千榮寵,她就是指著這群傻瓜的鼻子開罵,皇帝知道了能有半個不字嗎?何必硬鬥,拈酸吃醋就能佔上風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宮裡有的是心機深沉的角色,要從絲絲縷縷裡入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底氣兒的。

錦書聽她們”賤婢、賤人“地叫,咬牙哼道:“奴才在皇后主子駕前自不敢造次,只是小主兒說話要仔細,奴才再不濟,好歹是御前當值的,看著萬歲爺的面兒也該口下留德。不是奴才拿大,論出身,我也是皇族嫡出,可不是甚麼野路子上來的。若是主子們瞧不上姓慕容的,那奴才就磕頭請太皇太后評評理,先皇考敦敬皇貴妃就姓慕容,難道小主兒們連著先皇貴妃也看不上眼嗎?”

這下妃嬪們噤聲了,合德帝姬雖未上皇后諡號,可畢竟是皇帝嫡母,皇帝每逢她生祭死祭必定要親自弔唁祭奠

的,誰敢對那位皇貴妃有半分不敬!

皇后頗有些意外,沒想到那張柔美的皮囊下有岩漿般炙熱的情緒。看著她那一身裝束有了計較,想是要和皇帝出宮去,倘或出去了再不回來,那皇帝和太子豈不都有救了?皇后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契機,她笑得愈發溫婉,對身後的各宮妃嬪道:“都是伺候萬歲爺的,一團和氣才是正道:須知禍從口出,你們都是大家的小姐,更要謹言慎行才好。”又說,“你們先行一步吧,我還有幾句體己話和錦姑娘說。”

眾人雖有些不服氣,既然皇后發了話,只得蹲身道是,按位份高低列成隊往甬道那頭去了。

皇后又打發了典儀太監,回身笑道:“好丫頭,這兩句話回敬得妙!你別同她們計較,她們也是可憐人兒,身在後宮,誰沒有點兒私心?都是女人,丈夫只有一個,這裡頭的苦處你不能知道。”邊說邊抽出手絹掖了掖鼻子,上下掃視她一番,問:“你這是要和萬歲爺出宮去?”

錦書斂神躬身應了個是,“主子說今兒休沐,臣工們要早些回府歇著,主子也想出宮去散散,叫奴才跟著侍候。”

皇后點點頭道:“那路上要小心些,外頭不比宮裡,花子多,打油飛的也多,主子萬金之軀,好歹要多留神。”看了錦書一眼,頓了頓才溫聲道,“姑娘,我有一句話,不知你願不願意聽?”

錦書心裡忐忑,料想

也不會是甚麼好話,反正是要出去了,權且聽一聽也沒甚麼,忙蹲福道:“主子這是打奴才嘴呢!主子有甚麼話只管吩咐奴才,奴才恭聆懿訓。”

皇后說:“懿訓談不上,太子接了賜婚的旨,這你知道嗎?”

錦書低聲道:“奴才知道。”

皇后打量她,她低著頭,纖細的脖頸拉伸出美麗無比的曲線,日光下一照,細嫩得蜜蠟似的。果然是個可人兒,怪道叫那爺倆死心塌地的。皇后的嘴角微沉,緩緩道:“太子接旨不是他的本意,他對你的情你是知道的,他太年輕,根基也不穩,是無可奈何。旨雖領了,可他的痛,我這個做母親的再清楚不過。你在,他的業障就不會完結,萬一哪天越了雷池,你忍心嗎?”

錦書悚然抬頭,“請皇后主子明示。”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出宮去了,尋著機會就遠走高飛吧。”皇后眼裡有灼熱的光,她急切道,“只要你願意,我派人在前門大街接應你,替你準備好車馬盤纏,你愛上哪裡由得你。只要你不再回來,他們父子就能和睦,就會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糾葛……這是積德行善的好事,算我求你了,天涯海角,您總能找到棲身之所。這是為太子好,你心裡有他,就不會願意看著他飛蛾撲火,對不對?”

走自然是要走的,就算到了外頭摸不清東南西北,也未必要接受皇后的好意。大鄴皇室當年雖敗

落了,可勾心鬥角一直到亡了國才停止,她生長在宮廷中,甚麼樣的黑幕沒聽說過?前門大街?她要是真傻乎乎的奔那兒去,出了四九城,免不了賞她一根繩子,一柄尖刀。

她說:“主子,您這是叫奴才為難呢!奴才隨侍萬歲爺左右,恐怕有心要走也未必走得脫。主子且寬寬心吧,太子爺性至善,他對奴才不過是同情,等大婚了,有了貼心的人,自然就把奴才忘到脖子後頭去了。”她復又莞爾一笑,“奴才真沒想到主子會和奴才說這樣的話,您是知道的,萬歲爺手裡有奴才兄弟的訊息,奴才這要是一走,那往後要見兄弟就難了。”

皇后撫著耳上的東珠墜子說:“你這樣的伶俐人,怎麼還叫萬歲爺的緩兵之計給誆住了!我上回和莊親王打聽過,說原先是有了些眉目,可到了北邊兒訊息又斷了,現下是兩眼一抹黑,使了人掃聽,也沒個長短講頭。找了那麼些年竟一無所獲,你別嫌不中聽啊,都說八成是歿了,再不然就是到了關外去了,或是突厥,或是蒙古,橫豎是不在華夏了。我要是你,斷不會在宮裡死等,還是出去自己尋訪的好。朝廷派出去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莽漢子,腰裡彆著繡春刀,一副神氣活現的架勢,不穿武官補子也瞧得出是護軍出身的。老百姓最忌諱和官府打交道,遇上了,槓死了有真話也不說,怕給自己惹

麻煩,所以來來回回的沒一點進展。你不同,你是文文氣氣的大姑娘,就是穿上男裝也像個讀書人,你要自己去查訪,比那些虎背熊腰的棒槌們中用千倍萬倍。”

皇后巧舌如簧,想方設法的攛掇她出逃,她明著拒絕,暗裡也琢磨,前頭估猜得沒錯,皇帝果然是蒙她的。這樣也好,沒了牽掛,也沒了顧忌,可以走得更灑脫了。

“多謝主子告訴奴才這些,奴才心裡有了譜,該怎麼再行計較。”錦書蹲了蹲安,“萬歲爺讓在順貞門上候駕,奴才去晚了不好,主子沒有旁的吩咐,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皇后探究地看她,頓了會兒才笑說:“那你去吧。姑娘向來審時度勢,是第一等的聰明,我多說也無益,只盼後會無期吧!”

錦書目送她逶迤走遠了,方回身朝順貞門上去。穿過御花園,遠遠看見花樹底下站著一個人,月白的長袍,鑲金流雲紋琵琶襟馬褂,胸前的鈕子上掛著一串香牌,倚樹而笑,巖巖若孤松之獨立,一派龍章鳳質的美姿儀。

她過去打了個千兒,“奴才給主子請安。”

皇帝含笑打量她,面如冠玉,活脫脫一個俊俏後生。

她從懷裡掏出拳頭大的一包東西,開啟帕子是兩塊雞心酥和幾顆糯米棗兒,按著規矩各掰下一塊試毒,這才遞過來,“主子餓了吧?先用些墊墊,等回頭再吃好的去。”

點心上還帶著她的體溫,皇帝捏

了一塊慢慢吃了,兩個人一前一後朝著神武門上去。外頭早有護軍牽著兩匹馬等候,皇帝接過馬鞭一擺手,兩邊護軍恭肅退下,正待要送她上馬背,她卻拽著他的袖子不肯撒手,哭喪著臉說:“好主子,奴才不成,害怕。”

“這點子出息!”皇帝嗤之以鼻,無奈只好把她抱上自己的坐騎,兩人同乘,揚聲一喝,沿著御道:緩緩往前門大街而去。

盛世昇平,街道上商賈雲集,開甚麼買賣的都有,有賣茶食兒的,捏麵人的,賣菜賣雞蛋的,趕騾馬上牲口市的。商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街道上賣點心吃食的生起了爐子燒水,放眼看去白煙嫋嫋,人在其間穿行,如在雲霧裡。

錦書心裡裝著事,壓根無心遊玩,兩個人走在集市上反倒寂寂無言,皇帝覷她一眼,道:“怎麼成了鋸嘴的葫蘆了?出來了又不高興了?瞧這樣兒懨懨的,琢磨甚麼呢?”

她揚唇一笑,“沒琢磨甚麼,就是怕主子餓肚子。依我說,咱們下館子去吧,先吃飽了再上廟裡敬香去,爺,您說好不好?”

皇帝不疑,也怕她一早上匆忙,這會兒要捱餓,便應道:“前面有家酒樓,羊蠍子最出名,咱們上那兒歇歇腳,喝上一盅小酒再走不遲。”

錦書應個是,跑堂的小二從裡頭迎出來,笑得滿臉開花,熱絡地拿毛巾給他們撣

撣身上,一面奉承道:“哎喲我的爺,盼您盼得

脖子都長了,怎麼今兒才來?快裡面請。”朝櫃上號道,“貴客二位,騰好座兒,好酒好菜麻利兒上啦。”

錦書跟著皇帝進廳堂,悄聲問道:“爺,您是這兒的常客?”

皇帝道:“只和長亭來過一趟。”料著她是對跑堂的那股子親熱勁頭感到不解,便笑道,“這些買賣人,嘴上都是抹了蜜的,看見哪個不是這模樣?”

那小二噯了一聲,阿諛道:“大爺這話說得是!咱們買賣人,講究的就是這個,要把大爺們挑在大拇哥上,把爺們伺候舒服嘍,掏銀子掏得心甘情願不是?您受用,我們賺錢,大家吉利,多好的事兒!”邊擦板凳邊笑說:“您們到了順泰來就是到了自個兒家了,要吃甚麼,要喝甚麼,九十八道菜色,十六種花雕白乾兒,由著爺們點。”

皇帝看著桌凳,問:“有雅間兒沒有?堂吃鬧得慌。”

跑堂的嘿嘿地笑,“對不住了您哪,今兒吏部陳大人做東道,把六個包間兒都訂下了,眼下只有堂座兒了,您二位爺包涵吧。”

皇帝原本是怕錦書在眾目睽睽下不自在,她卻笑道:“既這麼,爺,咱們就坐這兒吧,人多了熱鬧。”又和跑堂的調侃道,“您這兒夠齊全的,九十八道菜色,皇宮大內也只一百單八道,怪道生意紅火呢!”

跑堂的哈著腰道:“您言重了,咱們怎麼能和大內比!承德爺是大肚彌勒佛,是天上的金龍下

界,天底下最好的廚子都上宮裡伺候去了,咱們這兒的掌勺是麻繩串豆腐,和御廚們一比,那是提不起來!月例銀子也不一樣,宮裡洗菜的都有三兩月銀呢,咱們這兒,大廚四兩,了不起加上二十個承德哥哥,這是哪兒跟哪兒啊!”他搓著手說,“瞧我,正事兒沒辦,盡和您們扯閒篇兒了。您二位來點甚麼?”

皇帝抿了口茶說:“都有甚麼菜式?”

跑堂的朝臨櫃的牆上一指,“您往那兒瞅,菜牌兒都在那兒掛著呢!還有新上的關外菜,米腸子,面肺子,釀皮子,咬一口,鮮掉了眉毛。”

錦書指著菜名兒問:“小鬼下油鍋是個甚麼菜?”

跑堂的看著那張粉嫩的臉,咕咚嚥了口口水,“說出來怕嚇著您,就是油炸蠍了虎子。”北京人管壁虎叫蠍了虎子,油炸壁虎?兩個人大眼對小眼,胃裡直泛噁心。

跑堂的一看這二位貴人的表情樂了,“您們別冒酸水兒,這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沒有一樣不能下鍋的。我敢誇口,這樣菜,就連承德爺都沒吃過,那叫一個美!人活一世,甚麼都得試試,那才是不枉此生呢!”

皇帝想了想,還真沒吃過這道菜!於是猶豫著說:“要不,咱們試試?”

錦書驚恐的抬頭,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您要試,我不能攔著,大不了咱們分桌坐。只是叫家裡老太太知道了,怕要怪罪下來。”

皇帝也缺了興致,

吩咐跑堂地說:“揀你們這兒最拿手的來幾道就是了,再來壺十五年陳花雕,咱們小爺喝不得烈酒。”

天底下有這麼細皮嫩肉的爺們兒?跑堂的嘴裡應著,飛快地瞥了錦書一眼,暗琢磨,怕不是個大姑娘吧!再不然就是八大胡同的小相公!想歸想,腳底抹油,一溜煙地往後廚傳菜去了。

錦書往皇帝杯裡續水,看了他一眼,想到不久要分開了,便喋喋不休的唸叨,“您愛嘗新鮮我知道,可外頭的吃食本來就不像宮裡的仔細,何況還是些古里古怪的東西,甚麼雁麼虎、蠍了虎子的,萬一吃出個好歹來,那怎麼得了!往後可不能這樣,自己的身子要好好保重。”

皇帝活了這麼多年,只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會囑咐他這些個,他聽她絮絮叨叨地說,沒有半點不痛快,反倒覺得窩心,順從地應道:“我知道了,有你在呢,好不好的不是先經你這關?”

錦書哽了哽,心道我不能一輩子和你在一處,等我走了,甭管有多不捨都得撂下。

沒過多久上菜了,熱氣騰騰的鋪排了一桌子。皇帝是大宴吃慣了的,沒覺得有哪兒不妥的。錦書拉拉他的衣袖低聲道:“這跑堂的坑咱們呢,這麼多,三天都吃不完。”

皇帝舉著筷子說:“挑好的吃就成了,吃不了的剩下。”

這兒剛要下筷子,從樓上雅間裡下來了一溜人,木樓梯被官靴踩得砰砰響,徑直到

了他們桌前,臉上帶著惶恐至極的表情,齊齊打了千兒,礙著邊上有眾多食客,只得道:“皇爺,您吉祥。您老人家怎麼上這地界兒來了?真是萬沒料著啊,我們和您想到一塊兒了。”

前頭一處齋戒的,散了之後又到同一家飯館裡點菜吃席,可不是君臣同心嗎!

皇帝打眼一瞧,好傢伙,六部大員都在呢,還有各司各衙門的京官們,足有二十來人。他淡淡一笑,“真巧了,哥兒幾個聚得怪齊全的。”

“是是是。”那些官員們一迭聲地應,又作揖道,“請皇爺賞臉,往樓上雅間兒去。在這堂子裡坐著實在是不像話,我們也盡回孝道,陪著您喝上一杯,就是我們的造化了。”

跑堂的愣住了,原就看這兩個人不俗,如今朝廷一二品的大員見了那個高個兒的,活像見著了親爹祖宗。這可有講究了,那人要不是鐵帽子莊親王,那就是當今萬歲爺了!

掌櫃的眼看著一群人簇擁著那位“黃爺”上了樓,嚇得腿都哆嗦了,忙招店裡所有跑堂的來,磕巴著說:“趕緊趕緊……大菩薩來了!清……清……清場子!”

廳堂裡的客人全被趕鴨子似的哄了出去,轉眼順泰來門外站滿了人,一個個仰著頭眼巴巴朝店子裡看,巴望著能得見一回天顏。

正猜測著今兒這位大人物到底是不是當今聖上,猛看見個俊逸的年輕人三步並作兩步從樓上躍下來,失措

的四下張望,見堂子裡空空如也,茫然站了一會兒,等平復了心緒,方咬牙切齒地吼道:“慕容錦書,朕絕饒不了你!”然後那些京官大吏們面如土色,在他面前敕剌剌跪倒了一片。

這就算是逃出來了!錦書撫胸蹲在小衚衕裡喘氣兒,前後左右地看,也沒甚麼方向。她自小長在皇城裡,統共就出過兩回宮,頭回路上甚麼都沒瞧見,第二回就要獨個兒闖天涯了,她摸著袖子裡的銀子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要儘早想法子離開,免得在內城裡夜長夢多。皇帝不會輕易叫她跑了,慕容家一個在外尋訪無果,他是控制慾極強的人,如今又跑了一個,權且不問他是不是因私癲狂,就是朝堂之上也會失了臉面,不把她揪回來肯定是不會罷休的。

她背靠著土牆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往哪裡跑才好?才和他分開,卻又那麼想念。他就像棵大樹,她不知不覺成了依樹而生的藤蔓,沒了他,她縱有雄心壯志也枉然。在他的控制下想要掙脫出來,如今到了外面,她又像只斷了線的風箏,沒了鬥志,沒了方向。

衚衕盡頭是熙熙攘攘來往的行人,陌生的面孔,冷漠的表情,她覺得有些恐懼。抬頭往上看,牆垛子上長了棵小小的雛菊,只開出一朵花,嫩白的花瓣,黃色的花蕊,有風吹過時搖搖曳曳,隱忍而堅強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下襬沾著的土。眼

下怎麼辦?她瞥了一眼被她拴在破板車上的御馬,那馬又高又壯,噴口氣像打雷似的,要她獨自騎是不可能的,沒有他在,她連上個馬背都不成。她洩氣地拿腳踢面前的土塊兒,不明白自己把馬順走是為甚麼,當時就想著他沒了坐騎就趕不上她了,眼下這馬又成了燙手的山芋,就這麼撂著不行,叫人撿了去倒賣著去拉車,拉磨,好好的戰馬可惜了。再不濟落到不識貨的市儈手裡,直接拉到屠宰場剝皮殺肉,那自己就造大孽了。

她過去解了韁繩把馬牽上,揹著手往衚衕口走,那模樣頗有點兒失意書生的味道。走了兩步碰上個四五十歲的婦人,她想打聽出城走哪個門近些,可張了張嘴,發現不知道怎麼稱呼人家。宮裡管這個年紀的叫“嬤嬤”或是“媽媽”,民間怎麼叫來著?她傻乎乎想了半天,大概是叫大娘的吧!造辦處採買絲線的白嬤嬤常有宮外的人送東西進來,人家就管她叫白大娘。

她上前拱了拱手,“大娘,向您打聽一下,出城怎麼走?”

包著頭巾的婦人有著老北京的豪爽架勢,上下打量她一通,笑道:“您要出城?出城有九條道兒可走,您是走哪條道?九門走九車,西直門走水車,正陽門走龍車。瞧您文縐縐的,像內務府的筆帖式似的,是走德勝門吧?”

大鄴時候分得也沒那麼細,沒甚麼九門九車的說頭。她搖頭

說:“我不是筆帖式,就是個窮讀書的。您說的那些個門有甚麼講頭?”

那大娘大驚小怪道:“您連這個都不知道?真真是一心只讀聖賢書啊!承德爺登了大寶,把九門的差使重新分了分,除了我前頭說的兩道門,朝陽門走糧車、哈德門走酒車、宣武門走囚車、阜成門走煤車、東直門走磚瓦木材車,您瞧您走哪個門?”

錦書扳著手指頭算,“還差兩道門呢!”

大娘同情地看著她,好好的孩子,讀書愣給讀傻了。她補充道:“德勝門是出兵征戰之門,得勝得勝,多好的兆頭啊!還有安定門,出戰得勝,回來可不安定了嗎,收兵自然走安定門了。”

“那要是沒勝呢?”錦書歪著頭又想不明白了。

大娘兜天翻白眼,“瞧瞧,您還挺能抬槓!承德爺登基以來甚麼時候打過敗仗?就算是沒勝,還走安定門,這回敗了沒關係,下回再安定也不遲。”

錦書失落地點頭,承德爺真是個受萬民景仰的好皇帝,在老百姓眼裡就沒有他不能的。她寡淡的眨了下眼睛,“那大娘,您瞧,我就是個平頭百姓,要出城走哪個門?”

大娘挎籃子挎得手發酸,換了個胳膊說:“走東直門,那門是最貧的門,走百姓車。”

錦書福了福,“多謝您了。”

馬蹄聲噠噠的,慢慢朝衚衕口去了。那位大娘愣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來,怎麼請蹲安哪?敢情是個姑娘!看

那一招一式多規整,可不是漢民的撅屁股安。難不成是王府宅門裡頭出來的?還是皇宮大內出來的?

“他嬸子,魂丟了?杵在那兒幹甚麼?”土牆上開了個門,門裡一個女人搬了個木盆出來,邊往牆角潑水邊說,“我看見你們家華昌回來了,這出趟門,怎麼整得灰頭土臉的?您今兒買甚麼好菜了?”

大娘撓了撓頭皮,“菜早買好了,都燉鍋裡了。這小子指定又上哪兒混去了,原說一早就該到的,這會兒都未正了,怎麼才回來?”

“您沒聽說啊,眼下進出城不易,一個個的盤查,費大功夫了!”那女的往門檻上一站,晃晃悠悠地說,“出大事兒了,宮裡丟了人兒,這會兒九門都戒嚴了。九門提督像沒頭蒼蠅似的,正帶著親兵逐個門上轉呢!放跑了人別說頂子,恐怕連吃飯的傢伙都得給摘了。”

大娘猛想起剛才那個問路的後生,不是,是那個大姑娘!宮裡跑的就是她吧!這是犯了多大的罪過呀,要不別人想進都進不去的地兒,她怎麼要逃呢!

日頭逐漸西移,錦書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只挑偏僻的地方走。她找了家小客棧,扔了一兩銀子寄放那匹御馬,給路邊蹲的小花子兩個大子兒,讓他到莊王府報信兒接馬,自己挨著城牆根兒朝東直門去。

一路上看見很多穿甲冑的兵卒在街道上巡查,動不動捏起路人的下巴頦照著畫像上比

對,她嚇得胸口直蹦,朝廷辦事真夠快的,沒多久連稽查令都發出來了,這下子往哪兒逃是明路子呢?她躲在犄角旮旯裡連頭都不敢露,琢磨著等到天黑了再說吧!天黑了收了關防,想法子打探打探,看看有沒有別的途徑出城。這會兒大街小巷貼滿了告示,她一露面準得逮個正著,哪兒還敢往城門上去啊,得換個樣子,尋摸尋摸看有哪家衣裳曬在外頭的,擱幾個錢,弄來替換下這身好衣裳吧!

怪自己先頭只顧發愣了,要是早些僱車奔城門上去,興許這會兒也不會給困住了。她找了個地方貓著,嘴裡叼了根草苦中作樂。她這一生真是不同凡響啊,從公主到雜役,現在又成了朝廷欽犯,往後再糟是甚麼樣?估摸著抓著了該發配寧古塔開荒種地去了。正胡思亂想著,面前遮擋用的破蘆稈兒簾子叫人掀了起來,她被嚇得一怔,慌忙捂住了臉。

來人噯了一聲,“舅爺,奶奶說叫回去呢!”

是個姑娘的聲音,錦書分開五指看過去,那女孩兒梳著垂髻,十三四歲年紀,圓嘟嘟的臉上堆滿了笑靨,“舅爺快別愣神了,奶奶在車上等著呢!”

錦書迷茫茫轉不過彎來,“對不住,您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們家舅爺。”

小丫頭說:“我們奶奶說是就是!”嘴裡才撂下話,轉手就來拉人,“您別鬧了,快著點兒吧,天都要黑了,回頭街上花子可多

,把您衣裳搶了怎麼辦!”

錦書愈發朝簾子裡縮,以前聽說過那些勾欄衚衕騙清白女孩兒做粉頭子用的就是這招,她再傻,也不能平白跟著陌生人走。胡亂甩著手說:“您真認錯人了,我沒有姐妹,不是甚麼舅爺。”

那丫頭收回手也不惱,插著腰說:“您真是的,我們奶奶見天兒唸叨您,您轉臉就把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錦書露出小半邊臉,問:“你們奶奶是誰?”

“您想知道啊?”那丫頭狡黠一笑,“想知道就跟我來吧!反正我知道您的大名,您複姓慕容對不對?”

那張告示上八成有她的名字,知道名字也沒甚麼。她搖頭訕訕地笑,“我原說您認錯人了,我不姓慕容,真的!”

那小丫頭乾瞪眼,跺了跺腳說:“您真是根兒嚼不爛的犟筋!這樣吧,我就和您說道說道我們奶奶,您一聽就明白了。我們奶奶孃家姓向,出嫁前在宮裡當過差,出宮後嫁到後海厲家了,姑爺是上虞處的侍衛。我們奶奶閨名叫向苓,值上的姐妹管她叫苓子,這下您想起來了吧?”

錦書啊了一聲,心裡一陣狂喜,這當口竟然遇上苓子了!她連忙鑽出來,朝前門樓子下一看,一輛藍卡啦油泥帳頂的馬車前站著個小媳婦,穿著寶藍盤錦鑲花裙,手裡捏著塊織緞手絹,正衝她揮手,那眉眼樣貌,果然是苓子沒錯兒!

“小舅爺,快走吧!”那丫頭拉起她

的手就跑。

苓子轉身打起車簾,等她們走近了,麻利兒把錦書塞進了車裡,自己隨後上車,這才笑嘻嘻地說:“徒弟,甚麼時候長心眼兒了?死活不肯來,叫我好等了半天!”

“真巧!怎麼這會兒遇上了!”錦書低頭說,“我這狼狽樣兒,又叫你瞧見了。”

苓子掩著嘴笑起來,“得了,我跟前還有甚麼不好意思的!只是我沒想到,你這丫頭還有這樣的膽色。”她說著,淚盈盈的探身摟住她,“你一定是吃了很多苦,一定是沒法兒活下去了……”

兩個人摟著,好一通的哭,又怕叫外頭人聽見,只得壓抑著。錦書擦著眼淚說:“你過得挺好吧?看看都富態了。氣色也好,我料著婆家待你不錯,都受用到臉上了。”

苓子嗤的一聲笑了,“你是變著方兒地說我胖吧?婆家好不好是後話兒,他老子娘看得開,早早就分了家,小家單過,比一大家子聚在一塊兒,天天為柴米油鹽纏鬥的好。”給她整了整衣領道,“別說我,說說你自個兒。你在宮裡受了多大的委屈,怎麼想著要逃出來了?是皇后娘娘不依不饒嗎?還為那鐲子的事兒給你穿小鞋?”

錦書搖了搖頭,“不是的,那事兒早過去了,捱了兩板子,後來太子爺把我給救下了。我也不知打哪兒說起,前頭為那玉堂春鐲子,我怪對不住你的,心裡一直記掛著,可巧今兒遇上了,我好

歹要和你賠個罪。”

她說著要起身行禮,苓子忙把她按住了,“快別這樣,咱們姐妹的情分明擺著的,你要這麼的就見外了。誰也沒想到皇后主子在這上頭做文章不是?橫豎她要整治你,哪裡找不著由頭呢!太子爺倒是個有心人,他對你也算有情義的,那你這趟出來沒支會他一聲?怎麼鬧得全城戒嚴了?”

錦書囁嚅道:“我和太子爺不能怎麼樣,昨兒放了恩旨,他指了婚,年下就要完婚了。”

苓子恍然大悟,敢情這是沒了著落,心灰意冷了才出逃的。遂嘆了口氣道:“我原就說,你兩個要有個結局怕是難,沒想到真說中了。太皇太后怎麼說呢?老太太總歸是顧著大局的,八成也難為你了吧?你這會兒還在敬菸上?”

車外馬蹄聲踩踏在青石板上篤篤地響,錦書只覺心思煩雜,她皺著眉頭靠在苓子肩上,心事也不瞞她,著鼻音兒說:“我到御前了,在尚衣上當值。這回是跟著萬歲爺出來遛彎,我瞧準了時機趁亂逃出來的。”

苓子聽了腦子裡混成了一團糨糊,側著頭喃喃,“怪道呢,我說你怎麼出宮門的,原來是陪萬歲爺出來的!多虧了我今兒回孃家去,要不你可怎麼辦?出不了城門,也沒法兒打尖兒住店,各處客棧驛站都有護軍挨家挨戶盤查呢,難不成還在破廟破蘆蓆下過夜?明兒天亮又怎麼樣呢!”

錦書愧疚道:“我

不能連累你,萬一出了甚麼事兒,怎麼向你姑爺交代?”

“那不礙事,他是個好人,也明白事理,和他說說讓他想法子,爺們兒總比咱們路子野。”

說話馬車停下了,外面丫頭打了簾子,笑嘻嘻地說:“舅爺,到家了。”

錦書知道她拿她逗趣兒,不由紅了臉,苓子啐了口道:“爛舌頭的小蹄子,再油嘴仔細我打你。”一邊攜了錦書的手說:“到了,小門小戶的,你別嫌棄才好。”

“你拿這話臊我呢!”錦書抿嘴一笑,“好壞不論都是自己家裡,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還稀圖甚麼!”

這是個倒座的二進四合院,院牆後頭還連著建了個小院子,算下來也有一二十間屋子。夕陽斜照著院裡的魚缸和石榴樹,瞧得出這是個殷實之家。

抄手遊廊上收拾花草的使喚丫頭和老媽子都過來見禮,苓子只道:“這是我孃家堂弟,外省上來應試的,回頭收拾好酒菜,等三爺回來就開席。”

手底下的人應下了,蹲了福又都忙去了,錦書衝苓子笑,她嫁了個好人家,她真心的替她高興,“多好的小日子啊!你一定是咱們姐妹裡頭福澤最厚的。”

苓子拉她到炕上坐定了,又吩咐人打水送換洗衣裳來,才說:“那可不一定,你別說,我覺著你前頭苦,後面總有苦盡甘來的時候。你和我說說體己話,你這回是為甚麼出逃?到了萬歲爺身邊,照理是沒甚麼

委屈可受的了,我知道萬歲爺待你也不尋常,你何苦出來受這份罪?弄得現在東躲西藏的!我打量護軍這勢頭,恐怕不找到你誓不罷休。萬歲爺這回是鐵了心了,恐怕明兒九門得封了六門,你能上哪兒去呢?外頭的世界未必比宮裡好,你擎小兒又在內城裡養大的,出去了我也不能放心,我瞧你還是在我這兒吧,以後的事以後再做打算。”

這是客氣話,暫時的避難或者可以,常住就沒有道理了。她知道苓子真心為著她,可她如今嫁了人,萬事也得顧及姑爺,自己又不是帶了金山銀山的香餑餑,窮親戚都有人嫌,何況自己是這麼個境況!她一味地搖頭,“我既然出來了就得出城去,我要上保定去!我父母兄弟都葬在那裡,十來年了,我沒能去祭拜過一次,日裡夜裡地想著念著,這回就是死,我也要去碑前磕個頭!”

“那道兒可遠,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好!”苓子拿著篦子給她梳頭,嘴裡嘀咕道,“你啊,旁的沒甚麼,就是死心眼兒。我本不想說甚麼規勸你的話,可要是留在宮裡,太子爺就算迎娶了太子妃,他心裡裝的還是你。等將來他御了極,你們有的是廝守的時候,何必要逞一時之氣呢!”

錦書滿肚子的話,在宮裡也沒個貼心人能說,她和苓子親姐妹一樣,眼下遇見了,也就不忌諱甚麼了。她慢吞吞地說:“我以前分不清

甚麼是喜歡,甚麼是愛,到了現下才明白了,我對太子不過是兒時的情義。”

苓子愕然抬頭,看見她擰著眉頭,鏡子裡倒映出一張泫然欲泣的臉。她驚訝地問:“那對萬歲爺呢?這麼說你……”

那芙蓉秀面上染了淡淡的一層紅,眼波流轉間生出了極別緻的風情。她的手指無意識的絞動鈕子上掛的穗子,半帶憂愁半帶惶惑地說:“我知道不應該。”她轉身摟住苓子的腰,哽咽道:“我真害怕,我管不住自己,我怎麼能對他動心呢……你出宮後發生了很多事,鬧得我沒了主張,他又是那樣,我可怎麼辦才好!”

苓子零零碎碎也聽出些端倪來,喟然一嘆道:“可不嗎,萬歲爺是天上地下最齊全的人了,我們那時候誰不在背地裡偷著喜歡他!他地位尊崇,長相好,人又正經,真個兒百裡挑一的人物!你心裡有他也沒甚麼,女孩兒大了,有個念想是應該的。我那時候就說,萬歲爺是個內斂的脾氣,他能對你那樣,足可見他有多看重你。若依著我,把那些個血海深仇都拋開罷了,人活一世,遇著個真心相愛的有多不易!死者已矣,活著的人也別和自己過不去,怎麼舒坦怎麼過就是了。你是最睿智不過的,還不知道榮極必衰的道理?新舊交替是註定的,盡人事知天命,這才是最好的活法。你就是恨出血來又能怎麼樣?不過自苦!”

書閉口不語,說起來極容易,做起來就難了,她怎麼過得去自己那一關呢!她的確是個不開竅的,倘或宇文瀾舟手下留情些,她也不至於這樣怨他,現在成了這愛恨交加的尷尬模樣,她除了逃出來,還有別的甚麼法子嗎?

天漸暗了,屋裡掌起了燈。尋常人家和宮裡不同,宮裡光是各處風燈、簷角燈、宮燈、巨燭就要點小半個時辰,普通百姓家,幾盞油燈,講究些的就是紗罩八寶宮制燭臺,數量沒有宮裡多,昏暗的火光跳躍,映照出一室暈黃。

兩個人湊在一處說話,聽見門上小廝喊,“快去回奶奶的話兒,爺回來了!”

苓子下炕一笑,“我們爺回來了,你稍候,我領他來見你。”說著出門去了。

錦書整了整衣冠下地靜候,透過窗簾縫隙看過去,一個青金石頂子的武官進了二門,邊走邊解身上的佩刀鎧甲,對苓子笑道:“難為你等我,吃了沒有?”

這兩個人是新婚燕爾,談吐行動都是客客氣氣的。苓子接過他的帽子說:“沒呢,家裡來了客,給你引薦引薦。”

“那敢情好。”厲三爺站在廊子下讓小廝拿撣子拍身上的灰,一面說,“只怪我腳程慢了,叫你們餓著肚子等我,該先吃了才好。今兒宮裡出了事,連著咱們上虞處的人都動用了。你是沒看見,全城都宵禁了,大街上、衚衕裡,一溜一溜的全是護軍。天擦黑誰敢在外頭

晃盪,全都得抓起來收監。上頭念著我還在新婚裡,把差使派給別人了,要不我這會兒還回不來呢!”

苓子聽了這話心驚,風一吹猛不丁抽了個冷子,喃喃自語,“得虧遇上了,再晚就崴了泥了!”

厲三爺嗯了聲,抬腿跨過門檻,一邊回頭問:“你嘀咕甚麼呢?”

等進了屋,看見桌前站了個水蔥似的小後生,不由愣了愣神,心道怎麼長成這樣?這雌雄莫辨的,到底是男是女啊?摸不著脈是後話,小舅子頂半個丈人爹呢,先請安吧!

厲三爺拱了拱手,“頭回見小舅爺,公務忙,回來晚了,失禮失禮!自家親戚原該多走動走動,否則時候長了就生分了。這回多住段日子,我得了閒兒陪著您四九城裡轉轉去。”回身衝外頭吩咐,“把花樹底下我埋的酒挖出來,給舅爺接風洗塵。”

錦書和苓子尷尬對視,苓子搖了搖頭,這傻老爺們兒,橫是不機靈,萬歲爺要派他抓人,非得從眼皮子底下溜了不可。

“你們外頭搜的是甚麼人?”苓子也不含糊,一努嘴說,“就是她了。”

這下子厲三爺給嚇住了,他磕磕巴巴地說:“壞了醋了!朝廷下了死令兒了,不把人拿回宮絕不收兵,這……這是怎麼話說的!”

苓子拉他坐下,長短經緯的和他說了一通,厲三爺嘴張得更大了,他傻愣在那兒半天醒不過神來,嘟囔道:“我剛到門上就聽說來了位

舅爺,我還琢磨呢,你孃家弟弟上四川去了,哪兒來了個新舅爺,原來是這麼回事!”又打量錦書兩眼,“您是前朝的太常帝姬?那您認不認識我?”

那張黝黑的臉盤兒綻出個大大的笑容,愈發顯得憨厚老實。錦書一臉茫然,“對不住,我想不起來了。”

厲三爺顯然很失望,“我就知道您貴人多忘事!我小時候跟著我們家老頭子進宮送過冬蟈蟈,您還拿石子兒砸過我的頭,砸開了一個口子,流了一頭的血,把您給嚇壞了,還記得嗎?”

原來還是舊人!錦書笑了,“是了,饢三兒!”

厲三爺一拍大腿,“哎,想起來了!宮裡說丟了宮女,我還想呢,要是個普通丫頭,也犯不著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來,又是戒嚴又是盤查的,把那起子嘎雜子琉璃球嚇得夠嗆!敢情是弄丟了您哪,難怪要把北京城翻個兒了!”

苓子請他們入席,笑著起來佈菜,“這倒好,原來都是老熟人。”

錦書應了個可不,方又問:“萬歲爺震怒嗎?頒封城的上諭了?”

厲三爺籲道:“我瞧也差不離了,聽說有朝臣遞膳牌規勸,被萬歲爺呵斥摘了頂子。萬歲爺這會兒還在乾清宮乾熬著呢,軍機大事也不辦了,就眼巴巴看著天花板等訊息。”

那些話像冰碴子一樣插在她心上,她就知道會這樣,可她沒法子,她不得不逃,再耗下去她會沒命的,要被自己的良心折磨

死!只有對不住他,辜負他的拳拳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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