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減春恨
雨勢很大,間或還有炸雷,那響動,說句糙話,真能把死人震活了!錦書打小就怕打雷,逢著雷雨天就蔫了,甚麼事都幹不了,躲在床上讓嬤嬤捂耳朵,要不就往耳朵眼裡塞棉花。如今不行了,做人家的奴才還由得你捂耳朵?太皇太后喜歡四平八穩,響雷劈到你頭頂上也不許動。她在裡邊咬牙繃緊身子忍著,到了外頭就顧不得了,痛快的縮脖子打激靈,一手按著耳窩子,一手招廊上的宮女過來。
“姑姑。”小宮女屈屈腿兒,“聽姑姑的示下。”
她說:“給我拿把油傘來,我得上壽膳房去。”又問,“你見著萬歲爺了嗎?”
小宮女搖了搖頭,“沒見著。”言罷趕緊取傘去了。
錦書站在正殿前看著雨簾兒發呆,胸口憋悶得難受,她抬手輕輕捶了兩下。微一踅身,不經意間瞥見皇帝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站著,長身玉立,昂揚之姿宛若天人,就那麼眯眼看著她,臉上神色複雜難辯。
“萬歲爺怎麼在外頭站著?仔細著了涼。”她說,一板一眼的蹲了蹲身子,“奴才伺候主子進暖閣歇著吧!”
皇帝微抬了抬下巴,冷聲道:“不敢勞您的駕,您是太皇太后跟前的紅姑姑,只要孝敬老祖宗一個人就足夠了。”
錦書沒遇著過這樣的情況,一時有些懵了,傻站了半晌才道:“奴才愚鈍,不知哪裡辦得不妥惹您生氣,請萬歲爺
恕罪。老祖宗是奴才的主子,萬歲爺更是奴才的正經主子,萬歲爺有甚麼旨意,奴才即刻承辦去,請萬歲爺示下。”
皇帝莫名煩躁,他轉身看著簷外的雨幕,狠狠地吁了口氣兒。心道真是個裝糊塗的高手!她哪裡不妥自己不知道,偏要叫他提點?這不是作踐他是甚麼?他堂堂的萬乘之尊,天威不容褻瀆,卻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她哪裡來的膽子!
錦書心裡直抽抽,摸不著底,不知如何是好,看著那背影,只覺隔著宇宙洪荒那樣的遙遠。她很想問問,為甚麼他就是和她過不去呢?他缺樂子,哪兒找不著?旁的不說,就昨天來太皇太后面前哭窮的內務府司晨就很有意思,張嘴“您哪,您哪”,簡直是口吐蓮花,惹人發笑。為甚麼偏要尋她的茬?她原就像個消遣的玩意兒,願意就搭理搭理,不願意就撂開手去,眼不見心不煩就成了,何必每回都咬牙切齒地恨不得生吞了她,殺又不殺,就這麼虎視眈眈的,這不是存心和自己過不去麼!
小宮女取了傘過來,見他們在說話,嚇得不敢挪動,只遠遠頓住了猶豫不前。錦書看她不願過來,只得舉步上前,才走了一步,胳膊給皇帝猛地拽住了。他瞪著她,兇態畢露,斥道:“你是哪裡學的規矩?朕不發話,你敢擅自離開?”
錦書被他一喝漲紅了臉,心裡本來就油煎似的,如今往油鍋裡潑
上一盆水,登時就炸開了。她抽抽搭搭地抹眼淚,委屈歸委屈,也不跪,身條兒挺得筆直。
皇帝看她那樣愈發拱火,冷笑道:“你真有骨氣,原來是朕小看你了!”
廊沿下但凡能聽見他們說話的,早就敕剌剌跪了一地。錦書覺得丟了份子,犟勁兒也上來了,她板著臉乜他一眼,“請萬歲爺治罪,奴才沒有不從命的。主子是要凌遲還是暗鴆?再不濟,奴才可以自裁,這會子一頭碰死也成。”
皇帝叫她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氣得臉色發白,手指頭指著她,漸漸不受控制地顫起來,“你……你,好個你!”
二總管長滿壽和李玉貴貓在值房裡偷著往那兒瞧,長滿壽說:“大總管,這架勢像要打起來了,咱們爬過去求主子息怒吧!”
李玉貴白了他一眼,“沒眼色!你要邀功露臉也別挑這會子,作死不尋個好日子,怪道二把手當了五六年呢!你過去試試,我不擋著你升發,你去呀,看萬歲爺不把你腸子踹出來!”
長滿壽撓著頭皮喃喃,“這怎麼話說的?”
“不明白啊?”李玉貴縮回了頭,叉著腰道,“萬歲爺心裡窩屈了五六天,回來不撒出來非得憋病了不可。你別操心,這通躁發不了多久。我是摸透了,他老人家對錦書不會怎麼樣,對咱們可就不一樣了,你瞧他殺太監手軟過嗎?你要不想留著吃飯家伙了,你就去吧!”
長滿壽
被嚇得連連擺手,“不去了,何必尋這晦氣呢!”
那廂皇帝幹瞪著眼,對錦書無計可施,他撂了句狠話,“你真當朕不敢殺你?”
怕死就不說那些個頂撞的話了,錦書昂了昂頭,纖細的脖子拉出個秀麗的弧度,眉間放得平平的,不冷不熱地說:“萬歲爺是要把我推出午門去,讓全天下人看我身首異處的樣兒?成啊,我擎等著護軍來抓我。”
皇帝拿這死犟的脾氣沒轍了。認識她說久不久,可她的性子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實打實的吃軟不吃硬。你要和她擺譜,她連命都能豁出去。他可不敢再往狠了說了,她的哏勁兒一上來,屆時撞牆上吊,那可怎麼好!
“誰說朕要殺你來著?你能不能改改你這臭毛病?”皇帝真怕她輕生,忙話鋒一轉道,“朕沒讓你死,你就得活著。宮人自戕是甚麼罪過?你要敢尋死覓活的,叫朕知道了,泰陵棺材裡躺的,有一個算一個,統統都得挖出來鞭屍。”
外面突然一個炸雷,就像活生生劈到了她的天靈蓋上。她惡狠狠地瞪著他,恨不能將他拆吃入腹。又倏地想起了眼下的處境,還有漂泊在外的永晝,一顆心就像被人揉碎了,結實踩了兩腳似的,霎時就偃旗息鼓了。人在矮牆下啊,沒法子。你再橫能橫得過皇帝去嗎?認命吧,好好活著,興許還能圖一圖將來。
她不情不願地低頭肅下去,“萬歲爺您
聖明,奴才聽明白了。奴才謹遵聖意,不敢有半點違背。”
皇帝一看她服了軟,自己也算掙回些面子,趕緊順著竿子往下滑,便道:“成了,起身吧。再有下回,朕絕不容情!”又招呼遠處跪著的宮女,“把傘拿來。”
那宮女打著顫的躬身把傘呈了上來,皇帝看著錦書問:“你這是要上哪去?”
錦書斂神道:“回萬歲爺的話,奴才要上壽膳房瞧菜去。”
皇帝把傘接在手裡,卻並不遞給她,對那宮女說:“再尋一把來。”
錦書頗感意外,不知道他要幹甚麼,也不敢多問,只得垂手靜待著。
李玉貴對長滿壽一吧唧嘴,“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兒吧?你要是去了,萬歲爺臉上掛不住就得嚴辦錦書,辦完了心裡又疼,然後就恨上你了,遲早得宰了你!要是咱們全裝沒看見,萬歲爺在錦書面前壓根擺不上譜,鬧過一陣就過去了,這樣多好,大家高興。”
長滿壽搖頭道:“咱們爺成了這樣,真沒想到!”
李玉貴嗤笑道:“你等著瞧吧,這算甚麼?還有更出格的呢!指不定啊……”他朝坤寧宮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兒早晚也有受牽連的時候。”
這兒李總管侃侃而談著,邊上的長滿壽喲了一聲,“這是怎麼的?萬歲爺要上哪兒去?”
李玉貴回頭一看,皇帝和錦書一人拿了一把傘,看那架勢是打算撐起來啊。李大總管驚出一身汗來,著急忙
慌按住頭上的帽頂子,三蹦兩躥就飛奔了過去,難為他一把年紀了,還有個肥得流油的肚子,跑起來居然一點兒都不含糊。
他近前來打千兒,“主子,您這是要排駕?請主子稍等片刻,奴才這就叫人升鑾。”
皇帝斜著看他一眼,“別聲張,幾步遠的地兒,用不著肩輿。”
李玉貴知道皇帝這是要和錦書走走散散呢,那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叨擾啊,他點頭哈腰賠笑道:“V皇橋徘僕饌酚甏螅質搶子質巧戀模故譴四糜鴕呂矗潘藕蛑髯喲┥希壞慕κ艘律選!
皇帝聽了眼一橫,“李玉貴,你越發會當差了!”他又不是糖人兒,碰著點雨星子就會化了的。當年征戰沙場,鴿蛋那麼大的雹子打下來,照舊打馬揚鞭頂風冒雪,如今反倒不成了,溼了袍子也不能夠了。況且人家大姑娘也就一把油紙傘,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豈不磕磣死了!
李玉貴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嚇得腿都擰起了麻花,顫顫悠悠打袖卻行退後幾步,給錦書使了幾個眼色,那邊跟個木頭人似的沒甚麼反應,隔了好一會才納福道:“還是請萬歲爺進暖閣歇著吧,奴才是往值房裡去,拉拉雜雜的庖廚、雜役,萬一哪個冒失的驚擾了聖駕,奴才就是下兩回油鍋都不夠炸的。”
皇帝可不領她這份情,想了這麼個冠冕堂皇地說道,不就是想撂下他嗎?他還偏
不讓她得逞了!他清了清嗓門兒,“朕知道太皇太后愛吃甚麼,親自過去瞧了才好。你甚麼都不用說,旁邊伺候著就行。”
李玉貴在邊上直唸佛號,萬歲爺對錦書啊,好有一比,是光手端熱粥盆——扔了心疼,不扔手疼。錦書這丫頭也忒不知好歹了,憑你甚麼金枝玉葉,都改朝換代了,眼下就是個奴才。萬歲爺瞧上了正是脫離苦海的好時機,上頭不嫌她喪氣,她也忘了國仇家恨這一茬,兩將就著多好啊!偏要這麼憋著,娘們兒家,哪來的這麼大的氣性兒!人說謀大事者不拘小節,皇帝篡了她親爹的位又怎麼的?古來多少女婿造老泰山的反?到最後日子不還得過嗎!
天上雷聲轟鳴,雨勢倒小了點兒,皇帝邊打傘邁步出去,邊回頭道:“瞧瞧這龍翻身,真是不一般!開春解凍了,你心思那麼沉,橫豎苦的是自己,還是看開些吧!泰陵上的事兒朕打發人去辦了,不為旁的,就看在高皇帝曾在你父親殿上為臣,朕心裡也念著三分的情兒,況且還有皇考皇貴妃……”
他的聲音漸次小了下去,轉過臉看她,她眉眼間還是疏疏淡淡的,似攏著憂愁,又好像甚麼都沒有,只低低應了聲,“奴才謝萬歲爺恩典。”
皇帝略停了停,慢慢道:“估摸著六月出頭就能完工,那時候還沒往熱河去,朕去和老祖宗說,讓她給你放個恩典,容你上泰陵
祭奠一下父母,也是你做女兒的孝道。”
錦書猛頓住了腳抬頭看他,眼裡的一簇光亮得幾乎燃起來,“您說的是真的?”
皇帝嘴角綻出一朵花來,瞧著她滿意,不知道帶給他多大的欣慰。他頷首道:“朕從來不誑人。”
她死死咬住了下唇,胸口起起伏伏,一陣喜、一陣悲,恨不能這會子就飛到泰陵上去,在父母墳頭前好好磕個頭,痛快放嗓子哭上一把,把她心裡積攢了十來年的苦悶都倒出來。
雨聲簌簌打在油紙提花的傘面上,皇帝在前頭走,她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微微一轉頭就看得見那抹窈窕的身影,彷彿一道陽光直照在他心頭,暖融融的,叫人舒坦。他暗暗地想,要是這條路沒有盡頭,能一直這麼走下去,那就是他最大的造化了!
慈寧宮的壽膳房在東邊的三所殿裡,出徽音左門上夾道,朝北走,過了頭所殿、二所殿,最後面那排紅牆灰瓦的就是三所殿。
原本出了門過去並不算遠,腳程快點兒一炷香可以打個來回。以往太皇太后突然來了興致想吃個甚麼艾窩窩啊,或者是芝麻炊餅之類的,等得發了急就打發她去催。她通常一餐飯要跑兩趟,也是快步地來,快步地去,並不需要耽擱甚麼時候。
哪裡像現在!皇帝走得極慢,不像是要去給老祖宗吩咐菜,倒像是得了閒兒的逛園子,害得她只好在他身後跟著,又不能越
過去。奴才給主子隨侍,隔兩三步的距離正合適。這是宮裡的死規矩,近了怕擾著主子,遠了怕貽誤當差,離一丈,既能立刻聽清吩咐,又不礙主子的手腳,再妥當不過。
這樣是最好的了,隔得稍遠,一個前頭靜靜地踱步,一個後頭默默地跟隨,腳印踏著腳印,用不著說話,彷彿能夠一直走到地老天荒去。
錦書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裡紛紛擾擾,也不願去細究甚麼。恨也好,怕也好,這會子先撂開吧!猶記得頭回在壽藥房見他,那時候他一抬眼,簡直是讓她止不住的驚豔,那樣的姿容無雙!她從沒見過一個男人能長成那樣的,用甚麼詞來形容才好呢?套句老太監說的,皇城根兒下的俊小夥兒。不是風吹倒的竿子,挺拔豪氣,兼有一張漂亮的臉。好嘛!她那時候心怦怦直跳,只當他是個尋常的御醫罷了,誰能知道他是皇帝呢!她緩緩長嘆,可惜了,竟然是皇帝。
天邊的響雷帶著閃,那電光火石讓人心驚,一道電劈下來,能把半個紫禁城都劈開似的。雨還在下,雨點子不算大,和秋冬那會兒不一樣了,不很細密,個頭分量卻要足些個,一滴落下來,砸在傘面上啪啪地作響。
皇帝朝邊上瞧,眼梢兒上再也看不見人影了,像是越落越遠了似的。他腳下遲疑著,回了回頭看,她低著頭不知道在琢磨甚麼,一隻手握著烏木的傘柄,襯
得那肉皮兒像塊又油又水的羊脂玉。
當真是無可挑剔,並不是一眼就讓人失魂的絕色,那是種細膩溫婉到骨頭縫裡的味道,越看越讓人愛不釋手。他駐足看著她,縱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怎麼開口。想和她說說寶楹的事,他心裡怪愧疚的,本來皇帝愛寵幸哪個女人,那都是天經地義的,沒有別人置喙的餘地,可對著她,他前頭乾的那點事兒就變得齷齪醜陋了,倒像是該對她忠貞不渝似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恐怕他有這個心,人家也不稀罕吧!皇帝做到這份上,真該大哭才對。
“萬歲爺?”錦書輕輕喊了聲。才出的徽音左門,甬道上空無一人,再走一段才到頭所殿,這不前不後的怎麼停下了?她頓步問:“主子有甚麼吩咐嗎?”
皇帝現在是灶臺上的抹布,甚麼酸甜苦辣都吃夠了。她和他就無話可說嗎?除了值上定下套路的那些話,再沒別的了?
他微微嘆息,“朕聽說你挨罰了?”
錦書心頭一跳,介面道:“主子怎麼知道的?”皇帝垂下了眼,這算甚麼?他連她每天上幾次藥,進甚麼膳都一清二楚。
“別離這麼遠,說話也不方便。”他轉身慢慢地踱,“朕原說讓你隨扈,要是跟著上豐臺去,就沒這趟災禍了。”
錦書在他身旁走,腔子裡一陣陣發緊,就怕他追究起那隻鐲子來,上回的懷錶惹他生了那樣大的氣,這回又是個玉
堂春,萬一他怪罪起來,豈不又要害太子連坐嗎!
“主子說得是。”她應道,“謝主子垂詢,奴才傷得不重,這會兒又能活蹦亂跳了。”
皇帝轉臉看她,“傷得不重?連氣都不會伊耍≡侔ど狹秸齲藁乩茨愣家丫⑺土恕!
她抿嘴一笑,“我是個奴才,傳送甚麼?死了就埋亂葬崗唄,要哭啊,還找不著墳頭呢!”
她是隨口說,皇帝聽著卻不是這個味兒。太叫人後怕了,真死了可怎麼辦。也可能是她接話茬子接得太快,細品了品,皇帝臉上微微泛紅,忙別過頭去,悻悻道:“誰為你哭?大不了找大悲寺的和尚給你超度超度,也儘夠了。”
她愣了愣,尷尬不已。怪自己沒用腦子,這位是天字第一號,自己就是死十回,他也不會眨一下眼,更別說流眼淚了。她哈了哈腰,“奴才失言了,請主子恕罪。”
皇帝直視漫漫甬路,思緒飄忽著,只道:“罷了。朕御極近十年了,早就忘了怎麼哭了。下回要仔細,一言一行都要留神,像這種話叫太皇太后聽見,一頓撣把子逃不掉。”
錦書應個歐⑾腫約和跛粵耍亂饈鬥嘔毫瞬階櫻刈徘礁患輩宦刈摺G嘈仁耍詠諾仔匿υ慰本┑某醮夯僱缸帕梗嘧誘戳慫攀鮒和罰饈垂恰
皇帝皺起了眉,催促道:“你上了枷?怎麼又落下了?腳下快著點兒。就咱們兩
個人時用不著拘著,想說甚麼只管敞開了說。”
錦書心道想說甚麼?甚麼都不想說,腦子裡是個亂線團,哪兒是個頭啊?她所思所想不過是交了這趟差,在太皇太后發覺之前,讓這位萬歲主子妥妥當當歇在慈寧宮的暖閣裡,這樣就齊全了。
皇帝最想問的話在舌尖上滾來滾去,含了半天到底是出不了口,便問:“老祖宗說了要甚麼菜?是湘菜還是粵菜?”
錦書說:“回萬歲爺的話,老祖宗說不要韭菜,春韭菜太臭,能臭死狗。”
皇帝抿嘴笑,“老祖宗向來不愛吃韭菜,就是韭菜餃子也不成。以往在南苑的時候愛吃酸蕎頭,入了秋就吃螺絲,讓膳房炒上一盤,坐在園子裡的葡萄架下當小食吃。”
“是這話,春天屬木,萬物生髮,該吃當造的春菜,吃好了身體順勢養生,整年都能平順。”雨勢又小了些,零星的幾點,錦書把傘把兒扛在肩頭,輕聲輕氣兒說:“其實這會兒的河鮮也不賴,要吃野生的那種,肉精道,吃多了也不膩口,像黃腳魚立、鱭魚,清蒸口味一流。”
皇帝焦躁的心思平穩下來,兩人扯扯閒篇,肩並著肩地走,像詩詞裡說的,也無風雨也無晴,自有一番別樣的滋味。
暫且甚麼都別想,別想她和太子的糾葛,只當沒這回事。按理說他現下該放手了,再攥著也沒多大意思,哪天太子來求賜婚,他就升格當公爹了。
公爹?他被自己嚇了一大跳,真要有這天怎麼辦?他咬著唇,眉心打了個死結。放眼看遠處,層層殿頂被灰色籠罩著,壓抑到了極處。雨收了,天還是陰沉的,悶雷一聲連著一聲,看樣子還沒完,後頭還有一場大動靜。
三所殿就在眼吧前,還沒進院子,鍋碗瓢盆叮噹亂響,簷下的洗菜盆排成了串,甑撓脫貪樽挪憂麼蛺南於褂諧喲笊倪漢取
“擺盤,擺盤,怎麼沒眼色!”
“三色碼三邊兒,要對稱著,這是怎麼回事?還雕上花了?誰瞧這些個,你是乞丐送孝幔,窮湊份子!”
“哪個缺大德的拿爺爺漏勺了?沒傢伙什當甚麼差?臨要了隨手拿,我這兒糊啦!”
“淨菜呢?”
“紮緊嘍!松剌垮,跟你娘似的!”
又是調笑又是叫罵,人糙話也糙,皇帝也聽得,這才是煙火人間呢!他邁腿正要進去,錦書從後頭攔住了,“主子,裡頭人多,熱湯熱油到處都是,萬一傷著您可了不得。奴才進去傳五局的拜唐阿來見駕,您有旨就吩咐他們去辦吧!”
皇帝想想也成,他要是一進去準得亂了套,個個跪下接駕,火上的東西也顧不上了,回頭添麻煩裹亂,沒的又糟蹋了糧食。
錦書引他進門上的值房裡坐著,卻行退出來,匆匆往殿前去。她不能進廚房,怕身上沾了菜味兒在太皇太后跟前失儀,只能在門上拽了個小蘇拉,一
迭聲道:“快、快、快,把掌事兒的找來,上值房裡接駕去。”
那小蘇拉腿都酥了,暈頭暈腦四下探看,“姑姑您可別嚇嚇奴才,萬歲爺怎麼能上咱們這兒來?”
錦書拉下了臉子,“讓你去就去,油嘴子有你苦頭吃的。耽擱了迎駕殺頭充軍,自有你師傅料理你。”
小蘇拉不敢怠慢,撒丫子就跑,一頭撞在來掐點兒的傳菜太監楊運高身上,楊太監打個晃,罵道:“龜兒子,眼睛長到後腦勺上去了?我這麼大個人你愣沒瞧見?你等著,非把你個兔崽子綁到黃化門去!”看見錦書換了個笑模樣,打千兒道,“錦姑娘這是來傳懿旨?”
錦書給他讓了讓禮,“諳達好,我來給老祖宗挑菜色。”
這楊太監出了名的手賤嘴賤,愛佔便宜,喜歡動手動腳,平常沒宮女願意搭理他,背後都管他叫“楊大喇”,就是不正經的。
錦書也怕他,他不問人,管你是一等二等還是特等,逮誰欺負誰,連春榮的油也敢揩。肩上拍一把,屁股上捏一把,簡直就是葷素不忌。
錦書乾笑道:“我等周總管,您有事兒就忙去吧。”
楊太監咂了下嘴,“不忙不忙,瞧見您哪,我就算有差事也得撂開手去。您有甚麼事兒非得找周胖子?和我說也一樣啊。”
錦書不願意和他多說,推諉道:“沒甚麼要緊的,我還是等他吧!”
“和我見外不是?”楊太監臉捱了過來,
撩起她胸前鈕子上掛的一串香牌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姑娘這味道,真好聞嘞!”
錦書板起了臉,奪了香牌道:“諳達這是幹甚麼?”
楊太監摸著鼻子訕訕道:“姑娘別上臉子啊,叫我聞聞又不會少塊肉,急甚麼呀!咱們常來常往的,都是自己人,自己人用得著這麼較真嗎?”
屋裡的那幫廚子都不是東西,他們看戲似的偷著掩嘴笑,沒一個肯出來說句公道話。在他們看來,太監嘛,大不了嘴上吃豆腐,也幹不成甚麼事兒。可憐見兒的,從小淨了茬,褲襠裡的小兄弟一天沒使上過勁兒,如今過過乾癮也沒甚麼,叫他摸一摸,摟一摟,大姑娘還是乾淨身子,又不會懷孩子,怕甚麼!
錦書冷笑起來,“諳達這話岔了,您是侍膳的,歸尚儀局管,我是慈寧宮敬菸上的,是內務府門下的,咱們不在一處當差,談不上自己人。我敬著您,管您叫諳達,請您瞧在老祖宗面兒上,對慈寧宮的人以禮相待。”
“嗬!”楊太監面子上過不去了,吊起了半邊嘴角哼道,“好個正經人兒!我也沒把您怎麼樣啊,甚麼以禮相待?倒像我對不住您了似的!”他揹著手踱上兩步,陰惻惻地說:“拿甚麼喬?還裝金貴!您現如今不是甚麼鳳子龍孫啦,和咱們是一樣的,給人家當奴才呢!要不是長了張好臉蛋子,誰愛搭理你!”
錦書氣白了臉,和這種下三
濫也說不清道理,只冷冷道:“諳達說得好!我是個奴才,您不一樣,您是奴才裡拔尖的,您當的是皇差,這是後宮,最忌諱不規矩,您這樣是給主子抹黑,您不怕掉腦袋嗎?”
楊太監嗤地一笑,“還上綱上線了!說到這個,真該謝謝咱們萬歲爺。”他朝天拱了拱手,“沒有咱們萬歲爺奪了你慕容家的江山,我還真沒福氣和您說話兒呢!大內怎麼了?在主子們跟前我兢兢業業當差,不辦出格的事兒,對著您,開個玩笑也沒甚麼,主子們還能治我的罪?您是哪塊牌名上的人物?就是萬歲爺他老人家,還和主子娘娘們震卦呢,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不成?”
眾人原先拉長了耳朵聽說書,聽到後頭楊太監越說越過,連萬歲爺都牽扯上了,還毀謗皇帝,甚麼“震卦”?皇帝的房事是他能說的?庖廚們心頭怦怦急跳,下了狠手的翻炒起了灶臺上的鐵鍋,這楊大喇這回是屎殼郎上茅房,非得腦袋點了地才知道厲害!
那邊壽膳房掌事周太監急惶惶地趕了過來,等近了錦書的身才低聲問:“錦姑娘,萬歲爺人呢?”
錦書平了平心氣兒道:“在值房裡呢,諳達快過去接駕吧!”
旁邊的楊太監聽得心尖兒顫起來,他萬沒想到皇帝竟然就在值房裡,虧得並不在跟前,剛才的話未必能聽見。他存著僥倖的下意識回頭,卻赫然發現皇帝就站在門
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這下他覺得自己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裡,腿肚子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三所殿地方並不大,門上到殿堂也就五六丈的距離,這裡說話,那裡聽得清清楚楚。他哀嘆著,篩著糠,這回小命是保不住了……
皇帝說:“楊運高,你過來。”
周太監斜眼看地上的楊大喇,那小子抖出了花,牙磕得咔咔響,看來是站不起來了。他粗聲問:“要我搭把手嗎,您哪?”說罷像拎雞崽子一樣提溜起他的衣領,三兩搡就扔進了值房裡,自己甩袖打千兒,“奴才周自文給萬歲爺請安。”
皇帝居中坐著,接了點心局唐拜阿敬獻來的茶擱在手旁,看了楊太監一眼,“揚運高,你敢藐視朕躬?”
楊太監舌頭早就打了結,“啪”地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奴才……奴才萬死!奴才最……最敬重皇皇皇上……”
皇帝忽而一笑,“你方才說甚麼?震卦?你一個缺了嘴的茶壺還敢說這個?”
楊太監沒了人色,磕巴道:“奴才……奴才不成體統,請……請主子責罰。”
“你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朕能夠,你怎麼不能夠?”皇帝目光箭樣的犀利,咬牙道,“你膽子不小,敢和朕論起長短來?朕打下這江山,是為了讓你在朕的內廷裡逍遙快活?你的慄慄然、惕惕然上哪兒去了?你就是這樣於君父如對天地的?”
楊太監臉色已經像刮過
的肉骨頭,白裡泛著青,現出了瀕死的慘態,只管咚咚磕頭,再發不出聲音了。
皇帝說:“沒想到,朕的後宮裡還有你這樣的人。殺才,今兒不用內務府,朕親自辦你!”對牆邊站的幾個唐拜阿道,“把他拖到北五所去,交慎刑司掌刑,一五一十地打,打夠八十大板,要是還沒嚥氣兒,就給朕把他的爪子剁下來餵狗。”
楊大喇聽完吩咐就嚇得只剩半口氣吊著了,渾身上下抽搐。眾人領命,合力抬手抬腳,把他搬出了三所殿。
皇帝很上火,就像吞了只蒼蠅那樣的噁心。他一向敬錦書,絕不敢對她有半點不軌,這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調戲起她來,可見她以前當差遭遇他時受了多少的窩囊氣!今兒是叫他看見了,否則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他愈發生氣,看了垂手侍立的周自文一眼,他一個壽膳房的總管,沒有不知道楊太監欺負宮女的道理,居然悶聲不吭的冷眼旁觀,這樣的混賬東西留著有甚麼用!
他靠向椅背,對周太監道:“今兒也是你的倒黴日子,你這個總管是做到頭了。朕不罰你,自己上內務府掛名牌去吧!你既然不問事,那就叫他們給你派個輕省的差事當,你不用管束別人,單叫別人拿你做筏子就成。”
周自文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偷眼覷錦書,全盼著她看在以往交情上替他說句好話。再
怎麼說她每回來傳旨他都是勤勉辦著,從沒有故意刁難叫她不好交差的時候。他知道自己這趟是栽在楊大喇身上了,錦書和皇帝的傳聞,只要是有耳朵的都聽說過,偏那殺千刀的不信邪,要撞那木鐘,這下好了,小命交待了不說還連累他!
說起那楊大喇,這會子死沒死權且不論,那小子得虧是騸了茬,要是還齊全著留在老家,那就是個禍害鄉里的臭流氓啊!哪家的大姑娘小媳婦能逃得過他的手掌心去?這人會手段,使心眼子、下絆子,還是個不要命的主顧,誰不稱他的心,他白天夜裡的惦記害你。他又是在侍膳的值上,得罪了他,不說別的,他臨走給你菜裡灑把鹽,叫太皇太后吃得口燥,那你的差使和小命都得完菜!
真是不敢得罪那霸王,平日裡好吃好喝的供奉他,把他當爺一樣的抬舉,就圖值上當得順遂。他有那個毛病誰也不敢揭他的短啊,心裡咒他早晚死在這上頭,可誰有膽子和他叫板哪?他和敬事房的掌印太監是換了庚帖的把兄弟,那可是大內響噹噹的紅人兒!他一個壽膳房的班頭,一沒後臺,二沒權勢,拿甚麼來管那個閒事兒!
這世上,人人都有苦衷,到底苦成了柏木還是黃連,別人未必知道,只有自己有數罷了。周自文垂下了頭,看來那位姑娘是鐵打的心腸,別指著她了。也怪自己死心眼,早知道那些傳聞
是真的,平常多關照著她一點,何至於有今天!他屈了胳膊深叩下去,哽著嗓子應了個“薄
“萬歲爺。”錦書襝衽請了個雙安,“奴才斗膽,請主子開恩,饒了周諳達這一遭。”
皇帝轉過臉看她,她既然開了口,他絕沒有不答應的,甚至連為甚麼都不必問。只是金口玉言隨意的更改,傳了出去樹大招風,回頭怕要惹人非議。他端過茶盞吹了一口茶葉,臉上是淡得水一樣的神情。他說,“你替他求情總有個說頭,是甚麼?朕聽著呢。”
周自文眼巴巴地看著錦書,也不知她能挖出他的甚麼好處來,不過一顆心是落了地。她願意出個聲,那動靜可比打雷還大,看來他這總管的位置保得住了。
錦書說:“周諳達沒犯甚麼過錯,楊運高不歸壽膳房管,壽膳房過問別處的事兒,那才是逾越。再說老祖宗用慣了周諳達這兒出的菜色,近來胃口也好,主子猛不丁的換了人,老祖宗一時吃不慣,豈不糟蹋了主子的孝心?”
皇帝也不細咂她話裡的味道,要存心挑刺,三兩句就能把她給打發了。這會兒她說甚麼就是甚麼吧,原本就是給她出氣的,既然她寬仁,那赦便赦了。
他扣上杯蓋把茶盞擱下了,對周自文道:“你起來吧,瞧在你當差還算仔細的分上,這回就罷了。今兒老祖宗做東,要宴請皇考定妃和莊親王,你預備家常菜,把名兒報
上來給朕聽聽。”
周太監僵著手腳爬起來,感激的衝錦書俯了俯身,心裡盤算上了,問道:“姑娘,老佛爺有忌諱沒有?”
錦書道:“就說不要韭菜,旁的,只要是家常的,老百姓家裡日常吃的都行。”
周太監一連應了好幾個“哎”,暗道老百姓家吃的,鹹菜就小米粥,炸回頭?那不成啊,太寡淡了。怎麼也得是宅門裡招待客人的鋪排。他哈著腰對皇帝道:“回主子的話,奴才想了幾道菜,請主子示下。素什錦、肉絲炒疙瘩、炒黃瓜丁、炒麻豆腐、炸灌腸、炸春捲、五香薰魚、爽口丕了、椒鹽鴨架、燜雷震芥頭片、再來道人參燉柴雞。就著些,是咱們京城百姓家來客拿得出手的上菜,依著主子的意思怎麼樣?要不奴才再備上些御菜候著?”
皇帝說:“這些儘夠了,三四個人,吃不完那麼些。朕還記得才進京畿那會兒吃過一道‘燉吊子’,這個也上吧。”
周自文忙道是,錦書笑道:“諳達別忘了,還有一道炒雪裡紅哪!”
“是是是,這個一定得有,拿大豆芽加羊肉醬炒上,最能下飯了。”如今錦書在周自文眼裡那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她的話都是金科玉律,照著她的意思辦準沒錯。
皇帝站了起來,撫了撫箭袖道:“成了,就這麼定吧。”說著舉步邁出門檻,錦書忙不迭跟了上去。
回頭看,周太監甩開袖子,遙遙衝她打
了個千兒。她笑了笑,快步拐出三所殿,上了慈寧宮一牆之隔的夾道里。
陣頭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收了,天上是層層堆疊的怒雲,金色的邊緣,纏綿繾綣的朝穹廬盡處延伸,渺渺茫茫,無窮無盡。
回去走得還不及來時快,錦書低著頭,一塊一塊數著腳下的青磚。她步子小,那些磚是大鄴開國時成宗皇帝命定窯燒製的,每塊半尺見方,她邁一步,正好是三塊磚的寬度。
皇帝要等她,便停住了腳。那丫頭童心未泯,要是和他的那些帝姬們見上面,肯定能玩到一塊兒去。他不明白,這樣無聊的遊戲有甚麼可樂的?她卻興致勃勃,眉眼裡帶著笑。皇帝懨懨瞧著,到底是孩子,這個年紀該當是窩在娘身邊學繡活兒,準備出嫁的時候。得了空放個風箏,踢踢毽子,再不然學人養蟈蟈,伺候一冬,或是養只鷯哥教著學說話,學唱曲兒,斷不該是現在這模樣。
他從不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錯過事,他幹甚麼,向來是行必果的。皇考是個有遠大志向的人,自己既跟著他走上了這條道:如今也得了這泱泱天下,除了每天處理不完的政務,他真是消受盡了天底下的好東西。錦衣玉食,如花美眷,無上的尊崇,但凡世人嚮往的他都有了,卻突然發現他真正想要的,那麼的難以企及……
她和江山只能選其一,他坐在太和殿的御座上,她憎恨著他
,離他有十萬八千里遠似的。最近他一個人常看著殿頂發呆,如果他不是皇帝有多好!如果她早出生十年有多好!他一定不像先帝那樣,明明愛得比海還深,轉過臉,又計較他的宏圖霸業。人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骨子裡對權勢並沒有太大的慾望,只不過認準了就一門心思地去達成,倘或早十年遇見她,也許他甚麼都可以不要了。
皇帝看著她悶頭走過來,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在幼稚可笑。人生不能從頭再活一遍,到了這份上還想那些個虛的!就算他處在皇考那時的境地,未必能比他清醒。人的貪念無止境,有了這個,又惦記那個。只是如今,他真的隱隱有些後悔,幹甚麼要坐這個皇位呢!
那丫頭愣頭愣腦撞了上來,皇帝心裡有了小喜悅,他伸手一圈,把她抱個滿懷。那身子綿軟,像一捧絮,頃刻把他所有的空虛都填滿。
放任吧,不能撒手!他收緊了胳膊,她個頭小小的,他的臉貼在她頭頂的發上,就像一個半圓找到了契合的另一半。
“萬歲爺……”她在他胸前低呼,頑抗起來,“主子……您這是幹甚麼!”
皇帝也不論,下死勁兒的抱緊她,恨不得揉進血肉裡去。他輕聲地說,幾乎是在哀求,“別動,你就把朕當成太子。”
她心裡五味雜陳,疼得被鈍刀子拉一樣。何苦說這樣的話,明知道她和太子有情,他是長輩,
就不該橫插一槓子。他時刻把規矩方圓扛在肩頭,大家不是都省心麼!她只覺天旋地轉,背心的冷汗涔涔而下,恍惚像得了大病。
他是皇帝,使起性子來誰能奈他何?他可以不管不顧,可她不能夠,父母兄弟在天上看著,他們不能饒恕她。她曲起手肘來推他,“萬歲爺,奴才惶恐!請萬歲爺自重!”
“錦書……”他喃喃,這名字像蜜,在他舌尖盤旋升騰,打心底的一呼,然後他的五臟六腑都能暖和起來。
他不讓她掙脫,上回在馬車裡的碰觸早在他靈魂深處下了蠱,他渴望和她接近,高高坐在雲端俯視她已經遠遠不夠。她看太子的眼神婉轉多情,面對他時卻冷若冰霜,那種相隔千山萬水的銳痛讓他無力到了極致。他半是灰心半是彷徨,真是造化弄人,他丟不開手,又不能和自己的兒子爭,他坐擁這滿堂金玉,卻窮得連個農戶都不如。
“不要遠著朕……”他顫抖著把唇貼在她耳畔,“朕時時刻刻都念著你。”
錦書如遭電擊,她心頭驟跳,茫然睜大眼睛,感覺他撥出的氣是熱的,嘴唇冷得冰一樣。他在她耳邊說話,聲音低沉,堪堪把她打入了地獄最深處。
“萬歲爺!”她沒有他那樣滿腔的濃情蜜意,奮力掙脫出來,跪在青石甬道上磕了個頭,“主子的美意奴才無福消受,奴才身份卑微,不配得蒙聖寵,請主子恕罪。”
皇帝的
兩條胳膊有千斤重似的,他垂手望著她,她埋首匍匐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只看見沉沉的烏髮散開了,千絲萬縷的蜿蜒在背上,築起了一道堅固的高牆,把他嚴實的擋在了世界的另一邊。
皇帝慢慢退後幾步,咬緊了牙關,那張臉上浮起了猙獰的恨意,他說:“你這樣討厭朕?你心裡只有東籬?”
錦書怔了怔,雨水浸溼了夾褲,冷透四肢百骸。她愈發謙卑的稽下去,“奴才不敢大逆不道,萬歲爺是主子,奴才對主子只有敬重、畏懼,絕沒有別的念頭。”
皇帝冷笑起來,心道真會避重就輕,這小心思活絡油滑,可惜聰明不用在正道上。她拿他當甚麼?論心思算計,他是祖宗!他吊著嘴角道:“和朕打馬虎眼?說,朕春巡駐蹕頭天晚上,你在哪裡過的夜?”
皇帝們說完長長吐出一口氣。很奇怪,他猶豫了那麼久的話就這樣問出口了。他不是個善於表達的人,他一直在金鑾殿裡坐著,視朝、聽奏報、處理朝政,習慣了板著臉說話,威嚴就是武裝自己的甲冑。只要端起了架子,不論甚麼情緒都是應當應分的,是訓誡,是申斥,是天威難測。越不容情,越保全他的面子。
錦書腦中一片空白,她微微地喘,又驚又懼,只得道:“回主子的話,奴才……在太子東宮過的夜。”
皇帝喉頭髮哽,抬了抬頭,不知甚麼時候起,天又變得灰濛濛的
混沌不堪。他勉力支撐,半帶譏諷,“太子親侍湯藥,孤男寡女共度了三四夜?你們眼裡還有沒有宮規?還有沒有王法?穢亂後宮,其罪當誅!”
錦書鼻子發酸,忍著委屈想,索性讓他死了心吧!往後兩不相干,形同陌路,對大家都有益處。她不反駁,叩著道:“奴才知罪,奴才羞愧,只求速死。”
轟然一聲驚雷,天地都隨之震動,皇帝靠在宮牆上,早沒了人間帝王的莊嚴。他不言聲,拿臉去接冰冷的雨,直凍得透心透肺,這樣才能叫自己好過一些。
圖裡琛報的都沒錯,他的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這件事到這兒算了結了。他突然覺得身上發軟,變得沒有力氣,嗓子裡吊著發癢,掩口悶咳起來。
錦書心裡一緊,抬頭看他,他臉色灰敗,眼裡黯淡得沒有半絲光亮。她被嚇了一跳,也不等他讓平身,忙起來替他打傘,一面道:“好主子,上回的咳嗽還沒好利索嗎?再淋了雨沒的作下病根兒,叫奴才怎麼和老祖宗交代!”
皇帝擰眉搖頭,“小毛病罷了,我一個爺們兒家,幾滴雨淋不壞。”
才說完一個炸雷直劈下來,像是落到了他們身邊,錦書“嗬”地驚叫,大概是嚇昏了頭,竟然搭著皇帝的腰往他懷裡鑽。這下皇帝愣住了,他低頭看著摟住他不鬆手的人,聽見腦子裡的弦一根根繃斷,好容易築起的城牆頃刻間便轟然倒塌了。
“沒事兒。”他笨拙地拍拍她,“雷公打了個噴嚏,看把你嚇的!你又沒做甚麼虧心事,還怕被雷劈嗎?”
“瞎說!”她埋在他胸前甕聲道,“人活著誰沒幹過虧心事?你沒幹過?”
皇帝啞然失笑,是啊,他乾的虧心事多了去了,奪人天下,誅殺前朝餘孽,他手上的人命何止千萬條,要劈也該先劈他才對。
他笑著溫聲說:“我猜是有狐狸精度劫呢!書上說狐狸修行千年就要度雷劫,等劫數滿了九趟就算功德圓滿了,擎等著白日飛昇,羽化成仙了。”
錦書不太樂意,雷電一個接著一個,她嚇破了膽,死死抓住了他的馬褂抱怨,“我又不是狐狸精,它劈我做甚麼?怪我沒給他供奉?人間哪兒有供奉雷公的!”
皇帝道:“話不是這麼說的,你沒瞧見每年灶王爺上天前吃糖瓜吃餳板,老百姓連他身邊的黃皮子都賄賂?還大雞蛋伺候呢!還有那坐騎,撒馬料抬舉著,小嘍星掖虻悖思藝襝桑趺淳筒桓貿怨┓睿俊
錦書只顧篩糠,“誰和你說這些個!”
皇帝倒噎了下,也不動怒,越加小心地抱著她。她剛才和他說話沒用敬語,倒不是“主子、萬歲爺”的不離口了,這讓皇帝很是高興。雷公爺這回是立了大功,應當褒獎!皇帝喜滋滋地想,回頭打發人上造辦處傳旨去,打造個黃金的雷神像供上,也叫他受用受用人間香火。
不
過,再好的事兒也有個頭,炸雷疾電過了,錦書也活過來了,她醒了醒神兒,發現自己像跟絲瓜似的掛在皇帝身上頗不好意思,慌忙撒開手退到傘外整了整衣裳,肅道:“奴才君前失儀,天大的罪過,請萬歲爺把奴才交內務府查辦。”
皇帝作勢清清嗓子,“你挨板子還捱上癮了?這回是往景仁宮養傷,還是往乾清宮養傷?”
錦書倏地紅了臉,囁嚅道:“主子說笑了,奴才……惶恐。”
皇帝看著她,眉眼兒彎彎的,嘴角兒帶著笑。錦書傻了眼,只覺得那種表情不該出現在皇帝臉上,他是芝蘭玉樹一模樣的人,要高高在上,面帶不屑,斜著眼打量手底下的奴才。剛才他不是還氣得死去活來的嗎?怎麼轉臉兒就過去了?難道就為了她不小心的投懷送抱?
她頰上發燥,下意識地拿手捂了捂,躬著身子小聲地說:“主子,咱們出來有陣子了,也不知道老祖宗那兒鬥牌鬥得怎麼樣。奴才還得趕回去伺候,請主子移駕,前頭就到徽音左門了。”
皇帝說:“朕知道你著急回去,其實大可不必,老祖宗牌癮兒大,莊親王更是個不打三十圈下不了牌桌的人。朕掐了點兒,才過了一個時辰,他們正是玩興濃的時候。”
錦書聽得腿肚子轉筋兒,兔子尾巴點兒長的路,他們走了大半個時辰。雖說還辦了楊大喇,可也沒費太多的手腳,這一路用的時
間夠久的,照這麼算,都能跑出午門去了。她覷了他一眼,訥訥道:“那奴才也得回去啊,老祖宗那兒短不得人。”
皇帝負手仍是緩緩地踱,“你伺候老祖宗使得,伺候朕就使不得?朕記得你前頭還說,老祖宗是主子,朕是正經主子來著,難不成是哄朕?”
錦書馴服地應,“奴才句句肺腑之言,不敢欺瞞萬歲爺。”
皇帝輕輕哼了一聲,“你膽兒肥得很,朕可不敢認定你是個老實人。”
錦書冤枉的半張著嘴,“比如說呢?”
皇帝聽了那句“比如說呢”,差點沒笑出來。心思轉了轉,他故意套她的話,“你在景仁宮那幾天,是太子親侍湯藥嗎?我瞧是他身邊的人代勞的吧!太子擎小兒嬌慣,他身子不好,誰也不能叫他受累。讓他整夜的侍奉你,除非你的面子比朕還大。”
錦書是夜裡想了千條路,醒來照舊賣豆腐。她本就實心眼兒,被皇帝一繞,沒留神就說漏嘴了,脫口道:“奴才哪能叫太子爺伺候呢!太子爺有外縣的通本奏章要批,整夜的連眼都合不了,我再讓他操心,那奴才不是該死了嗎!”
皇帝挺起了胸膛,這事兒其實特簡單,先頭是他自己嫉妒衝昏了頭。她受了那麼重的傷,連坐都費勁,太子體人意兒,平常又極其的潔身自好,哪能趁這當口……咳咳,他是有點為老不尊,不過細推敲,正是這個理兒,有甚麼可不放
心的。
那邊錦書咬碎了銀牙,這人忒壞了,他還在琢磨那樁事兒。自己肚子裡沒有彎彎繞,被他一算計就上套了,不過瞧在他前頭失態成那樣,她也不忍心接著氣他,萬一真氣出個好歹來,他這幾年勵精圖治的江山豈不無福消受嗎?
“到底是這樣。”皇帝沉吟,腳下停住了回身看她,從鈕子上解下金鍊子往她手心裡一放,“上回朕收了你的表,現在還你。”
錦書怔忡著握在掌中,不太明白他拿去的東西怎麼又還回來了。這會兒也不問那麼多,蹲了蹲身子道:“奴才謝主子賞。”
皇帝挑著眉說:“你謝得倒快!這不是原先那塊了,太子送你的懷錶叫朕砸了。”
錦書心裡拔涼,低頭託著看,一樣的花紋,一樣的掛件兒,沒哪兒有差別呀!她捏了鎏金鈕兒,表蓋子彈開了,背上寫的不是“東籬”,竟是各缺了一筆的“瀾舟”二字。
她慌了神,胸口咚咚直跳,只定定看著他。
皇帝被她瞧得心虛,吞了口唾沫說:“你別惦記太子那塊了,這是朕賞你的,你只管帶在身上。御賜的東西好好收著,內務府回頭要記檔的。”
錦書垂下頭說:“奴才受之有愧。”
叫他喜歡著,那就是當之無愧的。皇帝料她又要推脫,便沉著臉說:“你可仔細了,朕的賞賜你敢不接著,這是大不敬。細論起來是甚麼罪過,你不會不知道吧?”錦書不敢有違逆
,只好攥著拳頭道是。
皇帝不再說話,沿著甬道中間的御路悠哉前行,風吹動了他腰間的行服帶,引得細索子和白玉環相撞,發出簌簌地脆響。那馬褂上的開光柿子和如意紋被日頭一照,襯著湖色的冰梅紋暗花緞地,彷彿置於冰雪之上似的熠熠生輝。
錦書低頭託著懷錶,只覺得那懷錶兀自發起了燙,叫她拿捏不住。再看皇帝時,他已經進了徽音左門,門上的太監垂手跪著,背後的辮梢兒直拖到了皂靴的粉底上。
御前的太監早就在邊門上候著了,一見皇帝就撒丫子跑了過來。長滿壽遠遠打個千兒,又緊走幾步上前接了皇帝的帽子,邊道:“主子回來了?戶部、禮部,並軍機處才剛遞了膳牌子過來,幾位大人來給太皇太后磕頭請安,這會子在偏殿西暖閣候駕呢。”
皇帝嗯了聲,問“莊親王牌桌上下來沒有?”
長滿壽笑道:“王爺一早兒就在暖閣裡等主子了,眼下和臣工們吃茶說笑呢。”皇帝眉眼間盡是舒展的笑意,接過熱帕子擦了擦手,方道:“今兒擾了莊王爺雅興了,改明兒個再湊齊了人陪他摸兩圈吧。”
奉旨搓麻,多叫人高興的字眼兒啊!長滿壽歡實而響亮地應個實勱睿實芻贗範越跏櫚潰骸罷飠嶙硬壞孟校然ǔ諛翹煊魏藪蚍⑷爍闥土街喚序弳謇礎G岸現繃プ芏澆諢忱鉲Я思蓋Ю鎪
進宮來的,是‘夏叫’,你好好伺候,等端午就能開嗓子了。朕不願意養,怕麻煩,你替朕看護著,朕有空就過來瞧。”
大家都是聰明人,這點心思還有甚麼不明白的?說透了就是先下個餌,然後隔三差五地來湊湊熱鬧,有了由頭才好名正言順,萬歲爺多早晚愛玩蟈蟈來著?以往得了都往皇子們的寓所裡送,這會兒調轉了槍頭衝慈寧宮來了。
這原本是莫大的抬舉,她該當謝恩才對,可錦書卻苦起了臉,絞著手絹,大眼睛水汪汪的像只受了驚的鹿,她說:“回萬歲爺,不是奴才不知好歹,奴才沒法子養蟈蟈。奴才打小兒怕蟲子,不管是蟈蟈、蚱蜢還是紡織娘,奴才看見就害怕。您讓我養鳥養狗都成,就是別叫養蟲。”
皇帝打了個咯愣,心說你這人還真沒意思。乾隆皇帝送個“油葫蘆”給沒出閣的孝賢皇后,人家孝賢皇后還和兄弟忙著伺候了兩冬呢,到了這兒,明明祁人都愛玩的玩意兒,連個名字都不念了,一律管叫蟲子,也忒傷人心了。
“既這麼……”皇帝頓了頓,“那就不養了。長滿壽,吩咐上虞處,挑個張家口新上貢的百靈窩雛兒給姑娘送來。”
長滿壽打了馬蹄袖領命,心裡暗歎好傢伙,真夠上心的了,皇帝給賞賜還能挑肥揀瘦,這丫頭可是獨一份!聽聽主子怎麼稱她?姑娘!這宮裡能叫皇帝用上這類敬語的真不多
,只有皇后主子才得萬歲爺開尊口叫上一聲“娘娘”,偌大的內廷有哪個宮女有福消受皇帝這一聲“姑娘”的!
錦書對養鳥還能提起那麼點興致,老祖宗養了兩隻鸚鵡,投食加水的時候一塊兒伺候就成了。她垂著眼睛肅了肅,“奴才一定把鳥養好,謝萬歲爺賞。”
他們在滴水簷下說話,暖閣裡的玻璃窗前碼著四五個腦袋,個個是紅頂子,中規中矩的一二品補子。最邊上的寧波侉子盧綽把嘴咂得叭叭響,“這宮女兒和上回隨扈的答應小主長得像!”
莊親王嗤了聲兒,是那個晉了答應的和她長得像才對,這裡頭的門道他聽李玉貴說了,太子煞費苦心尋摸來的贗品好像不起甚麼大作用,瞧瞧眼下,還不是蜜裡調油!
戶部尚書丁廣序不常進內宮,卻是個訊息靈通的主兒,他眨巴著胡椒粒似的小眼睛,說:“這位就是太常帝姬啊!”
眾人大眼瞪小眼,禮部的宋裕摸著鬍子道:“論理兒,咱們做臣子的不該過問後宮的事兒,萬歲爺日理萬機,別說一個丫頭,只要是他老人家喜歡,就是一車又何妨!可這位身份太特殊了,說句出格的話,要是侍寢的時候使點兒甚麼醃手段,你說咱們主子可怎麼辦?依我說,還是忍痛割愛的好,選秀就在眼前,甚麼樣的絕色找不著?”
“您快別說!”莊親王大搖其頭,朝著肅立在一邊的李玉貴一努嘴
,“李總管最知道,您這話是在理,可您在萬歲爺面前好歹別出聲兒,算是幫了咱們大忙了。”
宋裕問:“怎麼的?這是……”
這是著魔了!大夥兒心裡都明白,可話誰也不敢說出口。吐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萬歲爺甚麼脾氣?有時候連莊親王都怵他。馬背上的巴圖魯,浴血奮戰,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開國皇帝,不是受祖輩蔭佑,長於婦人之手的太平天子。他的鐵腕如今是收斂了,可不代表臣子可以隨意左右他。別以為那些奏議、彈劾,他不論長短都能接受,他要覺得你管得太寬了,你的烏紗帽就得在腦袋上晃悠,輕則摘了你的頂戴花翎,重則叫你大頭搬家!眼下諸位都有家有口的,老婆兒子一大堆,這要有個三長兩短,一個人壞事,連累的是一窩。別說暖閣裡的這幾位,就是那個山炮昆和臺,要過問皇帝的家務事,那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李玉貴像只沒嘴葫蘆,悶聲悶氣兒在那兒戳著。眾人看他,他只作不醒事,一張大驢臉子半抬著,臉上是半笑不笑的表情,打個千兒道:“諸位爺,奴才可是甚麼都不知道。奴才只有一句話奉勸大人們,有甚麼說頭,千萬繞開了那位,方是上上之策。”
莊親王和顏悅色道:“主子爺不容易,諸位臣工多體諒他吧!咱們只管替他分憂,是臣子們對主子的孝道。他愛誰,喜歡誰,那是他的私
事兒,咱們別管,也別問。你們想想,連泰陵都著手修繕了,還有甚麼呀?太皇太后沒得著信兒嗎?還不是睜眼閉眼的,咱們何苦找那晦氣!”
眾人都頷首,才說完,看見皇帝已經邁進了偏殿的門檻,忙精神一抖分邊站好了,等皇帝進了暖閣,馬蹄袖立即甩得山響,齊齊跪在金磚上叩首——
“奴才們跪候聖駕,主子聖安。”
“世人都羨慕帝王家,有享用不盡的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平日裡呼奴使婢,過的是神仙一樣的體面日子。可有誰知道里頭的苦處?”太皇太后摸著大白子的耳朵嘆氣,“好容易聚在一起,眼下又有政務要辦,那些個臣工們追得緊,皇帝是一刻不得閒兒,大事小情逐樣兒過問,連頓安穩飯都吃不上。”
塔嬤嬤笑道:“主子又在心疼萬歲爺了!沒法子,自古以來聖主明君都是這麼過的,咱們萬歲爺勤政愛民,事必躬親,這是他的勞累,卻因著這個造福全天下的百姓。您心裡捨不得咱們知道,萬歲爺那兒也感念您,只不過咱們可別做出老婆子樣兒來,您是太皇太后,這麼的護短小家子氣,沒的讓人笑話。”
“可不!”定太妃張著五指叫人給修指甲,一邊道,“額涅真是的,皇帝有能耐,由得他去。像我們哥兒,見天的下茶館子,搗騰甚麼鴿鈴兒,蟋蟀罐子,我這兒還有苦說不出呢!”
太皇太后白了這個媳
婦一眼,“你臊誰呢?兒子不是打小你自個兒帶著的?成了這樣也是隨你!”
定太妃窩囊地嘀咕,“我哪兒就這麼不著調了?都是高皇帝的兒子,要隨也有一大半隨他皇父。”
太皇太后頭痛欲裂,莊親王哪點隨他皇父了?就剩一張臉像,別的脾氣也好,說話的調調也好,完全就隨他親孃,娘倆一對活寶,還好意思著臉把高皇帝拖下水。
定太妃打從進南苑王府就沒消停過,惹是生非倒沒有,爭風吃醋也沒有過,就是整日的上躥下跳不幹正經事。高皇帝一見她就樂,雖沒有男女之間的愛,卻也願意偶爾留宿在她屋子裡。有福氣的人,到天邊都是福澤綿厚的。她肚子爭氣,沒多久就懷上了,然後母憑子貴,別人在壽康宮唸佛打坐的時候,她正跟著兒子天南海北的晃盪。論這輩子的逍遙快活,誰也沒不過她去,就連皇太后,恐怕也不夠攀比的。
太皇太后突然抽了口冷氣,錦書忙上前探看,原來大白不知哪裡不合心意了,齜著牙,放出爪子,在太皇太后手背上抓了一把,闖禍之後就撒腿跑了。
屋裡亂起來,拿老白乾的,拿白綾布的,拿金創藥的。看著宮女太監們慌手慌腳地來回跑,太皇太后說:“這麼點子事就亂成了一鍋粥,以往是白教了。”
“老祖宗教訓得是。”錦書跪在腳踏上仔細清理了傷口,取玉搔頭蘸了藥薄薄的上一
層,再用綾布包紮好,問,“老祖宗,奴才打發人把大白子抓回來給老祖宗發落?”
太皇太后搖頭道:“算了,不是甚麼大事,何必同畜生一般見識。你讓人上偏殿打聽下,看皇帝今兒留不留大人們用膳。”錦書應了,起身收拾好藥罐子出門去了。
太皇太后歪在引枕上憂心忡忡的,對塔嬤嬤道:“你都瞧見了,皇帝如今成了這個模樣。水是越趟越深,到了齊腰,轉眼就要滅頂了!我腦仁兒疼啊,沒法子了,你說怎麼辦?”
可不,上壽膳房去都要陪著一道走,哪裡還有一國之君的威儀?皇帝是坐明堂的萬金之身,怎麼能到那油膩嘈雜的地方去?他打從落地就沒和廚房打過交道,如今可好,真要上刀山下油鍋了。
定太妃一聽新聞就來勁,她咋舌道:“怪道呢,咱們莊親王一味的給我遞眼色,原來是有這一層。”她捱到太皇太后身邊,“額涅,我瞧那丫頭怪齊全的,到底是同祖同宗的,和敦敬貴妃那樣的像!”
太皇太后長嘆,連這大大咧咧的傻子都覺得錦書和她姑爸像,皇帝哪裡還有救!
塔嬤嬤也是滿面愁容,“兩頭都是一樣,萬歲爺這兒拔不出來,那個小祖宗的水也淹到脖梗子了。您是沒瞧見,他聽說錦書給帶到北五所去了,那架勢,連命都不要了。”
“真是冤孽,這是討債來了!”太皇太后在膝上直拍,“早知如此,那
時候索性下了狠手倒好了,到了眼下愈發的動不得,那丫頭啊,真叫我沒了主意。”
定太妃覺得她們愁成這樣根本就沒必要,甚麼了不得的大事,不就是個前朝公主嗎?養熟了,捋順了,是人都有感情的,要是他們有情意,捧成一堆就是了,何苦弄得那麼複雜。她說:“錦書的人品氣性兒您大約也知道,依我看,與其棒打鴛鴦,不如促成了他們的姻緣方好。”
太皇太后垂著眼撥弄腕子上的麝串,無奈道:“我又不是見不得人好的怪老太太,倘若錦書是小家的閨女,不管她是哪個旗下的,老家姓甚麼,就算是個包衣出身也不論。只要皇帝心裡喜歡,用不著他開口,我自然晉她的位份,讓皇帝高興高興。可現在是這個尷尬境地,我不能冒這險,甚麼都可以不顧,皇帝的安危不能不顧……大鄴慕容幾百口,都在皇帝手裡送了命,錦書怎麼樣恨他,誰能說得上來?她面上溫順,轉臉恐怕恨不得置皇帝於死地呢!”
定太妃隔窗瞧著月臺上的人,她面朝太陽站著,從她這兒只看得見半邊臉。單那輪廓就是極娟秀溫婉的,脖頸纖細,烏髮如墨,窈窕之姿像一汪春水,柔軟,沁人心脾。這麼美麗的人,這麼多舛的命運,連她都唏噓不已,爺們兒憐香惜玉也不為過。這泱泱紫禁城,繁華冢綺羅堆,唯獨缺少些人情味。女人們的心腸練成了
鐵石,容得下頃軋計算,卻容不下一個可憐的孤女。
錦書沿著漢白玉臺階下去,朝宮門上逶迤而來的一隊人肅下去,“奴才給皇后主子請安了。”
戴著福壽鈿子的皇后虛扶了一把,“姑娘起身吧。老祖宗可用了膳?”
錦書躬身道:“回主子的話,萬歲爺和莊王爺還在暖閣裡議政,老祖宗叫等等再傳膳。”邊說著邊往玉階上引,“主子仔細腳下,才下過雨,地上溼滑。”
皇后提了袍子往上去,錦書方朝後頭看了看,只見一個頭上戴金鑲寶髮釵的年輕女孩兒低頭跟隨著,左右是兩個十二三歲的垂髻小宮女。那女孩抬起眼和她對視,她渾身一激靈,頭髮根都豎起來了——
要不是日頭正大,她還當自己看走眼了,那女孩和她長得真像,臉型眉眼像,連身段個頭都一樣。她穿著節節高的缺襟馬褂,耳朵上是子兒綠的翡翠墜子,脖子上圍著白緞凸針繡並蒂蓮祥紋彩,一副嬪以下的打扮。錦書心想這位莫不是新晉的答應麼?她心頭突突的擂鼓,這是巧合嗎?天底下怎麼有這麼像的兩個人!
寶楹捏著帕子頓住腳,上下打量她,越看心越涼,漸漸眼裡只剩一片死寂。她這是李鬼遇著李逵了,原來自己要替代的就是眼前人,瞧她朗朗如朝日的樣兒,滿臉的悠然貴氣,自己就像個假人,那樣的相形見絀。皇帝為她失了神魂,轉臉把所有的憤
懣暴虐都施加在她身上。她是一塵不染的,自己卻已千瘡百孔。短短七天罷了,身也好,心也好,抻得肝膽俱裂,痛得刻肌刻骨。她被所謂的榮寵鞭撻著,慕容錦書卻好端端的,昂著她高貴的頭顱巧笑嫣然。
為甚麼是這樣的?她也是上三旗出身,並不是山野裡來的下等雜役,做甚麼要接受這樣的命運?寶楹咬了咬唇,她不恨皇帝,恨的是太子和錦書,是他們導致她的不幸。原本好好的,再過兩年就能放出去了,可太子在春巡前傳了她父親謁見,結果她就被安排在了隨扈名單中,見駕、侍寢、受盡苦難。
皇后看著寶楹的虎視眈眈笑了,她萬分和藹的攜了寶楹的手,對錦書道:“這位是寶答應,老祖宗才傳懿旨晉了答應位份,我料想萬歲爺也在,特地領了她來給老祖宗請安。”
錦書忙肅了肅,“小主吉祥。”
寶楹也不避讓,滿滿受了一禮,只道:“姑娘客氣。”
皇后淺淺一笑,轉身進了明間裡,沿著一溜檻窗往前,站門的宮女行了禮打起門簾迎她進去。皇后跨進西偏殿就滿臉堆笑,給太皇太后納福,又對定太妃請了雙安。
“喲,咱們皇后主子來了!”定太妃站起身相扶,“小一年的沒見,看著又清減了。才歇的雨,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皇后笑道:“我才聽說母親來了,就趕著過來給您請安。一別這麼些時候,臣妾怪惦念
的,每每和爺和老祖宗說起您,母親身子可好?”
皇后極客氣,因著皇帝只有莊親王一個親兄弟,哥倆情分又好,所以也管定太妃叫母親,沒別的,就是表個親熱。
定太妃拍著她的手道:“勞你記掛著,我硬朗得很。倒是你,要保重身子,宮裡雜事兒雖多,心思也得放得寬些。你是天註定的福澤,生在安樂窩裡,榮華富貴享用不盡,皇帝又敬著你,你如今又正是鼎盛的時候,好生將養才是。”
皇后溫聲應道:“母親說得極是。”又對太皇太后道,“老祖宗,奴才帶了新晉位的答應來給您磕頭。”
說罷喚外頭的寶楹進來,寶楹低著頭在墊子上跪下,“奴才給太皇太后請安,給皇貴太妃請安。”
入畫取了西洋眼鏡呈上來,太皇太后捏著腳架子說:“道兒上開臉的那個?叫我瞧瞧。”
寶楹道是,緩緩抬起頭來。還沒等太皇太后看明白,定太妃咦了一聲,“和錦丫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太皇太后忙眯眼看,等看清了,心裡登時涼半截。皇帝瘋魔了,還是撒癔症?這是個甚麼?挑來揀去的找了個替身?還顧不顧臉面了?
定太妃擺弄著炕几上的竺如意說:“額涅,您快瞧瞧,像不像姐倆?”
太皇太后不太滿意,撂了手裡的眼鏡哼了一聲,“混說,我瞧著一點兒也不像。錦書眼睛大點,嘴唇也厚些,還有那顆痣,”太皇太后指著寶
楹的嘴角,“你瞧仔細嘍,錦書沒痣。這痣學問深,有和沒有區別大了,就跟風水似的,多了一棵樹,滿盤的格局就變了。”
大夥都聽出了她話裡的不痛快,不好說甚麼,都憋著笑。倒不是太皇太后上了年紀迷上相面了,眾人都知道她的心思,她是恨著呢,恨一個還沒料理完,又來了個影子。皇帝對著她,無時無刻不念著錦書。錦書就跟鴉片似的,甭管他是珍珠泡、栗子包、還是老牛眼,總之抽上一口,一換邊兒,再抽一口,得,癮更深,戒不掉了!這麼下去多早晚是個頭?還以為皇帝終於想明白了,要換個人疼了,結果呢?換來換去,換湯不換藥,白高興一場。
“你起來吧。”太皇太后無可奈何,“老家姓甚麼?哪個旗的?”
寶楹謝了恩回道:“奴才老家姓董,漢軍旗下人,家父是包衣護軍參領董河。”
太皇太后沉吟道:“包衣參領,是個從三品的武官吧?”又問皇后,“眼下漢軍旗下的都是太子的包衣?”
皇后站起來回道:“萬歲爺整頓旗務,端正上下名分,漢軍旗和商旗、角旗都歸置到太子那裡了。”
寶楹趁勢也道:“回老祖宗,太子爺正是奴才們的正路主子。”
太皇太后迷迷瞪瞪如墜雲霧,只在心裡大呼造孽。太子這是幹甚麼?李代桃僵?弄個替代的糊弄他老子?皇帝甚麼樣的人?是隨便就能應付過去的?看
著吧,回頭且有得鬧的,他們爺們兒各懷心思,算盤珠子都撥得噼啪亂響,到最後落個父子反目的下場,這是大英的禍事到了!
再等幾天,到時候把錦書打發到孝陵去,叫她在那兒日日誦經祈福,皇帝總不好臨幸給祖宗護靈的人吧!還有這個答應,回頭也要處理掉,留著是個禍根,絕不成!
眼下叫人頭疼的是,往昌瑞山守陵的名單要皇帝御批,倘或把錦書寫進去,他見了定然不答應。那就先不寫,等事後再把人送過去?太皇太后太陽穴上的青筋直蹦,要是這樣,皇帝知道了能依嗎?到時候大發雷霆,雖不能對她這個皇祖母怎麼樣,心裡總有疙瘩,鬧得祖孫生分了,那她活著還圖甚麼!唯今之計只有名單照擬,皇帝若是有疑義,那就索性把事兒攤開來說個透徹。原來就跟個疥瘡似的,大家都不去碰,怕碰壞了,碰傷了,如今都到了這步田地,她這個做長輩的不能坐視不理,任由皇帝使性子胡來。皇帝雖老成,到底未滿三十,遇著了心裡愛的就慌了陣腳,難免有欠考慮的地方,或者有個當頭棒喝,也就醒過來了。
太皇太后說:“給小主看坐。”
小宮女搬了杌子來給寶楹,寶楹謝了恩施施然坐下。太皇太后又道:“萬歲爺近來政務忙,倒鮮少翻牌子了,既晉了你的位份,你要留心好好伺候主子。我也不調敬事房的卷宗了,
單問你也一樣。你們萬歲爺龍體可康健?”這是過問皇帝房事,長輩為表關心常要打聽打聽,這是再平常不過的,就像過問吃飯穿衣一樣。
寶楹紅了臉,回道:“啟稟太皇太后,萬歲爺聖躬安康,請太皇太后放心。”
皇后臉色漸漸沉下來,雖然還極力笑著,神情終究有了變化。錦書眼觀鼻,鼻觀心,安然如泰山不動。面上雖自在,心裡卻隱隱有些空乏,沉甸甸,像丟了甚麼要緊的東西似的。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這麼著方好。皇帝一路翻了幾回牌子?”
寶楹連脖子都羞紅了,上頭問了又不敢不答,只有低著頭道:“回太皇太后的話,萬歲爺春巡路上統共翻了……翻了四趟牌子。”
太皇太后嘴角一垂,沉聲道:“愛翻你牌子是你的福澤,你要更緊著點兒服侍,方不辜負皇帝垂愛的心。皇帝春秋鼎盛,有時候不知道節制,你要多勸誡,別由著他的脾氣來,別圖一時新鮮,傷了元氣,動了根本,憑他多少鹿血也補不回來了。”
寶楹心頭亂跳,忙起身福道:“太皇太后教訓的是,奴才謹記在心。”
那廂皇后岔開了話題,看著錦書笑吟吟道:“姑娘這會兒身子大安了吧?我心裡常牽掛著,一直也不得閒兒過來。”對太皇太后萬分愧疚地說:“老祖宗,奴才辦出樁冤案來,折了錦丫頭的面子,奴才一想起這個就愧得無地自容。旁的
不說,就衝錦丫頭是您房裡的人,奴才也不該偏聽偏信。全怪王保那個殺才,我說要查仔細了,他就稻草羊毛的一把薅,拍著胸脯說查明白了,回到我那兒,我自然是沒話說了,這不,叫錦丫頭受了委屈。”
錦書聽著,一味恬淡地笑。皇后果然老謀深算,恐怕太皇太后這兒是其次,得知皇帝回來了,怕皇帝惱了追究起來才是正經。這麼顛兒顛兒跑了來幹甚麼?一來是藉著引薦寶答應探探虛實,二來好在皇帝跟前顯出她賢后的做派來,幹了錯事兒,知錯能改,這麼高貴的地位來給個宮女賠不是,不是佳話是甚麼?
太皇太后樂得成全皇后的計量,拉著錦書的手道:“你既然下氣兒來賠罪,咱們丫頭也不是拿喬的人,可光嘴上說不成,我和太妃瞧著的,你得給錦丫頭找補回體面來,否則我可不依。”
定太妃在一旁嗑瓜子兒,喝枸杞子茶,心道里頭亂,也不插那一槓子,只忙裡偷閒從鼻子眼裡唔了一聲。
皇后忙不迭道:“老祖宗說的極是,我自然是要還她一個公道的。”吩咐身邊的宮女道,“叫總管把給姑娘的賞賜送到值房裡去。”
太皇太后對錦書道:“好孩子,看在你皇后主子一片真心實意的分上,快別惱了。那些個不高興的事兒過去就罷了,再別提起。主子操持多,總有疏漏的地方,難為你吃了冤枉虧,咱們心裡都知道。
快領賞謝恩吧!”
錦書邁前幾步給皇后請了個雙安,含笑道:“奴才謝主子賞。奴才早說過,這事兒不怨主子,主子還擱在心上一刻不忘,倒折煞奴才了。”
皇后拿帕子掩住她耷拉下的嘴角,一面虛應道:“該當的,回頭上值房瞧瞧去,是我才嫁進南苑王府時敦敬皇貴妃賞我的頭面。我也沒別的可送你,那些東西素淨,和你再般配不過,給你添個妝奩,也讓你有個念想。”
光這麼點賞賜就挑費了皇后的大心思,這裡頭可有講頭,錦書在宮裡舒舒服服當起了掌事兒,一不受熬,二不用看人臉子,再過兩天恐怕連自己姓甚麼都忘了。人一疏懶就廢了,心氣兒沒了,思想也得跟著變,到時候皇帝也好,太子也好,專揀高枝兒攀,誰還攔得住她!打從她撥進慈寧宮當差到現在,細論她的性子,不是九曲十八彎的人,一腔子到底,也不會耍甚麼手腕。這樣的人好打理,時不時給她提個醒兒,她恨歸她恨,橫豎也翻不起大浪來。叫她恨著有好處,她心裡不痛快就不會搭理皇帝了,至於太子那裡不用愁,自己的兒子是甚麼脾氣,她再清楚不過。沒上手的見天兒念著,等歸了他了,發現就那麼回事,轉手也就撂了。小夥兒愛尖果兒,天經地義的。她那傻兒子還沒開竅,不怪他鬧騰,將來要做皇帝的人還能缺了那些個?他不是死活惦記嗎
?他要就給他,先往他寢宮裡塞女孩兒,最不濟想法子讓他成了事兒,新鮮勁過了就完了。
皇后一激動,捂著嘴悶咳起來。心裡還想著,好主意!就尋個機會叫太子得手,等她丟了身子就不值甚麼了,太子怎麼樣是後話,至少皇帝這頭好撒手了。
定太妃看皇后咳得可憐過來照應,拂著她的背心道:“好好的又犯了,月子裡作下的病真是得苦一輩子。怎麼不請太醫仔細調理?這麼下去沒個頭了,多遭罪啊!”
太皇太后忙叫人張羅滋腎丸來,瞧她日漸消瘦連連搖頭,嘴裡不好說,暗地裡也琢磨。她這毛病寒熱往來,太醫院的院正說過,怕是要入癆症之門,一入癆門就難醫治了,皇帝拿膏方給她吊著,恐也不是長久之計。
皇后好容易緩下來,只道:“叫老祖宗和母親擔心了,奴才開了春總要犯幾回,天熱了就好了,沒甚麼大礙。”等吃了藥稍定了定心神,又說:“我來前,長春宮的蘇嬤嬤把老十一送到坤寧宮來了,說是奉了萬歲爺的旨意。我看東陽,越看越歡喜,小身板結實,那小腿跟藕節子似的,甭提多有勁兒了!這會子才下過雨,我怕他路上受了潮溼,等外頭乾爽了再抱過來給老祖宗瞧。哎呀,那小模樣,可人疼的!”
太皇太后一提重孫子,就笑得臉上開花,“結實好,結實好養活,就是苦了通嬪了,兒子個頭大,娘受
罪深呢!還有你那兒,老十一長在你身邊是他的造化,可你過於煩心操勞怕身子受不住,要實在不成就送到惠妃那兒去吧,婉大了,開蒙跟著哥哥們上了上書房,她眼下也閒著,她帶著雖不及你,我到底是怕累壞了你。”
皇后聽了這話大覺窩心,不論怎麼,這後宮裡總還有人真心實意的疼她,老祖宗雖有了年紀,卻是八面玲瓏,十樣心思的,有她關愛著,自己幹甚麼都有底氣兒了。於是皇后溫聲說:“老祖宗只管放心,東陽有奶子嬤嬤們照料,累不著奴才甚麼。奴才這兒有件事要和老祖宗商量呢!”
“你說。”太皇太后和煦道。
“奴才琢磨太子過了年十五了,說句糙話,這麼個大小夥子還是童蛋子,倒叫旗下人笑話。他這個年紀該當體人事兒了,奴才打發人上永巷裡挑揀過,年下各州府派送的宮女裡有幾個模樣周正的,懂道理,規矩也好。奴才想派進景仁宮伺候去,來討老祖宗一個示下。”皇后不急不慢說著,邊娓娓而談,邊有意無意拿眼角掃視錦書,見她臉色微變,愈發的撞進心坎裡來了。
“話糙理不糙,長大了,往房裡接人是應當的。大好的歲月白白糟蹋了多可惜,皇帝在他這個年紀時已經做父親了。只有一點,女孩兒要好好的挑選,別委屈了我們哥兒。”太皇太后笑道,“這孩子是我看著成人的,我心裡最疼
的就數他。我知道他的脾氣,臉皮薄,愛面子,這是咱們宇文家爺們兒的通病,吃了啞巴虧也不吭聲,所以你更要加著小心才行。”
錦書聽著她們嘈嘈切切的議論,只覺魂飛天外了一般,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各色滋味都揉到了一處去了。她輕輕嘆了口氣,這是遲早有的事,何必計較這些呢!別說和他能不能有個結局未可知,就算熬出來了,他也逃不過三宮六院去。帝王不以個人喜好為重,最要緊的是皇嗣,這是立國立家,關乎社稷的根本。要開枝散葉,要雨露均分,不可偏頗,要一視同仁。皇帝對待後宮有基本的準繩,家寧則國安,如此方能河清海晏。要做千古一帝,就得面面俱到,他不是一個人的,他是大家共有的,再相愛也不能期望獨佔,除非不怕揹負千秋罵名。
這麼想著也靜下心來了,皇后有她的小九九,她只管去使手段,自己四月裡要是能上昌瑞山去,兩下里撂開手,倒也乾淨了。
皇后高興道:“老祖宗說的最在理不過,奴才也是這個想頭。宗親裡他這樣年紀的大多成了家,肅親王家的正桓和咱們東籬一邊兒大,上年年頭上娶的媳婦兒,才滿小一年,這不得了兒子,今早報宗人府來了。”
“喲,真夠爭氣的!”定太妃嘖嘖道,“是肅親王哪個兒子家的?”
皇后道:“不是孫子輩的,是老肅親王的么兒,雖然
是太子的叔輩兒,可兩人交情還不賴。桓公爺在吏部填了個缺,和太子常有往來。上回老肅親王聽了莊王爺的話,在王府裡大肆操辦了一回喪事,太子還跟著去吃了席,聽說藉著機登臺打了鼓點兒,桓公爺還露臉唱了兩嗓子呢!”
這是甚麼烏七八糟的事兒!定太妃問:“肅親王做生祭,又是咱們莊王爺給出的主意?”
太皇太后道:“可不!他啊,哪兒有新鮮事兒,哪兒準有他的大名,都跑到雲南去了,還寫信給肅親王介紹戲班子哪!”
幾個人聊著聊著好像跑了題,皇后忙端正了態度道:“我光聽他們說就眼熱,太子是儲君,倒不如那些個宗親子弟,豈不活打了嘴!”
“是這話。”太皇太后頷首,“那就照你的意思辦吧。太子妃的人選一時定不下來,房裡也不該短了人伺候,老大不小的兩眼一抹黑,大婚的時候失了體統。”
正說著,外間的崔貴祥進來打千兒回話,“老佛爺,萬歲爺那兒議政完了,這就過來。”
皇后站起來對太皇太后福了福,道:“老祖宗,那奴才們就告退了。”
太皇太后道:“不急,皇帝回來肯定還沒去過坤寧宮,你們夫妻照個面,我留你吃飯。”
皇后應個是,復又坐下。這時皇帝和莊親王說笑著進來,皇帝原先滿面春風,看見了寶楹臉色就不太好看了。他眉頭一皺,瞥了皇后一眼,又不自覺往太皇太
後寶座後看,錦書低頭肅立,倒也看不出有甚麼情緒,只垂眼不瞧他。
皇后見皇帝面色不善,心裡咚咚打起了鼓,強自鎮定了,笑著蹲了蹲身子,“奴才恭請聖安。”
皇帝在太皇太后跟前不好上臉子,又顧念和皇后的結髮之情,便上前在她和寶楹肘上各扶了一把,問道:“皇后過來了?這是帶著寶答應來給老祖宗請安的?”
皇后手心裡滲出了汗,她勉力應道:“正是,按著慣例,內廷有新晉的小主都要帶來給老祖宗掌掌眼的。”
皇帝點了點頭,心裡冷哼了一聲。還按著慣例呢!皇后甚麼時候起變得這樣了?她就那麼迫不及待的要給太皇太后敲警鐘嗎?急吼吼地叫錦書見著寶楹,不是打他的臉嗎!
莊親王在後頭看見皇帝揹著的手死死攥緊了,嚇得他心都要從嗓子裡蹦出來了,忙不迭上去給皇后見禮,笑道:“臣弟給皇后主子請安了。許久不見,嫂子鳳體可安好?”
皇后側身讓了讓,說:“勞王爺記掛,我這兒一切都好。王爺替朝廷辦事,千里迢迢地從外省回來,一路上辛苦了。”
莊親王大剌剌道:“我是左手辦差,右手遊玩,名山大川跑了個遍,談不上辛苦。”頓了頓又道,“我才看見內務府那吉往值房送東西,嫂子賞甚麼呢?”
皇后哦了聲道:“我今兒上慈寧宮來,一是帶寶答應給老祖宗磕頭,二呢,就是為上回錯怪
錦姑娘賠罪來了。她蒙了冤,受了皮肉之苦,還折了面子,我好歹要給她個說法。”
皇帝聽了不動聲色,臉上和煦了些,對皇后道:“坐下說話吧。”又衝寶楹說:“你也坐。皇太后那裡可請過安了?”
寶楹心裡怵皇帝,垂著眼拘謹答道:“回主子的話,還沒有,過會子就過去。”
皇帝的手指在膝頭輕點,漫不經心道:“回來的路上走得急,你請過安就回去歇著吧。你身子不好,往後少走動,免得受了寒氣。”
這就是變相的圈禁了,不讓隨意出來走動,時候久了就沒人記得了。皇帝神色溫和,乍一聽像是體恤溫存的話,可細一品卻比刀子還利,直割得人體無完膚,如墜深淵。
太皇太后和眾人都震驚不已,寶楹頭埋得更低,手上微微顫著,起身屈腿應了個“薄
皇帝談笑自若,對太皇太后道:“朕還沒進屋就聽你們聊得正熱鬧,在說甚麼呢?”
太皇太后回過神笑道:“喏,皇后說瞧見人家老肅親王家添丁眼熱呢,打發跟前的嬤嬤上永巷挑了幾個齊全丫頭,打算放進太子房裡去。成不成的先不論,只叫太子……習學習學。”
皇帝一窒,幾乎是立時地把視線投向錦書,她仍舊是雷打不動的做派,半合著眼的迷糊樣兒,幾乎叫人懷疑她聽沒聽見他們說話。
皇帝微一哂,她和太子就這樣的情分?若不是愛得不夠深,就是她太會
偽裝。到底有沒有觸動?皇帝抿著唇乜起了眼睛,試圖從那張臉上發現些甚麼。
她是鐵做的心肝嗎?還是早沒了心肝?他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對太子都不動容,對他呢?他翻誰的牌子,晉誰的位份,她是不是也是這樣不哼不哈的無謂態度?
終於那眼睫一動,她朝這裡看過來,瞳仁兒烏黑,像一口井,輕而易舉就把他的神魂吸了進去。她的眼裡沒有傷心,沒有失望,沒有憤怒,只有鋪天蓋地的無奈彷徨,那種憂愁直刺人心,叫他隱隱作痛起來。
他倉皇別開眼,慢慢道:“該當的,皇祖母做主就是了。朕琢磨著穀雨的節令裡選秀女,這趟除了往宮裡充宮女,另擇優給宗室指婚,太子妃就從裡頭挑吧,還有側妃也一併定下來,大婚該怎麼辦,再請皇祖母定奪。”
又是語出驚人,連莊親王都愣住了,他道:“萬歲爺,選秀是為充斥天子後宮,您春秋鼎盛,怎麼學那些上了年紀的老皇帝?蔭庇宗親不在這上頭,要指婚也該是萬歲老邁,力不從心的時候,這會子急得這樣,叫臣工們怎麼猜測?”
皇帝知道莊親王向來口無遮攔,不過也難免尷尬,忙咳了咳道:“莊親王,你再混說仔細朕罰你俸祿!”
莊親王一聽要罰俸祿訕訕的,捱到太皇太后身邊說:“皇祖母,孫兒有沒有說岔,您給評評理。”
太皇太后已經是無話可說了,她嘆了
口氣,“秀女年年選,今年留牌子的指婚,撂牌子的發回家自行婚配也使得。皇帝不單是垂恤宗族,對那些個應選的女孩兒也是皇恩浩蕩,這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
定太妃笑道:“我也贊成皇帝的意思,既要指婚,別忘了咱們莊王爺,嫡王妃去了好幾年了,也該是續絃的時候了。”
莊親王留了山羊鬍子的臉變得非常滑稽,他給皇帝打千兒,回稟道:“臣啟萬歲爺,求萬歲爺把臣弟外放到陝甘做總督去,臣泣血感恩。”
皇帝挑起了眉毛,“你做閒散王爺不受用了,想弄個封疆大吏的銜兒操勞操勞?總督可不是好當的,提督軍務、糧餉、操江、統轄南河事務,朕恩旨一下,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別圖一時嘴上舒服,回頭悔斷了腸子。”
莊王爺果然猶豫了,他扶了扶頭上的紅頂子和三眼花翎,乾笑兩聲道:“那就容後再議吧。”
他實在是放不下逛鳥市、在茶館吃燜蠶豆,呷香片茶、花兩個大子兒閒坐一下午和人逗牙籤子的自在歲月。真要上了陝甘,整天在衙門裡傻待著,來往的都是酸丁窮儒,要不就是沒一點兒情趣的粗人,大夏天穿著油靴,一走道兒滿世界臭腳丫子的味兒,這他可受不了。
萬歲爺行伍出身,當年拿著通行關防到處溜達,吃住在軍中,混得風生水起。自己不同,他擅長的是打小竹板兒哼京調,一高興來一嗓
子《小尼姑思凡》,開疆拓土還真沒他甚麼事,這要是坐上總督的位置,非得活活熬死不可!
皇帝看他打退堂鼓滿不當一回事兒,他心裡掛念的是錦書,他歪在圈椅裡瞧著她擰起眉頭,肚子裡又恨又怨。幾個通房不入她的法眼,這會兒指婚作配她怕了?她惦記的是太子妃位?野心不小,難不成還想奪回一半的江山去嗎?皇帝咬了咬後槽牙,她把賭注壓在太子身上不嫌遠了點嗎?真要有那念頭怎麼不衝他來?
他怔怔的胡思亂想,突然悲哀的意識到,自己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嫉妒太子,心甘情願的被她算計擺佈。他深深的疲乏,被恐懼和渴望吞噬著。他已經無能為力,也不願掙扎了。
崔貴祥知道錦書在跟前伺候著熬油,自鳴鐘上當的一聲到了巳正,他忙給太皇太后打千兒,“老佛爺,用膳的時候到了,奴才傳侍膳太監排膳吧?”
太皇太后應了,對屋裡人道:“天大地大不及吃飯大,歇也歇夠了,請皇帝皇后入席吧。”
膳食由太監專門伺候,別的不相干的人都得退出來。寶楹位份低,家宴自然沒她的座兒,就隨眾人一併卻行出了偏殿。錦書雖然好奇,卻也不至於著臉套近乎,便對她肅了肅準備回值房裡去。
“錦姑娘留步。”寶楹突然說:“我託姑娘傳個話兒,姑娘請借一步。”因西邊有銅茶炊,邊說邊往廊廡以東去了。
錦
書發愣,不知道她要說甚麼,入畫扯了扯她的衣角道:“你當心些,我瞧著有貓膩似的,怎麼和你長得那樣像?她要說甚麼你可千萬別答應。”
錦書叫她一提也覺得心裡沒底,卻咧嘴笑道:“不能怎麼樣的,要是打起來,我未必打不過她。”
入畫推了她一把,“沒正經的!我都替你擔心,你自己倒像沒事人。快去吧,我在滴水下等著你,要是出了甚麼事就大聲招呼我,還不信打不死她了!”
錦書斂了袍子朝東邊去,等到了抱廈前才看見她在石榴樹下站著,青綠的芽映著她蒼白的臉,神情恍惚得彷彿要暈倒般。
她一悚,連忙迎上去,“小主身子抱恙嗎?奴才伺候著往耳房去歇會子吧。”
“你怕嗎?”她突然說:“看著這張酷似的臉,你害怕嗎?”
錦書被她問懵了,想起前頭皇帝要圈禁她的事,心裡隱約不安起來,她茫然道:“小主這話是甚麼意思?”
寶楹的嘴角拉出個苦澀的弧度,她捂著臉斷斷續續地說:“我害怕……我害怕……為甚麼我要和你長得那麼像?這是造了甚麼孽!好好的,怎麼走到這一步了!”
錦書心裡不是滋味,也不知怎麼安慰她。長相是老天爺定下的,誰也沒法子改變,不過真是可惜,長成這樣老背晦了,這是一張叫人喪氣的臉。
“董主子有甚麼話,要叫奴才帶給甚麼人?請主子示下。”錦書蹲了蹲身
子,“奴才這就去辦。”
寶楹稍定了定神,並不答她的話,只問道:“你心裡是知道的,萬歲爺這麼不待見我是為了甚麼?都是因為你!他要禁我的足,因為我得避你的諱。我有今天是拜你所賜,你不覺得於心不安嗎?”
錦書低頭道:“小主這話奴才不明白,萬歲爺自然是瞧小主得人意,才翻小主的牌子,晉小主的位份的。好也罷,賴也罷,這和奴才有甚麼相干?”
寶楹冷笑道:“你倒撇得乾淨,不是因為你,我怎麼能晉這個位?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我就是你的替身,是你的影子!太子爺為了保全你,把我送進隨扈的宮女裡,你瞧瞧,你多得勢!爺們兒們愛你、疼著你、護著你,把我當靶子,有氣兒朝我撒,把笑臉子都給了你。你可真夠行的,我羨慕你!你為甚麼不從了萬歲爺?你要是肯上他的龍床,何至於把我害成這樣!”
錦書大驚,怎麼這事還和太子有關係?皇帝為甚麼寵幸這位寶答應,她多少也能猜到些,原本以為不過是機緣巧合,誰知竟然是太子一手安排的。
她腦子裡一團亂麻,這麼論起來真是自己害了人家了。她萬分愧疚,囁嚅道:“這事兒我全不知情,倘或叫我事先知道了,我絕不答應他這麼做。只是如今連累了小主,對不住了。”
寶楹臉上籠罩著一片死氣,她恨道:“你可真輕省,我的半輩子就這
麼毀了,憑你一句話就能補償了?你們狠透了,種下去的不論是不是刺,收上來的是花就成。要剝皮,要抽筋,自有我替你去,死了一個我也不值甚麼,你是太子爺的心尖兒上的人,你金貴!你們只當把我推進去就能讓你超生,那可打錯了算盤!你逃不過,早晚和我一樣的命!你想和太子雙宿雙棲?萬歲爺連做夢都喊著你,你能往哪兒逃?”她說著,面露愁容,“我料想你的命肯定比我好,萬歲爺愛你,他捨不得把你怎麼樣,對我就不一樣了。他八成是恨著太子的,他是聰明人,知道我是太子送去的,就下了死手的折騰我。我一個大姑娘,乾乾淨淨的身子伺候他,他不拿我當人看……”
錦書聽了她的話轉不過彎來,胸口突突直跳,喘氣兒都帶著累。皇帝除了剛才在夾道里出了格,以往他都是舉止端凝的,瞧人連頭都不帶轉一下,四平八穩到了家的做派,眼下竟有了夢話這一說,叫她大感意外。她暈眩著,心裡又是酸又是苦。他是皇帝,他韜光養晦,十年礪一劍。他滅了大鄴慕容滿門,如今轉頭又來談甚麼愛不愛的,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錦書慼慼然看著寶楹,不懂她所謂的“不當人看”是指甚麼,想來想去奴才當的那點差使,再苦再累的她都做過,還能是甚麼?除非是在侍寢上。侍寢的規矩她在掖庭榻榻裡聽春桃說起過
,就是精著身從皇帝腳那頭鑽進去嘛!她臉紅心跳,所有想象就只能到這個程度了,既然她說苦,肯定在她不瞭解的範疇。她怕戳人痛處,也不好發問,自己到底是虧欠她的,她要撒撒氣兒自己就受著,人家一輩子都糟蹋了,就像她說的,自己拿甚麼都補償不了她了,幾句不中聽的話算甚麼?就是捱上兩下也是應當的!
她越發謙卑的朝寶楹肅下去,“奴才這會子說甚麼都無濟於事,奴才是微末之人,在這宮中也沒有甚麼依仗,太子爺為奴才做的那些連累著小主了,奴才是一千一萬個對不住。奴才不敢求主子原諒,只求主子給奴才指條道兒,奴才肝腦塗地的償還主子。”
寶楹冷眼看著錦書,暗道償還?拿甚麼償還?是能還她體面還是尊嚴?往後無窮無盡的冷宮歲月怎麼度過?還有宮外苦等了她四年的人……她仰起臉,正午的太陽照得人沒了主張。她這輩子算完了,死不得,活著又受罪,還有甚麼可指望的?
錦書幾乎低到塵埃裡去,寶楹不哭,可那悲慟催人心肝。犧牲了她又換回來甚麼?不過多個人煎熬罷了,太子這回大大的失策,自己在這內廷苟延殘喘,本來誰都不欠,兩袖清風,眼下卻莫名背上了一身的債,她也該找個地方大放悲聲才對。
懊惱歸懊惱,這事兒不能撂著不管。她小心地說:“董主子,奴才去求萬歲爺,
求他開恩撤了禁足的令。奴才沒別的能耐,您既已晉了位份,宗人府上定然有了記檔,指望著出去怕是不能夠了,奴才只有託人盡力的拂照您,叫您吃穿用度上滋潤些,算盡了奴才的一點心意。”
寶楹垂下眼,捏著帕子擺了擺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這樣的未見得就壞。我命該如此,就像泰山頂上吹跑了帽子,回頭去找也是枉然。”她忽然又抬頭巴巴看著她,“勞你替我給太子爺傳個話,就說他吩咐我辦的事兒,能辦的我都辦了。至於成不成的,那是後話,得瞧老天爺的。他答應我的也要兌現了才好,我這兒等著他的好訊息。”
錦書疑惑地看她,“太子爺答應了小主甚麼?”
寶楹倒也坦然,反正太子未必會瞞她,現在說了也沒甚麼,便道:“你也知道,我是漢軍旗下的包衣,我父親是包衣都統,見天兒地在太子手底下當差。二月打頭的時候,太子爺傷著了筋骨,急招我父親謁見,說是沒法子隨扈了,又擔心底下的人照顧不周,要多派幾個知冷熱的人伺候萬歲爺駐蹕。到後來就開門見山了,說是要把我往御前送,有總管太監斡旋安排我進行在。太子爺是漢軍旗的正路主子,他說甚麼,我父親沒有不從的,可我心裡不願意,不怕和你明說,我有個打小一塊兒長大的青梅竹馬,約好了我放出宮就要過禮定親的,他等了
我那麼些年,我不能對不起他。”
她慢慢轉到石榴樹旁的瓷杌子上坐下了,茫茫看著房頂上的天發愣,過了半天才接著說:“世上的父母,沒有一個不希望自己的閨女過得好,得高枝兒的。太子爺既發了話,我父親自然求之不得,連夜的打發嬤嬤送我過朝房。太子爺笑眯眯的,輕聲細語地問我的意思,說如果不答應絕不勉強,可又有意無意的和我提起我兩姨表哥的事兒。我那表哥甚麼都好,就是考運不濟,應了四回考,回回是副榜,連著家裡都被人瞧不起,背後戳脊梁骨。太子爺放了恩典,說是隻要我肯上御前去,不論萬歲爺那兒翻不翻牌子,他轉天兒就支會吏部給放道臺的缺。我那時候是憋了一口氣,料著萬歲爺向來有自律的名聲,不能真瞧上我,我膽兒也大,就答應了。到了臨了出了事兒,我才知道有你這一層,要是事先有人給我露個口風,打死我也不能點頭!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後悔也晚了。我命不好,我認了,可我不能白費心思。勞你提點太子爺,讓他別忘了他的承諾就成。”
錦書聽她拉拉雜雜說了這半天,總算是鬧明白了,太子想給她找個替身應付皇帝,就琢磨出了這麼個手段。他拿別人的前程來換寶楹的自願,這位寶答應也是個痴情種,為了給心上人謀個一官半職,把下半輩子都搭進去了。
寶楹木著臉
打量她,嗤道:“你八成覺著我矯情吧?萬歲爺是皇帝,跟著他我不吃虧?你可想岔了,我還真不稀圖他地位高、模樣俊!我心裡有了人,哪怕他尖嘴猴腮,是個窮孝廉,我也打骨頭縫裡愛,這些你懂不懂?”她嘲弄一笑,“我看你未必懂,你長在這煌煌帝都裡,看慣了繁文縟節,知道在垂柳下乘涼,在什剎海的明波上泛舟,卻不一定知道皇城外頭的人情味兒。你和太子,你們倆算哪門子的愛!”
錦書淡淡應道:“小主兒這話,奴才不敢苟同。咱們活著,各有各的念想,各有各的奔頭。您和您那位表哥,你們有你們的深情,我和太子爺,我們也有我們的厚意。這話原不該說,今兒我也出回格了。”
寶楹指了指對面的瓷凳子,“坐下吧。”
錦書謝了座,直著腰桿子坐下。再看一眼寶楹,她臉上倒沒有先前那種恨之入骨的神色了,只顰眉擺弄手裡的帕子,這樣子,怕是真和她像得海了去了。
她嘆息道:“小主,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別怪奴才僭越,奴才瞧著您,真像是看見了族裡的親眷一樣。您大約也聽說了我的身世,我這麼個尷尬的處境,當真是甚麼也求不得。我和太子雖然有情義,到底不能長久,我也只瞧眼前,將來的事誰說得準呢!老話說,力微休負重,言輕莫勸人。您別嫌奴才充角兒,奴才臉開解您一回。你眼
下進了宇文家,開弓沒有回頭箭,像您說的,木已成舟了,您就別唸以前的事兒了,踏實過好當下才是正經。您和奴才不一樣,您是正經八百的包衣,對上沒有我這樣隔山隔海的愁苦。只要萬歲爺不禁您的足,您就自在的活著,鬥草鬥蛐蛐兒,養花養小狗兒,怎麼自在怎麼來,光圖自己高興就成。”
寶楹聽了這話大覺意外,她原以為這麼個亡了國的帝姬,應該是苦大仇深的主兒。整天哭喪著臉,眼裡含著兩泡眼淚,動不動的哭上一鼻子,全天下人都欺負她似的,沒想到她竟然是這樣的脾氣!她有情趣兒,也懂得怎樣活得舒服,她倒像是個心胸開闊的人,不掰著指頭數得失。不過她又有點瞧不上她,爹孃兄弟都死絕了,她還和仇人的兒子打得火熱,這是個甚麼人啊?怕只知道享受圖安樂了。
錦書見她眼裡含著三分蔑意也不惱火,她笑了笑,“小主兒,奴才不是您想的那樣,有時候明知道是這個理兒,說著容易做著難。我要是貪圖甚麼,就不是向著太子爺了。”
寶楹定定看著她,心想也是啊,皇帝那頭都熱成那樣了,只要她點個頭,妃位、皇貴妃位,哪樣不是手到擒來?到時候聖眷隆厚,她要甚麼,皇帝能眨一下眼睛嗎?
錦書抿了抿嘴,“說到避諱,該當是奴才避您的諱才是。慈寧宮的諳達太監已經替我奏請太皇太后,四
月裡往昌瑞山守陵去,奴才出了宮,就天下太平了。”
她說著,嘴角仍舊有恬淡的笑意。寶楹道:“那太子爺呢?”
錦書臉上的笑容猛然凝結了,半天才說:“這事兒他不知道,我沒打算讓他知道,怕又生出甚麼事來……”
她頓住了,才發覺自己絮絮叨叨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已經大大的不該了。忙站起來朝寶楹請雙安,“小主,您吩咐的話奴才記住了,等見著太子爺,奴才一定替您轉達。”她往西邊廊廡下看,皇后身邊的兩個精奇嬤嬤垂手站著,正朝她們這裡張望,想是奉了皇后懿旨來押寶楹回宮去的。
寶楹滿面愁容,“回去了,我就再也出不來了。”
錦書低頭道:“奴才伺候主子過去。”
寶楹起身抻了抻衣裳,又撫撫燕尾,揚著臉舉步朝廊下去,一副慷慨赴死的樣子。錦書在後頭跟著,邊走邊想,不管怎麼樣,她一定求皇帝開恩赦免寶楹。她沒做錯甚麼,錯只錯在和她長了一張相像的面孔,單憑這點就要圈禁她,也太殘忍了。
寶楹的丫頭是闔宮最低等的宮女,主卑奴賤,這宮廷之中有嚴格的等級制度,答應、常在不論是用度也好,俸祿也好,和上頭的妃嬪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有些體面的嬤嬤甚至不正眼看那些小主。
伺候寶楹的宮女眼淚汪汪的,福了福道:“主子,二位嬤嬤在這兒等您半天了,請主子榮返。”
兩個精
奇嬤嬤狠狠剜了小宮女一眼,轉臉對寶楹不冷不熱道:“董主子,您這兩個丫頭忒不懂事兒,主子上哪兒去竟不跟著,要是出了甚麼岔子怎麼了得。”
寶楹咬著嘴唇不能回嘴,精奇嬤嬤和普通嬤嬤不一樣,她們日夜監督著宮裡主子奴才們的言行,負責教司規矩。誰走路走得不好,言聲兒大了,吃飯磕了碗勺了……她們可以立時扒下臉皮來訓斥。
錦書在一旁聽著,笑著打岔道:“嬤嬤們且放心吧,這是在太皇太后宮裡,不能出甚麼事兒。剛才是我有些話要向小主討教,耽擱了嬤嬤們辦差,回頭我上典儀局領罪過去,請嬤嬤消消氣兒。”
兩個精奇嬤嬤大概知道些皇帝的心思,前頭有頤和園的劉登科,後頭有侍膳處的楊太監,活生生的筏子擺在眼前,誰敢去得罪這位姑奶奶?撇開這些不說,她是太皇太后跟前的掌事姑姑,不看僧面看佛面,對她不客氣了,回頭沒法交代。
嬤嬤換了笑臉兒,“瞧姑娘說的,咱們可沒這麼大的膽子。姑娘忙吧,咱們送寶答應回景陽宮去了。”
錦書蹲了蹲身子,“奴才恭送董主子。嬤嬤們好走。”
寶楹跟著精奇嬤嬤沿著臺階往二門上去,風吹著袍子的下沿,悠悠的翻卷盪漾著。錦書站在月臺上目送她,她消瘦的背脊挺得直直的,漸行漸遠,跨出了正紅的門檻,拐個彎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