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時零五分,李遠慢慢醒過來,意識完全清醒之後,聽到外面在整隊,似乎要回撤了。他這才發現他躺在東風軍卡的車廂裡,墊著弟兄們的衣服。藉著燈光一看,看到毛土金在旁邊睡著了,頓時記憶全甦醒了過來。
“土雞,你狗日的起來別睡了,媽的咒老子死,你小子是要翻天啊,我看啊就你這冒冒失失的不懂得合理分配體力喜歡蠻幹的性子,那得死在老子前面。趕緊的起來,要帶回了。”李遠精神好了很多,他就是累癱了,搖晃著毛土金,毛土金沒動靜。
他頓時氣了,輕輕拍了毛土金的腦袋幾下,又叫了幾聲,毛土金還是沒動靜。手觸控到毛土金的臉,發現很涼,再一摸額頭,冰涼冰涼的。
李遠瞳孔放大,顫抖著手移動到毛土金的胸口位置,又探了鼻息。
毛土金沒了心跳沒了呼吸。
“毛土金!!!”
李遠撕心裂肺地大吼起來,連滾帶爬要下車結果直接摔了下去,爬起來根本站不穩,扶著擋板神經質地一樣喃喃道,“衛生員,叫衛生員,叫衛生員,救人啊,救人啊,救命啊,救命啊,連長,指導員,連長,救人啊,救毛土金啊快救人啊……”
就在幾米外空地的隊伍,吳明軍正在組織清點人員裝備,聽到聲音瘋了一般衝過來,看到了躺在車廂裡沒有了絲毫動靜的毛土金。
心頭一股熱血直衝上來,李遠一口氣沒上來,再一次昏迷過去。
現場出現了短暫的慌亂,幾個幹部硬是靠著經驗控制住了局面,馬上叫來醫護人員對毛土金進行急救。從位於海泉的陸軍醫院支援過來的軍醫經過檢查,低聲告訴吳明軍,毛土金已經死亡。
吳明軍的身子晃了晃眼前黑了黑……
二營撤離了鷦鷯村,他們連續奮戰了十六個小時後,向增援部隊移交了任務乘坐東風軍卡撤回營區休整待命。老張親眼看到有個兵被抬上了救護車,他距離最近,聽到了官兵們之間的對話,也看到了那個兵被抬起無力無意識垂著的雙手。他心裡咯噔了一下,呆呆的望著二營車隊消失,才猛然醒悟過來跑去找村長報告了此事。很快,有個兵死了的訊息傳遍了整個村子。
吳明軍沒有公佈毛土金的死訊,知情範圍控制在了幾個幹部當中。但是,許多戰士已經從李遠的異常反應以及毛土金被抬走的情形意識到了甚麼。兵們還抱著希望,望著救護車拉著警笛疾馳而去,在搖晃的東風軍卡車廂裡抱著希望。
那個憨憨的戰友肯定不會有事的。
誰也沒有說話,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毛土金的日常種種以及今天撲火的表現。直到這個時候大家才發現,那位低調得幾乎要被遺忘的戰友原來一直在忙碌。許許多多的戰士想起毛土金,冒出來的第一個印象就是毛土金在幹活。在訓練場他永遠是第一個衝出去的,早上整理內務總能看見他在整理完了個人內務後幫助其他戰友整理,幫助其他戰友搞公共內務。也許是時間長了,也許是這一切讓大家習以為常。毛土金總在幹活讓大家習以為常,沒有哪一刻是停歇的,因為毛土金就是那樣的一個兵。平時李遠一個指令,最先衝出去的是毛土金,從來不問從來不打折扣。有些時候讓有些兵去做個甚麼事,免不了隨口問個兩句。毛土金從來沒有,他是真正的把堅決服從命令執行落實指示及時不打折貫徹到底。戰士們絞盡腦汁的回憶毛土金的過去種種,想要找出別人在幹活他在休息的這麼一種場景,沒有,根本找不到。
他就是這麼一個永遠爭先的兵。
戰士們也才想起來,尤其是五班的戰士們,撲火的時候毛土金的身影幾乎遍佈各處。他為甚麼吃得最多,因為他消耗得最多。當大家都對毛土金會不斷地出現在身邊幫手習以為常之後,毛土金已經完全的融入了他們軍旅生命當中,無法割捨。毛土金倒下了,戰士們才猛然意識到,原來那個永遠不累的土雞也會累。
難過,愧疚,以前為甚麼不對毛土金好點,以後還有機會嗎?
低落到極點的情緒籠罩著五連官兵們,回到營區後,張曉陽清點人員之後命令部隊馬上進行休息,隨即把幹部骨幹組織起來開緊急會議,要求幹部骨幹管控好部隊,關於毛土金的訊息等連長回來之後再說。
吳明軍和李逸群跟隨了救護車去了陸軍醫院,一同送往陸軍醫院的還有昏迷中的李遠。李遠和被送進了急救室,毛土金卻是被推進了檢查室,醫院數名專家接到緊急命令對毛土金進行檢查,正式宣佈了死訊。
負責醫生噙淚沉痛地對吳明軍說,“死因是心臟驟停,小夥子是累死的。”
吳明軍再也堅持不住了,蹲下去抱頭痛哭。那壓抑著的哭聲撕心裂人聞者淚下。
此時是八月二日凌晨二時三十分,毛土金在火場度過了他人生中的第二個建軍節,也是他的最後一個建軍節,為撲滅鷦鷯村山火獻出了年輕的生命,年僅二十一歲。
“他說累了想睡會,我沒多想,當時李遠已經昏睡過去了,他就讓他和李遠躺一起休息,就在卡車裡面。如果當時我能細心一些發現他的異樣及時救治他就不會死,是我的責任我,我該死啊政委!我該死啊政委!!”
吳明軍哭著對趕來的方永民說道,在場的旅LD幹部無不潸然淚下。
方永民老淚縱橫無法言語,他抱著吳明軍安慰地拍著他的後背,只是不住地說,“你帶了個好兵,你帶了個好兵,你帶了個好兵啊!”
旅部接手處理毛土金的事情,軍部的LD在馬不停蹄的往這邊趕,情況一級一級上報,相關部門按照要求行動了起來,事情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陸軍醫院騰了一間醫生休息室提供給部隊這邊,李逸群和旅部的幹部攙扶著吳明軍到裡面休息,守在那裡寸步不離。吳明軍眼珠子定定的看著上鋪床板,他低聲說,“去看著李遠,看著他。”
“醫生給他打了安定,已經睡著了。”李逸群連忙拉著板凳走近床沿,“連長,指導員還在家裡等訊息。”
吳明軍沉默了許久許久,聲音低沉到沙啞,“告訴他吧,給他打電話,給教導員打電話,讓他回連隊看著。”
“好,我馬上打。”李逸群摸出手機來,是很簡單的直板摁鍵手機,旅裡統一配發的,幹部用於非軍事溝通的工具之一。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張曉陽,李逸群就坐在那裡打,並且開了擴音,讓吳明軍也能聽到對話。
張曉陽顯然沒睡,他坐在連部那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手機一響立馬接通,“我張曉陽。”
“指導員,我李逸群。”
“情況怎麼樣?”張曉陽猛地站了起來。
李逸群艱難的說了出來,“毛土金,犧牲了。”
張曉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是知道的,毛土金當時連體溫都失去了,世上可有迴天之術?只是不敢相信不願意相信,期盼著出現奇蹟。奇蹟終究沒有出現。
“指導員,你給弟兄們通報一下吧,我和連長在醫院等著。”李逸群說。
張曉陽問,“李遠情況怎麼樣?”
“受了強烈的刺激,打了安定睡了,我看著他。”李逸群說。
“嗯,家裡的有我,請連長放心。”張曉陽說。
掛了電話,李逸群馬上撥通了陳濤的號碼。
元昊和陳濤同樣沒有睡覺,今晚二營的許多幹部是睡不著的。李逸群向陳濤轉達了吳明軍的意思之後,陳濤對李逸群說,“你告訴連長讓他放心家裡,我馬上到連隊去守著。”掛了電話,他對元昊說,“老吳不放心家裡,我去五連蹲點幾天。”
“好好好,你趕緊去,有你在我也放心。”元昊滿口答應。
都知道陳濤是五連的老指導員,很瞭解很熟悉五連的官兵們,有他在守著大家都放心。至於吳明軍明顯不相信張曉陽能看好家的舉動,誰也不覺得有甚麼不妥。張曉陽在連隊的時間短沒有多少存在感,就連元昊和陳濤這兩位營主官對他是否能過很好的控制引導好五連官兵的情緒都是持懷疑態度的。話講回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營主官下到連隊蹲點也是必要和必須的。
陸軍醫院這邊,快凌晨五點的時候,吳明軍總算是過了那一關,他恢復了過來,還是那個剛毅堅強的第九旅資格最老的連長。他起身舉步朝外走,李逸群甚麼也不問前面帶路往李遠的病房而去。
病房門口有個士官守著,是旅部計程車官,看見吳明軍和李逸群過來,連忙起身敬禮。吳明軍問,“他醒了嗎?”
“連長,沒有,醫生說明天八九點才會醒過來,李班長的體力透支很厲害,後來打上了點滴。”士官低聲報告。
吳明軍輕輕推開門走進去,病房裡燈大亮著,躺在病床那的李遠臉色蒼白沒有絲毫的血色,左手手背扎著吊針。李逸群輕輕把門關上,和吳明軍放輕腳步走到床邊。李遠的右手從被子裡抬起來捂住臉嗚嗚地痛哭,沒有哭聲卻比號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是啊,區區安定如何能讓這位生命頑強到極點的戰士昏睡到天明呢?
吳明軍默默垂淚,李逸群更是無法忍住淚水,坐到窗戶邊對著外面皓潔的月光讓淚水痛快地流淌而下。見李遠之前,李逸群能過忍住不讓自己像個娘們一樣流淚,見到了李遠,所有的痛苦記憶全都湧了出來,無法控制。留轉士官到現在不過兩年多,李遠身邊的戰友一個接著一個犧牲,有他一同上學一同參軍的同學,有他手把手教帶出來的兵,旁人恐怕永遠無法感同身受。李逸群很迷茫,他不知道李遠應當如何堅強才能挺過來。
面對李遠,吳明軍應當如何勸慰。
“毛土金是好兵,他是為了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犧牲的,他無愧於中國軍人,無愧於黨和人民。毛土金是好兵,在兵力極度缺乏的情況下以生命為代價發揮了數倍於他人的作用,他是我們的好戰友我們的好兄弟。”
他聲音低沉地講了,越往下講聲線越發的顫抖直至無法自控,到最後根本發不出清晰的音節來。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吳明軍仰面長嘆。徐武,李堂義,毛土金,還有行走於懸崖邊緣的韓紅軍和趙會理,全都是李遠的兵,全都是五班出來的兵,全都是在李遠面前為中國的國防建設事業獻出了生命。
說甚麼也無法寬慰極度悲痛中的李遠。
吳明軍第一次產生了離開部隊的念頭,很強烈很強烈。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內心無法再承受再失去一個兵。大將功成萬骨枯,英雄的背後,是無數負重前行的遺志繼承者。在長達數十年乃至數百年的時間裡,繼承者們需要承擔更多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門外,透過觀察視窗冷冷注視著病房裡的是胡文兵。
他是從軍部趕回來的,昨天上午發生火情二營出動的時候,他正好在軍部開會,當著軍長軍政委的面給部隊下達了命令,二營出動。三個小時前接到報告犧牲了一個兵,他馬上趕了回來。
胡文兵看到的是依然穿著髒兮兮消防服的吳明軍和李逸群,還是已經被換上病號服單手掩面哭泣的李遠。哪怕隔著門,他依然強烈地感受到了病房籠罩在悲痛與絕望之中。他不懼悲痛,卻擔心絕望會毀掉它手裡兩名重要的年輕幹部和那位優秀的骨幹戰士。
推門而入,胡文兵走到病床後面站住面對著李遠。
吳明軍看見胡文兵,撐著椅子站起來,牙根緊咬虎目噙淚。李逸群轉過身胡亂擦乾淚痕立正站好。
胡文兵的目光落在病床那的李遠身上,沉聲說道,“一九八五年我十八歲,已經是兩年兵齡的老兵。我的班長是餘大為。部隊到了南疆前線的第三天,就遇到了敵軍發動了團級規模進攻。我們一個班守的高地遭到了敵軍十三次進攻,規模最大的一次敵軍使用了整整一個加強連。戰鬥從拂曉打到天黑,整整十八個小時。撤下陣地的時候,全班只有兩個人是自己走下來的。班長餘大為副班長齊成功,我腿部中了一槍是被抬下來的。活著的就我們三人。”
“我們班十六個兵,活下來的只有三個。過去近三十年裡,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我的戰友,他們在人生當中最好的年華里為了捍衛祖國領土完整獻出了生命。我活了下來,抱著他們的遺志活了下來。很多人都說,你的老排長老連長都做到了那麼高的位置,為甚麼不去找找彙報彙報,至於轉業嗎?我不找,我誰也不找。和犧牲在前線的戰友們相比,我得到的太多太多,我愧疚,我很愧疚。升官發財莫入此門。部隊需要我留下來再做一些工作,我就留下來,部隊不需要我了,我就轉業走人。和犧牲的戰友相比,這些算得了甚麼。我知足了。我用了三十年的時間來證明,當年與英雄並肩作戰的我,沒有給英雄丟人。”
胡文兵指著李遠,“我希望你也不要給英雄丟人。”
這一番話說完,胡文兵轉身大步離去。
李遠停止了哭泣,他慢慢放下手,瞪大了的眼睛盯著天花板,神情越發的剛毅。胡文兵這番話是對他說的,也是對吳明軍和李逸群說的。是對他們這些陷入了絕望之中的人說的。與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胡文兵相比,這些又算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