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從來沒有試過所有連佇列裝武器一起搞分解結合,所以李遠的成績根本找不到可以參考的標準。
但是,讓人詫異的事實是,李遠足足比第二名快了秒鐘。這是一個駭人聽聞的數字。就九五式自動步槍的分解結合來說,五秒多的時間是差不多能夠完成分解的,耗時較多的是結合這個環節。
李遠贏得輕輕鬆鬆,吳明軍發現他對自己手下最得意的兵的瞭解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全面。
全連官兵都被震驚到了,和第二名拉開如此長的時間,以至於在兵們眼中有了這麼一個全新的認知——其他班長和李遠班長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九班長心服口服地朝李遠豎起大拇指,不住地點頭說道,“五班長,你的速度是真快!”
“你他媽才快,老子起碼一個半小時。”李遠笑著反擊。
惹得兵們哈哈大笑。
吳明軍慢慢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說道,“好,各班抓緊時間擦槍,搞乾淨了軍械員檢查過後入庫。”
“李遠。”吳明軍把李遠招呼過來,兩人走到連隊路口主幹道邊上那裡,吳明軍分了一根菸給李遠,李遠接過煙,先替吳明軍點上然後再點著自己的,站在路邊抽了兩口。
吳明軍看了看那邊的部隊,一些兵往這邊張望,估計心裡都在揣測:連長這又是準備搞甚麼動作呢?連長但凡和連值班員單獨溝通,多半是為了訓練的事情,而且通常是很重要的訓練。重要就意味著要猛搞,比如高強度體能訓練這些,絕對的讓兵們心驚膽戰。
李遠也以為吳明軍找他單聊是為了訓練的事情,當即問,“連長,有甚麼指示?”
“崔淼臉上的五指山是怎麼回事?”吳明軍卻是問道。
微微一愣,李遠隨即明白過來,說,“他自己打的。”
吳明軍面無表情地說道,“可是別人會認為是你打的。”
顯然,吳明軍是相信李遠的。李遠已經過了打兵那個初級階段了,誇張的說一句,李遠身上那殺氣要是全部迸發出來,尋常官兵是打心裡畏懼,根本用不著動手去打人。
可是,連隊其他官兵可不認為崔淼自己甩自己嘴巴子了。
李遠微微搖頭,淡淡地說道,“我控制不了別人的看法,也沒有必要把精力浪費在這些無意義的事情上面。”
“好,你是怎麼打算的?”吳明軍果斷換了個話題,“你班裡的三個新兵,你是怎麼打算的。眼看著下連快三個月了,那仨小子一點長進沒有,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你要是不行趁早說,我換人。”
李遠笑了笑,說,“連長,你現在著急了。當初是你把人塞給我的,現在覺得我沒能力把他們帶出來了。”
“別跟我嘻皮笑臉的,這批新兵整體的素質本來就不太行,你班裡那仨半斤八兩的再不帶出來,半年考核怎麼搞?”吳明軍抬起手腕敲了敲自己的手錶,說道,“滿打滿算半年考核也就一個月的時間了,要有緊迫性啊!”
李遠也不開玩笑了,認真的說道,“足夠了,我這邊就一句話,半年考核裡,我的班不會有墊底的。”
“沒有墊底就行了?”吳明軍皺眉,“你現在對自己的要求是越來越寬鬆了。”
李遠聳了聳肩,說道,“連長,我現在怎麼給你保證。那仨小子的情況你也清楚,能不墊底,我已經燒高香了。”
“總而言之,你是有辦法,對吧?”吳明軍問道。
李遠微微點頭,凝重地說道,“有些想法,但沒有辦法預計效果。那三個新兵最大的問題不是在身體素質上面,而是心理障礙。我很費解當時新兵連歐陽是怎麼帶的他們,怎麼給帶成這樣。明明體能素質條件很好,就是帶不出來。”
“你就不要管歐陽是怎麼帶的兵了。現在有問題,想辦法解決問題。”吳明軍說道。
李遠搖頭,“不,我得找歐陽聊聊,得搞清楚當時新兵連的情況才能對症下藥。”
“有必要嗎?”吳明軍皺眉。
李遠很確定地點頭,“很有必要。連長我和歐陽之間私下裡是有些矛盾,但我不會往工作裡參雜個人情緒。歐陽帶新兵還是很有經驗的,一下子出三名墊底的兵,我感到很奇怪。”
“回頭找我要電話號碼,你給他打電話瞭解瞭解情況。”吳明軍答應下來。
這會兒歐陽已經進入了陸院學習。
遠遠看到指揮組那邊沿著主幹道疾馳而來一輛勇士,很快的過了一營,直奔向這裡。
李遠往路邊退了兩步,說,“有個勇士過來了。”
吳明軍轉過身舉目看過去,是指揮組的車。他直覺勇士是到五連來的,頂著勇士看。果不其然,勇士開過來,在邊上停下來。軍務科長袁成林從車上跳下來,大步過走來。
互相敬禮,袁成林看了眼李遠,說,“正好你也在。吳連長,有個比較緊急的事情。”
“首長有甚麼指示。”吳明軍笑著問。
袁成林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配合地開幾句玩笑,而是擺了擺手,臉色有些凝重,他說,“剛剛接到旅裡命令,讓你帶著李遠去一趟旅部。”
“甚麼事情?”吳明軍心裡咯噔一下,應該不是甚麼好事情。
果然,袁成林凝重地低聲說,“上次救人的事情出問題了,被救的女子告咱們野蠻施救不科學施救,鬧到了警備區。你看看這影片吧,網上傳瘋了。”
說真取出手機點出一個影片,遞給吳明軍。
影片內容是當時的救援現場,拍攝角度是路肩那裡,鏡頭明顯拉近了。李遠看到了李堂義,他腰部纏著繩索用自己的身體充當了卡栓不讓繩索和牧馬人脫離,從拍攝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的背部。李遠的心一下一下的刺刀扎一樣的痛。
然而,影片的焦點放在了李遠對車內被困女子施救的環節上,短短十幾秒的影片體現出來的是李遠用蠻力把被困女子拽出來,最後焦點選中在被困女子劃破的大腿上,雪白的大腿鮮紅的血液,挺長的一道口子順著大腿,看著是有些觸目驚心。
吳明軍把手機還給袁成林,問,“有甚麼問題?袁科長,當時你在現場,你認為有問題嗎?”
“沒問題,我們認為沒問題。”袁成林又看了看李遠,嘆了口氣,說,“李堂義同志屍骨未寒……可人家狀告我們野蠻施救導致被困女子毀容。大腿有二十公分長的口子,縫了三十七針,右臉也有一道疤痕,縫了十一針。那女人指名道姓告李遠,說是因為他施救不當導致她毀容。”
“放他媽狗屁!”吳明軍忽然的爆發起來,像壓抑了數千年的火山一樣迸發出來,暴怒非常,“命都他媽要沒了還毀容!不是因為她我的兵不會死!告!讓她告!讓她到老子面前來告!”
那邊正在擦槍的兵驚愕地看過來,不知道連長為甚麼突然發這麼大的火,就連機槍連那邊正在擦拭重機槍的兵也詫異看遠遠看過來。
“你衝我發甚麼火!”袁成林忍著火氣,道,“我他媽的也很生氣,我是救援現場的指揮員,這事還涉及到我呢!你在這罵娘沒用,有本事到旅部拍桌子去!”
氣氛很緊張。
過了好一陣子,吳明軍才調整好情緒,他扭頭衝部隊這邊喊,“去把副連長叫過來!”
馬上有兵飛奔到炊事班那邊去通知副連長林錦霖了。
吳明軍交待了林錦霖幾句,讓他負責連隊工作,並沒有講明去旅部的緣由。安排好之後,吳明軍和李遠直接就上了勇士車,和袁成林一道趕往旅部。
冷靜下來之後,吳明軍和袁成林至少是有一個共識的,那就是必須要考慮到李遠的情緒。李堂義的犧牲已經幾乎把李遠這個兵毀掉,事情過去了兩個多月,好不容易魂魄回來,卻又鬧出這樣蠻不講理的事情。
沉默一路,快到旅部的時候,袁成林長長嘆了一口氣,非常的感慨,道,“這年月當個好兵,難!”
地方社會的高速發展,價值觀呈現出多樣化複雜化扭曲化,部隊作為最後一片淨土,與地方社會之間出現了巨大的鴻溝,再加上境外一些勢力亡我之心不死,在網路輿論層面對我進行詆譭、抹黑,導致軍民關係緊張現象頻頻出現。二零么二年的此時,部隊尚未意識到網路輿論的重要性,或者說意識到了但是還沒具體的動作出來,以至於在這個方面的工作是幾乎無還手之力,更多時候只能眼睜睜看著別有用心的人對部隊對軍人的行為進行歪曲,抹黑軍隊形象。
作為軍務科長,袁成林與地方打交道是相對要頻繁一些的,因此感受更加的深刻。他發現軍人在地方上的行動已經出現無所適從的現象,無論你怎麼做,總會有人扭曲事實來對你進行輿論攻擊。
在旅部機關大樓前面停車,下車後,袁成林拍著李遠的肩膀安慰道,“別擔心,整個旅都是你的後盾。”
李遠沒有多少神情上的變化,他心裡面對這些事情已經免疫了,或者說麻木了。他不在乎誰歪曲事實攻擊他,但是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攻擊犧牲的李堂義!因此,得知對方告的是他之後,他一點情緒變化都沒有。
在吳明軍這邊,他則是更加的內疚了。
這幾年來冥冥之中總是有這麼一個規律,但凡李遠立了功,馬上接著來的就是不好的事情。這些年沒有哪一次是例外的,彷彿魔咒,就認定了李遠。他是連長,李遠不但是他的兵還是當年他從海泉大學招過來的兵。於公於私,他對李遠都是有深深的愧疚的。
“老袁。”
正準備進去,吳明軍叫住了袁成林。
袁成林已經走出去幾步了,返身回來,問道,“怎麼了?”
吳明軍問道,“旅首長是甚麼態度?”
“還能甚麼態度,當然是堅決反對!”袁成林冷哼著說,“既然有些人要跟部隊掰掰手腕,那就儘管試一試。沒理由做了好事還要挨處分!”
此時吳明軍反而冷靜下來了,前些年他處理過李遠和地方青年打架的事情,知道在這種事情上面部隊領導通常的原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退讓就退讓,自己吃點虧,讓老百姓滿意。說起來也是邪了門了,徐武犧牲的時候李遠和地方老百姓有衝突,李堂義犧牲同樣如此。
大家都很清楚,地方上一小撮壞人做事毫無底線,“老百姓”這個稱呼是配不上的。可是為了控制影響,部隊常常需要主動退讓,不惜吃虧來換取事情的解決。就比如李遠現在遇上的事情,要多操蛋有多操蛋,可就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從人類的正常道德觀念和邏輯性來看,李遠和他的戰友們救了那名女子,她應該為此感恩,應當感謝幾位戰士的出手相處,應當對因此犧牲的李堂義同志心存感激和愧疚。完全可以認定,如果當時不是李堂義用生命作為代價拽住了懸崖邊上的牧馬人,那名女子只有粉身碎骨這個結局。她會把命丟掉,而不會再因為腿上臉上多了幾道疤痕而耿耿於懷。
之於李遠,他十分無法理解那個女人是出於甚麼心理從而做出這樣的事情。當然,他也不在意,只要沒有涉及到李堂義,他絲毫不在意。還有甚麼是沒有經歷過的嗎,最好的兩位戰友都犧牲了,李遠還有甚麼是會在意的嗎?
因此,李遠跟在後面走進了旅長辦公室,胡文兵旅長看到他的神情之後,心情是很沉重的。聽聞此事後,李遠有甚麼反應都應當在預料之中,比如暴怒,比如氣憤,比如委屈,唯獨誰也沒有料到會是平靜如水的狀態。
這是更令人作難的結果。
旅政治委員方永民也在,兩位主官都在,說明了事情的嚴重性。
“坐吧。”方永民坐在沙發那裡,指了指對面的三人沙發。
吳明軍、袁成林和李遠坐下。
胡文兵拿起一個牛皮檔案袋,起身繞過辦公桌走過來,在居中的單人沙發那裡坐下,點了根菸抽起來,說,“兩個多月前咱們部隊救出來的女子狀告部隊蠻力救援導致毀容,尤其要狀告具體的施救者李遠,認為因為李遠的救援不當直接導致她毀了容。”
他那檔案袋放在茶几上,說,“警備區傳過來的所有材料都在裡面。有驗傷報告,有法院受理回執,有公安機關的相關受理檔案。裡面還有一份評殘報告。嗯,劃了兩道口子評了個殘疾。”
聽不出他的語氣情緒傾向,是在平敘一件事情,沒有任何的主觀含義。吳明軍是在座的幾位中最瞭解胡文兵的,因為他們在一個部隊上下級關係保持了十多年。從二七五團時期到現在。吳明軍大概能猜到胡文兵已經出離憤怒了。
袁成林和吳明軍對視了一眼,拿起檔案袋開啟,把裡面的材料取出來。先是粗略地掃視了一遍,發現材料非常的齊全,顯然原告是有備而來的。
在袁成林看材料的當口,吳明軍問道,“旅長,她有甚麼訴求?就為一口氣?”
“賠錢,道歉。”方永民代為回答,道,“警備區對那女子的情況做了一些瞭解,她叫莫璇璇,家裡經濟環境很好,開了一家模特經紀公司,不缺錢。材料裡面有她的個人資訊。”
“不可能。”吳明軍果斷地搖頭,“賠錢道歉都不可能!她這是無理取鬧。”
胡文兵冷哼一句,“人家就差直接把無理取鬧寫在材料裡了,又能如何呢?把你們叫來,是再次核實當時的情況,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漏掉。不管對方是不是無理取鬧,這個事情依然已經出了,我們的工作就要做紮實,保證不存在任何漏洞,一定要確確實實的依據。”
他這句話說得很重,是看著袁成林和吳明軍說的,尤其是袁成林,他是當時現場的指揮員,軍銜最高的也是他。為此袁成林還立了一個三等功。
胡文兵和方永民去探望李遠的時候,崩潰中的李遠說過一句很誅心的話,當著他們二人的面說的。
“我們都是踩著李堂義的屍體竊取了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