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長，一號狙擊手本人我見過，他的事蹟……當年我在機關幫工，跟著採訪過他。他的事蹟我知道，很厲害的一個人。可是自從他被樹立成全軍典型之後，他基本上沒有甚麼時間訓練了。開不完的座談會，參加不完的宣講活動。帶來的是越來越多的榮譽，以及越來越好的待遇。部隊需要好榜樣，我非常理解，也認為這是必須的。”
李遠緩聲說道，“也許這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軍旅，可這不是我想要的。班長，我知道你不相信，反正三年來我們連隊沒有人相信我說的是真話。”
“甚麼話？”餘大為問道。
李遠慢慢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餘大為，“我從軍的唯一目的是履行義務，當我成為職業士官後，繼續服役的目的就是竭盡全力為國防事業做出自己的貢獻，儘管我能做的只能是讓自己更善戰，可一旦戰爭爆發，更善戰的我能夠在光榮之前多殺一名敵人，那也是一種貢獻。”
空話，大話，開大會喊的口號，也就是口號而已！
可是從李遠口中說出的這些話，還是空話大話還是開大會時喊的口號嗎？
不是，兩度踏上生死線的他沒有必要也不需要在餘大為面前喊口號。一名第三年計程車官，當他有了這麼一些功勳，不誇張地說，他已經可以在營區橫著走路！他需要用高大山的口號標語標榜自己的高尚情懷嗎？
不需要，因為他本身就是高尚的、純粹的中國軍隊中的普通一個兵！
餘大為沉聲說道，“我相信。李遠，我相信這是你的真實所想。以前不相信，現在我相信。並且我可以告訴你，還有許許多多的人相信。你永遠不要小看信仰的力量，更不要認為部隊沒了信仰。你的連長指導員，你的班長你的戰友，他們都有信仰，都是為了同一個理想參軍入役。記住，不要懷疑信仰的力量，正如你在得到了崇高榮譽之後依然不忘初心。”
“我，我不知道，我搞不明白，班長，我真的搞不明白。”李遠情緒激動，非常的困惑，“為甚麼現在越來越多的人會認為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為甚麼他們不能理解我們，甚至咱們部隊裡的一些人，都認為如今的一切是理所當然的。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說到最後，他的聲線已然哽咽，眼眶中飽含委屈的淚水。
餘大為為之動容，他的迷茫消失了，因為他已經明白如今他缺少的是甚麼，確切地說，他逐漸淡忘掉的是甚麼。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做一件事情之前會下意識的考慮影響，會考慮別人的看法。正如之前吳明軍請求他帶一帶五連參加陸軍偵察兵集訓的兵，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如果答應了，會不會引起一營的不滿？一營二營鬥了幾十年，第九旅無人不知。若是年輕的時候，他會有這樣的顧慮從而拒絕吳明軍的請求嗎？他不會，他只會堅定地認為“只要有利於提高部隊戰鬥力”的事情，都會全力去做。
是啊，李遠的誅心之問深深的震撼了餘大為——為甚麼越來越多的人認為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
地方老百姓普遍存在這樣的思想，作為軍人是可以以最大的包容心給予理解。和平的時間太長了，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國民的愛國主義教育卻跟不上。金錢至上利己主義的價值觀大行其道，卻少有人願意回過頭去看看數十年前多少先輩為了今天付出了生命。
讓餘大為感到恐懼的是，社會上的一些不正價值觀影響到了部隊。歸根結底，和平的時間太長了！
“是啊，為甚麼呢？”餘大為長嘆感慨，“到底是為甚麼呢，我回答不了你的問題，我也只是個兵。所以，當好一個兵，當一個好兵，是咱們唯一能做的。”
李遠很委屈，他在替無數負重前行的弟兄們委屈。想起韓紅軍的事情，他就更加的委屈。是啊，哪怕你僅僅是和地方女青年見了一面你也是有罪的，因為你是一個兵。此時韓紅軍一定不知道他已經被從留轉名單上拿下來，此時的他一定在駐訓中賣力表現，因為他心中有愧。
他活該嗎？
他也是經歷了生死的兵，也是從雷場裡大難不死回來的兵，他一樣在集訓中表現突出獲得了三等功。四名參訓官兵是一定會留轉的，可惜韓紅軍被拿了下來，僅僅因為他私自跑出去和地方女青年見了一面。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當兵的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然而，如果你沒有那個自制力你就不配當一個合格的兵。
是啊，李遠很清楚軍紀如山，他恨韓紅軍的飄飄然，也恨那麼多那麼多不理解他們的人。卻也是談不上恨，只是到了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展示出來——我們是真的一心一意為了歲月靜好豁出命去訓練的！
他在吶喊，向著人來人往吶喊，向著高樓大廈吶喊，也向著燈紅酒綠吶喊，可惜走過路過的人們根本看不見他。他是透明的，穿著迷彩服的他們是透明的，默默無聞沉寂無聲的。
來一場戰爭吧，讓我們有機會爆發出屬於中國軍人的怒吼吧！
餘大為發現自己錯了，錯得很厲害。他曾經認為李遠的思想偏激，好戰，尚武，身體內有危險的嗜血因子，混雜著天真，像活在夢裡的戰士。可恰恰現如今缺少的不正是這樣的兵嗎？不正是缺少時時刻刻準備提槍上陣並且能夠奪取勝利的兵嗎？
讓善良去尋找敵人吧，中國軍人，就該心狠手辣。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遠平復下來心情，他沉聲說道，“軍隊的存在不是為了戰爭而是為了遏制戰爭，任何人都可以是和平主義者，但軍人不能。穿了這身軍裝就意味著奉獻，我心甘情願。我也不指望能夠得到許多人的理解，可我不能接受連同一戰壕的弟兄都不能理解我。往前衝，有些人會認為你表現好是為了得到表揚，真的很可笑。”
“李遠。”餘大為深深呼吸了一下，緩聲說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你的感受無疑是最深刻的。我不理解你別人不理解你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你，可是黨和人民理解你。這麼說，你心裡好受些了嗎？”
李遠裂開嘴笑了，“好受些了，我願意為別人認為虛無縹緲的理想信仰獻出生命。”
餘大為沉聲說道，“本來我打算就你和金書東的矛盾對你進行開導的，可現在看來，已經沒了這個必要。因為我相信現在的你能夠處理好這樣的事情。李遠，你已經成長了。”
拍了拍大腿，餘大為站起來，“好了，我得回去了。向你透露個訊息，改革試點會在年底正式開始，你要發揮應有的作用，明白嗎？”
李遠站起來，一愣，忽然想起一個事情來，問道，“班長，陸軍偵察兵集訓不是還有一個建制班階段嗎？可是一點訊息也沒有。是不是已經結束了？”
“不是，已經取消了。”餘大為低聲說，“發生了那麼多意外事件，集訓已經沒有進行下去的可能了。”
李遠驚訝道，“不會再補辦了？”
“不會了，否則我也不會回來。”餘大為說，“好好幹吧，爭取明年帶隊去參加真正的三軍偵察兵集訓。”
李遠立正，“是！”
擺了擺手，餘大為走了。
李遠把餘大為送下樓，一直送到連隊路口。目送餘大為愈行愈遠，看著駝背的他的背影，李遠忽然無地自容——與奉獻了大半輩子的老兵相比，自己這點成績算得了甚麼呢？又有甚麼資格長吁短嘆怨恨這個不滿那個呢？
餘大為說得對，他成長了。
能挺得過殘酷的戰鬥，也能扛得住平淡的生活，沒有甚麼是做不好的，也沒有甚麼是可以打不敗的。李遠的感悟在於，他現在明白了軍旅的意義。激烈的戰鬥殘酷的訓練不是唯一，你能把日常每一件工作幹好，同樣無愧軍旅。餘大為又是依靠甚麼堅持到現在呢？他沒信仰嗎！
想通了之後，留下的只有慚愧，深深的慚愧。做的並不是夠多了，而是依然不足夠。李遠想起了五連曾經的榮譽擔當，那位在九八年抗洪搶險中心臟停止跳動十三次依然不下火線的兵。個人榮譽稱號，提幹，娶了師長女兒，後來卻自滿自得犯了錯誤，止步於副團。
榮譽只能代表過去。
別憤怒了，別拷問了，空談誤國吹牛出不了戰鬥力。有那個功夫不如多跑幾趟五公里多打幾槍多打幾炮把軍事素質提升上去。既然是負重前行，負重三十五公斤和負重三十五噸又有甚麼區別呢？走不動就爬，爬不動就蠕，只要有一口氣就不要停下前進的步伐。
此時，李遠眼前豁然開朗，渾身輕鬆，深深撥出一口濁氣，他決定下午把豬圈徹底打掃一下把菜地全面搞一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