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感想是,許多科目訓練就像男女之間談戀愛那樣,到了一定程度,無論再怎麼努力,總是很難突破最後一關。其實是沒找準那個口子,找準了,一下子就突破了。”
“唔……具體地說,七十米是一層窗戶紙,捅破了,下面的一切就好辦多了。這是我這次投彈訓練最深刻的體會。”
……
大魚班長苦笑著把李遠寫的心得體會拍在桌面上,自語一句:“得,這小子完全恢復過來了。”
“甚麼意思?這就行了?”坐在對面的吳明軍詫異道。
大魚班長很凝重地點頭,“他沒事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本來都很強,這段時間觀察下來,心裡那個陰影已經基本消散開。你不用過於擔心。”
“老班長,我能不擔心嘛。”吳明軍苦笑著說,“那小子本來就有些瘋瘋癲癲的,沒有他不敢做的事情。當初下連不到三個月,和連隊一半計程車官打過架。去年年中,踢壞了連部的保密櫃,把文書摁在連部打……我是有些年沒見過這麼瘋癲的兵了。”
“但是你還是捨不得這個兵。”大魚班長一語中的。
吳明軍誠實點頭,“是的,他很有潛質。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其他人不具備的特質,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種精神。”
“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你不敢說。”大魚班長目光炯炯看著吳明軍。
吳明軍緩緩低下頭,“……是的。”
長嘆一口氣,大魚班長道,“是啊,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兵越來越少了,我也看不清楚了。”
繼續這個話題沒有結果,吳明軍很乾脆地回到原來的話題,“老班長,他畢竟殺了兩個人,而且還是徒手的。我真擔心他的心理出問題。”
“要出問題早就出了,等不到現在。”大魚班長很冷靜地搖頭,“這何嘗不是他的優點。”
“缺點比優點更多,更突出。”吳明軍道。
大魚班長微微笑了笑,說,“那就要看你這位領路人的了。”
“老班長,這是甚麼意思?我還想讓您多帶一段時間。”吳明軍有不好的預感。
大魚班長笑道,“別緊張,你願意把他放在我這裡多久那就放多久。但是,我能做的不多,明白嗎?”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上面是六期士官的軍銜。
吳明軍一下子醒悟了過來,道,“明白,調查結果很快會出來,沒有其他意外的話,下一次提幹申請,我會第一個把他推薦上去。”
大魚班長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他認為李遠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而不是侷限在士官這個階層裡面。這些,卻不是大魚班長能夠教的,作為李遠從軍的引路人,擔任連隊主官的吳明軍無疑是最合適的。
“還有一個原因。”大魚班長道,“四月份有個集訓,我已經接到命令,過去帶訓。”
吳明軍一愣,道,“全軍偵察兵集訓?”
看見大魚班長微微點了點頭,吳明軍笑道,“老班長,我就知道,全軍偵察兵集訓沒有你的坐鎮,恐怕會失色不少。”
又說了一些話,吳明軍起身告辭。
這一天是李遠到飼養班滿月,月底了,馬上進入二月份,意味著新兵部隊的訓練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時間過得飛快,李遠卻發現豬倌生活完全背離了當初的想象——太尼瑪累了啊!
一大早餵了豬回來,李遠和高旺幫忙把屠宰房打掃乾淨。有個連隊今天要殺豬,各個位置的肉按照市價來計算,一頭豬能賣多少錢會算進連隊公賬裡面。養豬賣豬肉算是基層連隊最大的一筆收入了,也是戰備經費的來源之一。
主刀手在那活動身體,先把自己的身體活動開。其他人有條不紊地做著其他準備工作。李遠這裡看看那裡看看,看到了那些猙獰的刀具,心裡有陰森森的感覺。水泥鋪就的地面有好些地方有神色痕跡,李遠知道,那是豬血的痕跡。
這屠宰房讓人毛骨悚然。
“李遠班長,一會兒你來做第一步?”一名三期士官笑呵呵的問李遠。
另外一名士官雙手握著一根成年人小腿粗的木頭,約莫一米長,做了一個往下砸的動作,說,“照著豬腦袋掄下去,就這麼簡單。”
李遠訕笑著擺手搖頭,“我還是算了。”
“你可是殺過人的,殺豬有甚麼好怕的。”三期士官笑道。
李遠淡淡笑了笑,說,“我殺的人畜生不如。”
大家呵呵笑了起來。其實大家就是開個玩笑,沒有不尊重李遠。可惜這些兵畢竟身上有太多老百姓的痕跡,提起這樣的話題,李遠感到不舒服。軍人服務中心的兵因為脫離軍事訓練太久,平時從事的工作又是一些斤斤計較的生意,沒甚麼兵味也很正常。
朝高旺招了招手,李遠走出屠宰房。
這時看到幾個兵趕著一頭黑豬往這邊走,那黑豬很像老黑,雖然體型沒有老黑的粗壯,但估計也有個二百多斤。
高旺眼睛亮亮的,拽了拽李遠的胳膊,說,“班長,看看。”
微微愣了一下,李遠道,“你確定要看?”
“沒關係的吧?”高旺問。
李遠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那你看吧,別說我沒提醒你。”
說完他就往那邊樹下走過去,坐下抽菸。
高旺站在屠宰房外面,透過窗戶看裡面的情況。那幾個兵把黑豬往屠宰房趕,到了門口,黑豬似乎預感到了甚麼,死活不進去。不過這個時候由不得它了,屠宰房裡出來幾個士官,連拉帶拽把黑豬牽了進去。
幾個人圍著黑豬,拎著粗粗大棒計程車官悄悄靠近,瞅準機會亮出身後的大棒,雙手高高的舉起,同時雙腳踮起,用力往下揮的同時,腳跟落地,膝蓋打彎成馬步。
一聲悶響。
木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黑豬的腦袋上,黑豬發出一聲不完整的哀嚎,隨即毫無徵兆的倒地不省豬事。
高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太殘暴了!
就這麼活生生的砸死。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高旺整個人呆了。毫無疑問,這樣的場面極大地震撼了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比想象中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都要嚇人。
李遠走過來,戲謔地笑了笑,拍了拍高旺的肩膀,道,“高旺啊,今晚多給你排一班崗,反正是要失眠的。”
高旺半天沒回過神來,像是被嚇呆了。
李遠走了許久他才一個激靈,小跑著跟著走,喃喃地不斷地道,“太他媽殘忍了,太他媽殘忍了……”
高旺失策了,這樣的場面在別人看來觸動不會很大,但是對他來說是不一樣的,因為他朝夕相處的就是豬!一天餵食三次,時間長了,怎麼可能沒有感情!而這些,李遠早已經體會過。
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一幕,恐懼之餘的不忍才最折磨人心。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更何況是長期在機關工作脫離鐵血軍事訓練已久的小上等兵。
李遠坐下剛剛翻開報紙,大魚班長就大步走了進來,劈頭就說,“李遠,收拾收拾回連隊,你們五連有個新兵班長出了點事,你回去頂上去。”
“誰出事了?”李遠頓時站起來,瞪著眼睛問。
大魚班長道,“不太清楚,先回去吧,這邊的訓練計劃暫停,以後再想辦法補上。”
“是!”李遠立馬開始收拾鋪蓋卷甚麼的。
能回連隊自然是高興的,可是有人出事又讓他心揪了起來。新兵連班長就那麼六位,到底是誰出事了。
高旺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對大魚班長說,“班長,我能不能跟李遠班長去連隊?帶新兵我可以啊!我在機關帶過。”
“別添亂!”李遠訓斥一句。
高旺又求了大魚班長几句,誰知,平時說一不二的大魚班長為難的考慮了一下子,說,“行,你跟李遠回去,給他當個副班長。”
李遠一下子急了,“班長,這不好吧,高旺一直在機關,他不懂基層連隊這些。”
“我懂的!小車班好些個新兵都是我帶的。”高旺急了,說。
李遠翻著眼睛,沒好氣地說道,“你現在還知道佇列訓練有幾個科目嗎?答出來我讓你去。”
高旺一下子語塞了。
幾分鐘後,李遠就收拾好了行李,就一個大背囊搞掂。和大魚班長告別,大步就走了。軍人服務中心到連隊也就差不多一公里的距離,一個在營區南端,一個在營區的北區。
走了沒多久,身後就有人在喊:“李遠班長!等等我!”
回頭一看,是高旺那小子,居然揹著背囊追了上來。
李遠頓時皺起眉頭來,等高旺追過來了,冷著臉道,“你跟著過來幹甚麼!這不是添亂呢嗎!”
“李遠班長,我這可是奉命行事,大魚班長同意了的,他說會給五連長打電話說這個事。”高旺得意洋洋地說。
李遠無奈了,他知道大魚班長答應的原因是甚麼,還不是因為高旺這小子的背景。
繼續往連隊走,李遠歸隊心切走得很快,高旺緊跟著,不斷的說話,先是問了佇列訓練的科目,然後請教其他事情。
李遠不耐煩地說道,“你現在別問我這些,煩著呢。”
愣了一下,高旺才醒悟過來——連隊有人出事了,李遠班長心裡煩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