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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清水

2022-07-12 作者:時音

 邢主簿被尖刀恫嚇,短時間內,是不敢再表露甚麼微詞。

 其實最有威懾力的,當然還是此刻守在大理寺外的金吾衛。

 大理寺裡面對裴談這位大人心懷二心的不少,從邢主簿為首,然而誰也不會敢在金吾衛眼皮底下做出甚麼。

 荊婉兒對身遭發生的這些一無所知,她第二日出現在裴談面前的時候,神色都毫無異樣。

 裴談望著少女,慢慢問了一句:“昨夜可有聽見甚麼?”

 荊婉兒搖頭,微笑著說:“奴婢睡覺沉,昨夜回房就睡了。”

 門口的裴縣目光幽沉中多了一抹冷意。

 荊婉兒望了一眼裴談帶著血絲的雙眸,“大人似乎,昨夜歇的並不好?”

 今年的長安似乎真的不太平,中宗二次登基還沒多久,正是需要勵精圖治,安定天下,可是老天似乎都在冥冥中降下天罰。本來這次科舉的盛事,不管對大唐還是對天下百姓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裴談看見荊婉兒神清氣爽,在心中默默搖了搖頭。

 下午的時候,有人哭喊著來報官,金吾衛拖著一個滿臉驚惶的人,丟到大堂上。

 報案的人說,看見有一位書生,從望月樓的三樓跳下,當場身亡。

 也不知道昭示的不詳是不是真的在應驗。

 裴談聽見望月樓,站在他身邊的少女,同樣身體僵凝了一下。

 那金吾衛首領聲音幽幽起來說:“我等會替寺卿大人守著大理寺,大人儘管外出辦案。”

 這番話聽在不同心思的人耳朵裡,自然有不同意義的解讀,邢主簿那些人首先就不敢抬頭。

 “把我們那位新仵作,一起帶上吧。”裴談幽然地說道。

 大理寺的車架來到望月樓下,就看到圍觀的百姓已經在周圍擠得水洩不通。

 乏味的日子需要刺痛,百姓們看著書生的屍體,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大理寺辦案,無關人等退讓!”衙役們無奈抽出了腰刀,對著行人呼喝。

 圍觀百姓匆匆讓出一條路,衙役們立刻上前,把路給佔據,讓裴談先行。

 荊婉兒裹著大氅帷帽,遮住了頭臉,跟在裴談身側。

 畢竟沒有人會注意她,她清麗的雙眸見到那個血泊中的屍體,真是嚇人。

 原本三樓並不算太高,可是這名書生,竟是頭向下栽了下來,顱骨這樣受力,自然是鮮血四濺,不可能活了。

 這果然是蓄意尋短見,一心求死才會有的模樣。

 大理寺新任仵作,沈興文慢慢上前,看了眼裴談說道:“死者模樣不好,還請大人到遠處避讓。”

 裴談看了他一眼,片刻說道:“本官就站這裡,你去驗吧。”

 沈興文不置可否,一般大人們誰願意看這種血腥場面,尤其是裴談長得細皮白麵,大約是最不像大理寺卿的大理寺卿了。

 沈興文上前幾步,撩起了衣襟,蹲在死者的身側。他的手探了一下死者的咽喉,那喉嚨上還黏連著死者的腦漿,尤其是他還掀開了死者的口舌看了看。

 口舌乾淨,底下壓著酒水的腥味,證明並非服毒。

 撩開死者衣襟,胸膛之處瘦骨嶙峋,面黃肌瘦,許多天沒有吃過飯,加上劣質的酒,這具身子已經被摧殘的不像樣子。

 貧窮,病重潦倒,足夠成為壓垮一個人的大山。

 而且這個人,應該是本次科舉落第的考生。

 沈興文站起了身,居然從衣袖中拿出一張潔白乾淨的手帕,悠悠地擦拭自己的指尖和雙手。

 “回稟大人,初步的驗屍來看,死者身上沒有被人謀害的痕跡。”

 沒有中毒,沒有蒙汗藥,這具屍體是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自己跳下了三樓。

 這個結論讓周圍的百姓發出一陣唏噓。畢竟螻蟻尚且貪生,就算是在長安城自殺這種事也還是很新鮮。

 “屬下想去樓上看一看。”沈興文的目光,若有若無瞥了一眼樓上欄杆。

 除非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被人推下了樓,那麼三樓也應該有留下與人爭持的痕跡。

 衙役們將望月樓周遭都把守住了,裴談帶著零星幾個人,上了三樓。

 紫嬋兒和她的夫君文郎,正臉色煞白站在樓梯跟前,被兩個衙役死死看守住了。

 聽到樓梯上的動靜,紫嬋兒下意識抬頭去看,當她看見裴談,尤其是裴談身後的那個身影時,眸光禁不住猛地顫了顫。

 “大人,當初那書生在三樓飲酒的時候,只有這對夫妻在旁,若說是被人推下,這對夫妻絕對逃脫不了嫌疑。”

 衙役有些冷漠的對裴談說道。

 紫嬋兒眸光顫動,顯然欲言又止,她跟文郎辛辛苦苦經營的望月樓,恐怕因為這一條人命案子,再也不可能轉圜了。

 文郎這是第二次見到裴談來,上次的恐懼還在心中,整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裴談走到三樓欄杆那個位置,有一個五指的淺印子,印在欄杆上。

 “這三樓矮小,一般客人都不願意上來,只有這位劉公子,每次來都喜愛靠欄杆坐。”文郎小聲顫抖解釋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三樓的格局逼仄狹小,連桌子都擺不到幾張,這樣冷的天氣甚至有種悶熱的燥感。

 裴談觀察了欄杆周圍,地上面,竟然髒的像是泥坑一樣,上面都是凌亂的腳印。

 從腳印的形狀,判斷這是同一個人的腳印。應當就是此前在這裡喝酒的死者。

 這些雜亂無章的腳步,彷彿昭示了死之前,死者是一種甚麼樣的狀態。

 一般想自殺的人之前,都會經歷很長一段心裡歷程,到決定赴死,往往是自我折磨又深感恐懼。

 “地上的腳印,顯示在死者從三樓墜下的時候,這裡並沒有第二個人在場。”

 仵作沈興文勘驗了現場以後,對裴談稟報。

 因為整個地面都是溼滑的,人要走在上面,不可能不留下腳印。

 旁邊的主簿目光遊離看向裴談:“大人,既然這樣,那就按照自殺結案吧?”

 自殺不用審理和過堂,只要有證據和旁證,寫一個結案陳詞就結束了。

 現場還有一個疑點,便是為甚麼整層樓地面,都是溼的。

 裴談慢慢在桌椅旁邊蹲下,看著地面的縫隙,這些水漬散發一種酒味,難道這地面上灑的全部都是酒。

 “你把死者進來之後的事情,都複述一遍。”

 聽見問話後,文郎開始機械的複述:“劉公子一進來,就直接上了樓梯,他去的是人最少的三樓,向我們要了三壇酒,就一個人待在三樓一直沒出來……”

 裴談聽到關鍵地方,就眯起了眼睛,“他向你們要了三壇酒?”

 文郎僵硬地回答,“是的,是他最常喝的黃酒。”

 黃酒就是最廉價的酒,即便是最廉價的酒也只能要最多三壇,想起樓下那具屍體的瘦骨嶙峋,這種窮困潦倒,只能靠風餐露宿來到長安的書生,實在是太多了。

 見這裡除了大理寺的人之外,就是紫嬋兒夫妻兩人,荊婉兒這才摘下了自己的帷帽。

 她清麗泛白的面孔,紫嬋兒與她目光相對,兩位清秀紅顏竟出奇的有種一致。

 或許更一致的,是那容顏中的鎮定幽涼。

 兩人都是亂世紅顏,卻也同時具備堅韌心性。

 “三壇酒,還不足以把這地上都弄溼。”裴談這時起了身說道。

 沈興文看著裴談的樣子,似乎覺得有些興味,他一個仵作都不會蹲到桌角去檢查線索。

 “這地上是水攙著酒。”

 裴談轉身,看向了紫嬋兒夫妻,“你們是酒樓的老闆,客人在樓上做了甚麼,你們也不管?”

 看這三樓一地的狼藉,恐怕事後打掃也要很久。

 荊婉兒忽然抬腳,朝著那張喝酒的桌子走過去。

 紫嬋兒垂著眼眸,她的面色中一直有點悲傷:“因為近日酒樓的客人一直很多,我與文郎便在樓下招待客人。而且這位劉公子……他今天來的時候,便告訴我們不要來三樓打擾他。”

 樓底下客人喧囂,三樓發生了甚麼,又有誰會聽見。

 恐怕直到一樓的客人聽到那一聲響,看到了血肉模糊的屍體,才驚嚇著四散逃開。

 荊婉兒走到桌邊之後,便伸手摸了一把桌面,似乎有些蹙眉。

 沈興文有些促狹看著她:“不知道荊姑娘有何高見?”

 荊婉兒之前被裴談點醒過,對這位年輕仵作,已經抱著不理不管的態度,她輕輕說道:“我只是想看看桌上這些是不是酒。”

 沈興文知道荊婉兒是被宮裡派來的,這個女子也有很多讓人奇怪的地方,而他們這位新任的大理寺卿,總是帶著她在身旁,在旁人眼中,一個年輕朝官總該要避嫌,和一個宮裡的宮女夾纏不清,怎麼也不像一個清貴名聲在外的門閥公子會做的事情。

 沈興文探究的目光對荊婉兒來說已經麻木了,從她十歲起入宮,這樣的目光就沒有停止,那些人除了沒有營養的好奇心,根本甚麼有用的都不會做。

 她如同隨意一樣把手指放到鼻端,輕輕嗅了嗅,這滿屋子都是酒氣,可是她的指端,乾乾淨淨甚麼味道也聞不到。

 除了清水才會沒有任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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