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夫人死死盯著電腦螢幕,一雙手緊握成拳,就連臉色在日光燈下,也顯出一絲青白之色。
她的模樣,像是看到了甚麼洪水猛獸的絕望,讓人看了心驚。
“我……”她張了張嘴,低聲道,“這個人,不要給寧修看到,知道嗎?”
醫生趕忙點頭。
“不要給我胡思亂想。”易夫人面容蒼白而嚴肅,“也不要給我問東問西,這是我們的家事。”
“我懂得,易夫人。”
常年在醫院工作,再多奇怪的事情都見過,甚至有情侶過來驗血發現是兄妹這種奇葩的事情他也見識過,更何況這種區區小事。
醫生覺得自己是非常有職業道德的。
而易夫人卻是十分不放心,再三叮囑說不許宣揚出去。
她這模樣,分明是心虛了。
等易夫人走後,醫生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照片,心裡也十分疑惑。
這個男人一進來就說要配對骨髓,分明也是知道病房裡躺著的人是誰,而他也沒聽說過易家少爺有甚麼哥哥,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豪門家族,果然是他們這種平民無法揣摩透徹的混亂啊……
醫生不禁搖了搖頭。
易夫人從醫生辦公室裡出來,只覺得原本安穩的心臟,此刻簡直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了!
她心裡反反覆覆的自問,為甚麼會這麼巧?這麼會這麼巧?
臉相似,連骨髓都能配上,那麼……這個人,一定就是易寧修的親人了……
她擔驚受怕,一邊想著易寧修如果知道親人會不會想要離開,一邊想著對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捐獻骨髓的人到底是誰。看他的衣著打扮,氣質外貌,一看就是出身良好的家庭,又怎麼會把一個孩子冬天雪地扔在地上?
難道是不小心遺失?
她心裡渾渾噩噩,她撿了易寧修,就是把他當成了自己死去的孩子,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種時候遇到他的親人。她沒有感覺到任何喜悅,反而開始擔驚受怕,她現在不怕沒錢,就怕易寧修也不要她了。
她就剩下這麼一個孩子,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是她卻是真的把他當成親生孩子撫養……
她心裡越想越怕,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易寧修的病房門口,她站在門口,卻遲疑的不敢進去。
夜已深,她得到了這個好訊息,卻根本不敢給易寧修知道,唯恐他多問幾句,從她的話語裡知道了甚麼。
她從門窗向內望去,發現易寧修也並未睡去,他靠在床頭不知道在想甚麼,燈光從他清瘦的臉頰上拂過,留下淡淡的單薄的剪影。
他的氣質柔和了許多,起碼沒有以往那種冰冷的凌厲,易夫人看著看著,就想起剛剛在醫生那邊看到的照片,只覺得現在的易寧修,跟那個人真的是相似的讓她感到害怕。
她匆匆的別開了眼,撫著心口靠在一旁的牆上,心裡慌成一團,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她竟然不敢進去了。
反倒是易寧修在房間裡看到了她,在屋內叫了她一聲:“媽,你在外面幹甚麼?”
易夫人收起臉上的慌張,不得不開門進去,強笑道:“你怎麼還不睡覺?”
易寧修琉璃色的眸子淡淡的掃過母親的臉,微微蹙起眉頭:“媽,你怎麼了?”
易夫人心裡一驚,“我沒甚麼啊。”
易寧修表情很淡,他看著易夫人的臉,神情帶上了一絲疑惑。
“你有事瞞著我,怎麼了?”
他敏銳的觀察力讓易夫人越發害怕起來,她雙手交握,情不自禁的用力,“剛剛醫生跟我說,匹配的骨髓找到了……”
易寧修臉上帶上了一絲驚訝:“這麼晚……那個人是誰,我們以後得好好感謝人家。”
“我也不認識。”易夫人垂下眸子,不敢看易寧修的臉,“你好好休息,醫生說我們後天就可以準備手術了。”
易寧修點了點頭,他看著自己母親不自然的臉色,微微皺了皺眉。
“媽,骨髓找到了,你不高興嗎?”
“高興,當然高興啊!”易夫人趕忙點頭,她焦急的看著易寧修的臉,唯恐自己在露出別的馬腳,捻了捻他的被子,對他道,“你早點睡,別想東想西的,等休養好了身子,我們就準備手術,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安安穩穩的住在一起,不去掙別的有的沒的,媽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易寧修的眼神依舊帶著疑惑,易夫人的身上帶著驚慌和恐懼,雖然她極力掩飾,但是身上的氣息分明顯露出害怕的情緒來,可是,為甚麼她看到他,會害怕?
捐獻骨髓的人有甚麼不對嗎?
他想不明白。
而對方蒼白的臉上色也顯示了他不能再去問甚麼了,他點了點頭,對她道:“媽,你也早點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易夫人趕緊點頭,照顧好了易寧修,提著自己的小包匆忙忙離開了。
病房內,易寧修看著自己母親的背影,眉頭擰得更深了。
還是,非常不對勁啊……
到底怎麼了?
他很想追問究竟,但是病痛中的身體卻沒有給他太多時間,他閉上眼,很快就昏睡過去了。
易夫人一個人孤零零的回到了家,易家的傭人也差不多都睡了,只有老管家在客廳裡開著一盞燈等她回來。
“夫人,您回來了。”林叔走過去拿走了她的皮包和外套,低聲道,“修少爺怎麼樣了?”
“匹配的骨髓已經找到了,這幾天就能進行手術。”
她語氣裡沒有太多欣喜,反而是更多的疲憊,林叔看了看她的臉色,柔聲問道:“夫人,您有心事?”
易夫人看了看自己管家的臉,她嘆了口氣:“我上輩子作惡多端,我現在後悔了,我怕我下輩子孤苦無依啊!”
如果子女們一個個相繼離開,她還有勇氣活在這個世上嗎?
她第一次感覺到,活著竟然比死亡更加艱難。
“夫人,發生甚麼事情了?”
易夫人擺了擺手:“沒事。”她疲倦的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先回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林叔扶著她走上樓,遲疑了一會兒,才道:“夫人,我剛才忘記跟您說了,琳達小姐和她的父親,今天乘飛機離開了。”
易夫人腳步微頓,她手扶著扶手,臉上顯出一絲冰冷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