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極荒, 漆黑的魔脈在大地上奔湧,取代了山川河流。
無數黑色的液體從皸裂的地面上滲出,宛若傷口中的膿血。
在魔脈中, 有無數慘白的浮屍在漂浮。每具屍體均面露幸福的微笑, 千千萬萬的青色手臂伸向天穹,彷彿一個無聲的詰問。
忽然間,有一道凜然無比的血色刀光分開玄水, 向謝時的方向襲來!
狂風陣陣, 陸無燼的身影隨後而至,他血色的瞳孔已經緊縮到了極致,面容猙獰如同修羅。
那柄彎月一樣的巨大斬馬刀已經驟然到了眼前。
謝時的神色不變, 他沒有動, 只是微微抬起手腕, 抽出了腰間的太康劍。
匹練般的雪白劍光與刀光在空中相交。
“轟隆!”
霎時間,水中的無數的屍體被瞬間席捲而去,一股氣浪在魔脈上轟然炸開,宛若天罰雷鳴!
巨力回饋到手腕,陸無燼的手已然在微微顫抖。
他的瞳孔縮緊,原本唇間那縷邪肆的笑容消失不見。
太康劍的雪亮的劍鋒抵在斬馬刀的刀口之上。
這是陸無燼出招時的“眼”,也是這柄武器的最薄弱之處。
只是在他出招的那一瞬,謝時便已經看出了他的破綻。
“咔啦。”
一聲細微的輕響, 在謝時平靜無波的視線裡,那柄巨大的鬼紋斬馬刀, 刀鋒瞬間崩裂出一道細小的裂口。
“ 不錯,當真不錯!”
陸無燼忽而大笑, 眼中盡是棋逢對手的狂放, 更多的則是 冰冷的殺意!
西北極荒的上空烏雲瀰漫, 狂風驟起,紫色的雷光在雲間隱隱翻湧。
“謝真人!”陸無燼勾唇微笑,將狹長的斬馬刀橫於身前。
他血色的瞳孔鮮紅到堪稱詭異:“三百年前,你於蓬萊斬斷我一臂 ”
“今日,我陸某人便親自來拿!”
謝時淡然地站在黑水之上,他的道衣雪白,彷彿不會沾染一絲凡世間的罪惡汙垢。
無數潛藏在魔脈中的手臂渴望地向他伸出手臂,然而還未等碰到衣角,便如同灼燒般發出痛苦的尖叫。
他的手中持著太康劍,長身玉立的樣子,不像是拿著一把隨時可以取人性命的武器,而像一杆長笛。
謝時微微仰首,他張口,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請。”
僅僅一個字,便道出了謝時身為天下第一人的從容!
話音未落,陸無燼便已經從空中迅疾地撲來!
鈴鈴,鈴鈴。
不知哪裡響起了陣陣鈴音,亂人心神。
嘩啦啦!
斬馬刀上帶著血色的火焰,狂浪洶湧,無數玄水被巨力擊起,燃燒著落到地面,宛若業火紅蓮。
雨水、火焰,兩種截然不同的事物同時顯現,分外詭異,也分外妖豔。
陸無燼避也不避,任憑火焰落在身上,在麥色的面板上留下焦黑的痕跡。
他感受到斬馬刀下的力度,這一招,分明是落空了。
可謝時到底在哪裡?
在那一瞬 在落刀的一瞬,他根本沒有感應到謝時的位置。
陸無燼猛然抬頭,血色的瞳孔縮緊如針尖。
黑色的烏雲翻湧,唯有一道月輪般鋒銳的劍光劃破黑暗,斬盡世間一切魑魅魍魎!
相傳蓬萊掌門邵真人為弟子取盡天下五金之氣,鑄成一劍,其上鐫刻星宿山川,其名為太康。
然而卻很少有人知道,謝時很少動用自己佩劍的靈機。
在他的手中,即使是一塊殘鐵,一根枯枝,也鋒利得足以割金斷玉!
撲通!
有甚麼東西應聲而落,在玄水中濺起陣陣漣漪。
在魔脈中潛藏的影子發出隱秘的嬉笑,無數雙手臂爭先恐後,貪婪地潛入到那片泥濘汙穢之中。
陸無燼發出一聲悶哼,他持刀的右邊臂膀被整個斬落,斷口無比平滑,半邊身體幾乎要被血色染紅。
鮮血從指尖落下,在沾染到魔氣的一瞬間便變得烏黑腥臭。
謝時立於半空之中,玉冠高高攏起的長髮在空中飛舞。
鴉羽般的長睫微闔,彷彿萬事萬物都落不入他的眼睛。
陸無燼仰首站在地上,分外狼狽。
此時此刻,就恰如彼時彼刻。
三百年前,謝時曾斬落陸無燼一臂,三百年後的今天,依然如此。
謝時就彷彿一座高山,其餘無數人在山下追趕,想靠近一步。
可是等當到了卻發現,那座高山早已在更遠處。
無情道子,該當如是!
可他極情道子,也不甘心、不甘願做他人棋盤上的棋子!
極情道,始終該是無情道,這天道的最大對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陸無燼在狂浪之中放聲大笑,淡淡的金色紋路在他的身上蜿蜒而上,很快便密佈全身。
笑容將歇,陸無燼原本俊朗的面容一片猙獰,瞳孔血紅。
跳脫出這天地,這棋盤的唯一機會,就是殺了他!
為此 他將不惜一切代價!
天際間,忽然不知從哪裡出現陣陣梵音,那聲音輕輕地吟唱著,而後愈發洪亮,宛若雷鳴。
“諸事具足圓滿,惟有樂而無有苦也 ”
陸無燼的背後的血肉驟然綻開,露出段段森白的脊骨。
他的額間冒出冷汗,嘴中“喝喝”作響,痛苦地佝僂在地上。
骨骼的爆鳴中浮現出一圈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緩慢地旋轉綻開,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至宛若一輪耀眼的金色日冕。
在那光輪之上,漂浮著十二把各異的武器,刀、槍、戟、劍 時鐘的指標般順次排列。
每把武器無比華麗巨大,像是神話中的巨神兵。
梵音隆隆,彷彿有千百人在空中齊聲合唱:
“ 如是我聞,如光明相,永珍極樂!”
“永珍極樂!”
“永珍極樂!”
謝時緩緩地睜開雙眼,他看到了陸無燼的臉。
原本的痛苦已經消失不見,此時極情道子的臉上,做出了和玄水中死去的信徒一模一樣的神情。
血肉在巨大的創口上扭曲生長,一隻麥色的手臂穿花蝴蝶般從永珍極樂中取下一柄長刀,隨即是另一隻手,另一隻
直到陸無燼背後的十二隻手臂均持著武器,做出諸法手相。
這是陸無燼從未用過的最後底牌。
極樂引——永珍極樂,極情道子此生只能使出一次的法術。
謝時第一次流露出些微的動容,他的眉宇間還是一片冰冷,修長的手指按在了劍柄之上。
“錚!”
太康劍上的雲紋滿溢著淡淡的銀色光華,依次逐漸點亮。
陸無燼的臉上露出微笑,然而在笑容的背後,是一片淋漓的鮮血與森森的浮屍,像是身處地獄深處的修羅。
轟隆!
白骨的碎屑四散,陸無燼驟然急射而上,比之前快了不止十分,十二隻手臂持的武器已將謝時的所有退路封死!
噹噹幾聲急促的金屬銳響,霎時間,黑暗中接連綻放出十二道梨花般的劍芒。
太康劍竟然在電光石火之間,分別擊中這十二種武器的“眼”。
那些遒勁的手臂卸力,然而武器所形成的赫赫威勢在謝時的身後掀起滔天的巨浪!
謝時驟然蹙眉,他借力側身,一道沉重連枷從身邊甩過,把一扇白色的衣袖席捲進去,絞得粉碎。
就在這個短暫的時間,嘩嘩鏈響,太康劍被一隻胳膊手持的鐵鏈絞死!
銀色劍氣沖天而起,鐵鏈被衝擊得出現道道裂紋,然而還是如同巨蟒般緊緊纏繞在劍鋒之上。
連枷折回,力道絲毫不減,巨大的鐵球帶著尖刺向謝時的頭顱砸去!
此時謝時的太康劍被縛,對於一名劍修來說,失去了手中的劍,就如同失去了利爪的孤狼。
但他的眉目依舊沉靜,彷彿面臨的並非生死。
在鐵球即將砸來的那一瞬,謝時伸出左手,並指成劍,對著連枷一指。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他曾經在雲水小界中,在一城紅衣,或者說阿昭面前出過這一劍。
而此時此刻,謝時的劍意與當時寫意般的一劍,更不可同日而語。
世間萬物彷彿詭異地靜止了一瞬,而後時間開始流動。
“轟隆!”
一聲高亢龍吟!
洪流般的劍光乍起,將萬事萬物斬開!
陸無燼的身邊出現異常的波動,而後有甚麼透明的東西一塊一塊扭曲的剝裂,露出純淨的黑色底片。
蓬的一聲,陸無燼的半邊身體已然被割裂的空間絞成碎肉!
蓬萊有一劍,可破萬法!
鋒利的劍鋒穿過那顆在空中跳動著的,鮮紅的心臟。
陸無燼剩下的手臂頹然落下,他的身體逐漸崩壞,流沙般飄散在風中。
謝時抬起頭,眼中注視著茫茫的天穹,若有所感。
遙遠的高空之上,西北的極情道命星逐漸暗淡熄滅,然而在東方的一顆星星卻驟然閃亮,光芒幾乎可奪日月的光輝!
謝時收回太康劍,卻發現手腕還在輕微地顫抖,並不受自己的控制。
他的心中忽然瀰漫起一陣迷茫和恐懼。
極情道子已死,自然退出棋局。
下一次刀劍相向的 會是他和阿昭嗎?
謝時修長的手指逐漸攥起,長睫低垂。
後悔二字,本以為會永遠深藏在心底,但說出口的時候,卻又那麼容易。
也許在很多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將這兩個字醞釀過很多次。
情之一字,堪不透,看不明。
他終究還是敗了。
謝時低低地咳了咳,壓抑住唇間的血腥氣,表情無悲無喜。
陸無燼畢竟是極情道子,他的永珍極樂確實也傷了他。
接下來,再次遇到阿昭之日,就是他們永遠的分別之時。
這一次,不會再有奇蹟,不會再有輪迴。
謝時此生只剩下一個遺憾。
那就是,不能再次握住她的手。
黑雲翻湧,魔脈蒸騰,天地之中,忽然響起一聲茫茫的嘆息,那嘆息之中飽含著深深的遺憾。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大道無情,執行日月。天養人以私,人奉天以公,此乃道之至理也。太上忘情,方能成就無邊大道。”
“小輩無知,豈能深陷其中?”
謝時的瞳孔驟然縮緊,秋水般的太康劍驟然出鞘,向著浩渺的虛空一擋!
但他還是太慢了。
“鐺”的一聲巨震,劍鋒彷彿擊在一個無比堅硬的兵器上,只把它往旁邊帶偏一寸。
這一寸,便從致命的心口移開,擊中了謝時的肩膀。
兩根修長的手指陷入到謝時的血肉中,血液汩汩留下,染紅了白色的道衣。
然而疼痛沒有擾亂謝時的心智,他的心中巨震。
那一劍 分明是蓬萊劍法,起手勢!
白色的長髮紛飛,一張少年人的冰冷麵孔在空中逐漸顯現。
那是一張他在九重天宮見過很多次的臉。
謝時的眉頭緊皺,後退一步:“您 ”
那名白髮的少年人,赫然是已經證得無情大道的蓬萊開山祖師,雲不歸!
不對。
他停了下來,眼中有一絲近乎驚愕的情緒翻湧,隨即沉澱在深深的底部。
“你 ”
長袍翻湧,謝時的聲音微冷:“到底是誰?”
雲不歸的年紀彷彿還是一名少年人,只是原本黑色的髮絲變得雪白,宛若冰雪鑄就。
“我?”
雲不歸的聲音在天地之間迴盪,他對著謝時一笑,彷彿還帶著少年人的靦腆:“我即是我。”
“但你若還想是你,就必須殺她,而後證道。”
謝時的長睫顫抖起來,他順著雲不歸的目光向下望去。
在白骨鑄就的島嶼上,此時站著一個人,正緩緩地摘下頭上的兜帽。
髮絲在風中飛舞,一根銀色的鳳釵把長髮高高挽起。
韓昭紅色的衣襬在空中獵獵作響,彷彿破繭的蝶,又像燃燒的火。
她對著謝時眨了眨眼,笑了笑。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