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臺之下, 所有的蓬萊弟子均是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太康劍掉落在地面上,彷彿重重地砸在了他們的心口。
謝真人, 輸了。
從來沒有人會想過, 謝時謝真人,會有解劍認輸的那一天。
“她!”連映雪首先第一個站起來,她的雙目含淚, 焦急地道, “韓昭她是要殺了謝真人嗎?”
“謝真人他 已經解劍,她為何還在不依不饒!”
顧淵舟雖未出聲,但他在看到看不劍刺入師父胸膛的那一剎, 放在腿上的雙手猛地縮緊。
血從看不劍上滴滴落下。
韓昭沒有再用力, 謝時也沒有抽身。
他的臉色看起來有幾分蒼白, 抬起手,像是要嘗試觸碰到對面的人,而又猶豫著,彷彿是怕驚醒了美夢。
金屬拔出血肉的聲音響起,謝時不由得發出一聲悶哼。
悽豔的花朵在他雪白的衣襟朵朵綻開。
“嗒”的一聲,韓昭已經收劍入鞘。
看不劍只需再向前一寸,便可刺穿謝時跳動的心臟。
謝時如果身死,棋局之中, 有情吃下無情一子,極情道子便也如同探囊取物。
但是韓昭不願。
天地為棋, 萬物為子。韓昭不想步雲不歸與琉璃的後塵,她也不願意做一顆棋子。
可謝時呢, 他也是這樣想的嗎?
他已經為了天道捨棄了阿昭, 再次得到時, 又真的會珍惜眼前人嗎。
還是會 如雲不歸與琉璃一般,即使是百般不願,萬番不捨,也會為了所謂的大義,殺妻證道?
反抗天道,何其艱難。
想來所謂殺妻證道,比起苦苦追尋那渺茫的生機,竟然也是最簡單的一步。
也許他們之間,也會有兵戈相向的那一天。
韓昭收劍入鞘,她的神色淡然,從容地道:“謝師兄所說的是何事,師妹已經記不得了。”
她沒有直言自己是否是阿昭,口中只冷淡地稱師兄師妹,但在謝時眼中,一切已經盡在不言中,
“——既然師兄已經解劍,此場比試也就到此為止。”
說不上是甚麼情緒,韓昭只是覺得,有幾分疲憊。
一顆遲來的真心,即使曾經再如何珍貴,現在也對她來說也如同草芥。
她早就不是那個阿昭了,謝時也會再是曾經的謝時。
“啪、啪、啪。”
在觀戰的蓬萊弟子中,忽然有人拊掌大笑。
“精彩精彩,真真是好一場大戲!”
弟子紛紛面面相覷,眼神驚異,忽而有一個高大的劍宗男子踏步向前。
他粗暴地撕扯下覆蓋在臉上的一張肌膚,異族般五官深刻的面容在陽光下顯現,一雙血色的眼眸裡滿是興味。
陸無燼對著臺上的兩人怪模怪樣地行了一禮,大笑道:“兩位,自從夢中一別,我們真是好久不見。”
“只是沒想到 你們這樣曾經恩愛的鴛侶,也會有刀劍相向的的一天。”
說罷,男子手腕上帶著的森白指骨“咔噠”交擊著,彷彿也在對此表示贊同。
韓昭的眸光微閃,她緩緩地再次握住了看不劍的劍柄。
居然是那位極情宗宗主陸無燼,他竟敢隻身深入到蓬萊內部。
“豎子爾敢!”
此時的蓬萊正是宗門大比,十峰峰主齊聚,又怎能容他人放肆!
北斗峰峰主拍案而起,一道透明的劍氣從雲端直直地飛出,瞬間變成一柄數十米高的巨劍,直直地將陸無燼釘死在地上。
“轟隆!”
巨劍轟然砸在地上,發出陣陣雷鳴般的巨響。
然而,北斗劍卻落空了。
陸無燼的身影化實為虛,竟然讓巨劍穿身而過,而他的臉上,卻早已勾起幾絲不屑的笑意。
北斗峰峰主的瞳孔緊縮,喃喃道:“是極樂引!”
極樂引是極情道子的秘法,其中的一種功用,便可將道子化為一縷靈機,可變化為萬物,且萬法皆不可傷。
但每使用一次極樂引,便會損失道子十分之一的壽元,因而極樂引作為極情道子的底牌,很少會動用。
“咔咔咔 ”彷彿是鎖鏈絞響。
忽而,整個蓬萊山開始震動起來,東海的波浪翻湧咆哮,山底像是有一隻正在翻身的巨獸。
淡淡的藍色瀰漫,空氣中發出陣陣嗡鳴聲。
這是蓬萊的護山大陣,自三百年前與極情宗一役後,蓬萊便加強了宗門陣法。
護山大陣一但開啟,無論是靈體還是實物,只要被陣法檢測為不屬於蓬萊,便會被就地絞殺!
陸無燼的舌尖在口腔中彈響,他“嘖”了一聲,看向九重天宮的方向。
“謝真人 ”
男人忽然低笑起來,他血紅色的眼眸緊緊盯著謝時,聲音陡然放大,響徹整個蓬萊!
蓬萊弟子在他出現之後便已經向山下撤退,聽到陸無燼的聲音時都紛紛捂住耳朵,但還是流下鮮血。
“道統之爭已避無可避,極情與無情較量,結果也尚未可知。某願與謝真人會於西北極荒鬥劍 ”
陸無燼抬起血紅的眼眸,玩味一笑。
“不知謝真人,可敢否?”
他的聲音嘶啞,然而說出的每個字,都重達千鈞。
這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挑釁,也是一封狂傲的戰書!
而且這戰書,謝時不願接,也必須接。
血海深仇的宿敵隻身深入蓬萊,對謝時提出了在西北斗劍的邀約。
如若謝時不接,他把蓬萊的臉面置於何地,又把百年前諸多蓬萊弟子之死置於何地?
蓬萊劍宗今後,又如何使九域十洲的諸多門派服膺於無情道統?
陸無燼在上一役中被謝時砍掉一隻臂膀,實力不敵謝時,道子之爭也未必會是勝者。
他今日此舉看似是隻身深入險境,實則火中取栗,將蓬萊打了個猝不及防。
“不能去!”
少陰峰主眉頭緊皺,驟然站起道:“西北極荒乃是極情宗萬年來的駐地,真人若去了,便是以一敵多,如何使得?”
“真人,去不得啊!”北斗峰主沉聲道,“儘管常人不能參與道子之爭,但陸無燼此人陰險狡詐,西北必定會有陰謀。”
謝時沒有說話,他的神色淡淡,衣襟上還沾染著流下來的血跡。
一聲嗡鳴,秋水般的長劍握於手心。
寒芒驟然閃過,宛若銀色的月輪,激盪的劍氣便已經將陸無燼的頭顱齊齊斬斷!
一劍,僅僅是一劍!
太康劍氣,已經鋒利得足以割裂靈魂。
陸無燼的頭顱跌落在地上,失去支撐的軀幹轟然坍塌。
他的傷口沒有流出鮮血,落在地上的頭顱口中還在大笑。
“謝真人,某便在西北等你! ”
話音剛落,陸無燼便已經化為齏粉。
雲端上,十峰峰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面色鐵青。
順德真人咂摸了下嘴,長嘆一聲道:“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
他看向底下一紅一白兩道身影,眼中流露出一絲憂色。
這時,忽有一隻仙鶴從東方飛來,口吐人言道:“奉掌門之命,請謝真人與各位峰主到九重天宮一聚。”
韓昭仰頭向太極峰峰頂望去,果然,陸無燼來下戰書一事也驚動了蓬萊掌門。
諸位峰主相互對視一眼,順德真人咳了咳,傳音道:“現在已經無事了,諸弟子趕快回到各峰,不要隨便瞎傳話、走動!”
然而即使是老道發話,現在也沒有甚麼用了。
陸無燼剛才的發言各峰皆知,沸沸揚揚的流言早就傳遍了整個蓬萊。
“你回去罷。”謝時忽然開口,輕輕地對韓昭說。
他的長睫垂下,面上並無多餘的表情,彷彿並不是方才顯露心跡的那個人。
兩個人的身影在高臺之上交錯,下一步,謝時便已經踏上雲端。
韓昭抱著看不劍,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神色莫名。
宗門大比草草落下帷幕,此時也沒有人有心情去參加三試,諸位弟子都神情緊張,回到自己的峰上去了。
韓昭也回到太微峰,小木屋還是那個小木屋,森林掩映,鳥兒啁啾,間或夾雜著院落後鴨子嘎嘎叫聲,彷彿是一片世外桃源。
她在林邊的亭子處坐下,看著眼前蒼翠的林海。
謝時是否會為了蓬萊的面子去西北斗劍,韓昭也不知道。
事情已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她成了有情道子,主體已經和原著劇情完全不同。
就如同剛才少陰峰主所說,西北極荒是極情宗的主場。
陸無燼雖然修為不及謝時,但畢竟他是一宗之主,還是極情道子。
謝時孤身一人,以一己挑戰極情宗,若勝了,也只能是慘勝。
若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究竟會如何做?
韓昭垂下眼簾,眸光微閃。
她乾脆取出一張棋盤,執黑白二子,兀自對弈。
殺了謝時,並非她心之本願。
可不殺 破局的關鍵,到底在何處?
“噠”的一聲,棋子輕輕落下。
棋局上的黑子與白子呈現出膠著之勢,雙方緊緊撕咬,若是有一招不慎,只能落得個滿盤皆輸的下場。
這一局棋,竟然下到了月上中天。
月光明亮,樹影浮動,忽有一股清淡的暗香縈繞在韓昭的身側。
是月桂淡淡的冷香。
韓昭沒有抬頭,她撐著臉頰,又執一子,落在棋局之中。
“大師兄深夜來此,可有甚麼事嗎?”
謝時靜靜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他換了一件白衫,太康劍掛於腰側,周身氣質顯得分外端正從容。
“我來,師妹不歡迎嗎。”他注視著韓昭的眼眸,問。
因果已斷,緣分已銷。
即使是曾經親密無間的愛侶,他現在,也只能喚她一句師妹而已。
“歡迎,我當然歡迎。”韓昭挑了挑眉,她拂袖示意,“師兄,請。”
謝時坐在她的對面,腰板挺直,彷彿一顆勁瘦的青松。
“阿昭,”他垂下眼睫,平靜地道,“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