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昭感覺到風從身邊極速流過的聲音, 黑色的水面在眼中不斷放大,直到籠罩整個視野。
她的身體拍擊在水面上,然而卻沒有傳來熟悉的疼痛。
意識像是消散的落花, 又或是飛舞的蝴蝶, 在空中沉沉消散。
在最後一瞬,韓昭看到了高懸在漫漫星空中的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你很難分辨出它是男是女, 或老或少。
它彷彿從亙古以來便高懸在夜空之中, 琉璃般的華彩從眼睛中流溢四散。
光輝的瞳孔中一時閃過日月高懸,東昇西落,一時春去秋來, 滄海桑田。
海浪咆哮著, 幾乎直上雲端, 水幕轟鳴,覆蓋整片天空。
四海之水,蒼天之氣,莫不斷地沸騰起來。
恍惚間,那雙燦爛的眼睛微微垂下,眼神蒼涼而悲憫。
——從鏡子般的瞳孔中,韓昭看到了自己。
韓昭再次醒來的時候,她正走在一條泥濘的小路上。
彷彿是剛剛下過秋雨, 周圍竹林瀟瀟,微風吹過, 帶來一絲寒意。
這條路她已經走過了千百次。
韓昭沿著小路向前走去,繡著海棠花的袖口逶迤拖在地上, 但是她毫不在意。
小路的盡頭, 便是一座低矮的柴房, 紙糊的窗戶上,貼著一個大大的“囍”字。
她抬手,有些遲疑地觸控到已經有些斑駁生鏽的鎖鏈,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吱呀”一聲,門開了。
屋內還是熟悉的陳設,一張桌子,幾張矮腳凳,桌上描金的龍鳳雙喜燭上面已經落上些微的灰塵,一切都和韓昭記憶中的別無二致。
牆上的一個釘子上沒有東西,顯得牆面空蕩蕩的。
那裡曾經掛著的,是謝時的太康劍。
這裡是韓昭和謝時一起生活過的地方,也曾經是他們的家。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
有女子在旁邊輕聲哼著歌兒,聲音婉轉,帶著淡淡的欣喜。
韓昭看過去,阿昭坐在炕上,手中拿著一方紅色的帕子,在上面繡著兩隻交頸的鴛鴦。鴛鴦她繡的靈動,彷彿隨時要從帕上游下來。
阿昭繡好了一隻,另一隻打好了花邊,只差寥寥幾筆。
韓昭靜靜地看著她。
一部分的她向前走去,前方有廣闊無邊的天地,另一部分的她格外執拗,選擇留在了舊時光裡。
“ 我有時候,真的會嫉妒你。”
阿昭低頭,從針線簍中挑出一卷金線,系在針上,對著帕子刺了下去。
“為甚麼?”韓昭平靜地問,“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人生來有三魂七魄。
天魂屬之於天,使人清淨生道;命魂屬之五行,常欲人計謀萬物;地魂屬之於地,是人的慾望昏暗所化。
三魂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因善與惡相守,仁慈與慾望共存,它們共同構築出的,才叫一個人。
鴛鴦俏皮地在水中游曳,很快便顯露出一隻撥動湖水的腳掌,幾片華麗的羽毛。
“不,”阿昭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在她蒼白的臉上有些疲憊,“我不是你。”
“在他的心中,我不是你。”
阿昭仰起頭,眼中是一片蒼涼的茫然。
此時的房間中,似乎立著一面看不見的鏡子,兩個長的一模一樣的少女或坐或立,分別處於房間的兩頭。
金玲發出細微的聲響,一瞬間,房間忽然發生了變化。
在泥土的牆壁上,忽然出現了許多海棠花,朵朵分明,荼靡地綻放在空中,給普通的小屋帶來一絲鮮妍的色彩。
海棠花從牆角一直蔓延到屋頂,從韓昭這個角度看去,能發現那些海棠花幾乎已經開到了地面上。
只是花朵的顏料有些暗沉,在邊緣顯示出暗沉的紅褐色。
阿昭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用素白的指尖觸控到其中一朵海棠上,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
“你知道這裡有多少朵花嗎?”她笑了笑,隨即自顧自地答道,“一共有一千七百九十六朵花,阿昭,你看,它們開得多好看啊。”
“每當謝時殺我一次,我便會用血在牆上畫一朵海棠。現在想來,每一朵花怎麼來的,我都記得好清楚。”
韓昭平和地望著阿昭的眼睛:“陸無燼在你身上種下了魔氣,你是他的心魔。”
——同時你也是我的心魔,是我被扭曲了的執念。
在謝時飛昇之後,只留下阿昭一個人。
系統在任務失敗之後便立即給她安排轉世,可韓昭知道,原著中那個阿昭,並沒有那麼幸運。
阿昭是個孤女,她與謝時沒有孩子,沒有辦法獨自立門戶,謝時離開後,那些中舉的財產也被某個不知名的謝氏家族搶去。
阿昭只得流落在外,在山城的角落裡,租了一座更小的房子容身。
她仍然執著地不肯離原來的家太遠,怕謝時若是回來,找不到回家的路。
三年後,人間界一個格外寒冷的冬天,阿昭懷著丈夫還會前來尋她的希望與愛意,在病榻上纏綿,直到逝去。
她死去的時候,沒有親人,沒有墓碑,也沒人記得她的名字。
這就是一個叫阿昭的孤女,故事最終的結局。
“是啊,”阿昭對韓昭笑了笑,“我有些時候在想,那些執念,那些愛和恨,是不是因為我僅僅只是你的一部分,才束縛了我?”
韓昭即將邁向更為廣闊的世界,而阿昭,還留在這方小小的柴房裡,將愛與恨釀成一杯滋味莫名的酒。
阿昭又重新坐下,繼續繡帕子上的鴛鴦,神情有些溫柔:“他還是愛你的。”
“若他心中真的只有道,那麼他會直接用太康劍殺了我,你的三魂最終也不會等到歸位的時間了。”
“我還能活著,只不過因為,我還有幾分像你。”
韓昭一愣,而後又莞爾一笑。
“愛又如何?不愛又如何?大道萬千,他既然向前邁出了一步,就永遠不能回頭。”
謝時想要追尋他的道,韓昭也有自己的大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
“你還是不明白。”
阿昭看了她一眼,忽然搖頭笑了笑,像是在笑那個不成熟的自己。
“好了,”阿昭接著繡好鴛鴦的眼睛,輕聲說,“他走之前,你不是還有這張帕子沒繡好嗎,今日,我替你繡完。”
三魂即將歸體,這個木屋,還有作為心魔的阿昭,都要消失了。
“我還是想知道,故事最終的結局。”韓昭靜靜地看著小屋中發生的一切,緩緩地問,“我死之後,謝時到底發生了甚麼?”
那些殘劍,那方劍冢,謝時在返回蓬萊之後,絕對又發生了甚麼她不得以知道的事。
阿昭的身影在空氣中越來淡,她晃著腳,一邊輕輕地唱著:“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 ”
兩隻交頸的鴛鴦在水中嬉戲,看起來恩愛無比,形影不離。
“故事最後的結局就是,”阿昭把繡好的手帕放在桌上,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表情輕鬆。
“謝時最終還是後悔了。在極情宗敗退的時候,他瘋狂地想回人間界找你。”
“蓬萊掌門邵陽伯驟然出關,他不允謝時回到人間。謝時從來沒有頂撞過他的恩師,但是那一天,卻與邵陽伯刀劍相向。”
“蓬萊劍靈山千萬柄靈劍齊出,卻被謝時一劍蕩平斬斷。但是,他渡劫後修為驟然發動,也受了重傷,只能在弱水中浸泡五十年,等他再次能回到人間界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你了。”
“你看,”阿昭的身影越來越淡。
她在笑,然而臉頰上卻有淚珠在大顆大顆地往下落,“這就是你們之間故事的,最後的結局。”
阿昭朱唇輕啟,彷彿仍想把那支婉轉的歌唱完,然而小屋中,卻只留下一道嫋嫋的餘音。
韓昭沉默地站在木屋的中央,周圍的一切都在粉碎崩塌。
那方交頸的鴛鴦手帕飄忽地飛到她的腳下,最終還是向上翻騰,化為齏粉。
——有聲音在輕輕地唱:“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
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三魂歸位,神思已穩。
琉璃般的眼眸穿透了時空,韓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飄忽,彷彿在上浮,又好似在極深的的水中下沉。
澄淨的月光撒在湖面上,到了水中,便折射出多彩的光紋,給水下的世界帶來一絲迷離,好像現在的一切都是一場幻夢。
韓昭紅色的道衣在水中綻放,像是一朵荼靡的花,又像是纏繞在她身上的魚尾。
弱水之內,鴻毛不浮,輕易不可越。
然而在她的身下,好像還有一個人。
謝時沉沉地睡在水中,他的面容沉靜,然而眉頭蹙起,睫毛正在微微顫動。
雪白雲紋的道衣散開,露出堅實胸膛上幾道猙獰的血痕。
那血痕在靈力的作用下緩緩地癒合,然而卻被甚麼東西阻擋了似的,又接連綻開,流出的血漸漸交融在水裡。
蓬萊掌門邵陽伯的湛盧劍極盡鋒銳,湛盧劍氣帶來的傷痕,絕無癒合的可能。
韓昭看著謝時,忽而心思一動。
她的手緩緩地想要放在他的臉上,而後似乎瑟縮了一下,隨後還是撫上了他的眉頭。
韓昭的動作很輕,彷彿像是怕驚擾到停在謝時眼睫上,還在微微顫動的蝴蝶。
“大姐頭!”
“韓師叔!你在哪裡!”
遠處似乎傳來朦朧又焦急的呼喊,星空上的眼睛閉起又睜開,有情眼帶來的通道不能維持太久。
“——真是個傻子。”韓昭忽然長嘆一口氣,不知是對誰。
拋棄了那麼多東西,卻仍然後悔,又何苦來哉?
但她的手還是輕輕地撫平了謝時的眉頭。
韓昭最後低頭看了謝時一眼,便隨著眼睛的光芒抽身離去。
沉在水中的男子微微掙動了一下,彷彿是在挽留甚麼即將失去的人。
韓昭在水中睜開了雙眼,苦澀的海水從口鼻灌入,一道粉紅色的閃電向她急射。
“師叔,小心!”
避役睜大猙獰的嘴巴,衛野揹著獸首環刀跳下懸崖,還有旁邊陳靈薇驚慌的表情,陣法在光芒在她身上閃亮。
然而這世間的一切,在有情眼之下,都變得無比緩慢。
韓昭掐了個法訣,看不劍便出現在她的手上。
海水翻湧,衛野在空中警惕地翻了個圈,落在碎石旁。
他看到:海面之上,滾滾白練衝向天際。
——然而卻有一襲紅衣,飄然御劍,踏水而來!
太微峰內,順德真人瘙瘙自己發癢的頭髮,連平時最愛吃的叫花雞都不香了。
他看著桌上叫花雞死不瞑目的雙眼,苦惱地道:“雞啊,雞啊,這可叫真人我怎麼好哦?”
明明只是一覺醒來的功夫,卻差點就要翻天覆地了。
有情道子歸位,棋盤已經布好。
這不僅是道統之爭,更是天下萬物生靈的劫難啊!
順德真人長嘆一口氣,蒼老的面容上滿是苦澀。
可惜桌上那隻早已經伸腿瞪眼的雞兄,更加不能給他甚麼答案了。
而且那逆徒 想起韓昭,順德真人的氣更不打一處來。
這個逆徒,只管著自己去學堂和小輩們玩,發生這麼大事了都不趕緊回來!
順德真人這樣恨恨地想著,果不其然,外面便傳來陣陣腳步聲。
韓昭的腳步沉重,她揹著一隻巨大的變色龍,看到屋內師父瞠目結舌地看著她。
“你你你!”順德真人話都說不利索了,吹鬍子瞪眼地道,“你幹甚麼!”
韓昭聳聳肩,使了個清身咒:“這隻避役得有不少錢呢,師父,咱們拿去跟天市峰的人換了吧,換的靈石把屋子修整一下,剩下的給您買叫花雞吃。”
“都甚麼時候了!”順德真人聽得都想去掐這逆徒的脖子,“你沒聽到剛才掌門說的,有情道子歸位了嗎?”
“我聽到了。”
韓昭手中拿起一把小刀,就這樣在順德真人的屋子裡開始解刨這隻避役起來。
她一刀便砍下避役的舌頭,這可是上好的煉器材料。
“道子相爭,只能存一。不過這次依我看,並不一定還會是無情道子贏。”
“唉,也不知道那有情道子到底是誰,想必也是個驚才絕豔之人。”順德真人長嘆一口氣,“可若是對上謝時,就算是有九成把握,也會變成三分。”
“出身自蓬萊的無情道子,就從來沒輸在過有情道子的手上。”老頭的眼神滿是擔憂。
不知道是在可惜自家道統,還是在可惜門派。
韓昭眨眨眼:師父,你口的驚才絕豔之人,正站在你面前呢。
不過,她現在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師父。”
韓昭輕輕地問:“我曾有一位師兄吧 我想去看看他。”
順德真人的面容頓時變得蒼老了幾分。
“啊,”他喃喃地說,“ 你已經知道了。”
“罷了,你這孩子,也是個有情之人。”順德真人疲憊地嘆了一口氣,“宋寒那孩子就在後山,你去看看他吧。”
韓昭點點頭,她沒有再說些甚麼,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一些東西,便走向後山。
後山上種得滿是櫻樹,現在明明不是櫻花盛開的季節,然而無盡的落櫻卻繽紛落下,形成逶迤遠去的櫻道。
在櫻花盛開得最繁盛的地方,樹下有一方青石墓碑。
在墓碑的旁邊,還有一隻還在散發著熱氣的叫花雞。
韓昭靜靜地佇立在墓碑前,碑銘很簡單,只有四個字:
“宋寒之墓”。
然而只有親眼見看過的人,才能明白那金鉤鐵劃的四個字下,如同海潮般的悲傷與哀痛。
韓昭的手中拿出一方石板和一個小碗,指尖點起靈火,在碗的下方均勻地炙烤。
她的神情嚴肅,彷彿在對著十分極為重大的事情。
太微峰沒有桂花糖,便用蔗糖代替。
蔗糖撒在碗裡,受熱融化成流動的的糖漿。
等到糖都化的差不多了,韓昭緩緩地從碗中倒出糖漿,延伸到石板上。
糖漿受冷凝固,變成甜蜜又亮晶晶的絲線。
風徐徐地吹過峽谷,一朵櫻花飄落在她的肩膀上。
韓昭的手腕很穩,在石板上潑灑,宛若畫家提筆揮墨畫一副山水畫。
最後的步驟,韓昭拿出一枝最普通不過的木杆,按在石板的糖漿上。
等她再次舉起時,槓上沾著的,正是一隻活靈活現的小龍。
小龍十分靈動,騰雲駕霧,彷彿就要往西方飛去。
終於完成了,沒想到做一個糖人這麼難。
韓昭眨眨眼,對自己的手藝十分滿意。
“師兄,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叫你師兄吧。”
韓昭把小龍放到墓碑前,而後又坐在墓碑的旁邊,緩緩地撥出一口氣。
“我叫韓昭,是你的新師妹,也是師父新收的小徒弟。”她對著墓碑笑笑,眼神悠遠。
“師妹呢,沒有別的甚麼好東西,就只有這一手糖人的手藝還不錯,希望師兄別嫌棄。”
風吹過櫻道,落花如雨般落下,帶來簌簌的聲響。
“師兄屬龍,可惜我畫的龍總是不像,和小蛇一樣。不過你看看我現在畫的,就與龍有幾分相似了吧?”韓昭的眼睛眯起,臉上露出些許驕傲的表情。
她取出一盞白瓷酒杯,神仙釀的紅巾封口被開啟,香醇酒液的味道蒸騰而來。
酒不醉人人自醉,韓昭善飲酒,然而神仙釀太烈,只是稍微聞到它的氣息。便已經紅了眼眶。
她把神仙釀倒在白瓷的杯子中,而後緩緩地傾倒在泥土裡。
“——師兄,這杯酒,師妹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