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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2022-05-22 作者:盧貝多

 韓昭感覺到風從身邊極速流過的聲音, 黑色的水面在眼中不斷放大,直到籠罩整個視野。

 她的身體拍擊在水面上,然而卻沒有傳來熟悉的疼痛。

 意識像是消散的落花, 又或是飛舞的蝴蝶, 在空中沉沉消散。

 在最後一瞬,韓昭看到了高懸在漫漫星空中的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你很難分辨出它是男是女, 或老或少。

 它彷彿從亙古以來便高懸在夜空之中, 琉璃般的華彩從眼睛中流溢四散。

 光輝的瞳孔中一時閃過日月高懸,東昇西落,一時春去秋來, 滄海桑田。

 海浪咆哮著, 幾乎直上雲端, 水幕轟鳴,覆蓋整片天空。

 四海之水,蒼天之氣,莫不斷地沸騰起來。

 恍惚間,那雙燦爛的眼睛微微垂下,眼神蒼涼而悲憫。

 ——從鏡子般的瞳孔中,韓昭看到了自己。

 韓昭再次醒來的時候,她正走在一條泥濘的小路上。

 彷彿是剛剛下過秋雨, 周圍竹林瀟瀟,微風吹過, 帶來一絲寒意。

 這條路她已經走過了千百次。

 韓昭沿著小路向前走去,繡著海棠花的袖口逶迤拖在地上, 但是她毫不在意。

 小路的盡頭, 便是一座低矮的柴房, 紙糊的窗戶上,貼著一個大大的“囍”字。

 她抬手,有些遲疑地觸控到已經有些斑駁生鏽的鎖鏈,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吱呀”一聲,門開了。

 屋內還是熟悉的陳設,一張桌子,幾張矮腳凳,桌上描金的龍鳳雙喜燭上面已經落上些微的灰塵,一切都和韓昭記憶中的別無二致。

 牆上的一個釘子上沒有東西,顯得牆面空蕩蕩的。

 那裡曾經掛著的,是謝時的太康劍。

 這裡是韓昭和謝時一起生活過的地方,也曾經是他們的家。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

 有女子在旁邊輕聲哼著歌兒,聲音婉轉,帶著淡淡的欣喜。

 韓昭看過去,阿昭坐在炕上,手中拿著一方紅色的帕子,在上面繡著兩隻交頸的鴛鴦。鴛鴦她繡的靈動,彷彿隨時要從帕上游下來。

 阿昭繡好了一隻,另一隻打好了花邊,只差寥寥幾筆。

 韓昭靜靜地看著她。

 一部分的她向前走去,前方有廣闊無邊的天地,另一部分的她格外執拗,選擇留在了舊時光裡。

 “ 我有時候,真的會嫉妒你。”

 阿昭低頭,從針線簍中挑出一卷金線,系在針上,對著帕子刺了下去。

 “為甚麼?”韓昭平靜地問,“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人生來有三魂七魄。

 天魂屬之於天,使人清淨生道;命魂屬之五行,常欲人計謀萬物;地魂屬之於地,是人的慾望昏暗所化。

 三魂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因善與惡相守,仁慈與慾望共存,它們共同構築出的,才叫一個人。

 鴛鴦俏皮地在水中游曳,很快便顯露出一隻撥動湖水的腳掌,幾片華麗的羽毛。

 “不,”阿昭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在她蒼白的臉上有些疲憊,“我不是你。”

 “在他的心中,我不是你。”

 阿昭仰起頭,眼中是一片蒼涼的茫然。

 此時的房間中,似乎立著一面看不見的鏡子,兩個長的一模一樣的少女或坐或立,分別處於房間的兩頭。

 金玲發出細微的聲響,一瞬間,房間忽然發生了變化。

 在泥土的牆壁上,忽然出現了許多海棠花,朵朵分明,荼靡地綻放在空中,給普通的小屋帶來一絲鮮妍的色彩。

 海棠花從牆角一直蔓延到屋頂,從韓昭這個角度看去,能發現那些海棠花幾乎已經開到了地面上。

 只是花朵的顏料有些暗沉,在邊緣顯示出暗沉的紅褐色。

 阿昭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用素白的指尖觸控到其中一朵海棠上,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

 “你知道這裡有多少朵花嗎?”她笑了笑,隨即自顧自地答道,“一共有一千七百九十六朵花,阿昭,你看,它們開得多好看啊。”

 “每當謝時殺我一次,我便會用血在牆上畫一朵海棠。現在想來,每一朵花怎麼來的,我都記得好清楚。”

 韓昭平和地望著阿昭的眼睛:“陸無燼在你身上種下了魔氣,你是他的心魔。”

 ——同時你也是我的心魔,是我被扭曲了的執念。

 在謝時飛昇之後,只留下阿昭一個人。

 系統在任務失敗之後便立即給她安排轉世,可韓昭知道,原著中那個阿昭,並沒有那麼幸運。

 阿昭是個孤女,她與謝時沒有孩子,沒有辦法獨自立門戶,謝時離開後,那些中舉的財產也被某個不知名的謝氏家族搶去。

 阿昭只得流落在外,在山城的角落裡,租了一座更小的房子容身。

 她仍然執著地不肯離原來的家太遠,怕謝時若是回來,找不到回家的路。

 三年後,人間界一個格外寒冷的冬天,阿昭懷著丈夫還會前來尋她的希望與愛意,在病榻上纏綿,直到逝去。

 她死去的時候,沒有親人,沒有墓碑,也沒人記得她的名字。

 這就是一個叫阿昭的孤女,故事最終的結局。

 “是啊,”阿昭對韓昭笑了笑,“我有些時候在想,那些執念,那些愛和恨,是不是因為我僅僅只是你的一部分,才束縛了我?”

 韓昭即將邁向更為廣闊的世界,而阿昭,還留在這方小小的柴房裡,將愛與恨釀成一杯滋味莫名的酒。

 阿昭又重新坐下,繼續繡帕子上的鴛鴦,神情有些溫柔:“他還是愛你的。”

 “若他心中真的只有道,那麼他會直接用太康劍殺了我,你的三魂最終也不會等到歸位的時間了。”

 “我還能活著,只不過因為,我還有幾分像你。”

 韓昭一愣,而後又莞爾一笑。

 “愛又如何?不愛又如何?大道萬千,他既然向前邁出了一步,就永遠不能回頭。”

 謝時想要追尋他的道,韓昭也有自己的大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

 “你還是不明白。”

 阿昭看了她一眼,忽然搖頭笑了笑,像是在笑那個不成熟的自己。

 “好了,”阿昭接著繡好鴛鴦的眼睛,輕聲說,“他走之前,你不是還有這張帕子沒繡好嗎,今日,我替你繡完。”

 三魂即將歸體,這個木屋,還有作為心魔的阿昭,都要消失了。

 “我還是想知道,故事最終的結局。”韓昭靜靜地看著小屋中發生的一切,緩緩地問,“我死之後,謝時到底發生了甚麼?”

 那些殘劍,那方劍冢,謝時在返回蓬萊之後,絕對又發生了甚麼她不得以知道的事。

 阿昭的身影在空氣中越來淡,她晃著腳,一邊輕輕地唱著:“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 ”

 兩隻交頸的鴛鴦在水中嬉戲,看起來恩愛無比,形影不離。

 “故事最後的結局就是,”阿昭把繡好的手帕放在桌上,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表情輕鬆。

 “謝時最終還是後悔了。在極情宗敗退的時候,他瘋狂地想回人間界找你。”

 “蓬萊掌門邵陽伯驟然出關,他不允謝時回到人間。謝時從來沒有頂撞過他的恩師,但是那一天,卻與邵陽伯刀劍相向。”

 “蓬萊劍靈山千萬柄靈劍齊出,卻被謝時一劍蕩平斬斷。但是,他渡劫後修為驟然發動,也受了重傷,只能在弱水中浸泡五十年,等他再次能回到人間界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你了。”

 “你看,”阿昭的身影越來越淡。

 她在笑,然而臉頰上卻有淚珠在大顆大顆地往下落,“這就是你們之間故事的,最後的結局。”

 阿昭朱唇輕啟,彷彿仍想把那支婉轉的歌唱完,然而小屋中,卻只留下一道嫋嫋的餘音。

 韓昭沉默地站在木屋的中央,周圍的一切都在粉碎崩塌。

 那方交頸的鴛鴦手帕飄忽地飛到她的腳下,最終還是向上翻騰,化為齏粉。

 ——有聲音在輕輕地唱:“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

 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三魂歸位,神思已穩。

 琉璃般的眼眸穿透了時空,韓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飄忽,彷彿在上浮,又好似在極深的的水中下沉。

 澄淨的月光撒在湖面上,到了水中,便折射出多彩的光紋,給水下的世界帶來一絲迷離,好像現在的一切都是一場幻夢。

 韓昭紅色的道衣在水中綻放,像是一朵荼靡的花,又像是纏繞在她身上的魚尾。

 弱水之內,鴻毛不浮,輕易不可越。

 然而在她的身下,好像還有一個人。

 謝時沉沉地睡在水中,他的面容沉靜,然而眉頭蹙起,睫毛正在微微顫動。

 雪白雲紋的道衣散開,露出堅實胸膛上幾道猙獰的血痕。

 那血痕在靈力的作用下緩緩地癒合,然而卻被甚麼東西阻擋了似的,又接連綻開,流出的血漸漸交融在水裡。

 蓬萊掌門邵陽伯的湛盧劍極盡鋒銳,湛盧劍氣帶來的傷痕,絕無癒合的可能。

 韓昭看著謝時,忽而心思一動。

 她的手緩緩地想要放在他的臉上,而後似乎瑟縮了一下,隨後還是撫上了他的眉頭。

 韓昭的動作很輕,彷彿像是怕驚擾到停在謝時眼睫上,還在微微顫動的蝴蝶。

 “大姐頭!”

 “韓師叔!你在哪裡!”

 遠處似乎傳來朦朧又焦急的呼喊,星空上的眼睛閉起又睜開,有情眼帶來的通道不能維持太久。

 “——真是個傻子。”韓昭忽然長嘆一口氣,不知是對誰。

 拋棄了那麼多東西,卻仍然後悔,又何苦來哉?

 但她的手還是輕輕地撫平了謝時的眉頭。

 韓昭最後低頭看了謝時一眼,便隨著眼睛的光芒抽身離去。

 沉在水中的男子微微掙動了一下,彷彿是在挽留甚麼即將失去的人。

 韓昭在水中睜開了雙眼,苦澀的海水從口鼻灌入,一道粉紅色的閃電向她急射。

 “師叔,小心!”

 避役睜大猙獰的嘴巴,衛野揹著獸首環刀跳下懸崖,還有旁邊陳靈薇驚慌的表情,陣法在光芒在她身上閃亮。

 然而這世間的一切,在有情眼之下,都變得無比緩慢。

 韓昭掐了個法訣,看不劍便出現在她的手上。

 海水翻湧,衛野在空中警惕地翻了個圈,落在碎石旁。

 他看到:海面之上,滾滾白練衝向天際。

 ——然而卻有一襲紅衣,飄然御劍,踏水而來!

 太微峰內,順德真人瘙瘙自己發癢的頭髮,連平時最愛吃的叫花雞都不香了。

 他看著桌上叫花雞死不瞑目的雙眼,苦惱地道:“雞啊,雞啊,這可叫真人我怎麼好哦?”

 明明只是一覺醒來的功夫,卻差點就要翻天覆地了。

 有情道子歸位,棋盤已經布好。

 這不僅是道統之爭,更是天下萬物生靈的劫難啊!

 順德真人長嘆一口氣,蒼老的面容上滿是苦澀。

 可惜桌上那隻早已經伸腿瞪眼的雞兄,更加不能給他甚麼答案了。

 而且那逆徒 想起韓昭,順德真人的氣更不打一處來。

 這個逆徒,只管著自己去學堂和小輩們玩,發生這麼大事了都不趕緊回來!

 順德真人這樣恨恨地想著,果不其然,外面便傳來陣陣腳步聲。

 韓昭的腳步沉重,她揹著一隻巨大的變色龍,看到屋內師父瞠目結舌地看著她。

 “你你你!”順德真人話都說不利索了,吹鬍子瞪眼地道,“你幹甚麼!”

 韓昭聳聳肩,使了個清身咒:“這隻避役得有不少錢呢,師父,咱們拿去跟天市峰的人換了吧,換的靈石把屋子修整一下,剩下的給您買叫花雞吃。”

 “都甚麼時候了!”順德真人聽得都想去掐這逆徒的脖子,“你沒聽到剛才掌門說的,有情道子歸位了嗎?”

 “我聽到了。”

 韓昭手中拿起一把小刀,就這樣在順德真人的屋子裡開始解刨這隻避役起來。

 她一刀便砍下避役的舌頭,這可是上好的煉器材料。

 “道子相爭,只能存一。不過這次依我看,並不一定還會是無情道子贏。”

 “唉,也不知道那有情道子到底是誰,想必也是個驚才絕豔之人。”順德真人長嘆一口氣,“可若是對上謝時,就算是有九成把握,也會變成三分。”

 “出身自蓬萊的無情道子,就從來沒輸在過有情道子的手上。”老頭的眼神滿是擔憂。

 不知道是在可惜自家道統,還是在可惜門派。

 韓昭眨眨眼:師父,你口的驚才絕豔之人,正站在你面前呢。

 不過,她現在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師父。”

 韓昭輕輕地問:“我曾有一位師兄吧 我想去看看他。”

 順德真人的面容頓時變得蒼老了幾分。

 “啊,”他喃喃地說,“ 你已經知道了。”

 “罷了,你這孩子,也是個有情之人。”順德真人疲憊地嘆了一口氣,“宋寒那孩子就在後山,你去看看他吧。”

 韓昭點點頭,她沒有再說些甚麼,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一些東西,便走向後山。

 後山上種得滿是櫻樹,現在明明不是櫻花盛開的季節,然而無盡的落櫻卻繽紛落下,形成逶迤遠去的櫻道。

 在櫻花盛開得最繁盛的地方,樹下有一方青石墓碑。

 在墓碑的旁邊,還有一隻還在散發著熱氣的叫花雞。

 韓昭靜靜地佇立在墓碑前,碑銘很簡單,只有四個字:

 “宋寒之墓”。

 然而只有親眼見看過的人,才能明白那金鉤鐵劃的四個字下,如同海潮般的悲傷與哀痛。

 韓昭的手中拿出一方石板和一個小碗,指尖點起靈火,在碗的下方均勻地炙烤。

 她的神情嚴肅,彷彿在對著十分極為重大的事情。

 太微峰沒有桂花糖,便用蔗糖代替。

 蔗糖撒在碗裡,受熱融化成流動的的糖漿。

 等到糖都化的差不多了,韓昭緩緩地從碗中倒出糖漿,延伸到石板上。

 糖漿受冷凝固,變成甜蜜又亮晶晶的絲線。

 風徐徐地吹過峽谷,一朵櫻花飄落在她的肩膀上。

 韓昭的手腕很穩,在石板上潑灑,宛若畫家提筆揮墨畫一副山水畫。

 最後的步驟,韓昭拿出一枝最普通不過的木杆,按在石板的糖漿上。

 等她再次舉起時,槓上沾著的,正是一隻活靈活現的小龍。

 小龍十分靈動,騰雲駕霧,彷彿就要往西方飛去。

 終於完成了,沒想到做一個糖人這麼難。

 韓昭眨眨眼,對自己的手藝十分滿意。

 “師兄,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叫你師兄吧。”

 韓昭把小龍放到墓碑前,而後又坐在墓碑的旁邊,緩緩地撥出一口氣。

 “我叫韓昭,是你的新師妹,也是師父新收的小徒弟。”她對著墓碑笑笑,眼神悠遠。

 “師妹呢,沒有別的甚麼好東西,就只有這一手糖人的手藝還不錯,希望師兄別嫌棄。”

 風吹過櫻道,落花如雨般落下,帶來簌簌的聲響。

 “師兄屬龍,可惜我畫的龍總是不像,和小蛇一樣。不過你看看我現在畫的,就與龍有幾分相似了吧?”韓昭的眼睛眯起,臉上露出些許驕傲的表情。

 她取出一盞白瓷酒杯,神仙釀的紅巾封口被開啟,香醇酒液的味道蒸騰而來。

 酒不醉人人自醉,韓昭善飲酒,然而神仙釀太烈,只是稍微聞到它的氣息。便已經紅了眼眶。

 她把神仙釀倒在白瓷的杯子中,而後緩緩地傾倒在泥土裡。

 “——師兄,這杯酒,師妹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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