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岑卿浼邁入教室的剎那, 死水一般的氣氛忽然活躍了起來。
陳碩第一個吹起了口哨:“唷!兄弟情深啊!好到鞋都穿一樣,褲子是不是也穿同一條了?”
舒揚走在岑卿浼的前面到了座位,書包抽屜裡一塞, 六親不認開始睡覺, 但還是阻止不了無數雙眼睛盯著課桌下面那雙鞋看。
岑卿浼把書包往課桌上一扔,就跑去後排摁陳碩的腦袋:“老子就是好得跟舒揚穿同一條褲子!你羨慕嗎?嫉妒嗎?你腿短還穿不了呢!”
“唷, 穿人家初中的校服你還得意起來了?我初中的要不要借給你穿?”陳碩笑嘻嘻地問。
沒想到的是好幾個女生異口同聲懟了過來。
“你腿不夠長——”
這些歡樂的討論讓楊謹雲如芒刺在背,且格格不入。他昨天晚上看著論壇裡的帖子徹夜未眠, 他亳不懷疑這就是來自舒揚和岑卿浼的報仇雪恨。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自己親手幹這麼出格的事情, 為甚麼會給對手留下這麼大的破綻?
楊謹雲恨不能撕了自己。
這件事情敗露, 他在老師和同學們心目中的形象全部崩塌了。
他徹夜難眠,輾轉反側,直到早晨起來他對正在整理領帶的父親說自己想要轉學。
父親的反應很冷淡,只說都高三了轉學對他沒有好處,再加上T大附中已經是市裡最好的高中了,再轉學轉到哪裡去呢?接著又怪他的心理素質不行,認為他是一次月考失利不願意面對失敗就想以轉學來逃避。如果這個時候轉學了, 才是真正的loser。
楊謹雲根本沒有辦法像父親坦白自己做了甚麼,只能硬著頭皮去學校。從他進來的那一刻起, 教室就陷入了讓人尷尬的安靜。每個人都避免與他視線觸碰,但每個人似乎都在關注著他的反應。
在這樣的氣氛裡, 他忽然期盼起岑卿浼和舒揚趕緊來上課。
畢竟昨晚上舒揚的朋友圈足夠成為所有人的話題。
但是當岑卿浼和陳碩打鬧著將他從凝窒的氣氛中解救出來, 楊謹雲又覺得心有不甘。
為甚麼?這是為甚麼?
舒揚和岑卿浼就能這麼正大光明地上課下課都在一起,就連體育課上舒揚就是睡覺也要睡在岑卿浼的身邊,所有人都預設他們是CP, 好像都支援他們祝福他們。
難道這些人都看不出來舒揚對岑卿浼已經好的超過所謂普通兄弟了嗎?
為甚麼就連老師都看到了無數次舒揚對岑卿浼的維護, 也沒覺得有問題呢?
楊謹雲忽然想起了被自己逼迫到轉學的張琦……如果張琦還在, 是不是也會不惜一切代價來維護他呢?
楊謹雲的手機振了一下,是班主任魏老師發來的微信:【謹雲,你來一下老師的辦公室。】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老師是要詢問照片的事情了。
他正要起身,旁邊的李恆宇拉住了他,示意他看手機。
李恆宇:【我相信你,照片一定是P的。】
楊謹雲深吸一口氣,這是李恆宇在提醒他,無論照片裡內容是真是假,只要他一口咬定是P的,學校根本不能把他怎麼樣。
既然不能轉學,那就只有硬著頭皮撐下去了。
一切如同楊謹雲的設想,校方也只是想要從他這裡要一個解釋,他又一口咬定舒揚被跟拍的當天自己因為身體不舒服一直在家,家裡的保姆可以作證,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楊謹云為了讓自己顯得像受害者,特地要求校園論壇也要為他釋出澄清貼。
等到中午的時候,教務處考慮到這事兒沒有實質的證據,不能讓楊謹雲一直飽受非議,就發了條澄清貼,但是用詞還是比較保守,寫的是“疑似P圖”。
但是這條帖子下面的評論完全沒有舒揚那條澄清貼多,而且大多陰陽怪氣。
【‘疑似’?這個詞用得好,用的妙,用的呱呱叫~】
【那就還是沒有完全洗脫嫌疑咯?】
【我把之前黑舒揚的帖子裡照片下下來也處理了一下,雖然達不到那麼清晰的效果,但是可以看出來圖片沒P啊!】
……
其實李恆宇才是最擔心楊謹雲會轉學的那個人。他這些天已經感覺到鍾淳和何斌兩人湊在一起,有甚麼也不跟他們倆商量,在他們的小群裡沒再說過話。
而且何斌……就算其他人沒注意到,但是李恆宇早就發現何斌經常上課看著岑卿浼的方向,這傢伙根本就收不住心,遲早是要站到岑卿浼那邊去的。
到了那個時候,萬一楊謹雲也轉學了,他李恆宇就剩自己一個人了,肯定會被班上的同學孤立。
所以李恆宇不遺餘力地在楊謹雲的澄清貼下面奮戰,維護楊謹雲的聲譽。
誰知道竟然被人直接點破了。
【化學課代表孤軍奮戰辛苦了!】
【大勢已去,化學課代表也很難力挽狂瀾啊!】
【樓上的怎麼知道是化學課代表不是某人本尊呢?】
【某人本尊好面子,從前在班上拱火的時候都不親自上陣,由化學課代表全權代理啊!】
……
李恆宇被氣得夠嗆,楊謹雲低聲道:“別回了。”
他跟帖子裡的烏合之眾根本不在一個層次,有了校方的澄清貼,至少回去能跟他爸交代,而且還能以被此為理由,跟他爸提轉學的事情了。
大家對這件事情的關注度很快就被期中考試給替代了。
模擬卷像雪花一樣飄落下來,讓人看不到希望和盡頭。
大家進入了突擊階段,應陳碩和穆寧的強烈要求,他們力圖在此次期中考試擺脫“倒數即原罪”的詛咒,抱著岑卿浼的限量版球鞋,要他去找舒揚幫他們補課。
“你們還是放棄治療,把有限的資源留給真正能得到救治的人吧——比如我!”岑卿浼的襪子都被他們給扒走了。
“我這次要是能脫離倒數第一考場,我就給你買個影子騎士的限量款裝備!”陳碩忍痛割肉。
“我也是!我這次要能脫離倒數第一考場,就給你買……雙限量款球鞋?”穆寧也抓緊時間表忠心。
岑卿浼真的是哭笑不得,不過他忽然想起舒揚答應過要帶他去騎機車。
“我要騎機車的專用頭盔,我要兩個,你們正好一人一個。不要山寨的,要Y家的。”岑卿浼說。
陳碩和穆寧點頭如搗蒜。
“還有,舒揚白天要睡覺,押題補習晚上六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熬夜打遊戲都沒問題,這個時間你們應該也沒問題吧?”
“沒問題!”
“揚神帶我們飛!”
等他們上網搜尋Y家的頭盔時,嚇得差點掉了兩斤肉。
“這麼貴——這是搶錢吧!”
週六岑卿浼一大早就起來了,拎著書包打著哈欠開了舒揚家的門,焦婷還以為兒子是去對面好好學習。
可她並不知道,岑卿浼把書包往舒揚家的沙發上一扔,就進了舒揚的臥室。
舒揚睡下沒多久,聽見動靜很自然地往旁邊挪了挪,岑卿浼直接窩了進去。
他知道舒揚這時候困著,無論自己幹甚麼舒揚都不會計較,於是他用腦袋拱對方,“舒揚,舒揚我跟你說,你的晚間課程有兩個人要加塞兒——陳碩跟穆寧。你應該有本事讓他倆脫離倒數第一考場吧?”
倒數第一考場就是年紀倒數三十名。
大概是岑卿浼一直在自己耳朵邊說話,舒揚的眉頭皺了皺,有點不耐煩了,一把將岑卿浼給攬過去,把他的臉摁進自己的懷裡,一副憋死這個煩人精的架勢。
“唔……唔……放開老子!”
岑卿浼被對方摁得快斷氣了,偏偏又掙扎不起來,情急之下管它逮住了甚麼,狠狠咬了下去。
“嗯!”
舒揚忽然掐著岑卿浼的後頸,把他提了起來,他的後背弓起,像是即將開弓的弦。
岑卿浼坐了起來,發現舒揚已經完全睜開了眼睛,目光裡透著一股子力量,像是要把岑卿浼給生拆了。
岑卿浼僵在那裡一動都不敢動,舒揚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壓抑怒火。
“對……對不起啊!是你快……快把我給憋死了……我才……”
岑卿浼低頭看向舒揚睡衣,隱隱還能分辨出自己牙齒的痕跡,我草!我草草草!你張嘴就亂咬,也不怕被崩掉牙!
舒揚掐著岑卿浼的後頸往旁邊一放,“你老實一點。”
“嗯……”
“去樓下給我買份全家福拌麵還有現磨豆漿。”
“啊?早晨全家福拌麵要排隊排好久!”岑卿浼露出不滿的表情。
“剛不是說好的老實一點嗎?”舒揚看過來的視線裡自帶威壓。
“哦,知道了。”
岑卿浼抓了手機出了門,等到了樓下,手機震了一下,是舒揚發了一百塊紅包給他,備註早餐費。
看來……他應該沒有生氣吧?要是生氣了就不會發早餐紅包給他了。
等到岑卿浼走了,舒揚深深吸了一口氣,掀開被子就進了浴室,開啟冷水從頭頂衝下來。
“不知死活的兔崽子。”舒揚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晚上六點,押題小分隊準時在肯德基裡集結,陳碩和穆寧這兩個上課都在開飛機的傢伙,竟然叫好了一堆吃的等待舒揚的到來。
舒揚把他倆當成空氣,只是接過岑卿浼的模擬卷和習題集,開始迅翻頁和畫圈。
他的動作又隨意又快,讓人懷疑他都看清楚自己畫了甚麼沒有。
陳碩跟穆寧面面相覷,悄咪咪發了條微信給岑卿浼:【揚神真的是押題不是在畫符?】
岑卿浼回覆:【他就是畫符,畫的也是登仙符。】
然後岑卿浼二話不說,就按著順序認真地做舒揚勾的重點。
陳碩和穆寧也跟著做,只是第一題他們就被難住了。
“這個……阿卿,該怎麼做?讓揚神給咱講講?”
岑卿浼被哽住了,拿過筆和草稿紙說:“來來來,沒上檔次的問題不要問我們揚神,你們倆這種題都不會還好意思要押題?小心被天誅啊!”
就在岑卿浼講題的時候,何斌和鍾淳竟然也揹著書包進來了。
何斌跟岑卿浼一對視,腳步就停在臺階上。
鍾淳則直接轉身,“換個地方得了。”
岑卿浼一看,哈哈笑了起來,“幹啥走啊?你倆又不是談戀愛,害怕被我們看?”
鍾淳氣得一口血沒噴出來,何斌無奈則把門推開徑自走了過來。
“沒想到你們也有聚眾學習而不是打遊戲的一天。”何斌笑著說。
岑卿浼揚高了聲音,“唉,你看咱們物理課代表多坦蕩啊。鍾淳,冤家宜解不宜結,五十年後誰知道咱倆是不是一起跳廣場舞呢?”
鍾淳又被哽了一下,“鬼跟你跳廣場舞啊!”
“打遊戲也行啊。”岑卿浼抬了抬下巴,“我們佔了十個人的大長桌,歡迎你們加入期中衝刺的陣營。”
鍾淳還在門口變扭著,何斌卻已經放下了書包。
陳碩雖然從前嫌鍾淳嫌到要死,但上次舒揚被黑王兆和路過他們班落井下石的時候,鍾淳也有維護自己班的同學,“鍾淳,是條漢子就大方點進來。我們今天干的都是正經事兒,絕對不埋汰你!”
鍾淳哼了一下,冷著臉坐到了長桌的最邊上。
陳碩和穆寧很大方地把可樂啊炸雞塊甚麼的傳了過去。
“來來來,兩位學霸享受一下來自學渣的討好。”
岑卿浼早就想把陳碩還有穆寧給“委託”出去了,他知道只要沒有李宇恆還有楊謹雲盯著,何斌其實是很好說話的。至於鍾淳嘛,捧一捧就好了。
“鍾淳,我知道你這個基本功紮實,講題思路又清晰,數理化都難不倒你。你看身為班上先進就得提攜後進,《蜘蛛俠》裡不是說過了嗎?一個人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鍾淳,你一個人考全年級前十不算本事,能把這個陳碩拉出倒數第一考場的泥沼,你就是真的大神!”
“哼。”鍾淳白了岑卿浼一眼,“別以為你說兩句好話,我就會浪費自己的時間來幫他!”
“別這樣啊,這倆大頭蝦剛得到了本次期中考試的必考題型,帶他們刷一遍題相當於提升自己。”岑卿浼說。
“是嗎?”一旁的何斌拿過了穆寧的模擬卷,翻了翻他打了圈的地方,“還真別說,圈出來的這些題都挺有代表性的。就是……你們哪裡整來的?”
陳碩剛想提舒揚的名字,岑卿浼搶險道:“夏致請的家教押的題。夏致的進步有目共睹吧?”
鍾淳一聽,來了興趣,也拿過來看了。
陳碩悄悄發了條微信給岑卿浼:【為甚麼不讓他們知道是屋裡揚神的功勞?】
岑卿浼:【你傻啊!鍾淳要知道是屋裡揚神押的題,肯定不給你們講!】
陳碩:【哪路貨多!】
一直把所有人當成空氣,拿著岑卿浼的號玩遊戲的舒揚從口袋裡摸出了自己的手機,上面顯示“梁隊來電”。
舒揚的眉頭皺了皺,看了一眼正認真刷題的岑卿浼,走到了肯德基的外面。
“喂,梁隊有甚麼事嗎?”
“許悍陽跑了。各種通告很快就會被髮布……我們也通知了小岑同學的父母。但我想也應該讓你知道。”梁隊說。
“好,我知道了。”舒揚透過玻璃,看了一眼那個正在翻卷子的男生。
“你們上下課要注意安全。特別是小岑同學,他畢竟曾經是許悍陽看上的目標。”
“你們跟許悍陽提起過他在醫院裡差點被弄死的事嗎?”
“當然跟他說了,包括這件事是常允鑫在背後主使。”
“但是他並不相信,對嗎?”舒揚問。
“對。看他的反應,應該是認為我們警方在離間他和常允鑫之間的關係,並且繼續否認自己認識常允鑫。”梁隊長說。
“好的,謝謝您了。等我訊息。”
“等你訊息?你甚麼意思?你是有辦法抓到許悍陽嗎……喂?喂!”
舒揚把電話結束通話了,轉身回到了長桌前。
“我要去上廁所。”
岑卿浼一起身,才剛坐下來的舒揚也站了起來。
“幹嘛?”
“我也上廁所。”
何斌轉頭看向兩人,接受他輔導的穆寧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倆就那樣,跟連體嬰似的。”
“是嗎……”何斌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儘量讓自己的精力回到題目上。
舒揚先一步進了洗手間,但是他的第一件事不是站位置,而是把所有隔間的門都開啟,確定裡面沒有人,才說了句:“上吧。”
岑卿浼愣住了,“這是在拍電影嗎?你是我的保鏢嗎?”
舒揚沒有回答他,而是抱著胳膊站在旁邊。
岑卿浼站在鬥前,整了整自己的褲腰,然後瞥了一眼舒揚,“你……能不要這麼盯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