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你們在哪兒呢?我打阿卿的電話,他一直不接。”
舒揚猛然間意識到了甚麼,撥打岑卿浼的號碼, 但提示音讓他瞳孔一顫。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您稍後再撥。】
他二話不說衝到了對面, 逆著人群的方向, 朝著和岑卿浼分別的地方趕去。
一邊奔跑,他一邊撥打岑卿浼的電話, 等待他的只有一成不變的提示音。
他來到分別的地方,為了觀看花車遊行的人群已經散去, 街上是熙熙攘攘的遊客,幾個賣棉花糖和爆米花可樂的小食車還在放著遊戲的主題音樂, 孩子們嬉笑著從他的身邊打鬧而過,叫嚷著要吃薯條、要買氣球,家長們追在身後喊著“慢一點”。
這一切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 它旋轉著展示它的熱鬧與歡樂, 卻唯獨沒有岑卿浼。
“岑卿浼——岑卿浼——”舒揚高聲喊了起來。
你在哪裡?在哪裡!
舒揚的耳邊是自己沉到快要裂開的心跳。
——為甚麼總是犯錯?為甚麼在最重要的時刻總是不在他的身邊?
在這一次又一次的輪迴裡, 為甚麼還沒有吸取教訓?
你得看著他!看著他!一眼都別讓他離開你的視線!
就因為你們逛了無數次的主題樂園, 你看著他總是接受女孩子的冰淇凌而羨慕, 總是像個小傻子一樣給別人讓位置,總是坐在你的腳背上靠著你休息對你撒嬌, 你就覺得一切不會和從前有甚麼不同?
只有這一次他認出了常允鑫!你就天真的以為這是找到答案的提示, 瘋一樣地衝過去嗎?
這世上只有他是最重要的……你把他弄丟了!
舒揚!你把他弄丟了!
舒揚衝進了不遠處的咖啡館, 但是館內沒有岑卿浼。他拿出手機, 把岑卿浼的照片調了出來。
“你們見過這個男生嗎?他今天穿著T恤和運動褲!”
“抱歉先生, 我們沒有見到過。”服務生回答。
舒揚又跑了出去, 手機響了, 是夏致的電話。
不是岑卿浼。
“舒揚,你找到岑卿浼了嗎?我打他手機已經關機了。”
“沒有找到……”舒揚的身上因為狂奔已經汗透了,髮絲因為汗水貼在額頭上,他向上把它們高高捋起來,他需要把周圍的一切看清,每一個人、每一張臉。
“舒揚……你怎麼了?”夏致皺起了眉頭,感覺到了不對勁,“聯絡不上他可能是因為等雲霄飛車的時候他玩了太久的手機,所以現在沒電關機了。等他找到甚麼人或者租借充電寶的地方,就會聯絡我們的。”
“不……不是的。我們必須找到他……儘快找到他……”
“好,我們一起找。我和陳碩還有穆寧去雲霄飛車的冬面的精靈堡還有巫術城找他。有訊息了打電話!”
掛掉了電話,舒揚繼續尋找著岑卿浼。
一輪大擺錘結束,無數遊客迎面而來,遮擋了舒揚的視線。
整個世界旋轉著一點一點地褪色,周圍的一切變得麻木又陌生,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空氣逐漸稀薄,舒揚的耳邊是“嗡——”的鳴叫聲,他用力呼吸著,像是被困入了一個繭裡。
他拼命地掙扎,卻怎麼也看不到一絲光明。
舒揚想起……也許是上一次,又或者是上上次,他也是這樣瘋狂地滿世界尋找他,直到自己筋疲力竭,坐在車裡昏睡了過去。
一睡,就是三、四個小時。
手機的鈴聲將他猛地震醒,他們說找到他了。
舒揚開著車以最快地速度趕去,看著警方從深坑裡把他抬了出來,宣佈了他早在三個小時之前就已經死亡。
他不相信那一切,一直為他做急救,不停地有人來要把他拉走,告訴他這都是無用功,除了壓碎遺體的胸骨,其他的甚麼也做不了。
一開始是兩個人來勸他,接著是三四個人要來把他拉開。
他害怕他再次被奪走,死死將他扣在懷裡,直到無數雙手把他們分開。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裝進冰冷的裹屍袋裡,就像一件再普透過的物品,彷彿從沒有過生命。
一切就像指間沙,無論多少次捧起,都會落下,回歸那一片沙漠。
他好想他,不斷重複著經歷心臟被穿刺的痛苦,就是為了再見到他。
也許,真正和他在一起的方式並不是重啟,而是追逐和他一樣的結局。
舒揚正準備躺進盛滿水的浴缸,他的手機響了,是負責案子的梁隊長打來的。
“舒揚,我們發現受害者的手機裡有一條未傳送的簡訊,在草稿箱裡。他當時應該沒有訊號,所以沒發出去。”
舒揚淡淡地問:“他發了甚麼?”
大概是跟他的父母告別,又或者他最要好的兄弟。
“我好想和你再次重逢。”梁隊長說。
“甚麼?”舒揚已經跨進去了一條腿,他側過臉,似乎不確定對方說了甚麼。
“我說他的簡訊內容是——我好想和你再次重逢。”
舒揚愣在那裡,早已乾涸的眼淚順著臉頰滴滴答答落進了浴缸裡。
舒揚對他說過,每次見到你都是一次風景略有不同但結果卻總是一樣的重逢。
他總是把他抓得很緊,無時無刻地掌握他的行蹤和決定,他說他的偏執和強迫症讓他難以呼吸,他說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的危險全部都是他的控制慾作祟。
但即便他讓他這麼難受,舒揚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就知道這是留給他的簡訊。
“謝謝,梁隊。”
舒揚從浴缸裡邁了出來,再度翻開了那本羊皮筆記本。
只是這一次,他們改變了細節,卻還是不能改變那個結局嗎?
舒揚站在雲霄飛車的下面,整個遊樂園就像浩瀚無垠的深海,人潮洶湧,他找不到他的蹤跡。
“岑卿浼——岑卿浼……”
他抱住自己的腦袋,頭痛得要命,整個世界逐漸扭曲,崩毀,無數碎片螺旋著朝著高空飛去。
人群在移動中消散成了粉末,雲霄飛車的軌道轟然塌落,周圍的一切在他的呼吸心跳裡炸裂開。
沒有了那個人,這些都不需要存在……這些都是多餘……
他要回去……回去找那本羊皮手札……他要重啟一切。
只是重啟之後,他還會對他這麼親近嗎?
“舒揚!舒揚!”
男生清亮有力又帶著焦急的聲音遠遠傳來。
明明隔著人群,明明高空中的大擺錘尖叫聲那麼響亮,可那聲音卻那麼與眾不同,把舒揚和這個晦暗的世界再度聯絡起來。
岑卿浼朝著他跑了過來,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他。
“你追人追到哪裡去了!我手機沒了!到處找你都找不到!”
舒揚被他奔襲而來的力量撞得向後一個大踉蹌。
屬於岑卿浼的溫度在這個世界蔓延開來,周圍的一切終於停止了讓人暈眩的旋轉,時間倒流一般破敗的碎片和粉塵回溯成原來的形狀,大擺錘的尖叫聲依舊刺破耳膜,空氣裡是爆米花甜膩的香味。
哽咽在喉嚨裡的那口氣終於呼了出來。
舒揚死死抱緊了岑卿浼,他想要叫他的名字,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舒揚?舒揚你怎麼了?”岑卿浼逐漸發現了舒揚的不對勁。
從抱緊他開始,舒揚就沒有呼吸過。
舒揚就這樣向後倒了下去。
岑卿浼摟住了他,緩緩帶著他坐了下去,“舒揚!舒揚你呼吸啊!你怎麼了!”
舒揚仰起了下巴,喉嚨顫抖著,只是緊緊扣著他。
岑卿浼意識到,這也許跟舒揚所謂的焦慮症或者強迫症有關!
“舒揚!我就在這兒!你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你!”岑卿浼將他的手帶到自己的胸口,用力按著,“我在呼吸!我的心臟在跳動!我還活著!”
舒揚看著岑卿浼的眼睛,像是要捕捉和挽留一閃而過的光。
岑卿浼一字一句認真地說:“我就在你的身邊!”
周圍人都看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
“哎呀!他這是中暑了吧!得掐掐人中!”
“有沒有十滴水啊?”
“我看不是中暑,是不是心臟病犯了?是不是需要速效救心丸啊?”
“等等,看他呼吸上不來的樣子,更像是恐高症啊?”
“該不是哮喘吧?”
岑卿浼抬起眼來,目光冷冷看過所有人,“他沒中暑,沒有心臟病,沒哮喘也不恐高!請你們離開一些!讓出空氣給他!”
他們不需要這些幫助,他現在需要的是舒揚相信他就在他的身邊。
岑卿浼低下頭,額頭輕抵在舒揚的額頭上。
他一直以為舒揚比他認識的所有人都要強大。他能在公交車上輕鬆擰痛小偷的手腕,能一個人單挑四個混混,能用字典把流竄犯砸到爬不起來……可是舒揚也是人,他曾經失去過很重要的人。
舒揚並不是戰無不勝的,他也是會恐慌的。
他恐慌的就是失去。
不知道為甚麼,曾經出現在岑卿浼夢裡那條不曾發出去的簡訊閃過他的腦海。
——【我好想和你再次重逢】
深刻得像是子彈劃過記憶留下的彈痕,帶著穿透生死的力度。
岑卿浼靠在舒揚的耳邊,一字一句清楚地對他說:“我們重逢了。這一次是我先找到了你。”
那些沸湧翻騰的情緒忽然找到了出口,一去便是開闊萬里。
舒揚被封鎖住的咽喉終於吸了一口氣,他抬起了手,一把將岑卿浼的腦袋壓入了自己的懷裡。
“我以為……我又弄丟你了……”
聽見舒揚的呼吸聲,岑卿浼的眼淚掉了下來。
夏致帶著陳碩、穆寧他們找了一圈還是沒有找到岑卿浼,路過雲霄飛車的時候,看到一群人圍在那裡,夏致意識到了甚麼,不由分說擠進了人群裡。
“岑卿浼!舒揚!你們在這兒!”陳碩高喊了起來。
“臥槽,你們這是……睡美人現場嗎?但我怎麼感覺阿卿才是倒下的那個才比較協調啊?”穆寧完全鬧不明白髮生了啥。
怎麼感覺坐了雲霄飛車的是岑卿浼和舒揚,而不是他們仨呢?
夏致上前,幫著岑卿浼把舒揚扶了起來,一步一步帶著他去到了對面的休息椅上。
舒揚一直低著頭,看不到表情,一隻手緊緊握著拳頭放在腿邊,另一隻手扣著岑卿浼的手腕,還在輕微地顫抖著。
夏致問:“你怎麼回事,我們打爆了你的電話你也不接?”
“我手機被一個假扮成蜥怪的人給搶走了。”岑卿浼看向舒揚,他忽然更加明白舒揚為甚麼會忽然這麼緊張了。
因為舒揚既在約定好的地方找不到他,也打不通他的電話,再加上之前那個銀紋刺客刺殺他未遂,舒揚肯定會以為他出事了。
所以此時,舒揚哪怕快要把岑卿浼的手腕捏碎了,他也忍耐著不掙扎。
“呵,那你完了。賠了夫人又折兵。舒揚這是怎麼回事?”夏致抬了抬下巴問。
畢竟是一起長大的發小,夏致一看就知道在他們上了雲霄飛車的這段時間,舒揚和岑卿浼肯定發生了甚麼事情,不然只是聯絡不上,岑卿浼也不是幾歲的小孩子,舒揚沒必要緊張成這樣。
岑卿浼張了張嘴,他不想騙夏致,但又不想把夏致捲進來。
“別怪岑卿浼……是我今早出門的時候,沒有吃藥。”舒揚開口道。
走過來的陳碩和穆寧驚訝了。
“你甚麼藥沒吃能把自己弄成這樣?”陳碩問。
“抗焦慮的藥。”舒揚說。
他的聲音嘶啞的厲害,因為這一路過來他都在喊岑卿浼的名字。
夏致給了陳碩一個眼神:“去,買瓶礦泉水來。”
“收到!”
陳碩立刻拽了穆寧去買礦泉水了。
“天吶!剛嚇死我了!我隔著夏致的手機都能聽見舒揚說他找不到阿卿!”陳碩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說。
“對啊,我們甚麼時候聽舒揚大聲說過話啊。”穆寧說。
“他小聲說話都很有存在感好嘛!所以……鍾淳那個時候撿到的藥瓶真的是舒揚的?這個甚麼焦慮症到底嚴重不嚴重啊!”
“這誰知道啊,我們沒有受過那個苦。只是陳碩,咱們離開了主題樂園就再不能提這事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楊謹雲心裡一直不舒服舒揚在摸底考裡搶走了全校第一。舒揚這人根本沒短板,哪一科拿出來都是頂尖兒的,就連籃球都打那麼好,身手也好沒人欺負的了他。本來呢,我最喜歡看的就是‘第一集團’嫉妒舒揚,卻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可如果被那幾個知道舒揚忘記吃藥就會變成今天這樣,肯定……”
陳碩打斷了穆寧的話:“行了行了!我確實經常嘴上把不住門,但我要還跑學校找人說這事兒,我就太他麼不是個東西了!所以,是兄弟就該抱團,把舒揚團在中間,不能讓別人欺負他。”
“那是。”
兩人買了礦泉水,還買了岑卿浼愛喝的可樂。
岑卿浼正要抬手擰可樂蓋子,舒揚的手就突然發力,掐的岑卿浼喊了出來。
“疼——”
舒揚好像意識到了甚麼,極為僵硬而緩慢地鬆開了手。
岑卿浼的手腕上留下被抓紅的痕跡,但他卻像沒事人一樣,先開啟了礦泉水的瓶蓋,遞給舒揚。
“舒揚,喝口水。你嗓子都啞了。”
舒揚一動不動,岑卿浼雖然鬧不明白他此刻在想甚麼,但是卻比自己預料的要有耐心。
他就這麼陪著舒揚,舒揚不說話,他也不催。
良久,舒揚小聲道:“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為甚麼跟我說對不起。但不管是哪個‘對不起’,我都會跟你說‘沒關係’。”岑卿浼說。
“我……沒能抓到那個刺客。”舒揚的聲音啞得讓岑卿浼心疼。
“當你衝上去抓他的時候,我很後悔沒有拽住你。這裡人太多了,他萬一隱藏在人群裡暗算你,那可怎麼辦啊。”
“我抓疼你了。”舒揚又低聲說。
“對啊,我會被你抓疼,所以我是活生生的岑卿浼。”岑卿浼再度把礦泉水送到舒揚的嘴邊,“來,喝一口吧。我可喜歡你說話的聲音了,可你現在都快成啞巴了。”
舒揚這才乖乖接過了礦泉水,揚起下巴連喝了三口。
見他喝水了,夏致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陳碩和穆寧也沒那麼緊張了。
“你們三個要不繼續玩,我陪舒揚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上課呢。”岑卿浼說。
“我們一起送你們回去。都這樣了,哪還有心情玩下去啊。”陳碩嘆了口氣。
舒揚閉上眼睛,很深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站了起來。
“我沒事了。已經調整好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回頭看向岑卿浼,“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