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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022-05-19 作者:第一隻喵

 盤龍對鳳紋的江心鏡, 每年五月五日,一年中陽氣盛極將衰,陰氣初初上升的日子, 於揚子江心一條孤舟上鑄造,百鍊始成,時常夜半嗚鳴, 據說可通陰陽。

 賀蘭渾骨節分明的手慢慢摩挲著鏡背上的盤龍對風,目光迷離:“這鏡子,給皇后?”

 “這鏡子,”男人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黑色火焰跳躍湧動, 似要吸走他所有神智,“給皇后。”

 “這鏡子, 為甚麼要給皇后?”賀蘭渾直直看著他的眼睛,神情呆滯。

 “這個你不用管, 你只消記住一點,”男人聲音陰冷,像陰溝裡漏出來的風, “這鏡子, 給皇后。”

 “這鏡子, 給皇后。這鏡子, 給皇后。”賀蘭渾一遍又一遍念著, 像在唸誦某種神秘的咒語,隨著唸誦次數的增加, 他的神色越來越呆滯, 眼皮越垂越低, 似乎下一息就要昏昏睡去。

 男人僵硬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對, 這鏡子,給皇后。”

 將鏡子在往他手裡塞了塞:“小心些,別讓那個女道士發現。”

 “別讓那個女道士發現,”賀蘭渾緊緊握著鏡子,“為甚麼,你怕她?”

 男人生出一絲警惕,被他迷惑到這種地步的人通常只會聽從他安排的一切,不會發出疑問,他為甚麼能夠發問?細細打量他一番,他卻只是握著鏡子渾渾噩噩,似乎剛才的發問只是湊巧。

 男人慢慢放下戒心:“你不用管,交給皇后就行。”

 見他將鏡子塞進袖中,聲音低沉:“皇后拿到鏡子,會死嗎?”

 男人刀刻般僵硬的雙目猛地睜大,黑色火焰迅速暴漲:“休要多問!只消記住,這鏡子,給皇后!”

 手腕上突然一緊,賀蘭渾攥住了他:“死去那些女人的鏡子,都是你給的?”

 他竟根本不曾被迷惑!男人用力掙脫,雙目中黑色火焰急劇暴漲,呼!化成兩簇火焰奪眶而出,撲向賀蘭渾!

 電光石火之間,賀蘭渾急急後仰,身體向後彎折到極限,火燒似的灼熱中一股濃郁的焦糊氣味從面門上撲過,卻在這時,隱隱嗅到了牡丹的冷香。

 紀長清來了。

 精神為之一振,錚!賀蘭渾斷然拔劍向男人眼中刺去,放聲大呼:“道長!”

 劍光凜冽,分毫不差刺中男人左眼,男人身形一滯,黑色火焰如同藤蔓,剎那順著劍身攀上賀蘭渾的手臂!

 轟!星辰失劍長嘯聲中,青碧色光芒從天而降,瞬間截斷黑色火焰,賀蘭渾一連退出幾步,掙脫開時,只覺得手臂上灼熱難當,低眼一看,面板肌肉迅速萎縮枯焦,赫然就要化成一個火焰圖案。

 灰色衣角從頰邊拂過,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他的手臂:“別動。”

 賀蘭渾抬眼,對上紀長清眼睫低垂的鳳目,她落在半空中,一手握著他,一手緊握星辰失劍,萬千光芒自劍身射出,牢牢籠罩住對面的男人,與此同時,清冷精純的靈力順著他們交握的手,源源不斷流進他身體裡。

 手臂上的火焰圖案一點點消退,笑容從眼底浮上來,賀蘭渾仰頭看著她:“我就知道道長會來救我。”

 涼意忽地消失,紀長清鬆開了手。

 賀蘭渾仗劍退在邊上,見她縱身一躍,似一朵灰色雲影高高懸在天津橋畔,死死制住腳底下掙扎嘶叫的男人。

 清冷氣息與灼熱的焦糊味幾番交手幾番纏鬥,下一刻,吼!男人長叫著在胸前一扯,轟!肉身如同一張皮套,轟然落地撕開兩半,一團黑氣從湧出,眨眼化成一個巨大的黑色火焰升在空中,呼!無聲的嘶叫中,黑色火焰將劍光撕開一道口子,向紀長清猛撲而去!

 啪!長劍帶著冷光,突然砸在他頭上,火焰猛地一抖,正要回頭時,啪!劍鞘跟著砸來,火焰急急回頭,見賀蘭渾一伸手扯下靴子,下一息,啪!帶著雪泥的皮靴迎頭砸來,火焰怒極,一扭身向他猛撲過去,賀蘭渾連忙去脫另一隻靴,卻在這時,一道青光托住他往邊上一扔,空中傳來紀長清淡漠的聲音:“別過來。”

 啪!賀蘭渾摔在地上,抬頭一看,星辰失劍豎在胸前,紀長清手捏劍訣,清叱一聲:“御天虛!”

 剎那之間,天地變色,似有無形的寒冰一重重襲來,四面八方困住火焰,黑色掙扎著嘶吼著,卻被星辰失越壓越低,越壓越小,片刻後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簇,紀長清按落雲頭,劍尖一指,牢牢釘住火焰:“在城中殺人的,就是你?”

 火焰嘶叫著掙扎著,只是不回答,紀長清神色一冷。

 “他想殺皇后!”賀蘭渾飛跑過來,從袖中摸出江心鏡,“他讓我把鏡子交給皇后!”

 有鏡子的,都死了。紀長清劍尖一伸:“這鏡子,有甚麼秘密?”

 劍氣凌厲,火焰再被壓下去一截,拼命撕咬扭動,賀蘭渾抱著胳膊看著:“方才他一直嘀嘀咕咕跟我重複同一句話,‘這鏡子,給皇后’,我猜那些曾在鏡子裡看到極樂世界的人都會受他蠱惑,按照他說的去做,這蠢貨知道我看過鏡子,所以跑來找我,卻不知道長當時就幫我解了蠱。”

 那日對著張惠的鏡子,他不由自主被引著拽著,幾乎想要沉溺其中,紀長清察覺不對,當即以靈力灌入他靈臺,毀去鏡子的蠱惑,但火焰似乎並不知道這點,方才在橋上向他亮出那雙眼睛試圖擺佈他時,賀蘭渾立刻就知道有問題,當時已來不及通知紀長清,乾脆將計就計,拖延時間等紀長清趕來。

 賀蘭渾笑著:“我裝成痴呆的模樣拖延時間,這蠢貨一直沒發現,果然非人之物,腦子都不大好使。”

 嘶!火焰被他激怒,吼叫著撲過來,紀長清手腕一抖,星辰失光芒暴漲,嘶!刺耳的尖叫聲中,火焰急速收縮,從巴掌大變成拳頭大、掌心大,眼看就要消亡殆盡,一個僵硬沒有起伏的男人嘶啞著開了口:“不要殺我,我說!”

 星辰失劍釘住他頂心最濃一處火:“在城中殺人的,是你?”

 “不是!我只磨鏡,讓她們能看到銅鏡裡的世界。”

 “看到會如何?”

 “入鏡之人,神魂俱失,永不輪迴。”

 “張惠蓬娘她們,都是因為這個死的?”

 “張惠不是,我沒見過她。”

 “放屁!”賀蘭渾打斷他,“要是你沒見過張惠,她佛堂裡怎麼會有畫著火焰圖案的焦木?”

 紀長清眉心一動,手中星辰失劍再又送進幾分:“說!”

 火焰尖叫著,眨眼被劍氣削成拇指大的一團:“我說,我說!我沒給她磨鏡子,我只給了她那片木頭!”

 “你給她那東西做甚麼?”

 “神魂滅,骨肉生,”火焰的聲音僵硬嘶啞,“她們都是陰命之人,有人要她們的魂魄,有人要她們的……”

 呵——低低的輕笑聲突然在背後響起,砰!火焰爆裂,霎時化為齏粉。

 電光石火之間,紀長清拔地而起,轟!星辰失劍悍然揮出!

 劍氣夾著殺氣,捲起狂烈罡風,周遭空氣突然陰寒到了極點,賀蘭渾抓著橋墩穩住身形,抬頭一看,半空中紀長清一人一劍,似一頭灰色鷹隼,追逐一道黑氣急急向北衝去。

 不能讓她一個人冒險。賀蘭渾撒腿向北追去,邊跑邊喊:“誰有馬?給我找馬!”

 抬眼一看,天津橋上空蕩蕩的,百姓們想是被方才的打鬥嚇破了膽,全都跑了個精光,賀蘭渾邊追邊喊,餘光突然瞥見岸邊一個黑胖子一伸頭,卻是朱獠,賀蘭渾立刻叫住:“賣餛飩的,給我找匹馬,給你一百金!”

 朱獠眼睛一亮:“沒馬,我馱你吧!”

 他就地一滾,黑煙騰騰中化成一隻巨大的黑色泥豬,賀蘭渾飛跑來一躍而上,揪住倆耳朵:“快走!”

 “好咧!”朱獠撒開四蹄馱起他,半跑半飛追著前面的紀長清,“錢呢?上回你讓我找賣經書的錢還沒給呢!”

 賀蘭渾掏出一把金花生往他耳朵眼兒裡一塞:“回來給你,快走快走!”

 放眼一望,一灰一黑兩道影子已在極遠處,看方位正是北市一帶。

 北市,整件事情開始的地方。賀蘭渾向豬屁股踢上一腳:“快!”

 前方,紀長清手捏劍訣,死死追著黑氣,那詭秘的低笑聲她聽見過三次,一次在張惠的屍體上,一次在菩薩寺的水池邊,還有這次。笑聲殺死了火焰,想必那火焰最後一句話,極其重要。

 神魂滅,骨肉生。有人要她們的魂魄,有人要她們的……

 要她們的甚麼?

 神魂滅,骨肉生,她究竟在何處看見過這句話?

 疾如閃電中,越過無數魚鱗般的屋頂,前面是一座極高的門樓,黑氣不得不向邊上一繞,紀長清立刻捏訣丟擲,清叱一聲:“住!”

 一道無形屏障連線門樓,死死擋住前路,黑氣不得不掉頭向另一邊去,但已經來不及了,轟!青碧劍光從天而降,將它攔腰斬斷!

 “呵!”似笑似怒的叫聲中,無數漆黑血滴爆裂著向紀長清飛來,紀長清橫劍擋住,噗噗噗,灰色道袍霎時被血滴穿破無數小洞,焦糊氣味霎時間瀰漫天地,紀長清身形一晃,反手拔下雲頭簪:“青芙!”

 青芙一躍跳出,急急扶住她:“阿師,你受傷了?”

 “去追,”紀長清迅速調息,“它受了重傷!”

 青芙猶豫一下:“你的傷……”

 紀長清娥眉飛揚:“快去!”

 青芙不敢再停,反手祭出赤金囊,身形如同流星,追著一段黑氣急急遠去,紀長清壓制住翻湧的真氣,追著另一段黑氣急急向前,腳下人來人往,已到了人煙稠密的坊市,黑氣忽地向下一鑽,消失不見。

 紀長清低眼一看,坊牆上開門的第三家,朱門上三個門柱,張惠的孃家。

 “道長!”極遠處傳來賀蘭渾的叫聲,紀長清回頭,見一頭泥豬帶著黑煙,四蹄翻飛往眼前跑,煙塵滾滾中賀蘭渾從豬背上探頭叫她,“你沒事吧?”

 紀長清怔了下,驀地想起青芙曾提過的一個詞,滑稽,從前她不是很懂這詞的意思,眼下,她突然有點懂了。

 “道長!”賀蘭渾跑到近前,一抬腿下了豬,“你……”

 忽地一愣,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低頭去看那些密密麻麻如火灼燒般的孔洞:“這是怎麼了?”

 紀長清扯走衣襟:“去張家。”

 她按落雲頭,邁步往內院走去,賀蘭渾跟著跳下,甩手脫下錦袍往她肩上一披:“穿上。”

 錦袍帶著他的體溫,落在肩頭,紀長清眉心一動,見迎面一群家僕簇擁著一箇中年女人急急忙忙走出來:“是誰擅闖官宦人家?”

 “我!”賀蘭渾認得她,張惠的母親,張鈞的妻子,“原來是張夫人啊,我奉皇后之命追查妖異,搜!”

 他並沒有帶人,一個搜字說出去自然沒人動彈,連忙向剛跑進門的朱獠一努嘴,朱獠會意,撒開四蹄衝了進去,內宅裡頓時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張惠母親臉上一白:“這,這,怎麼有一頭豬?”

 “捉妖麼,自然要用點非常手段。”賀蘭渾咧嘴一笑,“所有人原地待命!此事關係重大,沒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走動串聯!”

 “張夫人跟我來,”他緊走幾步,虛虛扶住紀長清,“我得好好搜搜你這府上,到底還有甚麼好東西。”

 跨進二門,焦糊氣味似有若無,時隱時現,紀長清凝神搜尋,耳邊傳來賀蘭渾的低語:“你受傷了?”

 紀長清抬眼,對上他沉沉目光,不知怎的,腦中突然閃過昨夜積翠看著母親的模樣——他有如此在意她嗎?紀長清轉過臉:“無妨。”

 “情形兇險,不要硬拼,”賀蘭渾握住她的手腕,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這次抓不到就下次,下次抓不到就再下次,沒甚麼大不了的。”

 紀長清很不適應這突然拉近的距離感,抽手出來:“能抓。”

 她快步向前走著,錦袍從肩頭滑下,掉落在地,賀蘭渾撿起來追上,重又給她披上:“我知道道長厲害,抓個把鬼怪不成問題,不過道長也得為我考慮考慮嘛,我可是看過鏡子的人,這條小命指著道長幫我保住呢,萬一道長有甚麼閃失,我可怎麼辦?”

 他恢復了從前那種沒甚麼正經的笑:“就算是為了我,道長也得保重呀!”

 紀長清知道,他說來說去,無非不想讓她與那黑氣搏命,不過,她倒還不至於需要搏命,那黑氣再兇狠,也抵不過她手中星辰失:“我死不了,你也死不了。”

 “真的?”賀蘭渾眼中一亮,“道長這話是說,咱倆是同生共死?”

 雖然明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雖然此時此地絕不適宜說這些兒女情長,可心底一點歡喜之意忽地縈繞開,賀蘭渾彎著一雙桃花眼:“我記住了,道長跟我,從今後同生共死呢。”

 她說的,當然不是那個意思。紀長清不再理會他,循著焦糊味一點點搜尋,賀蘭渾帶著張惠母親跟在後面,問道:“那會子發笑的,是菩薩寺那個妖?”

 是妖嗎?紀長清不能確定。那東西行蹤詭秘,似妖似鬼,又似遊蕩在天地間無所歸屬的怪異,大約只有抓到後才能找出它的本相了。

 “上師!”朱獠在內宅叫了一聲,“這裡有味道!”

 紀長清疾掠而去,是書房中一個佛龕,沒到近前先已聞到濃重的焦糊味,紀長清拂袖推開,一簇黑氣如同鬼魅,猝然向她面門上撲來!

 轟!星辰失劍長嘯聲中,萬丈劍光織出一張鋪天蓋地的網,牢牢困住黑氣,嘶啞的呵呵聲中,黑氣驟然收縮變小,眨眼間化成一個拇指大的焦木,輕飄飄落在地上。

 紀長清眉尖一蹙,這黑氣,比起方才弱了很多,難道是受傷的緣故?

 伸手撿起焦木,邊緣幾道弧線,勾勒出火焰的形狀,心頭那點怪異的感覺越來越濃,之前在天津橋,黑氣不費吹灰之力殺死已經化形為人的火焰,為何黑氣消亡之後,反而化成了火焰圖案?

 “道長!”賀蘭渾飛跑著衝進來,抬眼看見了焦木,“抓到了?”

 按理說應該是抓到了,可這感覺不對。紀長清拿著焦木:“再等等青芙的訊息。”

 話音未落,青芙的聲音便從遠處傳來:“阿師,抓到了!”

 青色身影如飛鳥墜落在眼前,青芙攤開手掌,手心中躺著一片焦木:“被我用赤金囊罩住,立刻現了原形!”

 紀長清伸手拿過,兩片焦木放在一處,同樣的焦糊氣味,同樣的火焰圖案,恰似被她截成兩段的黑氣,只是,先前幾番交手,極其狡猾難纏的對手,怎麼會如此輕鬆便就落網?

 青芙還記掛著的傷:“事情都辦完了,阿師快療傷吧,拖不得!”

 方才黑氣那重重一擊,體內的真氣到現在還有些阻滯,丹田處也覺得隱隱做疼,但,也不是不能支援。紀長清將焦木遞給她:“收起來,我無礙。”

 “道長,”旁邊正在檢查佛龕的賀蘭渾突然叫了一聲,“這裡有個暗格!”

 紀長清回頭,見他從暗格中拿出一張紙,黑紙上八個白色小字,註明天干地支:“道長,這是甚麼?”

 紀長清看一眼:“生辰八字,女命,全陰。”

 八字全陰的女人。腦中一絲亮光閃過,將先前零碎的線索飛快串聯到一處,賀蘭渾看著紙上細小的字跡:“也許,這就是張良娣一直在找的生辰八字。”

 張惠要找的是徐知微的八字,可徐知微不是陰命。紀長清抬眉:“太子妃不是陰命。”

 “所以死的,是張良娣。”賀蘭渾大步流星走出書房,叫過張惠母親,“張夫人,我們得好好談談了!”

 張惠母親看著那張紙,臉色一白:“你們這是做甚麼?”

 “做甚麼?”賀蘭渾看著她驚慌失措的臉,將黑紙在她眼前又是一晃,“這是良娣讓你們打聽的,太子妃的生辰八字吧?”

 “不是!”張惠母親白著臉,死死盯著那張紙,“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這是我一個親戚的八字。”

 “張侍郎已經招了,”賀蘭渾嘿嘿一笑,“他說這事,都是夫人你揹著他辦的。”

 “甚麼?”張惠母親脫口反駁,“這事我根本不知道!阿鸞過世以後,她阿耶才跟我說的!”

 阿鸞?眼前又一道亮光閃過,賀蘭渾急急追問:“良娣在家時,小名喚叫阿鸞?”

 “是的,良娣小名喚作阿鸞。”張惠母親心慌意亂,“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這東西他說早就燒了的,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張惠小名阿鸞。雙鸞雙鳳紋的鏡子,取鸞鳳和鳴之意,鸞是張惠,鳳是李瀛。賀蘭渾笑了下,現在他知道了,張惠為甚麼會在那麼多東西中,一眼就挑中了這面鏡子。

 將黑紙又在張惠母親眼前一晃:“你們向誰打聽的生辰八字?太子妃知不知你們背後的動作?”

 如果徐知微知道張惠的暗算,如果徐知微將計就計,將那面會致人死命的雙鸞雙鳳紋的鏡子一步步送到張惠手上……賀蘭渾捏著紙:“你說這紙已經燒了,又是怎麼回事?”

 “阿鸞死後,她阿耶才零零碎碎跟我說了些先前的事,可他說,他說,”張惠母親滿臉驚恐,“這張紙早就燒了啊!”

 所以這燒掉的紙為甚麼又出現了?是張鈞沒有對妻子說實話,還是別的原因?賀蘭渾沉吟著:“良娣拿到八字後,做了甚麼?”

 刑部。

 張鈞從昨夜至今,已經在這裡拘押了大半天,武皇后政務繁忙,並沒有功夫親自過問他的事,他便也只能一直等著,正是氣悶時,當,關著大門開了,賀蘭渾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張鈞連忙站起:“還要折騰到甚麼時候?無非是死了個下人,又不是我殺的……”

 啪,一張黑紙拍在他面前,賀蘭渾一揚眉:“這就是良娣讓你打聽的生辰八字?”

 張鈞定睛一看,臉色頓時變成煞白:“怎麼會?!”

 “尊夫人已經招了,”賀蘭渾往榻上一坐,支起一條腿,“去年良娣出宮燒香時,要你悄悄打聽太子妃的生辰八字,你輾轉找到當初給太子妃接生的穩婆,打聽出太子妃的生辰八字後,告訴了良娣。”

 “怎麼會?”張鈞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那張紙,失魂落魄,“怎麼會?”

 “甚麼怎麼會?”賀蘭渾眨眨眼,似笑非笑,“張侍郎是說這張紙怎麼會沒有燒掉?尊夫人也覺得奇怪呢。”

 “你,你……”張鈞多哆嗦起來,他竟甚麼都知道!

 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賀蘭渾立刻說道:“沒錯,我甚麼都知道,包括這張燒掉的紙,包括這紙上寫的,是甚麼東西。”

 張鈞再也忍不住,脫口說道:“可我當時就燒掉了呀!”

 去年張惠藉著出宮燒香的機會與他見面,交代說要找徐知微的生辰八字,他猜到她是要做甚麼巫蠱之類的事,雖然覺得太過冒險,然而張惠若是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對張家來說利大於弊,到最後,他還是答應了。

 徐家治家嚴謹,上上下下一絲兒破綻也沒有,張鈞打聽了很久也沒有得手,直到偶然找到了當初替徐知微接生的穩婆,才重金買下了徐知微的生辰八字,為了不漏破綻,他隨後又製造了一次“意外”,讓那穩婆失足掉下山崖摔死。

 寫著生辰八字那張紙,他記住後立刻燒了,親手燒的,看著化成灰燼又衝進水渠裡,可這張紙,為甚麼又好端端的出現在眼前?

 張鈞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怎麼回事?”

 賀蘭渾氣定神閒:“有紀觀主在,哪怕你燒成灰衝到海里呢,她有甚麼找不回來的?”

 不錯,那是天下第一女道士,她有甚麼不能辦到?張鈞頹然:“原來如此。”

 “咱們從頭開始說吧,鏡子、焦木、桃符、太子妃的生辰八字,”賀蘭渾斜斜歪著,彷彿只是同僚之間的閒話,“良娣是甚麼時候起了殺人的心思?”

 他真的甚麼都知道!張鈞最後一絲僥倖蕩然無存,囁嚅著開了口:“大概是去年九十月份的時候,良娣說,她得到神明啟示,說她將來前途無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還說神明給了她信物,只要她日日燒香供奉,一定能心想事成……”

 兩個時辰後,集仙殿。

 賀蘭渾躬身向武皇后行禮:“殿下,張良娣的死因,臣已大致查清。”

 “又沒有外人,不必拘禮。”武皇后示意他坐下,“紀長清受傷了?”

 “是,道長在天津橋旁與妖異交手,那妖就是上元夜殺死良娣的妖,出現時總是低低發笑,兇險萬分。”

 武皇后霎時想起了那夜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神色一緊:“捉到了?”

 “已被道長打出原形,是兩片有火焰圖案的焦木,跟良娣佛堂裡那片很相似,如今被道長用法力鎮壓著,”賀蘭渾道,“道長眼下正在療傷,所以我一個人先過來複命。”

 武皇后鬆一口氣:“良娣是怎麼死的?”

 “事情的起因,要從一面銅鏡說起。”賀蘭渾道,“旌善坊菩薩寺中有一面銅鏡,在特定情形下能照出人心中最想要的東西,入鏡之人會因此受到蠱惑,最終神魂俱失,永不輪迴。”

 “菩薩寺,”武皇后修成遠山的娥眉微微一抬,“當初的吳王府?”

 “是。”

 半晌,才聽武皇后道:“繼續說吧。”

 “天津橋上有一個扮成磨鏡人的火焰妖,經他手磨過的鏡子,就能聯通菩薩寺的銅鏡,這妖專門挑選陰命女子下手,據說是有東西要這些女子的神魂。”

 武皇后搖頭:“宮中的鏡子有專人照管,從不在外面磨。”

 “這正是此案的疑點之一。”賀蘭渾道,“良娣從火焰妖手裡得的,是佛堂中那片焦木,據張鈞交代,良娣認為那是神明的信物,只要日夜對著焦木祈禱,就能心想事成。”

 “蠢材。”武皇后冷冷說道。

 “良娣的鏡子是去年中秋徐景升從蜀州捎給太子妃的,當時一起捎回來還有許多土儀,太子妃分發土儀時,良娣挑中了鏡子,但不知道為甚麼,這鏡子也能聯通菩薩寺的銅鏡,良娣看見了鏡子裡的東西,因此受到蠱惑,生出許多妄念。”

 “甚麼妄念?”

 “良娣看見自己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

 許久,聽見武皇后笑了下:“然後呢?”

 “良娣命張侍郎調查太子妃的生辰八字,發現太子妃是陰命之人後,就日夜對著焦木祈禱,盼望殺死前八名女子的妖異殺死太子妃。除夕當天,良娣又用張侍郎送來的假桃符換下東宮的桃符,方便妖邪入侵。”

 賀蘭渾呈上那對假桃符:“上元夜妖邪如期而至,只是良娣沒想到,張侍郎查到的生辰八字是假的,太子妃根本不是陰命之人,東宮唯一的陰命之人是她自己,所以到最後,死的人,是良娣。”

 武皇后垂目看著桃符,許久:“這些事,太子妃知道嗎?”

 徐知微知道嗎?那恰巧送到張惠手裡的鏡子,八字全陰的假生辰,賀蘭渾沉吟著:“沒有證據表明太子妃知情。”

 武皇后笑了下:“你辦得很好。”

 她站起身來:“我還有事,你先退下吧。”

 賀蘭渾回到上清觀時,刑部的差役抬著兩口大箱子正好也剛趕到,飛跑著過來見禮:“郎中,這些東西放哪裡?”

 “抬進來!”賀蘭渾指揮著他們把箱子放在殿中,四下一看,後殿的門關著,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紀長清應該就在裡頭療傷。

 輕手輕腳走過去,原是不想吵到她的,哪知剛剛走近,大門無人自開,紀長清趺坐蒲團上,抬眼向他一望。

 她臉色比平時更白,原本嫣紅的唇色也變得淺淡,賀蘭渾心尖上一軟,聲音便沉下來:“好些了嗎?”

 “無妨,”紀長清起身,“向皇后說了?”

 “說了,”賀蘭渾連忙上前扶她,“我只道你那小徒弟在,所以才去向皇后覆命,早知你是一個人,我就留下來照顧你。”

 紀長清抽開手:“我讓她去天津橋再查查。”

 邁步向外走去:“去刑部,我要看看那些鏡子。”

 “何必急在一時?”賀蘭渾固然也覺得此案尚有許多疑點,然而此時,便是天大的事也及不上她,“案子甚麼時候都能破,眼下最要緊的是你的傷。”

 “無妨。”她只說這兩個字,隨即向外走去。

 賀蘭渾知道她素來說一不二,勸是勸不住的,連忙跟上來時,一低眼瞧見襟懷處露出深紫的一角,卻是那時在天津橋上買的牡丹。

 原是想給她簪發的,因著事發突然便藏在懷裡,這一番折騰下來,也不知揉成甚麼樣了。賀蘭渾輕輕拿出來,果然,花瓣已經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幾片也揉得皺巴巴的,唯有那股子冷清的香氣被體溫一烘,反倒是越發濃了。

 不覺罵了句:“這該死的妖!”

 紀長清看他一眼,有些不明白他為甚麼突然咒罵,見他將那半朵牡丹珍而重之重又放進懷裡,快步走去牆邊開啟新搬來的箱子:“這裡頭是藥材,我不知道你療傷需要哪些,所以各樣都拿了些,若是還有缺的,你告訴我一聲。”

 又開啟另一口:“這一箱是衣服,你看看能不能用,若是不合適的話,我再去做。”

 紀長清腳步沒停,餘光瞥見些深灰、淺灰、蒼灰的衣角,大約是他比著她身上這件的顏色款式做的,他分明沒甚麼正經,偏偏這些事上又心細得很。

 來到刑部時,證物房大門虛掩著,賀蘭渾上前推開,皺起了眉頭:“這是誰來過?連門都不鎖!”

 “郎中,”管庫的小吏小跑著從外頭進來,“方才皇后命人來取東西,我陪著一道送過去了,就沒顧上鎖門。”

 賀蘭渾邁步往裡走:“皇后取甚麼東西?”

 周遭空氣陡然一冷,似有無數壓抑著的嘶叫齊聲嗚鳴,賀蘭渾心上一凜,見旁邊紀長清一躍而起,伴著滿天突然捲起的濃霧,升起在半空。

 賀蘭渾追出去:“道長,怎麼了?”

 小吏的回答恰在此時傳入耳中:“菩薩寺那面銅鏡。”

 錚!星辰失出鞘,紀長清一人一劍疾如流星,霎時消失在宮牆深處。

 集仙殿中。

 武皇后拿起銅鏡,澄清鏡面突然變成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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