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烈日炎炎，樹上蟬鳴喧鬧不止，中午下過一場雨，沒添多少涼意，反而更加悶熱。
雨後的明城重新沐浴一層金黃，彩虹若隱若現，空氣裡夾雜一絲燥。
宋意整理完一份材料，拿過杯子起身。
進茶水間的時候，有個其他團隊的律師在裡面打電話。
宋意畢業就進的蘭懷，目前待了快兩年。單是蘭懷明城分所，員工就有上百個，又因為律師工作“不常坐辦公室”的特殊性，她到現在還認不全律所的人，只是臉熟。
清澈的水流直下印有英文字母“CY”的米白色杯子，臉熟女員工說的話傳進耳中。
“好啦老公，我知道的，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這麼重要的日子，我肯定早點回家的呀，晚上見，親一下，麼。”
“拜拜啦，再親一口，麼。”
宋意在想，如果她不進來接水，對方是不是會打久一點，反應過來這一點，準備離開，這時候對方掛了電話。
“小宋，這個杯子真好看，在哪買的啊？”宋意聽見對方問。
沈妍妍走了過來，拿了個紙杯操作咖啡機。
宋意道：“在網上定製的。”
“好好看啊，等會發一下我連結唄，我想定製一對給我老公驚喜，他一定會喜歡的。”沈妍妍明顯是那種自來熟的性格，對宋意大大咧咧道。
宋意點了下頭，“可以。”
水要接滿了，宋意拿出水杯。
發現對方視線好像在盯著自己，宋意抬眸。
“小宋，你天生就這麼白的嗎？”沈妍妍忍不住道：“你真的好白啊，而且是看起來很健康的那種白，帶著點粉粉的，我好羨慕啊。”
宋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謝謝。”
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人誇她白了，從小聽到大。
小時候還有同學說她是不是會發光。
沈妍妍跟宋意聊起來，“你看，我比你黑好多，都是女生，怎麼差別這麼大啊，我都想去做美白手術了。”
“你也很白了。”宋意道。
蘭懷是紅圈大律所，非茶歇時間，員工不會在茶水間摸魚太久，在第三人走進來時，宋意和沈妍妍沒再聊了，各自回自己的工作區。
可能因為之前有些走神，宋意回到工位，才想起來她只對剛才那個女同事眼熟，並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在腦海裡搜尋了下，想起來對方好像是疊字名：yanyan。
拿起手機，點開微信，進入蘭懷（明城）員工總群。
在大群裡找了一會，發現有兩個“yanyan”，一個“盛言言”，一個“沈妍妍”。
宋意不確定是哪個“yan”，最後兩個都申請加了好友。
之後，視線投到擺在桌子角落的日曆，抽開一根藍色熒光筆，往7月23這個日期畫了個圈。
很巧，她和應朝的結婚紀念日也快要到了。
下週四。
宋意正發呆的時候，一個人急匆匆走過來，視線定在宋意身上，“小宋，來來來，跟我去CBD一趟。”
“蔡par，怎麼了呀？”隔壁的王穎問。
蔡淳道：“你們蘭律今天有個法律專講，但是這人還在江城沒回來，得找個人替他啊，快點，小宋，拿上包，跟我走。”
宋意見對方的確急，沒多問，拿上包離開。
等人走遠了，王穎轉著筆，調侃道：“怎麼誰誰誰都喜歡小宋啊，她才來蘭懷兩年，光芒壓得我們這些老人都無地自容了。”
對面的周悅笑：“你也別不服氣，別看這小宋年紀小，長得軟，做起事情來跟蘭par當年一個樣，我就問你，現在這個甚麼法律專講讓你直接上，你有本事上嗎？”
王穎撇撇嘴，不說話了。
*
“這個是商業銀行法的法條，路上看看，惡補一下，等會可能會用到。”上了車，蔡淳丟給宋意一本書。
宋意道：“不用，裡面的法條我都能背。”
蔡淳愣了一下，笑，“行，你們蘭律真是運氣好，當年慧眼識珠，把你從秦律手裡搶了去。”
此番蔡淳這麼匆忙，是因為蘭嶽石早先答應仲天銀行的邀請，在他們的釋出會結束後，做一個商業銀行相關的法律專講。
但是蘭嶽石的飛機晚點了，大概會遲到一個小時。
蔡淳道：“這一塊你跟蘭律辦了好幾個案子了，半個小時能頂住吧？”
宋意道：“可以。”
蔡淳滿意地點了下頭，“我儘量多吹會有的沒的，給你拖延點時間。”
CBD寸土寸金，高樓林立，高階寫字樓和星級酒店縱橫交錯，車流擁擠，行人如過江之鯽，在路上堵了四十多分鐘，終於到達仲天銀行門口。
蔡淳有意觀察了一下宋意的神色，發現這姑娘竟然一點沒露怯，也不緊張。
釋出會似乎剛剛結束，記者和幾個受邀而來的商界富紳從裡面走出。
“應總，慢走啊！”
宋意遠遠便捕捉到那人的身影。
男人身穿深色系西裝，個子頎長，樣貌英俊，神情冷淡，同時氣質帶痞，跟往常一樣。
他甚麼時候回來的？
宋意心想。
“看甚麼呢？那邊是君誠集團的CEO，他跟仲天銀行總裁是好友，三十歲不到，身家百億，你們年輕小姑娘是不是最抵擋不住這種長得又帥又多金的富豪？”
宋意沒說話。
蔡淳笑：“你竟然沒反駁我，好了，走了，來不及了，要開始了。”
宋意“嗯”了聲，和他朝另一側門走。
因為大門口都是記者，圍得水洩不通。
*
宋意上臺時，臺下不少人投來懷疑的目光。
有些垂下頭開始玩手機，似乎想等蘭嶽石來了再認真聽，沒多少人把宋意這個代講的當回事，有些蹙起眉頭，覺得自己時間被浪費了。
等宋意開口講了一兩分鐘，眾人的目光都聚攏到她身上。
眼底漸漸有別的色彩。
半個小時後，蘭嶽石到場。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我今天多講半個小時，給大家賠罪。”蘭嶽石從宋意手裡接過話筒，說道。
有人冒了一句：“蘭律師，青出於藍勝於藍啊，這個小宋講得很好。”
蘭嶽石牽唇，目光往宋意投了一瞬。
“謝謝大家，你們誇她，相當於誇我了。”他幽默道。
笑聲一片。
*
之後宋意沒在仲天銀行多留，跟著蔡淳先回了律所。
路上，她收到好友譚清圓發的微信。
【意意，晚上約飯嗎？】
宋意想了下，回：【好。】
【我們去吃烤肉怎麼樣？今天我同事跟我推薦了家，她說味道特別好。】
宋意爽快道：【地址發來。】
晚上八點。
明城被華麗的燈火切割。
宋意加完班後，出律所拿車。
本來和譚清圓約的六點半，但是湊巧今天兩人都需要加班，就推到了這個點。
肚子已經餓得不行。
之前譚清圓發地址的時候，她沒認真看，現在才點開微信。
想開導航。
幾秒後，她視線輕停。
半個小時後，中心商業街某家烤肉店裡。
五花肉和肥牛在烤盤上“滋滋”冒著熱氣，肉香味四溢。這個點，人不算多，店內環境不錯，裝修風格帶著八十年代的味道，燈光柔和。
譚清圓用生菜包著烤肉，碎碎念道：“我後悔了意意，當初就是不想累成狗，才放棄做律師，去搞法務的，沒想到也沒輕鬆到哪裡去，我都想幹回律師了。”
譚清圓目前在一家影視公司做法務。
宋意翻著烤肉，“可以啊，蘭懷隨時歡迎你。”
“不要不要，”譚清圓一口塞完烤肉，擺擺手，鼓著腮幫說：“我這法考都還沒過呢，蘭懷能要我？”
蘭懷是國內十大律所之一，商業型法律訴訟服務國內一流，這種大所，自然不是隨便能進的。
譚清圓夾了塊豬排放烤盤裡，說道：“其實我志向沒那麼高，我就想著啊，身懷一技之長，以後能有份職業餬口就行，快樂比較重要啊。”
“啊，當然，你這種‘工作使我快樂以後肯定能成為高階par的’，跟我不一樣。”
宋意笑了笑，道：“佛一點也挺好。”
從烤肉店裡出來，接近九點半，外面沒有空調，清晰地感受到了夏夜的悶熱。
宋意正和譚清圓說著話，邁下階梯時，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莽撞地跑過來，手裡的冰淇淋沒拿穩，掉了一坨“啪唧”到宋意裙子上。
宋意今天穿的是條淺色直筒裙，此時多了一塊異色。
小女孩沒發現發生了甚麼，身影跑進烤肉店裡。
“誒小屁孩——”譚清圓準備去抓人，宋意拽了她一下，沒所謂地道：“沒事。”
用紙巾擦著裙子，回頭看了眼，小女孩被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牽住。
小女孩笑容燦爛，根本沒發現自己的冰淇淋缺了一塊。
“我怎麼覺得那女人好像是林冰煙？是她吧？”譚清圓說。
女人已經牽著小女孩往裡面走，宋意收回目光，“林冰煙？”
譚清圓盯著她看，“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林冰煙是誰啊。”
“不知道啊。”宋意坦誠。
“……”
“《白色暗調》看過嗎？”譚清圓問。
“看過啊。”
“她是女豬腳啊寶貝！”
“想起來了，她啊。”宋意腦袋一閃。
當年這部電影很火，她記得女主很漂亮，也很有靈氣，名字叫林冰煙。
譚清圓將滑下來的包包肩帶扯回去，說道：“好可惜，她嫁入豪門後就息影了，剛才那是她女兒吧？遺傳了她的大眼睛。”
宋意感覺到包裡的手機在震，摸出來看，收到一條微信。
應朝：【上來。】
這條資訊很突兀，起初宋意以為是對方發錯了，但是幾秒後，她鬼使神差地往不遠處的大樓頂層看了眼。
君誠大廈頂層總裁辦的燈光明亮。
心中冒了甚麼疑惑，又覺得不可能，總裁辦那麼高，二十幾層，他在上面不可能看得清楚她。
可是沒過多久，彈進一條新資訊。
對方似乎遲鈍地考慮到她不會反應得過來，像是補充。
【我辦公室。】
“跟誰發資訊呢。”譚清圓用胳膊撞了宋意一下。
宋意道：“應朝，他讓我上去找他。”
“上去？”譚清圓反應了幾秒，扭臉看見不遠處明晃晃的君誠logo，才想起來甚麼。
“意寶，我說我是為了你吃完飯走個十幾米，就能看見你老公，才故意選在這邊吃飯的你信不信？”譚清圓趁機諂媚道。
宋意一臉“哦，我懂”的表情，笑：“嗯，相信。”
譚清圓道：“那你去找他吧，我要回家了。”
“你怎麼回去？”宋意問。
“坐地鐵呀，這到我那，也就5個站。”譚清圓說。
“要不你和我一起上去，等會我送你。”宋意說。
“我上去幹嘛，當電燈泡去啊。”譚清圓笑。
兩人蹲下去將地上化掉的冰淇淋殘液清理乾淨，揮手告別。
宋意拎著包進了君誠大樓。
*
宋意到達頂層總裁辦公室時，應朝並未在裡面，應朝的秘書Helen提著一個紙袋子走進來，“宋小姐，應總他還在四樓會議室開會，這條裙子是新的，S碼，您先把髒了的裙子換一下吧。”
翻開袋子看了看，裡面是條黑色a字裙，宋意點頭，“謝謝。”
完成任務，Helen離開，給宋意帶上門。
宋意沒立即換裙子，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
外面燈火璀璨，夜景繁華。
過了會，辦公室的門劃開。
應朝走進來，黑髮垂在額前，臉上掛著幾分疲憊，眉眼冷淡又懶散，插著兜。
男人好像沒看見她，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掏出一份檔案，拔開筆帽，快速簽了，將檔案丟給秘書。
“出去吧。”他道。
秘書快步離開。
等人出去，應朝才掀起眼皮，目光落到宋意身上。
對方身材單薄，臉蛋很小，雙腿纖細瘦白，馬尾松松扎著，看他的目光清澈純粹。
應朝瞥了眼她的裙子，道：“還沒換？”
宋意走到他面前，摟住他脖子，“甚麼時候回國的？”
應朝前陣子去法國出差。
人送到懷前，香味撲鼻，應朝扯了下唇，“今天中午。”
宋意點了下頭，“我在仲天銀行門口看見你了。”
“我怎麼沒看見你？”應朝道。
宋意道：“我也沒在門口待多久。”
氣息壓了下來，身影覆蓋，讓人無處可逃，宋意聞見對方身上的菸草味，還有一道薄薄的雪松香。
被應朝抱到辦公桌上時，宋意愣了下。
“不是沒換？”
他聲音低啞，“正好。”
片刻，落地窗幾扇長簾緩緩從中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