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沢田綱吉的大腦有一瞬間的慌亂。
不是因為老烏鴉拆穿了他的身份——馬甲這東西本來就是薛定諤的, 而是他居然是在琴酒的面前拆穿……
縱然有著死氣之炎的加持,沢田綱吉也不僅慌亂了一瞬。
他倉促地回過頭,黑色的槍口驟然已經反轉, 曾經被自己嘟嘟囔囔保養過的伯|萊|塔對著自己,倒是許久未曾體會的新奇體驗。
而且還有安德里亞的事情……當初雖然他也疑惑過怎麼fbi會拍個這個年紀的孩子來當臥底, 難道除了mafia連官方組織也在使用童工, 但對於對方的過往也只是查到了fbi這一層就收了手,卻沒想到小安德里亞的身份就跟洋蔥似的一層掉了還有一層。
現在回想起來, 當初在假身份這邊的收尾也是對方做的,怪不得做的天衣無縫……感情人家是自己補自己的族譜, 合情合理地將他給新增了上去。
紛紛擾擾的事情讓他的腦子旋轉起來,一動腦, 身體內的火焰又像是不甘心被忽略一樣沸騰起來。
沢田綱吉有些頭痛,物理的痛。
但安德里亞的事情先放一邊,現在要率先解決的是琴酒。
……可惡要怎麼解決啊, 物理解決嗎?!
教父先生冷靜的外表之下, 潛藏著說不清的口胡與慌亂。
太糟糕了, 現在的局面。
但是沢田綱吉總覺得, 今天的局面還會一直糟糕下去。
不知是否是看穿了他冷漠強大外表下的慌亂, 烏鴉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很怪異,是“嗬嗬”的, 像是上了年紀的傢伙才能發出的聲音, 但是又帶著幾分機械的質感……是變聲器嗎?
沢田綱吉皺了皺眉。
“怎麼不說話了?”烏鴉笑著說道, 彷彿站在沢田綱吉的攻擊範圍內、時刻面臨著生命危險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他是很樂意於看見現下這種情況的, 比起大家和和睦睦坐在一起聊天打牌(?), 烏鴉更樂意於看見現在這種鷸蚌相爭的局面。
他抬起手, 遙遙點了點琴酒。
“阿陣看起來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他說道,“你們不是在玩好朋友遊戲嗎?你不聽聽他要說甚麼嗎?”
——聽他說甚麼?
沢田綱吉面無表情地腹誹著,聽他說馬上就要來殺自己嗎?
但雖說心裡是這樣想著的,他還是抬起頭,在死氣狀態下格外冷靜、彷彿同樣蘊藏了火焰的眼瞳直視著對方。
那是怎樣的目光?
沢田綱吉知道琴酒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徒,組織的Top killer即使是在這個惡貫滿盈的組織內部,也是兇悍不可招惹的存在。
在臥底之初,跟隨著琴酒東奔西走、看著他威脅恐嚇轟炸一條龍,用殘酷又陰冷的目光直視著任務目標的時候,沢田綱吉也曾遙想過在某一日自己的身份敗露之後,自己會被用同樣的目光所對待。
但是事到臨頭,他還是因此感到心悸。
“抱歉。”
他最終說道,彷彿一個出軌被發現之後毫無辯駁之地的渣男。
這樣的回覆自然是坐實了琴酒從牙縫裡蹦出來的猜測。
銀髮青年的表情一瞬間就陰沉了下去,墨綠色的瞳瞪視著神色冷淡、彷彿全不在意的沢田綱吉,像是一頭將要將面前的獵物拆分入肚的野獸。
“很好,”琴酒怒極而笑,“很好,尊尼獲加,獄寺隼人……不,這個名字恐怕也是假的吧,你真是很好。”
黑色的披風被不著痕跡地捏緊,一部分反射著微光的暗紋因為這動作皺起,昭示著主人並不平靜的心緒。
可沢田綱吉能說甚麼?
編造謊言的確實是他,欺騙了琴酒的也當然是他,按理來說面對琴酒這種不論是放在哪個國家的法律中都會被死|刑的惡徒,他理應是不必懷有如此的愧疚的。
可是面對著對方似乎看不出情緒、覆滿了深冰的綠瞳,沢田綱吉還是忍不住有些難過。
“抱歉。”
他輕輕地、誠懇地再一次說道。
琴酒真的被這個傢伙給氣笑了。
當臥底的是他,現在半挾持著先生的也是他,甚至試圖誘哄他一起反叛先生的還是這個人。
結果他冷著臉說了抱歉,還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樣。
不知道多少次,他就是被這傢伙這幅表情給欺騙了的。
把雄獅當成兔子,將獵人當做獵物,想著他曾經痛斥過無數次的這傢伙漏洞百出的演技,琴酒幾乎要為自己的愚蠢笑出聲來。
他甚至想著讓這個人坐上先生的位置,他會成為組織最鋒利的刀刃,親自為他的共犯帶上沾滿黑暗與鮮血的權勢的冠冕。
共犯,哈,共犯?
真是個滑稽的詞。
……
【“噯?你不喜歡這個詞嗎?”在第一次提出成為“共犯”卻被拒絕之後,棕發青年趴在病床上,那條受了傷的腿依舊高高舉起,但他還是躺累了、憑藉著一張臉和在媽媽面前練習出來的撒嬌秘技,請求護士小姐為他翻了個身。
青年趴在枕頭上直呼終於活過來了,扭過頭,看見現在暫且能夠被稱為“搭檔”的銀髮青年似乎是在看一本書。
看起來很有學問的樣子。
沢田綱吉努力抬起頭看了半天,也沒看見對方手裡捧著的是本甚麼,只能懨懨地縮回腦袋,不過一會就像是個好動症的兒童一樣晃盪起來。
琴酒其實不是很想管他,這傢伙某些時候就是這樣的,傻了吧唧的,讓他偶爾也會懷疑自己把人拐回來是否真的有用。
這樣想著的時候,耳邊就又響起了對方聒噪的聲音。
“Gin——”棕發的青年像是個小學生一樣託著臉叫他的名字,“Gin——你在家嗎Gin——”
這人真的有三歲嗎?
被聒噪的傢伙吵得實在沒甚麼辦法,琴酒扭過了頭,無聲地瞪視著對方。
但用的順手的“搭檔”尚且只有這麼一個,伏特加雖說也挺順手,但是和這傢伙是不同的領域。
為了這份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的舒適,琴酒也並不介意容忍對方的一些小問題。
於是沢田綱吉在他的眼中得到了同意的訊號。
棕發的青年噯了一聲。
“所以不可以嗎?”他光明正大地挑撥離間,用的是從Reborn那學的野路子,“都說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你都不想當Boss的嗎?”
這話實在是過分光明正大,以至於琴酒在思索了一秒這傢伙是不是哪個組織特地派來挑撥離間的之後就果斷選擇了否定的選項。
——開甚麼玩笑,要是那些能向組織派出臥底的機構精心培訓處的臥底走的是這種路子,組織早就雄霸世界了。
但是無可否認的,沢田綱吉的話確實在他的心底晃動起了一些波瀾。
琴酒冷笑著,看著那團棕色的軟乎乎把自己塞進了被子裡面。
“真是可怕的男人。”
還在嘟囔著讓人不爽的話語。
琴酒挑眉看去,那傢伙就很利索地舉手投降。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養病的時間總是漫長的。
在這期間伏特加承包了大部分各種各樣的瑣事,於是琴酒和沢田綱吉就都沒甚麼事,在兩人的vip包廂(不是)度過了漫長的時光。
因此,等到基本痊癒,兩人又要匆匆離別的時候,琴酒難得生出一絲陌生的不適應。
但沢田綱吉自然是不知曉冷著臉的琴酒是在想甚麼的。
他扒拉著門框,目光灼灼地盯著銀髮的青年。
“真是可怕啊。”他吐槽道,“都要分別了,就不能對我笑一笑嗎?”
在病房裡收拾東西的伏特加豎起耳朵,表情活像是見了鬼。
大概是馬上要擺脫這個因為待在病房裡過分聒噪的傢伙了,刨除那點奇怪的情緒,琴酒的心情竟然很是不錯,就算是滿足一下這傢伙的小小請求也不是甚麼問題。
於是他牽扯了一下嘴角。
沢田綱吉:……
好嚇人!!!
琴酒的嘴角就又熨平了。
小心翼翼地看著對方的神色,沢田綱吉打了個哈哈。
“畢竟Gin就是這樣的人嘛。”棕發的青年說著,莫名其妙的有了幾分蔫巴巴的感覺,讓琴酒有幾分不適。
果然,他唉聲嘆氣了幾聲,就看起來很低落地繼續說道,“大家都在傳聞,如果在Gin手下做事的話,或許只要犯上稍微一些錯誤,或許就會死掉也說不定。”
棕色的軟乎乎搖頭晃腦著,偽裝出來的低落說著說著就沒了,讓琴酒微妙地舒適了不少。
他懶洋洋地坐在座椅上,悠然自得地點燃了一根七星。
察覺到沢田綱吉的視線,他嘴角撇下去的弧度平復了一些,依舊看不出深淺,只是沢田綱吉憑藉著超直感,能夠感覺到這個人大概是高興的。
真是難伺候。
沢田綱吉有時候也會忍不住吐槽他,但琴酒對自己人是真的不錯,因此在短暫的吐槽過後,又偷偷摸摸地在自己的吐槽小本本上把這段吐槽給抹去。
這樣想著的時候琴酒已經點上了煙,吸了一口之後看見他還在原處,稍作思索,招了招手。
沢田綱吉總是吐槽他這樣的動作像是在召喚甚麼柔軟的草食動物,琴酒對此總是笑而不語的,但每每想讓沢田綱吉湊過來的時候,還是會這樣招手。
於是沢田綱吉嘟囔著,還是湊了過去。
琴酒是喜歡被順從的,更何況這個棕毛的傢伙怎麼也在自己身邊竄了幾個月,更是有著幾乎同生共死的經歷,於是他心情一好,招招手,讓對方蹲了下來。
站在坐著的琴酒面前的姿勢確實有些不夠舒服,但要是讓他蹲下,沢田綱吉又會覺得奇奇怪怪的,於是搖了搖頭,像是對待小朋友一樣微微屈膝。
“你還有甚麼吩咐嗎?”他嘟囔著說道,“這個姿勢可是很累的哦。”
琴酒就嗤笑了一聲,順手rua了把那頭亂蓬蓬的炸毛。
“不會死。”他說道,看著棕毛的傢伙瞪大了眼睛。
於是組織的Top killer先生微妙地又舒適了起來,聲調依舊是冷而硬的,但卻多了些莫名其妙的像是縱容一樣的味道——讓伏特加直呼他大哥是不是被人魂穿。
他單手夾住七星再吸了一口,微張的手指骨節遮住了大半張臉,遮掩住男人真正的表情。
琴酒看著神色帶著些驚訝與茫然的青年,回想起將伸出爆炸現場的自己背出來的不算寬厚的背,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煙霧。
“不會讓你死的。”他淡然地說道,就算是沢田綱吉,也是慢半拍之後才發現對方是再回答剛才自己所說的組織成員對琴酒的議論。
——如果在Gin手下做事的話,或許只要犯上稍微一些錯誤,或許就會死掉也說不定。
而現在琴酒對他說,不會讓你死。
沢田綱吉愣了下。
等他反應過來,琴酒已經抽身離開。
他的表情實在太愣,琴酒在短暫地嗤笑一聲之後,將自己的帽子取了下來,按在棕發青年的腦袋上,難得有些惡趣味地加了一句。
“或者,一顆子彈。”
——對於琴酒這種等級的傢伙來說,要人的性命不就是一顆子彈的事情?】
……
沢田綱吉突兀地想起來這段往事。
要說他和琴酒的關係變得更加和睦、彼此開始袒露一些內裡的東西,就是從這以後開始的。
“共犯”的名頭在無形之中確立,義大利的形勢極亂,他就不顧時差在深更半夜的時候找琴酒吐槽,有時候喝了酒,還會握著電話哭訴自己為了陛下登基付出了多少(不是)。
而琴酒則更加謹慎而內斂,偶爾來了義大利,受了傷,就會叩開沢田綱吉的窗戶,從窗邊翻進來,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將房間原本的主人一腳踹到沙發上去。
琴酒想,早知道當初就一腳踹死這傢伙好了。
可他又不禁有些異樣的情緒,這種情緒在名為琴酒、名為黑澤陣的生命中幾乎從未出現過,在堪堪出土發芽的時候,被親手種下那顆種子的傢伙一腳碾碎。
太狼狽了。
他想起前些日追查的老鼠,現在一想,或許根本不是尊尼獲加手下的威士忌,而是這傢伙本人。
琴酒閉了閉眼,將翻湧著的不明的情緒壓抑下去。
烏鴉終於看夠了戲。
他“嗬嗬”地笑著,甚至鼓起掌來。
“真不愧是日本公安的精英。”他歪歪頭,這種可愛的動作被他做出來就是一則驚悚故事。
沢田綱吉皺了皺眉,卻不管他,注視著琴酒。
“我很抱歉,”他道,“但是,希望你能夠將他取而代之的這件事是真的。”
——唯有希望能夠與你成為“共犯”並非謊言。
琴酒沉默著,手中的槍口依舊對準了棕發的青年,陰沉的綠瞳不知道究竟在思索甚麼,讓人心驚膽戰。
“真是嘴上功夫。”
烏鴉又說話了,他真的像是一隻烏鴉,找到時機,便用令人不安的嘶啞嗓音聒噪起來,“可是比起讓阿陣成為組織的Boss要做甚麼呢?再將你親手造就的Boss送進監獄麼?”
他的語言依舊強調著沢田綱吉與組織立場的天然對立,讓沢田綱吉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還要繼續說甚麼,但已經被頭疼腦熱折磨得腦子發脹的沢田綱吉已經不想聽這個縮頭縮腦的傢伙繼續說下去了。
他冷著臉,手中放出火焰。
無聲的轟——聲響起,烏鴉的嘴還張著,整個人卻像是被火焰瞬間包裹一樣燃燒起來。
下一刻就變成了灰燼。
袖手旁觀的朗姆瞳孔地震:“Boss!!”
他翻身就要從琴酒手下逃出來,手|槍對準沢田綱吉,子彈甚至還沒觸碰到棕發青年,便在火焰的熱浪中消弭。
這就是死氣之炎帶來的戰力差距。
就像是在還在使用人力和騎兵的時代使用坦克一樣,前者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朗姆氣急敗壞地撇開了□□。
“你還要站在他那邊是嗎?”他陰狠地說道,“沒有Boss你黑澤陣還不知道在甚麼地方,你要背叛Boss嗎?!!”
琴酒尚未回答,沉默地抵擋著朗姆的攻擊。
雖說也是常年鍛鍊的傢伙,但朗姆怎麼也比不過行動組頭牌,幾招之後便見劣勢,陰冷的目光在室內掃過,瞄準了沉默在一旁的通善大師。
“再過來的話我就先讓這個禿驢去死,”他陰冷地說道。
沢田綱吉抬起了頭。
通善既不是沢田綱吉也不是琴酒,他能夠進入這裡只是因為自己能夠與石板共鳴,就本人而言,雖然有寺內的每日日課鍛鍊著,但比起專業的朗姆,卻是毫無還手之力。
朗姆頭上細汗密佈。
即使是他也沒想過會陷入現下的情景,他所追隨的首領在一息之間灰飛煙滅,連灰燼都沒剩下。
而他甚至沒能看清發生了甚麼。
驚恐、忌憚、震驚,種種複雜的情緒迅速包裹了朗姆,腦中最後的弦彈跳著,思索著自己如何在現下的局面中活下來。
已經……如何謀取最大的利益。
是的,正如沢田綱吉曾經所說的,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勤勤懇懇在組織內貢獻光熱,終於成為了組織的二把手的朗姆,當然也有一顆掌握這個大型跨國組織的心。
不僅是組織,其他人或許不知道,他朗姆當然是知曉烏鴉與日本最大的財閥、在政治與經濟領域有著崇高地位的烏丸家族之間的深厚聯絡。一旦烏鴉去世,這些東西理所當然是他的。
沒錯,和享受了大半生的財富和權力、因此執迷於永生的烏丸蓮耶不同,朗姆還是一個俗人。
永生虛幻不知是否能夠觸及,俗世的權力卻伸手可即。
於是他僅存的一隻眼胡亂轉動著,最後鎖定在琴酒身上。
“你要站在他那邊嗎?”他道,“那邊可是條子……你琴酒身上背的血債可比我只多不少,一旦妥協,哼,下場不必我說想必你也知道吧。”
在這種條件下,死亡甚至是最好的結局。
朗姆看著沉默的琴酒,手臂上還殘存著方才與對方打鬥後的餘震和痛感,讓他更加篤定要讓琴酒站在自己這邊。
不僅是因為對方的武力。
身處局中的琴酒或許沒有發現,尊尼獲加對他是沒有殺意的。也就是說,有了琴酒,憑藉著尊尼獲加的這份可笑的軟弱還是甚麼的,他也能極大幅度地提高勝率。
於是他沉下臉道:“而站在我這邊就不同了,Gin,站在我這邊,等這次的事件過去,你依舊可以是組織的Boss,獨一無二的首領。”
當然,能不能活下來是另一個問題。
但朗姆循循善誘,試圖以財富、以權柄來將組織的Top killer給俘獲。
——既然尊尼獲加是以同樣的條件誘惑琴酒,那他想必也能夠成功。
一室寂靜。
銀髮的野狼側過臉,墨綠的瞳落在不知是如何情緒的棕發青年的身上。
“你還想說甚麼。”
他問。
朗姆皺起眉,急迫地大喊一聲:“Gin!!”
但沢田綱吉沉默了下來。
再抬頭,那雙蘊藏著火焰的眼睛便寬和而溫柔、甚至帶著些無奈地看向了琴酒,金紅色的光芒璀璨而明亮。
“選擇他還是我都隨你。”他輕聲說道,“你是自由的,Gin。”
於是下一刻,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臉畔糊了過去。
朗姆大喜。
沢田綱吉巋然不動。
那顆朗姆射來的火焰甚至沒能近他的身,而琴酒的這枚卻是擦著他的臉頰過去的。
火熱的岩漿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不知是否是錯覺,沢田綱吉覺得自己身體裡的火已經隨著這點火焰燒到了外界。
他不會被燒成傻子吧。
沢田綱吉甚至抽出了空隙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他晃了晃腦袋,像是一隻獅子在抖動自己的毛髮。
而朗姆狂喜著許諾琴酒無數好處——只要他能夠將沢田綱吉這個大逆不道的叛徒給斬於馬下。言語之間,已經將烏鴉的身後遺產哥倆好地分了個盡。
沢田綱吉忍不住嘆息。
“你看,這就是你的心腹。”他說道。
正在滔滔不絕的朗姆驟然卡了殼。
一道暗門在他的身後開啟。
一個操縱著輪椅的烏鴉面具經過了這個挾持著通善的傢伙,冷漠地道了一聲“蠢貨”。
朗姆應聲倒下,而在這瞬息之間,烏鴉走到了琴酒的身後。
“讓你見笑了。”
他如此說道。
這次沒有變聲器了。
沢田綱吉微微虛著眼,藉著燈光觀察這個真正的“烏鴉”。
烏鴉穿著黑色的禮服,看起來很精神,但卻難掩老態。
與那個誇張的、像是頭套一樣的烏鴉面具不同,這次這個烏鴉帶著的是一個黑色的面具,遮住了大部分的面頰,卻露出了老態龍鍾的下半張臉。
控制著電動輪椅的手也同樣裸露在外,與街道上任何一個路過的老者毫無不同,像是乾枯的樹皮。
這才是“烏鴉”的真實面目。
近身的時候沢田綱吉就察覺到了不對,站在他面前的那個“烏鴉”絕對不是人類。
在排除了不知道為甚麼會蹦出來的外星人之類的奇怪的選項之後,沢田綱吉鎖定了剩下的答案,在頭昏腦漲想著要不要試探一番的時候,利索地出了手。
“鄙人烏丸蓮耶。”烏鴉說道,很是紳士地微微彎了彎身。
沢田綱吉皺了皺眉。
然而對方躲在了琴酒的身後——朗姆能夠看出沢田綱吉和琴酒之間的羈絆讓前者對後者難以下手,作為他的上司、更能玩弄人心的烏鴉自然也是如此。因此這裡大概是整個房間之內最為“安全”的地方。
他看著沢田綱吉,露出了一個笑容。
“介於我行動不便,就讓我在這裡與您對話吧。”
——雖然這樣說著,他的言語之間毫無抱歉的意思。
沢田綱吉看著他,疑惑於烏丸蓮耶還有甚麼要與自己溝通。
烏丸蓮耶看著他,雙手交疊在身前,雖然已經老去,但姿態卻依舊端正,依稀能夠窺見年輕時候的風姿。
沢田綱吉皺眉:“你要跟我說甚麼?”
他直截了當地問。
烏丸蓮耶就笑。
“我以為您會想跟我聊聊的。”他說,“關於您所使用的火焰,您不想知道它從何而來麼?”
沢田綱吉:“?”
烏丸蓮耶見他不說話,便不在乎地笑了笑,繼續說。
“如果我的研究結果沒有出錯的話,來自於您身後的那塊石板——我習慣將它成為【原初之板】。”
聽見這話,原本被烏丸蓮耶一串文縐縐用詞弄得想要再來一次火烤烏鴉的沢田綱吉皺著眉看向了石板。
與在玻璃房外的遙遠一窺不同,這次他能夠更加近距離地觀察這塊石板了。
按捺著體內的共鳴,沢田綱吉看見了石板上圍成了圓環的奶嘴的形狀。
是……彩虹之子?
他沒忍住伸出了手。
體內的火焰越發奔騰了,像是即將呼之欲出。
看著他這幅入迷的神態,烏丸蓮耶不由瞪大眼勾起唇角。
快點、再進一點。
烏丸蓮耶的內心無聲地催促。
沢田綱吉潛意識察覺到了有甚麼地方不對,但就像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吸引力讓他絲毫沒有躲藏的餘地,他伸出手,觸碰上散發著神奇魅力的石板,眼底金紅色的光芒微微閃爍著,火焰幾乎不受控制地從指間流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了,您引以為豪的火焰怎麼突然竄出來了。”
烏丸蓮耶看著這幅場景,忍不住大笑出聲。
他轉動著輪椅,從琴酒的身側邊出來了些——是的,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也不忘將自己掩藏在安全的地方。
沢田綱吉努力控制著火焰,往日裡乖順如綿羊的火焰像是發了瘋的黑山羊一樣四處亂撞,傾入石板之中。
“你做了……甚麼。”
他艱難地問。
烏丸蓮耶道:“我做了甚麼?甚麼也沒有做哦。”
作出思考的模樣,觀賞著棕發青年被他引以為傲的火焰拖累的過程,烏丸蓮耶惡意地笑了出來。
“或許,我只是稍微讓您和【原初之板】的共鳴度調高了些。”
他說道,眼中甚至流露出了些微的痴迷色彩。
共鳴。
與【生命之火】的共鳴向來是組織研究的重要課題,他說出這個詞彙,沢田綱吉便知曉了自己的失控之處在哪。
他雙手握住石板,能夠感覺到體內力量的流失。
那些在死氣狀態下被壓制的身體的痛楚也逐漸浮上水面,不僅是頭昏腦漲,四肢也前所未有地乏力,就像是當年被Reborn給拉到西伯利亞和熊搏鬥那次,他被等急了的家庭教師來了一槍,全身□□的在大學中征服了野熊。
然後就陷入了重感冒。
現在的感覺就和那時候很像,甚至更加痛苦。
最大的不同是身邊既沒有壞心眼的家庭教師,也沒有可以信任的同伴。
這讓努力堅強的教父先生難得感到了委屈。
而烏丸蓮耶在狂笑。
他看見氣勢強大的教父躬下腰,像是被迫折斷腰的野獸,心中的施虐欲和野心即將完成的狂喜席捲了全身,令他幾乎可以說是坐立難安,彷彿下一刻就能直接從輪椅上站起,表演一個醫學奇蹟。
“很痛苦嗎?”他嗬嗬笑著,嗓音像是破爛的風箱拉出來的,“痛苦就對了,生命的能量被抽取當然是痛苦的。”
“不過沒關係,痛苦很快就結束了。”他微微俯下身,笑意佈滿了整張臉,“因為你就要死去了。”
“當然這也沒關係——即使死去,你也還會活著。”他按下一個按鈕,剛才他走出的那面牆徹底開啟,露出一個巨型裝置,不知記錄著甚麼的資料跳動著,裝置頂端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罐一樣的東西,中心放著一個和沢田綱吉手中石板一模一樣的石板,懸浮在空中,彷彿能夠看見屬於沢田綱吉的火焰圍繞在其中。
而這個裝置的最下方是一個座椅,烏丸蓮耶拍拍琴酒的手,親暱地叫他“阿陣”。
“將我推過去吧,Gin(陣)。”他說道,“尊尼獲加已經不足為慮了。”
琴酒沉默了下。
他收下了槍,像是被馴服的野獸,雙手握上了本可以用電池驅動的輪椅的把手。
“他要死了。”他說道,不像是問話,反而篤定。
烏丸蓮耶就笑,帶著些微妙的縱容。
“是的,他要死了,不論是誰被抽乾了生命能量都會死的。”他說道,“你知道麼,我尋找像是他這樣的人已經找了很久了。”
他抬起頭,望著這個巨大的裝置。
“這個東西,從拿到石板開始,我就在著手製造,用了三年,總算做出個能用的。”烏丸蓮耶說道,“它能夠將從尊尼獲加手中吸納的生命能量注入我的身體當中,有了新的能量,我已經死去的細胞會重新更新,讓我身體的機能回到從前。”
“不過我的身體對這種能量的吸收力不算高,十能存一便是極限。最好的載體還是能夠看見火焰的人——例如說尊尼獲加,他的身體是極好的載體。”
這樣說著,他遺憾地向後看了一眼。
“所以這不過是權宜之計,你知道最好的步驟是甚麼嗎,陣。” 他問道。
琴酒沉默著,但烏丸蓮耶也不需要得到他的反饋。
他說道:“是在讓我重新獲得活力之後,如果尊尼獲加的身體還未死亡的話,我們就將他封凍起來,製造一個軟體、或者晶片,不論甚麼,將我的精神與記憶注入他的大腦——這樣,那副強大的軀體就是我的了。”
琴酒終於開了口:“那樣的話,您就能夠獲得永生了嗎?”
他問道。
烏丸蓮耶像是聽見小孩子提問一樣笑起來。
他不再解釋了,敷衍地說道:“是的,只要能夠這樣,再得到尊尼獲加的身體,用那副強大的、年輕的軀體永生下去,才是最好的。”
已經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烏丸蓮耶已經陷入自己的妄想之中。
沢田綱吉聽見了這一切,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原本就頭昏腦漲,再加上大量火焰的流失,讓他整個人都變得虛弱了下來。
在恍惚之中,一道聲音刺破黑暗抵達了他的耳邊。
“喂,聽清楚了吧。”那個人說。
沢田綱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閉了閉眼,毛絨的手套在手間變換成戰鬥的形態,再次睜開眼,一切的不適都被他強硬地壓制了下去。
他撥出一口氣,手中嘗試性地開始釋放炎壓。
烏丸蓮耶依舊在幻想之中,他已經看見了自己健康而強健的未來,卻發現自己前進的速度越來越慢。
“喂,陣,快一點。”他壞脾氣地說著,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不對,你剛才在和誰說話?”
他回過頭,看見銀髮青年微微揚起的下巴,和漫不經心抵在太陽穴邊的伯|萊|塔。
他甚至不知何時掏出了七星,單手抖出一根菸,目光錯過震驚的烏丸蓮耶,落在前方,甚至彷彿預想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一般勾起了唇角。
身後,巨大的火焰迸發而出,擦過兩人頭頂,像是一顆巨大的流星撞入了他們身前的巨型裝置。
在澎湃的火光之中,手中揮舞著火焰的青年憑空飛起,黑色的披風翻飛,在空中留下耀眼的弧度,奪下驟然墜落的石板。
烏丸蓮耶氣急敗壞地瞪向琴酒。
“你!!”
而銀髮的青年則看著火焰之中的背影,嗤笑了一聲。
【“不會讓你死的。”那段兩個人共同的記憶中,他說,“或者,一顆子彈。”
——只要接過這顆子彈,那麼之前有過的齟齬——管他是背叛還是謊言,都一筆勾銷。】
這是琴酒做過的最爛的一筆生意。
他看著棕發的青年從火焰中走來,低頭叼了一根菸在嘴裡,扔開空掉的煙盒。
等到對方過來,他像是以前一樣招了招手,在對方茫然的目光中夾下七星,別了別頭。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