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一個人吃的中飯。
戚橋一般都是下午才回來,戚存估計忙去了不在,而林若虞倒是在家裡,也許累了休息沒下來。正好,他現在誰也不想碰見。
來那麼些日子只看到戚橋,他還咂摸不出勁兒,好麼,一下砸來了兩個,給他來了個措不及防。尤其那一早上混亂的夢境,很是叫周至好一陣神傷,一直提不起勁兒。
沒甚麼吃食的慾望,周至吃沒兩口就放下碗筷。
慢悠悠晃進琴房,陸陸續續彈了幾首曲子。
玻璃窗外大雪紛紛,頗有要大雪封山的程度。戚橋路上不知道安不安全。
周至看著雪景發呆。
遠遠那頭響起若有若無的笑聲,周至尋聲望去,白雪紛紛墜下,是換了套衣裳的林若虞,黑色的厚重棉服,腳下也踏了雙普通的雪地靴,在雪地上奔跑玩耍,凍得鼻子通紅還依舊笑靨如花。
周至有些難以理解這個天氣還能在雪地那麼高興玩鬧的她,別過視線不再看去。回到位子上又彈了幾首,暖氣雖然足,但還是感覺伸出的手指漸漸變得有些僵硬,便收手回去房間。
戚橋怕他無聊,拿了好多的書籍放在房間。近來網路不怎麼好,周至又想不起來有甚麼要聯絡的人,角落裡膝上型電腦都落了不少灰。
隨便在整齊的書架上翻了翻,拿了一本名字頗有趣的書,窩在綿軟的沙發,不聲不響的看著,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皮一重,甚麼時候睡過去都不清楚。
轉醒的時候是因為感覺身邊有人在動,便睜開了眼睛。
房間只開了一盞昏黃色的小燈,光線不明亮,戚橋低著頭,離他很近,逆光面容模糊,彎著腰正在替他掖被腳,應該說是毯子腳才對,見他醒來,頓了頓,不好意思的說道,“老師,對不起,阿橋....我打擾到你休息了吧。剛回來發現老師門沒關好就進來了.......”
“沒事,我也睡醒了。”
抬頭的時候似乎感覺頭髮有甚麼東西碰到了,周至伸手摸摸,指尖溼潤,像是水,周至剛醒腦子迷糊,房間怎麼會有水呢,想是自己錯覺,也許是手上出了汗吧,那麼一想就略過了。
戚橋已經站直,並後退半步。
周至示意戚橋坐著,自己掙扎起身。感覺渾身上下有些酸,大概是睡的沙發有些小的原因,脖頸一直枕著扶手睡,現在有些發疼,像是落枕了。周至不由得轉了轉脖頸緩解不適,拿開毯子的時候,鼻尖似乎聞到了一股香味,周至仔細聞了聞,不像自己身邊慣常的味道。那香淡薄卻有些甜,也不像男人喜歡的,周至眼睛滴溜溜轉到了戚橋身上,心裡暗道,怪不得剛才蹦出阿橋這個詞,可別喜歡用女孩子的香水啊,好容易變得少了些受氣,別越來越回去才是。那麼想也不能直接提出來,少年人容易害羞,旁敲側擊最好。
“今天我看這雪似乎變得大了,你去學校的路上沒甚麼問題吧。”
“雪是大了,路上好多地方塌了。不過沒有影響出行”M.βΙqUξú.ЙεT
戚橋看來很喜歡上學啊。“那你平時注意穿衣,別生病了。”
“好。”
不過由著雪繼續下去也很危險,“不過我怕過幾天雪會更大,到時候要是碰上回不來家裡或者去不了學校的情況,你就多看著點斟酌。”
戚橋笑了一聲,“那老師希望我碰上甚麼情況?”
語氣很有一種陰陽怪氣的感覺,周至莫名。甚麼希望碰上甚麼情況,要是回不來家裡就在外面等雪小了再回來,要是在家裡就不要出門,學校也會諒解的。不都是怕他路上危險嗎。
戚橋也發現自己的不妥,換了話,“謝謝老師關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這話生硬,顯得周至多管閒事了般。也不知道戚橋去學校碰見甚麼了今天那麼奇怪。周至知趣的沒說下去。
桌上的茶水早就沒了熱氣,戚橋在位置上一動不動,周至嫌房間內亮度不夠,起身去開了燈,回到沙發之後才發現戚橋身上是溼的。
他的唇色很蒼白,髮絲溼漉漉的,在白光下暈出一層鴉青的反光,一縷縷,越發襯得他臉頰蒼白得沒血色。穿了一件黑色的長外套,要不是衣角間或滴落的水滴,周至甚至是看不出來那衣服也是溼的。
“你.......”
周至出聲,戚橋歪頭,順著周至的目光,瞭然,“在路上等候的時候沾的雪。我急著回來,沒想現在化水溼成這樣,髒了老師的地方了吧?實在抱歉。”
剛才還說路上沒問題呢。周至氣結。而且,皺著眉頭反駁,“這不是我的地方,是你家。”還有甚麼叫髒了他的地方。沒打算跟戚橋彆扭下去,“你還是趕緊回去換身衣服吧。”
“趕我走?”
“...........”吃炸.藥了?“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甚麼意思?”
“...........”
說不過說不過,我怕了行了吧。周至站了起來,伸手想拉戚橋回他房間換身衣服,他彆扭可以,別耽誤了自己的身體。戚橋眼神一歷,狠狠的拍開周至的手,“別碰我。”
嗯????這個狀態有點怪怪的.......周至即使是個大老粗也明顯感覺出來不對勁兒了,“你是不是生氣?因為我?”
再怎麼樣平時戚橋都是溫溫馴馴的,少見有氣,他今天竟然在他面前這樣,姑且猜是因為自己好了,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就是了。
戚橋別過頭,“沒有。”
那就是是了。周至雖然很疑惑,但還是勉強接住了戚橋在生他的氣的狀況,不過眼下他衣服溼,很容易感冒,“你先回房換身衣裳,我們再聊一聊。”
“你在趕我走。”
周至氣餒,“戚橋,你想生病難受的話,我也不攔著你。”
說完坐回沙發,用手揉了揉眉頭,打算不看戚橋,擺出讓對方愛怎樣怎樣的態度。
戚橋身子抖了抖,沒坐下,才邁開半步,又回了頭。周至半坐在沙發上,低垂著頭,髮絲輕掩,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樑以及長長的睫毛,在玉一樣的肌膚上留下狹長的剪影。
依舊的熟悉。想起剛才一路匆匆回來,便看到那個女人髮絲凌亂的從他這裡出去的時候,他的心情就變得壞透了。可是一直在剋制。
風雪撲了滿頭滿臉,手指有些抖,指腹都沒了以往的溫暖柔軟,抹在臉上就像是木頭在摩擦似的,臉也生疼。
一步一步的,走過去,推開門,他當時看起來和以往沒甚麼不同。房間幽幽亮著的昏黃的燈光,一時間好像讓他重新回到了那個雨夜一樣。暖氣撲面而來,帶著空氣殘留的味道,甜膩到想吐。戚橋的胃反射性的開始痙攣。而他在那頭睡覺,閉著眼,無知無覺的樣子。離他越近,味道越醇,戚橋有那麼一瞬間想開啟窗戶,讓屋外呼嘯的風雪湧進來,淹沒那些味道,淹沒眼前的一切。
然而他到底還是沒有那麼做。或許,怕吵醒了他。
單膝跪在歐文面前,一眨不眨的巡視那張臉。卻看的不怎麼清楚,他有些恨自己的影子遮住了他,卻又有些滿足。他們沒有做,戚橋知道,不然也不會只有香水味。但他們除了那件事沒有做,下午那麼漫長的時間呢?唇齒相依?還是一本正經的敘舊?……不管怎麼樣的結果,戚橋只知道自己在噁心。
是的,噁心。他明明,只對他好。沒有人知道他的秘密,只有他。歐文歐文,或許他不叫歐文,或是叫別的甚麼,他現在還不知道,以後總會知道的。
別人只知道歐文變了,戚橋知道的更多。他知道歐文這殼子底下已經不是歐文了,也許是歐文的另一個人格,不過那在戚橋眼裡都已經不被冠為歐文那個人了,那也挺好的不是嗎?反正他也玩膩歐文了,在一槍給那女人之前,他也是想給他一槍的。
到底捨不得。
是他讓他變得這麼奇怪的,沒人能受得了,他得負責。
怎麼說呢,那染了滿池血紅的浴池裡蒼白的歐文,真是美極了,像罌粟,危險,香豔,死了都讓他想立刻一起死去。他冷寂的心重新燃燒。他似乎又喜歡上了他。
去醫院的路上他淚眼婆娑,摸著歐文蒼白的臉,只想他不要死,至少現在不要。
歐文的心跳早就停止了,他知道,可他還是堅持把他送進醫院。沒想到,還真的救回來了,真是不可思議。在漫長的時間裡,歐文救算救回來,卻陷入沉睡。有時候無聊,他看著沉睡的他,拿著桌上鋒利的水果刀無意識的在他身上比劃,想著割下哪一處的,才是最美的,最該留下的......
可惜,他沒死,醒來了。不,是幸好。
他用著第一次見他的語氣,跟他說話,人也嬌嬌怯怯的,要知道歐文很喜歡他這樣子,他也很久沒這麼表現了,歐文會開心吧,可是面前這個人卻不怎麼喜歡……
他是第一個見到這樣的歐文,初生一般的歐文,所以,怎麼都是他的。至於醫生說的失憶?呵,就他的觀察看來這個歐文他似乎瞭解之前的所有事,卻又不太瞭解。怎麼形容呢,就像是你在做一套超綱試卷,提前知道這個試卷的所有答案,卻不是十分了解,只知道把答案往上套,具體的步驟理由卻不知曉。現在的歐文就像在考一套先前歐文的試卷,或許那麼說有些混亂,反正就那麼一回事兒,嗯……這麼猜著,能說是現在的歐文是另一個‘人格’。
當然,這也是他的。
何況,後來相處裡,不是也很愉快嗎。他一直呆在自己該待著的地方,除了他就再也沒和別人深交了,在偌大的家裡,他好似就只知道他一個,在房間裡看書,在琴房練琴,一個人一個人……見到他才注目,說道,戚橋。
戚橋戚橋......
期間他似乎想讓他變成一種樣子,男人一點?好學生一點?聽話?又溫馴?所以戚橋慢慢猜著照他那樣開始裝著,他看到果然滿意。有時候露出大事將備的滿足感,戚橋就因此有滿足寵物的虛榮感。多好。
寵物乖巧了許久,今天還是變了嗎?還是看到那個念念不忘的女人,開始清醒過去有所需要?
不了,過去的歐文已經去了不該回來。現在的歐文只能是他的。
寵物,寵物,只有聽主人的話,才能有好吃的,好玩的,過的好……
和先前一樣,只需要我,就好了。要是變了......不,沒有要是。有那個要是的前提,也是因為他這個主人先變的,而他沒有主動權。
戚橋的思緒在大腦裡飛快的運轉,心情一度晴了又陰陰了又晴,最後塵埃落定,幾步衝了過去,撲進了周至的懷裡。
沙發上的周至被戚橋突然那麼一砸,險些窒息。戚橋仿若未聞,周至的咳嗽幾聲裡,他也只是抱的更緊。好叫渾身那種被抽走的感覺減輕一些。
典型的撒嬌。
這孩子怎麼委屈成這樣。他到底幹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啊。周至不說話,就怕自己說多錯多,戚橋更氣。只能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戚橋的後背。
鼻尖聞到了股溼潤冰涼的味道,周至回神。
“你渾身溼了,再不換衣服就感冒了。”
戚橋或許調整好了心情,不過陷在他的懷裡,聲音隔著衣料悶悶的,“好。”
又說道,“老師我錯了,其實不是你的問題,是我。”
“沒事。”
“你不要生我的氣。”
“好。”
戚橋抱緊了幾分,周至出神,這細胳膊力氣還挺大。
戚橋深吸一口氣從他身上起身,臉升騰起了一絲異樣的緋紅,眼波瀲灩,“那我先回房間換衣服。”
“去吧。”
這算是好了吧?周至沒頭沒腦,撓著腦袋送戚橋出門,轉身的時候還記得之前的香水味。
“男孩子還是少用點甜味香水比較好。”這句話留下次再聞到戚橋身上香水味的時候再說吧。周至不知道自己不知覺說出了聲,雖輕,離他一米之隔的戚橋還是聽到了。
戚橋沒有停下腳步,走遠了。
他以為那香味是他留下的?對於那個女人進去的事歐文並不知道?
這個認知叫戚橋的心情好轉了許多,想到剛才無厘頭的發脾氣,戚橋忍不住嘴角翹起,這樣胡亂的脾氣,發洩起來會讓他輕鬆很多,似乎也不錯。
晚間的時候,戚橋沒下樓吃飯。周至便去看了戚橋,那個小孩子跟他鬧那麼一場,果然生病了。燒得臉色通紅,睡得很熟。
輕聲問了管家幾個問題,覺得自己做不了甚麼事,就打算回房間。
“太太,您的粥已經熬好了。”
“嗯。”
周至聽到有人懶洋洋的答了那麼一聲,清脆的高跟鞋噠噠聲,從他的身後一牆之隔的轉角離開了。
甚麼時候來的?都不知道,周至心裡嘀咕兩句不再在意,在原地磨蹭片刻,聽鞋聲消失,也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