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周至依舊在校門口等著梁文。
這次比往常都要久，他出來的時候，天幕半晚，夕陽殘存的橘紅色在天邊零星的暈染。他看到周至，有些不自然的停住拍衣服的動作。
“老師留了我做課業。”
“你們老師真嚴厲。”
“嗯。”
尷尬的對話結束，梁文沒再說話，周至也就沒說了。心裡知道梁文是說謊的，他成績一般，是處在老師不關注的那種位置，一直是被忽略的那種學生，哪兒有甚麼老師留他做課業，應該那欺負又出來了。
梁文不跟他說實話，周至也沒辦法，輕聲嘆了口氣，沉默的跟在他身後。
一路走著，安靜到只能聽到踏踏的腳步聲。梁文快上樓的時候，對他說，“以後放學不用等我了。工作就去工作，回家就先回家。”
周至知道梁文不想讓他知道他被欺負的事，或許，自戀的想他是怕他被牽連，當然這個可能性想了想還不如是嫌棄他在一旁礙手更有說服力。還想說甚麼，梁文語氣不耐煩的說了，“聽到了沒啊？”
“聽到了。”周至只好答道。
周至現在的身子變結實了許多，工作的地方，也認識了那麼一兩個混混，他可以幫到梁文的。可他從來不跟他說這種事，甚麼雞湯朋友自然也沒用上。最近晚上是不能明著跟著他回家了，照他的性格，不答應他的要求，現在就能和他站在樓下僵到他同意為止。所以只能先答應了。想罷對梁文說再見以及晚安。
梁文得到想要的回答，走上了樓。周至跟他說再見，他從來不回答。
周至揉了揉鼻子，目送他上樓幾分鐘後也離開了。
梁文來那麼一遭，周至很多計劃又要刪減去大半，比如讓他和魏婷婷少吵鬧，以及新來的英語老師雖然很好看，但那是隻能遠觀甚麼的……他似乎慢慢變成了最初的樣子，張開利爪，眼底沉著一變暗色。
發現這個狀態，梁文已經和他不怎麼接觸了。每次早上跟著他，他不說話，好像不認識他似的。晚上他不工作的時候，不管等多晚也沒等到他。
估計是過學校新開放的另一個門口了。兩門一個南一個北，周至在不知道他的想法之前，趕也趕不上。
不過慶幸的是，梁文每天都有接過周若彤的早餐。忽略他僵硬的微笑和簡短的回答，他們看起來相處得很是不錯。
等梁文走過來，周至先開了口，“若彤姐姐今天又給你送好吃的了？阿文你真幸福。”
梁文最近一直沒怎麼搭理他，多半是他自說自話，沒習慣的時候，周至尷尬得要命，說到一半沒人答就自己停了口，周遭就會變得尷尬又沉默。現在他臉皮厚了許多，梁文不回，他也能把話說完然後自顧的要麼走路要麼又起另一個話題。
那麼一看，人果然是逼出來的，他一個話不多的人，在這樣的日子裡生生熬成了一個話癆。
今天也沒想得到梁文的回答，當然，梁文也沒回答。拿著早餐，走得飛快。
魏婷婷最近也經常曠課，不知道去幹甚麼。今天難得在位子上和前桌說話。她終於白回來了一點，對學習還是不怎麼上心，為了多玩一點，也許也是為了她口中藝術氣質，她選了下午兩節自習可以不在教室去教室外畫畫的特長，美術生。畢竟，這是可以光明正大玩的時候，她不能放過。
她學了近月，畫技依然沒多大改變。熱情倒是很足，不過在經過把同學畫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作品之後，願意當她模特的並沒有多少。
本來高高興興聊著天，她一句，誒，阿藎你今天真好看，我畫一個你怎麼樣。成功終止這個氛圍。
李藎連回十幾個不用，掉頭回去要好好學習了。
魏婷婷踹了她幾次也沒召喚成功。眼睛滴溜溜的轉著，最終把目光投向了周至身上。
對哦，她還沒畫過他呢，魏婷婷意味深長的朝周至笑了笑，周至轉過來看到她這個笑，差點沒把水咳出來。
“怎麼了？”笑得那麼……刺激。
“我給你畫個畫怎麼樣，保證和你一模一樣。”
“不，不用了吧……”
“用用用，不要客氣，也不要害羞，都是老同桌了。”
“……”
周至趕鴨子上架的轉過來，面對魏婷婷。魏婷婷讓他換了好幾個姿勢，也不滿意。看了半晌，在紙上畫了又擦去，觸及周至蓋了半張臉的髮型，知道那不滿出現在哪兒了。
都幾年了，這髮型一點沒變。
魏婷婷咬著筆頭，“杜子清啊，畫畫，要露出臉來的。”
……好像跟露不露臉沒甚麼關係吧你畫的畫。周至心裡這麼想，嘴巴可不敢說出來。他不怎麼想把頭髮撩開，看一臉認真的魏婷婷，試圖說服她，“也有不畫臉的吧。這樣還可以少畫點。”
“不行，五官是重點。”魏婷婷說道。“而且頭髮我也不會畫，更不要說那麼多頭髮了。”
“……你再找個……”
“我都沒畫過你！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畫你。你又沒毀容，怕甚麼啊。”
周至撓撓頭，他是沒毀容，可是不習慣啊。反正沒人看到，而且不同意的話，魏婷婷也會磨到他同意為止。只好把頭髮走形式那樣的稍微別在耳邊，“這樣嗎？”
魏婷婷第一次發現周至的鼻子很挺，微微翹起的弧度看起來很可愛，最重要的是，面板白，細膩的像牛奶一樣。原來周至不怎麼醜啊，她這麼想，手伸過去把周至的劉海完全掀開，別在了耳後，看過去的時候，她有些愣住了。
面前的少年，墨黑的發，秀致的眉下一雙圓溜的眼睛，鼻子翹挺，桃紅的唇，嘴角微微上翹，是典型的微笑唇，不笑的時候也是含笑的模樣。
偏偏他的眼睛霧濛濛的，單純無辜。這個情形她不知道怎麼形容，反正簡單來說就是，她的同桌美到炸裂！
“這樣子可以了嗎？”
他的聲音輕輕，眼睛望向她，詢問著。聲音也是好聽的，雖然周圍聽過有人說周至聲音好聽，今天她才注意到這是真的，平時怎麼沒有發現，天，她到底失去了甚麼。
魏婷婷內心咆哮著，面上不動聲色，吞了吞口水，“可，可以了。”
對方哦了一聲。
魏婷婷不知道這時間她在畫甚麼，只顧著盯周至看。周至也不懂，只當是她在畫畫，還覺得她畫的格外認真。
幸好魏婷婷能畫的時間不多，十幾分鍾，周至看了時鐘一點一點的算。到點了正好下課，在同學們蜂擁起身時迅速把頭髮撥了下來，習慣了眼前有東西蓋著，不蓋著就涼颼颼的難受得要命，雖然他因此也近視了不少。而且這十幾分鍾他都不怎麼敢亂動，反正各種難受。
“我去上廁所了。”
周至說完就起身出了教室，魏婷婷看著他的背影，苦惱的想，同桌今天連背影都那麼好看她要怎麼辦。
周至回來的時候，發現魏婷婷變了。
很驚悚很明顯的變化，就是會趴在桌子上看著他笑。
從回來到現在，幾十分鐘，笑眯眯的。一直到放學，也是笑著的。離開的時候，還很溫柔的跟他說，阿清，下午見哦。
ˊ_>ˋ
周至只能維持這樣的回答。也顧不上魏婷婷了，跟著人流，拐進了梁文的教室。
儘管梁文有意疏遠，但是周至可不能任由他，昨天就跟老闆請了兩天假，趁這個時候，把關係調回來。所以，拐個彎到教室截住了剛起身的梁文，不管他甚麼眼神，周至也只當不知不覺緊緊跟著。
梁文在位置上又坐了回去，周至也跟著坐了，知道放學有二十分鐘，梁文才打算下樓，周至依舊跟在他一旁。
今天天氣是涼爽的，太陽躲在雲翳後，風也帶著涼意。所以路過操場的時候，還有人在打球。也意外的引了很多人在觀看。
籃球拍打在地面上的砰砰聲聽起來很有力，還有歡呼聲，周至肚子餓得咕咕叫，梁文不說話，他正無聊，這陣仗大，也就別過視線看了過去。
人頭攢動，隱約看得到場上的有十幾個高大的少年，其中一個尤為矚目，也不是說一個背影就能下的定論，而是對方的一手球技很秀。周至不會形容，只能說出來對方的動作漂亮又流暢，要是魏婷婷在場，那形容就是托馬斯旋轉無敵霹靂爆炸帥，好吧，半斤八兩的評價。總之，簡而言之，就是對方打球很好，不是一般的好的那種。周至很意外能在高中生身上看到這樣的感覺。
在好幾個攔截裡如魚得水的運球，躲過，跳起，接過，一個漂亮的三分球，自然是矚目的。再加上一身線條完美的肌肉，他頭也不回的投過那三分球，在吶喊聲裡，一手五指張開撩過汗溼的頭髮梳到腦後，一手把白色t恤下襬掀起擦臉上的汗水，這個動作瀟灑得很，還露出了他條理分明的腹肌。
尖叫聲又起。
周至目光有些嫉妒的劃過那身肌肉，可惜他跑了那麼久，鍛鍊也不少，這身子還是一點肌肉也沒有。還沒看清楚那人長甚麼樣，梁文不知道甚麼時候換了個方位，本來在他左邊，又到了他的右邊，自然而然擋住了他看向籃球場的視線。
感受到他的目光，終於跟他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能快點嗎，我餓了。”
“啊？”周至反應了過來，這大爺總算和他說話了，語氣欣喜的回答，“好，好的。”
周至低頭跟著梁文，自然不知道他這語氣成功的讓梁文的嘴角翹了起來，當然也不過片刻，那嘴角翹起的弧度又隱沒了。
吃了飯，又上課，到了下午放學，周至沒看到梁文。問了人，說是去了廁所。
周至又去了廁所，卻沒看到。
莫名的相信梁文還沒回家，以及對中午關係緩和的自信，周至又校門口等著了。
這次依舊等得久，但他等到了。
梁文看到他，似乎是鬆了口氣，嘴角有瘀傷，鼻子下有血的痕跡。離得遠，周至沒看到，他在湊近周至的時候掩飾性的拿校服外套蓋住了頭，臉蒙在陰影裡。周至更不知道了。
對方語氣自然的問他，“今天不上班嗎？”
“不上。今天想跟你回家。”
“嗯，走吧。”
走了一會兒，周至還是沒忍住，問，“你在學校幹甚麼了嗎？那麼久？”
愣了半晌，梁文才回答，“沒甚麼。”他發覺自己總這樣敷衍他，以後他身上也許會出現更多的傷痕，為了避免他擔心，梁文又說了，“我打架去了。”
他終於打算跟他說了嗎！雞湯也要派上用場了嗎！周至接道，“那你沒受傷吧？他們人多不多？要我幫忙嗎？”
“沒，他們現在還起不來呢。你？你太弱了，不要來礙事。”
現在提起他有幾個混混朋友，梁文肯定是不願意的，他那麼倔的人，肯定不樂意自己的實力被否定，反正對方願意和他說那麼一件事，後面也就沒那麼麻煩了，於是誇道，“阿文你真厲害。”
“是嗎？”
“當然。很厲害。”
梁文咳了咳，沒回了。周至在昏黃的路燈下，一步一步跟著梁文，看著對方的影子在燈下忽隱忽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