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章 第 11 章 番外:不如不遇

2022-05-18 作者:病魚魚魚

  面前的人穿了一身淺青色的衣衫,黑綢緞似的發,發上束玉冠。低著頭,纖長的手指輕輕的碰了碰簷下的紫蘇花瓣。指白花嬌,一時間不知道是誰更出色一些。桌上的香爐飄起絲絲輕煙,朦朧了那側臉,變得虛幻,好像會隨時和煙消失在他眼前一樣,那一刻裴良莫名的想起了一句詩,美人如花隔雲端。

  幾縷過堂風,把簷下的帷幔吹得翩遷,也吹散了些許氤氳,斷了他的浮想,那人發現他在看他,眉尾微微挑起,“看我做甚麼?”

  “喜歡你,你又好看,我當然要看了。”

  裴良含笑,很大方的說了出來。

  那人笑了笑沒回,估計又是覺得他在開玩笑,不再理他,沒繼續擺弄紫蘇花,一手支頜,看面前的湖光水色,亭臺樓閣。

  裴良也順勢看了過去,做著和那人同樣的動作,看一樣的景。湖面沒了那人喜歡的半步蓮,此時只剩下枯萎的幾根杆子,湖邊的花還有些看頭,只是有幾個小丫頭,探頭探腦在哪兒偷看了他們許久。

  裴良猜這偷看裡或許沒怎麼包括自己,而是看身邊的這人。安府唯一的公子,翩翩的少年郎,府裡的小丫頭都喜歡偷看。真正到這人面前的時候,又害羞得很,低著頭紅著臉,身子發抖,這人以為自己太過嚴厲小丫頭怕他,其實人家那是春心蕩漾。

  而裴良每每在一旁看著也不說出來,只是覺得有趣的很。那些小丫頭戀戀不捨的回頭,總被他打趣的目光羞得快步離去,偏偏被他看到了,以為他要對他家的小丫頭眉目傳情,每每總說,“你若無心,也別打擾了人家,徒添心事,不好。”

  裴良依言便會說,“曉得了,於長弟弟。”

  裴良開了安於長許多玩笑,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初時一眼驚豔,油嘴滑舌多了,喜歡這個詞很容易就從嘴裡跳了出來,到現在,說了無數句,就像某一天吃飯,你偶然間發現一道菜很好吃讚不絕口,廚房就日日給你做,你也每日誇著,你初時喜歡到後來,真心還是習慣已經分辨不出來了。

  腦子晃過那麼幾個問題,裴良也懶得想了,隨心就好了。只不過就是言語放浪些而已,但也有度,安於長沒覺得打擾,不就好了。

  雖然他們倆習慣了這樣的對話,可安於長身邊叫.春兒的小丫頭兇得很,每每總是呵斥他,裴良你放肆,裴良你不知羞,裴良如何如何,裴良這時候當然要反駁,心裡想,不能讓這個丫頭壞了他在安於長心中的好形象。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本沒有甚麼好形象可言。

  今日那春兒去廚房給他們拿涼糕,還沒回來,沒人打斷,所以裴良這番話說得通暢。

  正安靜,便聞得有幾聲鳥鳴,深秋鳥啼,很少卻也不是沒有。裴良沒動,飲了一口茶水,才說道,“於長,若那涼糕來了記得留點給我,我先去辦件事。”

  “去吧。”

  安於長懶懶回了那麼一句,也不問他。目光在一片水色裡沉淪,眼神霧茫茫的,看著是發呆了。

  那樣子莫名讓裴良心底一軟,笑了笑搖搖頭出了簷下,回頭看到那處的薄紗浮動,隱隱約約透出那麼個人影來而已,影子一人,不知怎麼的感到一絲心疼。還是快些回來吧,他那麼想著,腳步快了幾分。

  裴良在安松的書房門口停下,敲了敲,聽的他師哥的進來二字,才進去。

  他師哥和安松都在,只是氣氛怪怪的,還多了一個人。埋頭在他師哥身後,瑟瑟發抖。

  安松見了他進來,笑道,“我怎麼不知道,我這書房也是你們能隨意進來的了?”

  他師哥道,“唐突了。只是你這處人多,我叫上我師弟,也不算甚麼。不如先說說這事該怎麼了。”

  裴良慢悠悠的走近師哥,躲在師哥身後的人聽到了他腳步聲,很明顯的躲了一下,可是沒用,他知道她是誰了。

  沒理那頭的熱鬧,探頭湊近那人,細聲說道,“哎呀呀,原來是春兒,我和於長在簷下等那麼許久,你怎麼把涼糕送到這兒來了。”

  春兒聽話把頭扭到了一旁不回他,裴良也沒在意,悠閒地坐在椅子上在心裡哼曲兒。

  那頭的安松也換了個話題,問道,“哦?還能怎麼了?”

  “你事先說過,只要把你兒子治好了,便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

  “是,我確實那麼說過。只是你的要求我早已經做到了。”

  “我甚麼時候提過要求,你莫要糊弄我。”

  “就在前日,你師傅被鎮北王追殺,不是你要我去救的嗎?”

  “那日不是你主動……”

  “看來是我的錯了,沒說清楚。可是你這恩惠也受了,現在說這話是不是有些晚了?”

  裴良就知道他師哥嘴笨,是說不過安松的,不過他還是沒開口幫忙,因為他知道師哥一般說不過人家的時候,氣急敗壞之下就會臉皮變厚,果然師哥說話了。

  “就不晚。我沒提過要求就是沒提過要求,你如何說也不管用。”

  “胡神醫這是,跟我耍賴了?”

  “這並非耍賴,本就是你自己錯誤,賴不得我。我這次來就是要跟你提一個要求,就是要你讓婉婉回家,且不得打擾她。”

  安松本來一直含笑,聽這話,嗤笑了出來,“本來再許你一個要求也可以,只是甚麼要求都行,偏偏這個不行。”

  “為甚麼不行。”

  “這女人,伺候我兒已久,我兒怎麼捨得她就此離開。”

  “是你兒捨不得,還是你捨不得。為老不尊。”

  裴良不意外的看見安松聽到為老不尊的時候眉尖忍不住抖了一抖,然而安松還是剋制住了,不過已是端起了身份,“你這話就不對了,罷了罷了,本官還有要事要辦,就不送各位了。請客。”

  師哥還想說甚麼,安松臉上已經有了不耐煩,使了個眼色,房間就多了數人。

  把他師哥臉氣得發青,知道今天這事解決不得,拉著春兒氣沖沖走了。

  裴良此番是來給他師哥壯膽的,一看他師哥不顧他就拉別人走了,留他和房間數人面面相覷無言,乾笑兩聲,說道,“告辭。”

  裴良出了門,幾步之後在牆角發現了他們,師哥嘴唇張合的說著甚麼,春兒滿臉落寞地聽著,無非又是一幕小子哄心上人的戲碼,他呵了個呵欠,換條路走了。

  比起聽牆角,他更喜歡和安於長呆在一起。

  即使安於長大多數時間不說話,可裴良還是喜歡兩個人在一起不說話也舒服的日子。

  晚間,裴良不得不被他師哥拉著,聽了大半夜故事,這故事無非是這麼些年人人都敬著他,不敢靠近。他來到安府之後,只有她過來拿藥時,會和他說話,有時候他沒應,她也沒生氣,下次還會說上兩句。還特別善良,見著了受傷的鳥雀,還會照顧,求他拿藥治。雖然看著冷清,可是是多麼多麼溫柔,多麼多麼脆弱。

  裴良聽著,覺得這簡直是另外一個女人,沒有春兒甚麼事。

  可是他師哥二十幾年來第一次春心萌動,他也不好說甚麼話。聽過就過了。

  沒想到這師哥頭一回春心萌動,膽子倒是大的很,沒過幾天,就自個兒把春兒帶走了,還不告訴他。那夜裴良還是知道的,師哥治病醫人是高手,在別的事情上就顯得格外低手了,留了好多的尾巴,還是他一點一點幫他擦乾淨。

  等忙完了,天也亮了,裴良想了想,還是去了安於長的院子,跟他處在一處,春兒走了的訊息還是傳到他面前,他面上怔愣許久,像是失去了甚麼東西,裴良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神色,心裡莫名酸澀。突然揚起了一個念頭,不如,讓春兒跟他告個別吧。叫了幾聲他的名字,他沒回,裴良想,或許現在加快速度,能追的上師哥他們。深深看了一眼他,走了。

  裴良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辛辛苦苦清理尾巴之後,又要反悔,只是他見不得安於長那樣的神情,連帶著自己的心情也不好,他心情不好就不想讓別人好。那別人自然是他現在逃離在外歡天喜地的師哥。也不管這一趟值不值,只要他不哭喪著臉,裴良就覺得累些也無妨。

  裴良想罷,才出門,安松卻帶著手下來了,面上帶著難得的怒氣,“把胡百生和婉婉的行蹤交出來,饒你不死。”

  “安老爺可是發生了甚麼事?”

  “休要在我面前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南城左巷,你已經出了馬腳。”

  “便是如此,我師哥也沒告訴我他要去何處,我只是幫他解決掉幾個尾巴而已。”

  “還在嘴硬。”

  他是打算把春兒帶回來,可是看安松這模樣,他師哥回來必要遭一番大罪。他還想說甚麼,安松等人已經動手了。

  裴良功夫好,雙拳難敵四手,人數太多,他還是被打傷了,還是被打暈的,關在安松書房的隔間裡。

  安松以為他們會有個約定的地點,見他事前嘴硬,打算打暈了好好折磨一番,到時候不信他不招。

  裴良心裡苦,你說,要是不打暈他,好好問問,還可以追上的,現在耽誤那麼些個時辰,他哪裡還知道他師哥的影子。按他師哥的方向,本應該有個客棧可以休息,可是客棧之後就是幾條路了,他哪裡知道他師哥會去哪兒。

  又是一通折騰,他依著自己的想法推斷了,讓他們尋著找了也不見,他師哥此番倒是聰明瞭,這聰明勁兒差點害死了他。

  裴良眼皮沉重,恍恍惚惚裡想到了安於長,好看的臉,好聽的聲音,後悔沒好好道一次別,他就那麼去了,實在讓他遺憾得想哭。之前一直靠念著他過下去,現在,怕是真的忍不住了。輕笑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模糊醒來發現躺在床上,腦子晃過無數個想法。

  後來才不知道安松得了甚麼訊息,還是放了他,但是還需扣著他。

  他修養了近半月,才下了床,心裡只想見到安於長。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想他,疼了想他,要死了也想著他,活過來第一時間也想著他,沒理暗處跟著的人,就跑了過去。

  房間裡點了清香,四下安靜得出奇,他一個人坐在塌上,下著棋。背影看不出來瘦沒瘦,只是看著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那股子心疼勁兒就沒止。

  “於長,好久不見,甚是想念。”

  安於長聞聲看了過來,指上的棋吧嗒落地,看著是驚喜了,“你回來啦。”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半晌才發出來個嗯聲,他走了過去,笑,“你怎麼還是喜歡下棋,我也要同你一起。順便給你說說這近月來,我如何風流快活的。”

  “好。”他笑了笑,風輕雲淡,沒問他為甚麼突然離開又出現,他說甚麼是甚麼。比他小的年紀,看起來卻比他要成熟穩重許多。

  裴良編了一段風流快活的日子,他在一旁聽到趣處,會笑,聽到他如何逍遙,眼底也沒露出任何羨慕,會附和他,是個合格的聽書人。

  師哥平常不出門,獨自吃住,只為安於長看病,平時哪兒有人敢打擾,所以那麼久了還沒人發現他離開了,也沒人想到春兒的那個情郎是他。

  安松監視了他一年,他也陪了安於長一年,說出的故事數也數不清,然而他出不了安府,他一直不是個能呆在一處很久的人,唯一的慰藉是陪在安於長身邊,可是他要裝作和以前一樣時時出門歡天喜地的樣子,不能多去,那慰藉久而久之,就被忽略了。故事也盡了,話也少了。

  安松說放他走的時候,裴良滿腦子只有驚喜,他想踏過千山萬水,賞五光十色,而不是拘留在某地,像井底之蛙那樣。

  裴良走的時候,跟他說了,他哦了一聲,說道,一路平安。

  按下不捨收了。笑著說會給他寫信,他點頭了。

  走時回頭看,他和以往沒甚麼不同,在桌邊倒茶,面上沒有喜悲。他就想,安於長本就是個安靜的人,是他自己呆不住總覺得他可憐罷了,說不定早已經煩了他,現在他走,心下高興還來不及呢。真是個捂也捂不熱的石頭。唯一一次捂熱也是春兒那個女人,真不知道有甚麼好的。他獨自逍遙快活去,想那麼多幹嘛。

  心下那點傷心,被突如其來的怒氣給沖走了。

  裴良在心裡不再叫他的名字,而是那人那人的叫著,當做自己不記得了。

  可後來確實見過許多山水,許多人,可總能想到那人,熱鬧是他,寂靜是他,連著的懷裡的女人也隱約變作了他的模樣。

  女人很美,是有名的花魁,體態柔美,容色傾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眉眼和那人有些相似。所以他為此第一次進了花樓,胡亂寫了些詞不達意的字句,竟然真得了她的垂青。

  裴良不知道該不該高興,稀裡糊塗就進了房。近著看那花魁,其實和他想的那個人也不怎麼相似,眉不及那人深淺有度,眼不及那人深邃。

  女人按著他的心口,從他懷裡抬頭,眼尾媚色撩人,“既然這裡已經有人了,還來奴家這裡做甚麼。”

  “我可沒有。”

  聽言裴良又想到了那人,心口漏了一拍,張口反駁,故作輕鬆的喝了一口酒。

  女人笑了笑,沒粘著他了,起身雙手扶鬢,腰肢搖曳的走了。他喝了一宿的酒,醉死在桌上。還想,誰會喜歡他,只不過是臉好看而已,他只是喜歡看,又不喜歡.........

  直到聽得那人死了的訊息,手中把玩的玉佩在地上摔得粉碎,再無之前價值連城的模樣。老闆娘叫喊著打手,裴良也恍然不知,抱著頭捱了好一頓揍,好半晌回過神來,鼻青臉腫的給了銀子,老闆娘的怒氣僵在了臉上,他看也沒看走了。

  裴良在第三日的時候到了京都安府,滿身狼狽,安府門前掛著的白色燈籠刺得他的眼睛發疼。他沒進去,反而去了那人的墓。

  安松給了他兒子最後極大的體面,光看著墓穴,就能知道此人生前有多奢華。裴良一把劍,在月下揮舞,刻了幾個字。陸續聽得幾聲腳步聲,飛身離去。

  他心裡空蕩蕩的,在那人的房間一遍遍的走過,想著他在這裡做些甚麼,幹些甚麼,心裡才滿了一點。

  裴良在無人的院子裡,呆了一個多月,也沒感到拘束。不能走的時候想走,可以走的時候又不想走,他也不明白是為的甚麼,他只知道他懶得出去,他對外面似乎沒有半點興趣,他喜歡這個地方。

  有一天,他去看了那人的母親,她在窗邊看著遠方,形容消瘦,他沒露面,片刻走了。路過安松的書房,沒人,他也沒進去。聽到書房傳來響動,他躲了起來,不知道為何突然想看看安松在做甚麼,小心翼翼的在窗上弄了個洞。看到安松從書房的暗閣走出,手上拿了一卷畫,他身邊跟著一個人,他吩咐道,“把剛才的畫師殺了。”

  身後的人應聲離去。

  安松獨自一個人坐了許久,摸著畫卷,片刻才開啟。畫上環境是幽暗,中央是一個男子,熟睡著,面容恬淡。畫的墨色未乾,安松摸著手之上還沾了些許,顯然才畫不久。

  是他。裴良腦子突然活絡了,是不是,他想的那樣呢?那人也許沒死呢?而是被安松關起來了呢。

  裴良冷寂了許久,心裡湧起無限的想法,莫名的相信那人還活著,他躲在暗處,隱身而去。蹲了安松許久,終於發現了那條密道。然而他不敢輕舉妄動,怕驚動了安松。忍了一個月,才試探,輾輾轉轉數次,等他終於進到那條密道,開啟門鎖,看到床上躺著的人,心裡又怯了。

  他還是走上前去,燭火半明,他的影子把床上的人遮得嚴實,但他還是看清了。

  有甚麼東西灌進心裡,充實著,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壯麗山河給他的震撼,卻也都不及這一刻。

  裴良想,他果然是喜歡他的。他年少時光喜歡過好些女孩兒,因為他呆不住,走得多見的多,那喜歡也會隨之變淡瞭然後忘卻。他曾經以為那人也會如那些女孩兒那樣,逐漸消失在他的記憶力裡,然而沒有,他去哪兒,走的見的都能出現他的模樣。

  那人又瘦弱了,臉色蒼白。裴良心疼沒多說甚麼,和往常一樣,開著不痛不癢的玩笑。ET

  要走,還是碰到了安松。

  那個男人看起來還是沒有半點老去的模樣,月下含笑,他不讓他們離開。

  裴良想起來前些天和他師哥會了面,知道春兒回來了,現在在安鬆手上。

  拿出藥,安松果然心動。

  可惜他最後還是放鬆了心,雖然壞心眼的沒告訴安松還魂丹吃了之後還需招魂,安松也忽略了,然後他還是太信的過他了。

  裴良清楚的知道他的話比不得安松的自大快,安松必乘勝追擊,暗暗運氣,他想,這一招把安松制住,在說招魂一事,讓他不敢輕易動手,可惜他怎麼想都沒想到,那個病秧子,傻成這樣。

  那人在剎那就沒了生息。

  裴良還是叫了他的名字,於長,於長.......

  月下,他的面容和他為他招魂的那夜沒多大分別,依舊無雙。

  裴良想起那個和他眉眼有些相似的花魁娘子,她說,人在年少時候,最好別遇見太過驚豔的人,若是得了,人生欣喜,若是不得,萬般皆苦。

  是啊,不如不遇。

  ---------------------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