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在新帝繼位十年後,終於迎來了他的第一位小皇子。
小皇子出生那天雲蒸霞蔚,彩鳥銜珠展羽,一片驚異繁盛的景況叫當時看到的人驚歎念念不忘,口口相傳直到百年後也未散。王城中人,除了懷抱皇子的皇帝,皆跪地俯首,皆道,大周興盛,萬世永昌。
皇帝悅,減賦稅三年。宮中擺宴三天,大周子民皆可入宮共樂。
皇子出生一年後,取名周至,立為太子。
太子殿下不過出生一年,大周風調雨順,百姓安樂,路不聞哭聲,門庭開不見盜者入。邊關連連大捷,大周成功吞併周邊小國,成為唯一大國立於東方,熠熠生輝。
太子殿下帶來的幸運卻不曾消失,此後,大周國內不曾有過天災人禍,人人有飯吃,有事做,滿目安樂,國運昌盛引起萬國來賀。
太子殿下便漸漸被認為是大周國寶,帶來的幸運,人人感念,人人敬畏,人人喜愛。
王朝之下的子民尚且如此想,更不提王朝之中了。
今年四歲的太子殿下長得玉一般精緻雪白,圓圓的眼睛清澈明亮,小鼻子,小嘴巴紅紅,兩頰鼓鼓紅暈薄薄,小小的身子還有些圓潤,走起路來,兩頰顫顫,因太溺愛的緣故,宮中嬤嬤宮女都捨不得他雙腳落地,是以到了現番年歲,走路還有些不穩。E
見他小臉緊繃,走了才不過半尺,周圍的嬤嬤宮女已經先拍手笑著道他的厲害了。
“太子殿下太厲害了。”
“太子殿下今日比昨日還要進步許多,可不能走啦。莫要累著腳。”
“辛苦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太刻苦了,要是娘娘看到了,要心疼殿下的。”
“哎喲,太子殿下莫叫地上的石子磨了腳。”
若是在其他地方,四歲孩童還走路不穩被這樣說,都要覺得這幾句是嘲諷。然而那些嬤嬤宮女眼中的喜愛和心疼,在表達,她們說的是真心實意的。也是真心實意覺得太子殿下是這般的。
被寵著的太子殿下很快被嬤嬤抱起,另一個宮女從懷中掏出錦帕擦拭他額上不存在的汗意。
幾人抱著太子殿下很快離開了長廊。
周至被抱著,圓鼓鼓的臉頰支在老嬤嬤的肩上,圓圓的眼睛落在精緻雕欄的簷角,那裡束著天青摻玫粉的風鈴,蔚藍的天色,被風吹得一蕩一蕩的,響起清脆悅耳的叮鈴聲。
他看著看著心下一緊,將臉埋入嬤嬤的懷中,皺著眉頭道,“嬤嬤,我心疼。”
他這一說,自己沒覺得有甚麼事,四周的人都嚇得臉色白了。不是懼怕皇帝皇后的責罰,而是害怕他有事。
“太醫,太醫。”
四下宮女焦急邁著步子,太監也奔走起來,手忙腳亂繁忙一片。
引起這一幕的太子殿下閉著眼睛,捂著心口蜷縮一團。不聲不響的樣子,更是引起好些人心疼落淚了。
太子殿下躺在寬大墊了軟墊的床上,皇后抱著他,小小一團陷在皇后懷裡,倦倦的垂著眸子。皇后見太醫的眼色,眼眶中又續滿了眼淚。
因著太子殿下病了,皇帝陛下這幾日也心情不好,謝絕諸位大臣的好意,匆匆來到了朝陽殿。只是他身後還跟著一少年郎,容貌卻是難得的俊朗,玉雪一般的容貌叫皇帝陛下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勉強答應蔣將軍之子想要見太子殿下的要求。
奇怪的是,自那蔣將軍之子走入殿內。閉著眸子的太子殿下就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走近的蔣將軍之子,難得開了口。許久不曾說話的緣故,嗓子沙啞,“你是誰家的孩子?見你我心裡不疼了。”
蔣將軍之子行了一禮,不曾抬頭,恭順道,“臣蔣昭,拜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莫名引起的心悸,讓王朝上下翻了幾翻的太子殿下,見了蔣昭小將軍之後,又莫名的好了。
*
轉眼一過十年。圓滾滾的糰子抽條似的拔高了。
以往玉雪可愛的面容,本就和尋常孩童天差地別,如今到了現在,已經讓人不敢目視。
春夏之交,蔚藍天色懸著一輪圓日,圓日光芒並不強烈,暖光懶洋洋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花朵爭先開放,或粉或白,在嫩脆的葉片襯托下,嬌弱美麗。
此時的樹已經抽出嫩芽,葉片也泛了綠,深濃淺青,點綴著枝條很是好看。
樹幹上坐著一人,他穿著明黃的衣裳,衣上用金線繡著四爪蟒紋,內裡白色的衣袖銀絲袖紋,再看去,袖裡伸出扶著枝幹的手腕,白似蒼雪,卻不是雪那般冰冷白,而是白中浮著瑩潤的玉白。
手的主人一張面目,在圓日薄光落下,隔著葉隙,光影斑駁。那張臉,如何說。玉面,白膚鍍玉色,眸色褪去年少漆黑摻著琉璃黃的通透,眉好似描繪著江南雨下的山水蜿蜒,眉前淺中間略深眉尾淺渡,眼角微勾,因著睫毛過長的緣故,顯得眸子很深,眼尾也被拉得有幾分若有似無的暈色,懸鼻,唇淺淺的霞色暈開,如雲霧般烏髮用鎏金冠子束著,額前寶石抹額。
他正垂著眸子,長長的睫
:
毛抖下餘光陰影,叫人看不清他眼下的情緒。
有風吹來衣袂紛飛。
從他低著的視角看下去,才發現樹下站著一紅衣兒郎,烏髮,腰間寶石,足上黑靴綴明珠。他仰著頭,手上拿著一隻明黃的白底靴子。
嘴上說著,“怎麼鞋子掉了。”
周至說道,“風太大了。”
蔣昭慢吞吞幫他穿鞋,聞言唇邊勾了勾,“是,都怪這風。”
周至盯著樹下蔣昭烏黑的頭髮,想了想,說,“我又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人。”
蔣昭聞言頓了頓,抬頭問,“害怕嗎?沒被嚇著吧?”
周至搖了搖頭。蔣昭見此低下頭繼續幫他穿好了鞋,用錦帕擦了擦手,張開雙臂,“太子殿下下來吧,該回去了。不然皇后娘娘要責罰臣了。”
“哦。”
蔣昭才不會怕皇后責罰呢,周至想,他連皇帝都不怕。
周至答著,從樹幹上一躍而下,蔣昭將他抱了個滿懷。
屬於周至身上淺談的香氣盈滿鼻尖,周至看不到,陷在他髮絲裡的蔣昭雙瞳霎那漆黑一片,俊朗的面上浮上古怪的黑霧,只是放下週至之後,那張面孔又恢復了雪白容貌。
周至目光落在蔣昭臉上,他有著一張叫王都閨閣都喜愛的俊美臉龐,聽說出門就可以被閨秀的錦帕淹沒。他比周至還大了十歲,早該成親了,但他一直孤身一人,也沒甚麼花邊傳出,也不知道蔣紹怎麼不催這個獨子的。樹影斑駁打在蔣昭的臉上,蔣昭笑了笑,轉身蹲下身子。
周至被蔣昭背起來。
他將臉頰貼在蔣昭的背上,奇怪,這麼暖的太陽,蔣昭身上還是有些冰冷。連衣裳上也薄冷,“你不問我遇見甚麼奇怪的人嗎?”
隔著背聽蔣昭的聲音有些低沉,悶悶的,蔣昭說,“太子殿下說,臣很好奇。”
沒理會蔣昭的敷衍接話,周至開了口,“這個世上好像是有仙人的。”
“哦?”
“我昨晚睡覺,看見有一對人浮在半空中看著我哭呢。他們好像認識我又好像不認我,後來還是哭了,男人鬍子好長,他身邊的女人鼻涕都流出來了。”
蔣昭被他誇張的語氣逗得笑了笑。
“真是奇怪,那些奇怪的人為甚麼看見我總是哭呢?”
“或許看你貌美,嫉妒得哭出來吧。”
周至嘴角扯了扯,“蔣昭你這個笑話很冷。”
蔣昭的悶笑變大了,哈哈哈大笑了起來。
周至看著四周向後褪去的景色,倦倦的眨了眨眼睛。他原先在的那顆樹下,站著一道身影,太遠了,模糊看不清,一小點和樹融在一起了。是白衣的持劍人,額前紅紋的男人,還是面目清冷的仙君一般的男人呢?
不知道。周至打了個呵欠。閉上了眼睛。
*
周至一直覺得身邊的人很奇怪。
他小時候玩著的東海珠子,咕嚕嚕咕嚕嚕滾下臺階,他抬頭看過去時,白玉石臺階下有一小塊黑色的空洞,珠子咕嚕嚕就掉進去不見了。
嬤嬤事後跟他說,王宮地下有土地仙,有時候會開啟一個洞口出來尋找吃食,他的東海珠子不小心被土地仙拿走了。讓他不要傷心,以後土地公會送更好的給他。
周至乖巧嗯嗯應著。
那時候他不覺得有甚麼,長大之後沒在見到黑洞,就覺得大抵是小時候做過的一個夢吧。
周至活到十四歲,已經覺得人生沒甚麼遺憾的事情了。人人都疼愛他,他要星星要月亮也有人幫著他拿。除了年幼時候心悸,蔣昭在身邊也就好了。
他不用努力學習,每天想幹些甚麼都可以,那些人怕他磕了碰了,除了太危險的有蔣昭看顧,其他都可以。每日玩著鬧著,靜了就聽蔣昭唸書講些話本子,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只不過,有時候會遇見一些奇怪的人。
皇宮裡的人都看不見他們,只有他能看見。第一次是一位白衣的持劍青年,他有著更甚於蔣昭的容貌,他看著他吃飯睡覺,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直到有一次周至問他,“你為甚麼一直看著我?”
他才開口說了話。“你像我的一個故人。”
“長得像嗎?”
他搖了搖頭,“你比他要好看許多。”
周至疑惑。
他便說,“性子。不過他從前沒你這般活潑。你這樣也好。”
周至哦了一聲。
還有一個額前有紅紋的男人,他身子好像不太好,偷偷看他的時候一直在咳嗽,他有意壓低,但是袖子下咳嗽得厲害,咳著咳著還吐血了。
這咳嗽只能他聽到,在花園裡蝴蝶翩翩飛著。周至被打擾了寧靜,忍不住說道。“你好像要死了。”
男人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幾步之內靠近了他,和他蹲在花邊,似乎很欣喜他能跟他說話,應聲,“是啊是啊,我就要死了。”
真奇怪,死去好像很開心。
他眸子對上週至淡漠的眼神,懷念的彎了彎眸子。
“我也像你的某個故人嗎?”周至從容的問道。E
“名字和容貌不像,他已經很好看了,但是你好像變得更好看了。”
甚麼奇奇怪怪的話語,甚麼他好看,你更
:
好看。周至彎了彎唇敷衍,“是嗎。”
男人邊咳嗽邊點頭,“是啊是啊。”
隨即噗的一聲,周至嚇了一跳。
男人滿臉是血,衣袖也沾滿了血跡,照他的勢頭,面前漂亮的花顯然要保不住了,但是花卻沒有受到影響。依舊隨風顫著嬌嫩的花瓣。血滴了男人滿袖,就像是,他這個人是遊離在這個世間之外的。
周至想,輕噓了一口氣,幸好沒噴到他。
倒是男人慌張的把臉上的血擦乾淨想要藏起來一般,“沒嚇著你吧。”
周至到底沒說嚇到了,敷衍回了句沒有。我還有事先走了。抬步離開了花園。男人沒跟上來。E
父皇母后一直很恩愛,後宮之中不是沒有別的妃子,但是奇怪的是她們不會和母后一起爭奪父皇的寵愛,很和諧共處。
宮裡的太監宮女,每天循規蹈矩。見了他,眉眼彎起。
一切都很好,可是就是太好了。好到有些奇怪。
周至本來遺忘的土地仙的故事,似乎是真的。周至臨近十五歲的時候,在很多不起眼的角落看到過。黑色的大小不一的洞口。有的出現了幾瞬就消失不見,有的還遺留著,沒人發現。周至要靠近時,父皇母后嬤嬤太監等等就會把他拉走,帶著他去別的地方了。
秋分時分,周至這時候已經不大在意周遭多出來的甚麼人了,他當作看不見,那些人便以為他看不見了。怔怔望著他罷了,不影響他做事,兩廂安好。
這天,天空懸起一輪又圓又大的明月。
清輝皎白,探過敞開的窗扉,灑在周至的身上。
彼時似仙的容色越發清麗絕倫,讓人能忘記呼吸。
腳步聲落在周至身後,周至肩上落下披風,來人問,“不冷嗎?”
周至搖了搖頭,“蔣昭你看。”
他玉白的指尖指著地面上出現的黑洞,黑色霧氣絲絲縷縷飄出,他身後的人瞳孔緊縮,蒙上他的眼。
“別看。你的嬤嬤呢?”
周至帶著溫暖的手覆上遮在眼前的手,蔣昭的手比他要大一些,骨節分明,掌心厚繭裂紋,明明大周盛世太平,他已經近十年不曾去過邊疆了,大多時間陪著他,他也沒見過他持刀拿劍,怎麼手比他邊疆回來的父親看起來還要粗糙呢。
周至細白如玉的手指搭在蔣昭手上更顯其粗糙皸裂,月光下,周至輕輕握住那隻手,拉下。
“蔣昭。”
“臣在。”
“我有預感,我好像要死了。”
“太子殿下勿要.........”
“那些黑洞........我好像處在隨時消散的世界。”
聽見他話語的蔣昭黑瞳在月色下陰沉,玉白的面容黑霧隱隱。“殿下在說甚麼胡話,睡一覺,明天醒來就好了。”
周至搖了搖頭,“我不是殿下,我是周至。”
他猛的抬頭,蔣昭面上的黑霧來不及隱去,被他看了清楚,周至唇邊牽起一抹笑容,蔣昭黑眸失了神,片刻,沉默的環住了周至的肩。
“你是周至。也是我的殿下。”
“嗯,我是周至。謝謝你小將軍,我這段時日很快樂。”
“不客氣。殿下。”
四周巍峨宮殿密密麻麻的黑洞浮起,連遠天的圓月都被吞噬了,剝落一般四周只留下滿目的漆黑一片。周至和蔣昭身上也浮起了黑洞。
蔣昭深深看了周至一眼,側了身,手摁著脖頸使周至抬了頭。那雙漂亮的琉璃眼珠子倒映他的身影,其實眸中淡漠,但他似乎回到了許多許多年前,人流如織裡,那人面目清冷,自此一眼萬年,不敢忘卻。
我找了你許久,用魂消魄散換十五年的願望。以彼身建起大周世界,塑造你的美夢,完成我的夙願。自此。
*
聚魄燈將將熄滅之時,輕微噗噗聲,光芒似乎亮起了。
見此,沈不餘面上終於有了絲笑意,擦拭懷中蘇芸的臉頰,說,“明瑜回來了。”
蘇芸含淚點了點頭,然而,她心中看著聚魄燈淺黃的燈色,恍惚裡,想起了那道秘境的人。鬼將軍以自身魂飛魄散為代價,建起一方人間秘境,拉著內丹已毀將要魂消的明瑜進入其中。
明瑜本該要死了,那鬼將軍本不剩甚麼修為,用自身大半的魂力勉力修補了明瑜破敗的靈魂。這才讓他們來得及趕來將明瑜秘境外的魂拾取一小半,加上秘境裡,等鬼將軍魂飛魄散秘境消失,他們再動手將明瑜的魂靈收取。
可是,那時候在鬼將軍秘境裡的,真的是她的明瑜嗎?和明瑜並不相似的容貌,加上名字。
他說他叫周至。
那樣的姿容,誰能捨棄?蘇芸目光一轉,一旁站立的大弟子宋顯,和三弟子溫如玉深沉的眸子,讓她心中跳了一跳。
不只是他,還有許多進入秘境的人。
那時候鬼將軍秘境不穩,那秘境十五年期限,怕明瑜魂靈受損,蘇芸不得不請了青琮道人來幫助。那時候,見到秘境裡的明瑜,青琮道人似乎也..........
蘇芸眨了眨眼,垂下眸子。看著聚魄燈,咬了咬牙。
不管如何,能回到他們的身邊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