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輕單飲下一口薄酒,臉上紅暈升騰,一雙眸子清凌凌。一手不耐煩的拂開抓著他袖子的少年,“青雲,你說的甚麼守山人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問問毓秀劍派弟子,長青山布有禁制,弟子也知道規矩不輕易踏入,長青山連綿數里,怎麼還會因此設個守山人呢?”
被他拂開的少年郎君,發上珠玉蓮花素冠,眉心一點紅,面目俊秀,皺起眉頭,聽言眼底緒著一閃而過的怒氣後。素白臉更多的卻是落寞。
以往年輕氣盛的模樣如今這樣,太過可憐些了。
李輕單心中升起了歉意。兩人關係好,是以他在路上遇見便把對方拉來了坐席。誰知道子青雲又開始詢問他甚麼守山人的事,之前出發天域宗的船舫上也是,簡直難抗其煩,得知今夜能見三師兄,他沒注意飲下了許多酒,被問煩了酒意上頭說了重話。看子青雲被打擊不清的模樣,大概真的很想見到那甚麼守山人吧。誰沒有特別想見的人呢。
想到自己心心念唸的三師兄,感同身受的拍了拍子青雲的肩膀。
寬慰道,“毓秀添了不少人,或許是前些日子設下的職位我不曉得吧。明日我尋時機問問師兄師姐,或者師傅,幫你打聽打聽。”
“那多謝輕單兄了。”
子青雲眼低亮起,俊臉上撥雲見日,展開了笑。最是桀驁難訓的少年郎,平日裡跟他也難有低頭的時候,現在為了個未知人物這樣,多了點年少的多情可愛。看子青雲魂不守舍的模樣,也不知道是個如何好看的師姐師妹,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子青雲沒說過那人的性別,李輕單便自覺帶入了女方。
“心情好了吧,可以和我飲下一杯了吧。”
“那是自然。來,我敬兄一杯。”
兩人和氣飲酒小聊,子青雲見心事有託,想請辭離開,畢竟這是人家門派的宴席,他來這麼一趟找尋不到人也就算了,頗為失禮。於是說道,“你門派小聚我不多叨饒了,飲完這半杯我便須得離開,決全喚我許久了。晚些時候你們散了,我們再自行一聚如何。”
“也可。”
飲下酒水,兩個少年人唇邊水紅,臉上紅撲撲,相視一笑,子青雲起身拱手,李輕單起身欲要送子青雲出門。哐的一聲門動,倆人轉頭看去。
是門派裡最小的弟子望臣,他不飲酒,臉上卻紅透了,眼底亮晶晶的似星子點綴。他口中喊著,“三師兄來啦,三師兄來啦。已經走到樓下了。”
他不飲酒也不與眾人玩鬧,在門外許久,想著小師弟喜歡玩也就不拘著了,雖然期間眾人有一遭沒一遭的出門,但沒他呆的多,不在意著恍然見他這般,才想到,這廝小小年紀不懷好意。
但他口中的話語引起眾人心下一提,也沒心思打趣了。
“坐好了,坐好了。”
“哎呀,我的杯子。”
“你吃的骨頭怎麼吐我桌上了。”
“啊,該死的葡萄皮。”
“誰的半瓣橘子沒吃完啊髒死了。”
子青雲見室內一番手忙腳亂驚訝了一瞬,身邊的李輕單也施了淨衣咒讓身上的衣物顯得更潔淨如新。還有人拿著鏡子整理髮髻。連另一頭聚著的尋常時候不和弟子玩鬧的成熟冷酷師兄師姐,都起身整理腰間綴著的流蘇。
“輕單兄,我先走了。”
對方擺手,“你等等我弄個領子,送你出門。”
“哎,你看我後面的衣服皺了沒。”
“.......”這三師兄不會是掌管儀容儀表的吧,這般嚴苛。“很好了,甚是平整潔淨。不會扣分的。”
甚麼扣分,李輕單沒多謝,換了櫻蘭玉佩,沒空回答他。
他沒回答,子青雲見此自顧自順著想下去,毓秀的弟子宴席,沒了師長,多輕鬆自在,現在來這麼一個嚴苛,不好過咯。
子青雲跟李輕單走到門邊,四下兵荒馬亂少了,聲音也輕了,門外有腳步聲。
“退下吧。”
“是。客人可還需要淨水潔手?或者需要別的甚麼嗎?”
“不必了,退下吧。”
“是。”
聲音都顯示出遺憾。
門扉開啟,安靜裡,子青雲後於李輕單,兩人一般高,他沒想著和甚麼人打招呼,差不多整個人落在李輕單的背影之中。隔著李輕單的髮絲,看到了讓他師姐日思夜想天天唸叨讓他耳朵都起繭子的溫如玉。
溫如玉身側有一人,想著就是那三師兄了。讓整個宴席都悄無聲息沒了熱鬧的場面的罪魁禍首。
“三師兄。四師兄。”
四面高低打招呼的聲音,那人低低的嗯聲顯得很不起眼。
不好相與啊。
子青雲走到李輕單的身側,想著順著門走了,憐憫看了一眼李輕單,卻看見對方沉靜如波清凌凌的眼眸含著炙熱那般的盯著走進房間的溫如玉那邊。
不只是他。
明明暗暗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也許李輕單的目光太過明顯
:
,那人走著有所覺的轉頭。
許是先前那些人的反應太過了,不是毓秀劍派的子青雲心下一提,生怕被對方苛責。畢竟兩方門派交好,長的教訓小的,是尋常事情。縱使他一貫注意形象,現下衣袍摺痕不存。
然後他便看見,一張,讓他心間瞬停的面孔。
白淨額上玉色抹額,眉似有峰,弧度不利,遠山似的濛濛深深,淺淺的雙眼皮摺痕,濃密纖長睫毛下眼角尖尖,眼尾挑起,本應該含著貓似的嬌怯媚氣,水色濃重的眼波漠色幾許,叫人無法將他和媚字沾上分毫,淡淡清清冷冷,高鼻鼻頭弧度很巧,唇不染而淡緋。
眉目疏朗清明,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漠視,而是不像此間人,不會覺得他這是失禮,而是覺得,他本該這樣的存在。讓人仰視,讓人為之折服。染了熱鬧,四面華貴,鉤織精美大片天域城城花-------天丹花紋背景,色彩絢爛裡脫穎而出的絕色姿容。
夢和現實碰撞,子青雲腦海白了一瞬。
他的異樣沒讓李輕單覺察,畢竟李輕單自己都顧不上他。
見到那人依舊清清淡淡的面孔,良久,子青雲深深呼吸了一口。不知不覺捂上心口的手移到李輕單的肩膀。
“輕單兄,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吧?”
李輕單好容易回神,壓根沒注意他說了甚麼,茫然的啊了一聲,子青雲笑著重複了上句話,他才說道,“當然可以啦,不過決全那邊?”
“我同他說過了。”
“那就好。”
李輕單沒注意子青雲僵硬的笑容,回到了座位上。
四面的氣氛,比起他之前安靜了不少。
周至覺察出來了,只能感嘆自己不討喜的人設。好在有溫如玉在中,招呼一起舉杯,那僵硬的氣氛方才松泛了些許。
周至起身舉杯,薄薄飲下一口。
自上次之後他就明白了自己的酒量,沒給溫如玉下藥前他是萬萬不敢多喝的。
唇瓣觸及不過抿一小口,如瓷肌膚緋色淺淺,唇上酒意染,帶來一層波光粼粼般的水意。豔色逼人。周至抬頭,見到坐上的人倏然躲避地低下頭,有的觸及他的目光,厭惡那般的將頭猛地轉了過去。有位男弟子更是一下子捂著臉離坐。
他謝絕眾人含糊的說了一句失禮了一會兒回來。腳不離地的走了。
“.......”
周至避免目光,便垂下眸子,握著杯子不言不語。
溫如玉給他夾了菜,周至看著菜餚難得沒甚麼胃口。
許是人多,溫如玉湊近他的耳邊問,“怎麼了?”
氣息灼熱,耳邊燙著了似的很快染上一層緋紅。周至不習慣這樣的親密,微微側開,“不用管我,我方才吃過了,你和他們說些話。”
吃過了。溫如玉眉睫顫顫,知道周至的話語是要他和坐上眾人活躍的意思,“好。”開口補充了句,“師兄晚些我們再去尋些別的吃的。”
周至可有可無點了點頭應好。
溫如玉目光在他雪白染了紅的耳尖劃過,唇邊翹起的笑意更真心實意了。溫聲和坐上眾人交談了起來。
期間別的坐席的弟子也會來和他敬酒,溫如玉沒有推辭,飲下。不約而同越過周至,周至樂得清閒。
不過半個時辰,周至就聞到溫如玉身上傳來的酒味了。
極為俊美的臉上染上日暮紅,峰眉濃黑,他的眼形窄而狹長,漆黑瞳仁幽幽,認真看著你的時候總是顯得很專注深情。他感覺到周至的目光,喝了酒的緣故,目光緩慢而粘重落在周至的身上,自下而上,慢慢的對上週至的眼睛。E
“師兄。”他側頭一笑,一側肩上的髮絲落下,輕影薄,“怎麼了?”
視線好像有熱度,燙著周至,他的目光太過澄清美好了,周至目光閃了閃,“我也敬你一杯。”
“好....師兄。”
他低低說著,三個字連貫,不像回答,好似喊著好師兄。好在因著周至人緣不好,沒太多人看向他這邊。周至確認溫如玉有些醉了。
怕對方把酒撒了,周至拿起溫如玉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遞過去。
“師兄真好。”
溫如玉眉眼彎彎,眼底只有周至人影一隻,好像看不進旁的東西。
周至難得想捂著腦袋說拿個杯子碰在一起怎麼就好了。抬眼看見溫如玉自己手中一杯下肚,另一個杯子在周至手中,周至還沒喝,他好像醉得深了,坐在椅子上,身子靠了過來,低下,側著臉,臉就靠近了周至的手。
啟唇,依著周至舉杯的手,含著杯子仰臉飲下週至的酒。
瑩白水漬在他唇邊滑下,自曲起的喉結,蜿蜒向下,飲完抬手將杯子放入周至的手中。
“師兄不勝酒力,師弟代勞即可。”
他難得沒了以往守禮溫潤的模樣,一手撐著腦袋,抬眸看著站著的周至,醉濛濛眼底笑意細碎盪漾。
果然醉深了。
也不
:
知道還能不能被人撞進房間之後說出書裡的那方臺詞。
“師弟你有些醉了。”
溫如玉搖頭,“師兄,我沒醉。你是明瑜師兄,對嗎?”
“是。”
“你看我沒醉吧。”
“是,你沒醉。”
周至沒想著能和醉酒的人犟。轉頭說道,“他有些醉了,我同他先回去了。”.
那些人應聲起座,三三兩兩問不如一起,周至說不打擾他們熱鬧,就在樓下歇息片刻,晚些時候溫如玉散酒在一起回去也不遲。
他這麼說了也就沒人說一二了。
周至攙扶溫如玉胳膊,“師弟,我們走吧。”
“好。”
不問去哪,周至說甚麼應甚麼,不吵不鬧,聽話得很。
周至和溫如玉出了門,往樓下走去。
溫如玉大半的身子都靠在周至身上,周至還沒到自己房間已經漫頭大汗了。
離了廂房,溫如玉一改之前沉默模樣,一直在耳邊絮叨,周至煩不勝煩。
“師兄。”
“師兄你在嗎?”
“師兄。”
“嗯。我在。”
“師兄。”
“明瑜師兄。”
“師兄你怎麼哭了?”
“.........”
?
正是過了拐角,這邊的廂房休憩居多,各項禁制也多,除了房客的門牌可進出之外,或自願解開禁制,其他陌生人均入不得。這也就是周至放心讓絕色美人呆房間的原因。
周至沒有回答溫如玉的願意,自然是因為太累了。一滴汗珠自抹額上蜿蜒過眉峰,他低著頭,抬起看廂房號,面頰上涼意。聽到對話,他疑問自己甚麼時候落了淚。
接著灼熱的氣息撲面,熱氣讓周至眯了眯眼,呼吸交纏,臉頰一陣溼熱。
周至蹙眉,鬆手將溫如玉推開。
醉深的溫如玉噗通一聲跌在地上,燈色明,他濃眉美眸掛著的情緒明顯,委屈,傷心,同時疑惑,“師兄。”眼底淚光閃爍,“師兄怎麼了?是不是如玉做錯了。”
他的問題簡單自然,好似真的這麼疑問似的。
周至用袖子蹭得臉頰通紅,後頸一陣涼。累,喘.息粗重,不耐煩和被觸碰的厭煩在心底縈繞,想到任務,再想到是自己一半促成的結果,地上溫如玉睫毛一顫,一行淚劃過臉頰。以往溫潤如玉大人摸樣的溫如玉,變成了掉眼淚的哭包。見此,周至只能嚥下苦果。
幸好轉彎就到了。
眉間鬆開,嘆出長氣,扶起地上的溫如玉,抬袖擦拭他的臉頰。“以後別這樣了。”
“師兄掉眼淚了,我幫師兄擦眼淚。”
溫如玉面上不解。
“用手。”別用嘴。
周至還是有些低氣壓,溫如玉見此乖乖應好,“師兄是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這樣了。原諒我好嗎?”
“好,原諒你。走吧,我們去歇息。”
不知道是周至說原諒的緣故還是甚麼,取悅了溫如玉,方才委屈掉眼淚的俊美容顏此時除了眼角隱約淚痕,又恢復了含笑的模樣。
溫如玉腳步還是不穩,周至虛虛扶著,到了廂房門,拿出門牌解開禁制,“你進去吧。”
“師兄?”
“我去給你買解酒丹,你在裡面等我。”
“好。師兄快些回來。”
溫如玉踉蹌幾步進去,倒在地上。
進門是一間廳,設了茶椅,更深些門扉緊閉,是房間了,廳內燈火昏昏,周至聽到裡面有人出來,溫如玉倒在地上抬頭委屈的看著周至,像是想讓他扶他起來。
周至逆著光,身影模糊,關上了門。
他轉著食指上的儲物戒指,幾步離開。在拐角處站立,聽到裡面傳來女聲的輕呼,“你是?”
食指抵唇。周至垂著頭,陰影遮面。
他給溫如玉下的藥不多,反而還給了半枚解酒丹,很快就能清醒。樓下傳來陣陣腳步聲,是周至先前帶了面具時讓貨郎的傳言散播開了。周至把門牌扔在地上,解開房間禁制,走到走廊深處,今夜落了雨,想是停了,一輪圓月高懸,皎白光暈灑在面上清涼舒適。
周至撐著窗欄一個起跳,自圓窗上一躍而下。足底借力,運氣。
樓下屋簷幾座。他不知道的是,他自視窗一躍而下,白袍紛飛,潑墨髮絲幾縷輕飛,月光下,白膚鍍玉色,美貌極致的豔色讓探來的神識陷入窒息。
仙人也不過如此吧。
暗影如流星劃過,周至腰間一緊,側頭。
陌生氣息混著清涼微風盈滿鼻尖,月光盛,只見到對方兜帽濃影下挺翹的鼻尖和翹起的唇角。
然而,唇紅膚深,周至想到了一個人,沒來得及蹙眉,額前滾燙,身子一軟陷在對方懷中已經不能動了。
那人帶著他在屋簷上起跳,抱著他,速度太快,兜帽被風散開,露出一張獨特於眾人的臉龐。俊顏金眸,金眸在月色下獸瞳一般亮,見周至目光清粼看著他,低頭一笑,“好久不見,明瑜。”
唇齒將周至的名字喊得眷戀不捨。
元岱。
又是他。
周至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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