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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柑枳之香

2022-05-18 作者:嫵梵

  《甜蜜入蠱》/嫵梵

  ===第一章===

  承平十二年,大梁時逢凜冬。

  按說以往這時令,帝都上京都會降下幾場勢頭不小的瑞雪。

  可今冬的上京城卻絲毫未見霏霏落雪,反是掠境的積北之風颳得莽然又兇烈。

  每到夤夜闃靜之時,裴鳶總會被那些打著旋兒、且四下呼嘯的朔風擾了安夢。

  現下已是辰時,衾被裡的湯婆子早已變涼,不再溫暖。

  裴鳶知道自己該醒了,可冬日天寒,縱是意識已然清醒,她也不願從溫暖的香衾中爬起。

  裴鳶眯縫著雙眼,想要再貪懶一會兒,她那薄薄的眼皮就如被漿糊黏住了般,不消片刻,竟是再度昏然睡去。

  玳瑁架子床外的兩個小女使梳著雙環髻,亦從圍板外探出了小腦袋,正眼巴巴地看著又睡過去的自家小姐裴鳶。

  這二小女使一個名喚採蓮,一個名喚採萍。

  二人見狀互相對視了一眼,俱都有些不知所措。

  採蓮暗覺時辰已晚,便隔著精雕的紅木圍板,稍帶著探尋地小聲低喚道:“小姐,您該起了。”

  ——“唔嗯~”

  裴鳶予了採蓮軟軟的一聲回應,她纖小的身子亦艱難地掙動了幾下,兩個小女使見此也終於舒了口氣。

  小姐總算是要起身了。

  可半晌之後,卻見架子床上的裴鳶又沒了聲息,只從茜色鳳鳥乘雲被裡探出了一隻如嫩藕般的白皙小腳。

  採蓮和採荷微張了張小嘴,剛要再度喚裴鳶起身,卻聽見了些微的窸窣聲響。

  二人回身望去,正見相府主母,亦是裴鳶的母親班氏攜了一眾婢子入了內室。

  班氏的年紀剛過三旬,是丞相裴殊的正妻。她為裴殊誕育了兩兒一女,而裴鳶正是班氏和裴殊的幼女,亦是相府唯一的嫡出小姐。

  採蓮和採萍起身對著班氏福了福身,婢子則按班氏的指令,將內室雙交四椀的漏窗上懸著的黯色帷幔拉起,採蓮和採萍亦被喚去焚香備水。

  一室的下人忙碌了起來,裴鳶竟還在床上熟睡著。

  班氏的烏髮綰成了婦人的傾髻,面容端麗且保養得宜,見幼女如此貪懶,邊淡哂著,邊無奈搖首。

  煦日穿透了漏窗的窗格,內室頓時明亮了不少。

  待婢子將架子床的圍板開啟後,班氏便將身香體軟的幼女抱在了懷裡,亦低首溫柔地親了親她的額頭,隨後輕聲喚道:“鳶鳶,該起了,不然見姑母該遲了。”

  裴鳶的姑母是大梁的皇后,閨名喚作裴儷姬。

  裴鳶自小便開始學舞,今日裴後喚裴鳶進宮的緣由,亦是因著她尋了京中有名的舞伶,想對裴鳶的舞技指導一二。

  裴鳶聽見了母親溫柔且熟悉的聲音,便知自己再不能貪睡犯懶了,終是強自睜了睜眼,糯聲回道:“…女兒這便起來。”

  班氏輕撫了撫女兒柔軟的發頂,邊凝睇著她睡得霞粉色的小臉兒,邊覺裴鳶的眉眼初顯嬌嫵,亦隱隱有了幾分傾城之姿。

  想來她爹裴丞相,原就是司隸一地有名的俊美公子,她姑母裴皇后也是上京出了名的人間富貴花。

  都言裴家常出俊男美女,班氏雖然也是個相貌端麗的美人,但其容色同裴家人比起來,還是少了幾分精緻和驚豔。

  裴鳶幼時便生得粉雕玉琢,異常可愛。

  班氏和裴相將她視若掌中之珠,她二人亦都希望幼女不要那麼快的長大,可一眨眼的功夫,女兒便十三歲了。

  如今裴鳶正處於半大不大的豆蔻之齡,她自幼被父母嬌養寵護,可謂是蜜罐裡泡大的貴女,性子也被班氏和裴相養得純真無邪,甚至到了這年歲,仍有些孩童的心性。

  思及此,班氏心中略有不捨,便將女兒往懷裡擁緊了幾分。

  再過個一兩年,她的囡囡便該被擇親,嫁為人婦了。

  可這樣一個溫室嬌女,她怎捨得她去嫁人呢?

  裴鳶嘴上雖應了班氏的要求,可卻仍是犯困,那嬌美的臉蛋兒看上去也有些迷迷糊糊的。

  班氏見狀,便將手伸向了女兒的腰間,使著巧勁去呵女兒的癢。

  裴鳶蜷著纖小的身子,在母親的懷中咯咯嘰嘰地笑出了聲來,待她意識全然清醒後,又將小腦袋埋在班氏的懷裡撒了會子嬌。

  ——“母親,我回來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裴猇風風火火地入了室,他剛從北軍軍營歸府,腳踩捲雲紋靴,身上仍穿著赤色戎裝,一副鮮衣怒馬的少年模樣。

  冷颼颼的寒風因著他的歸來,被帶入了內室。

  裴鳶剛剛睡醒,難免有些畏寒,便將身子又往班氏的懷裡縮了縮。

  班氏因而溫聲道:“快把門闔上,你妹妹剛醒,會著涼的。”

  裴猇不屑地輕哼一聲,卻還是依著母命,將門扉闔上。

  裴猇是裴鳶的孿生兄長,亦是班氏和裴相的次子,相貌自然隨了裴家人的精緻昳美。

  他年歲尚小,身量也不如成年男子高大挺拔,雖常入軍營卻不曾身經百戰,很顯英挺的眉骨上卻因著善武好鬥,留下了一道不淺的疤痕。

  那處的墨黑鋒眉亦因著那塊疤,成了稍顯戾氣和蠻狠的斷眉。

  裴猇的性情不似其父裴相溫和儒雅,倒是隨了他外祖父班昀。

  班氏一族本就是兗州望族,身為將門世家,班昀亦是最早隨皇帝閼澤打下這悍馬江山的功臣,待閼澤稱帝后,班昀也被皇帝封為了當朝的長平侯。

  班昀統掌上京北軍,兼任大司馬大將軍,可謂位高權重。

  因著裴猇的性情自幼便有些暴戾難馴,京中學識高的夫子也都畏懼他那混不吝的蠻橫性子,班氏和裴相都拿這個次子頗無辦法,最後只得將他送到了他外祖父那兒,讓他自小便在軍營習武。

  而今到了朔月寒冬,年節將至,班昀便將外孫又送回了相府,好讓他陪著父母過年。

  說來,裴鳶所住的內室,原也是要分給裴猇一半的。

  裴鳶從不願稱裴猇為兄長,亦或是哥哥。

  只是因為他先她半刻功夫出生,便註定了長幼有序。

  雖然裴鳶知曉,裴猇每每同他那些狐朋狗友在上京官道打馬而過時,總能惹得許多世家小姐顯露傾慕之色。

  可裴鳶卻覺,裴猇就是她上輩子的冤家,他總是喜歡欺負她,她才不想叫這個討厭鬼一聲哥哥呢。

  裴猇的猇字雖音同虎嘯龍吟的嘯字,但裴鳶自小便喚他小虎,後來家裡人也都開始稱裴猇為小虎。

  裴猇總覺得叫小虎,他英武的氣場頓時便小了許多,所以很不願旁人叫他小虎。

  但家裡人既是都這般喚他,裴猇也只能隱忍下來,由著裴鳶小虎、小虎的叫。筆趣閣

  實則裴鳶和裴猇在八歲前,還是能和平共處的。

  因著裴鳶和裴猇是一對龍鳳胎,所以幼時二人便同連體嬰似的,走哪兒都手牽著手。

  到了九歲時,二人便到了彼此厭惡的階段,總是因為一些小事爭吵個不停,偶爾還會互相毆打。

  裴鳶自然是打不過習武的裴猇,最後總是哭哭啼啼地去裴相那兒告狀。

  班氏便在正廳置了一個漆面的六扇立屏,將兄妹二人區隔開來。

  這般,二人各有各的空間,便減少了許多衝突。

  也是從那時起,裴鳶和裴猇開始分宿,不再共住一床。

  見裴鳶仍縮在班氏懷裡眯眼貪懶,裴猇扯了扯唇角,用仍顯稚嫩的少年音嘲諷道:“我幾月未回府上,沒想到你還是如此憊懶……”

  話落,裴猇又用眼上下打量了番隱隱有炸毛之相的裴鳶,復又謔笑道:“嘖嘖,還尤好穿粉衣,性子嘛…又這般的貪嘴嬌氣,真是形如一隻待宰之彘。”

  ——“你辱誰是待宰之彘?”

  裴鳶的嗓音略顯嬌憨,面容卻顯了幾分慍色,待被裴猇嘲笑後,裴鳶方從班氏的懷裡一骨碌地爬了出來。

  彘便是豬。

  裴鳶曾經在庖廚之後的豬圈裡看過那些剛剛臨世的小豬崽,它們的模樣粉嫩且毛絨絨的,瞧著異常可愛。

  可是被人辱沒成豬,終歸不是甚麼好滋味。

  班氏這時教誨裴猇道:“不許這樣說你妹妹。”

  裴猇不以為意,邊做著鬼臉,邊學了聲豬叫,亦發出了哼哧呼嚕的怪音。

  ——“怎麼樣,裴小彘?你看這動靜像不像你貪睡時發出的呼嚕聲?”

  “你…你……”

  裴鳶赤腳站在了柔軟的絨毯上,已然憤怒至極。

  她真是討厭死裴小虎了!

  他竟然叫她裴小彘!

  他怎麼可以說自己的親妹妹是一隻豬?

  一旁的女使和婢子聽著兄妹二人的爭吵,悄悄地掩帕笑著。

  裴猇看著氣得瑟瑟發抖的裴鳶,沒再多同她鬥嘴,反是直接鑽入了仍存著裴鳶身上溫度的衾被中。

  他未脫沾了泥土的長靴,便在妹妹驚異的眼神中,闔上了雙目,做了副睡態。

  ——“真暖和啊。”

  裴猇這般說著,又將裴鳶心愛的虎頭軟枕抱入了懷裡,他嘟囔了一聲,又道:“莫要吵我,讓我睡會兒。”

  裴猇在隔壁內室睡的地方不是床,而是一個寬榻,那處絲毫不及她的架子床精緻暖和。且他剛從軍營回來,定是有好些日子都未沐過浴了,就是一個故意欺負她的髒孩兒。

  裴鳶伸出了小手,她想將裴猇從衾被裡拽出來,但是她的力氣卻絲毫不及裴猇,只得軟著嗓子埋怨道:“裴小虎,你身上好髒的。你快起來,不要弄髒我的床褥。”

  裴猇絲毫不理會裴鳶的央求。

  他兄妹二人如此,是謂常態。

  班氏對此一貫無可奈何,她知自己和裴相更嬌慣幼女一些,若裴猇剛一回府,她便訓斥他,難免會讓這孩子的心中生出不平。

  見天色不早,班氏勸慰裴鳶,道:“鳶鳶,你兄長剛從軍營歸府,許是累極,讓他好好睡一會罷。等你從未央宮回來後,娘再給你換一床新的衾褥,好嗎?”

  裴鳶的性情是同裴猇反著來的,她性情一貫溫馴嬌軟,亦見不得自己的母親為難,便頷首應了下來。

  待王氏領著裴鳶簡單地用了些早食後,便讓梳妝婢子幫她斂容飭發。

  裴鳶乖順地跪坐在了鏡臺之前,由著婢子將她濃黑柔順的鴉髮梳成了柔美的垂鬟,稍顯纖薄的少女之身也換了一襲淡粉色的廣袖合歡襦裙。

  鏡中小美人生了雙盈盈的剪水眸,笑起來時,頰邊亦會泛起梨靨,瞧著天真無邪,明媚又嬌美。

  讓人不自覺地便會被她的笑意感染,仿若甜進了心檻裡。

  待裴鳶梳妝完畢後,正廳的博山燻爐裡已然焚起了嫋嫋青煙。

  上京貴女都喜用博山爐薰衣,煙視媚行間亦如自帶香風。

  裴鳶邁著小步走到博山爐旁,儀態淑雅地將廣袖伸至了青煙之旁,試圖讓衣袖間染上爐內柑枳香的氣味。

  柑枳香產自潁國,是一種價格奇高的香料。

  初聞這香時,其味帶著柑橘和青枳清新的酸甜。少頃之後再聞,便是沉香木松沉曠遠的味道。

  說來有趣的是,這香的原料之一,是一種名喚青枳的果實。

  數年之前,這青枳在潁國被當地百姓視作無用之果。

  此果食之甚苦,亦不可入藥治疾。

  而潁國藩王撫遠王司忱的唯一嫡子,亦是潁國世子司儼在路過一片青枳林時,見當地的百姓欲要伐之,卻及時阻攔了這些百姓的行徑。

  司儼在潁地尋了幾名調香大師,並命他們以這些青枳為原料,調製出了一款氣味獨特的香料。

  也不知是為何,這香料竟被哄抬到了萬金一兩的高價,且縱然是有著數萬兩的黃金,也不一定就能買到此香。

  上京城內,無論是天家貴胄,還是王侯公爵,都對這天價的柑枳香趨之若鶩。

  裴鳶漸漸闔眸,輕嗅著這柑枳香的氣味。

  她身上面料柔軟的淡粉襦裙亦漸漸沁染了青枳微苦的氣息。

  也正是因為這香稍帶著淡淡的苦澀,才不會過於甜膩,這也是裴鳶喜用此香的緣由。

  裴鳶對司儼其人,所知甚少。

  她不知他相貌幾何,也不知他是甚麼性情。

  裴鳶對於司儼的全部認知,也都來自於這柑枳香的軼聞。

  今晨周身皆被這柑枳香的氣味纏裹,裴鳶竟是對這藩王世子司儼起了些許的好奇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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