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請戴嶽做助演?”夏鍾生半晌沒說話:“你是怎麼想的呢,羅布裡?”
“沒甚麼,我就是覺得他適合我那個劇本里的角色。”羅布裡道:“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夏鍾生提高聲音:“我教了你四年,我還不知道你是個甚麼人,羅布裡?你看起來嬉皮笑臉從沒個正經,但心思通透直白地很,你同情那個戴嶽,覺得他不該落到這般地步是不是?你還想幫他一把,對不對?”
“他已經徹徹底底倒下了,爬都爬不起來那種,誰能拉他一把?誰也沒有那麼大本事,”夏鍾生苦口婆心地勸誡道:“你就記著,他掉下去的坑,咱們絕不會掉下去就行了。”
羅布裡出了校門之後,已經很少再聽到這樣語重心長的勸告了,心裡倒也有一絲感動:“夏老師,一別四年,您老還是這麼嘴碎喲。”
“……”夏鍾生深刻體會到了甚麼叫一片好心餵了狗。
“我知道您擔心甚麼,戴嶽紅的時候得罪了一票人,包括吳大影帝,他們都不希望他爬起來,”羅布裡道:“這些人在圈裡有權有勢,地位超然,別說是幫戴嶽一把,就是和戴嶽有一點牽扯,只怕都要受到打壓。”
在確定讓戴嶽成為自己的助演之後,羅布裡就確定自己是不可能再晉級了。
吳佩綸是不可能給他票的。
“但我羅布裡說實話,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我一無所有啊,不可能比現在還差了,”羅布裡滿不在乎道:“我不是怪娛樂圈勢力,誰紅跟誰玩,人不紅了就裝不熟;我也並非討厭落井下石的人,芝麻大小的仇怨,非得指那人落魄的時候殺人見血……我說這半天其實就一個意思,這戲我非演不可了,到時候您就在後臺看著,就像當初在學校,您看我們排演戲劇一樣。”
羅布裡這小子,雖然蔫壞到難以形容的程度,夏鍾生執教三十年,見過無數的學生,有好胚子也有壞胚子,有成名的也有籍籍無名的,但他就是難以忘記羅布裡,就感覺,這小子好像身上有一種勁兒,野草一樣的勁兒。
說的好聽點,皮實,百折不撓。
說難聽點,耐、操,抗造。
管你麻痺風吹雨打,老子要活的天高地遠。
夏鍾生不知道愣了多久,就在羅布裡聽不到聲音打算掛電話的時候,他忽然問道:“如果,如果當初我沒有招你入校,你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種前途?”
電話那頭卻輕輕鬆鬆給出了答案:“夏老師,當演員,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紫金公寓。
戴嶽看著掛在牆上的照片,他巔峰時期所獲得的獎盃和榮譽並不值得眷戀,讓他難以忘懷的是自己站在舞臺上、鏡頭前的影像。
在他光芒萬丈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追求的是名,是利,是前輩曾經攀爬過的高峰。
而當他失去一切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所求並非這些。
僅僅只是,全心全意熱愛著表演而已。
“老公,吃飯了。”妻子曉霞溫婉地敲了一下門,拉著他的手坐到了餐桌上:“今天我做了蒜蓉排骨,好像多倒了一勺生抽,你嚐嚐味道,就算是不好吃也不許笑話我哦。”
“怎麼會不好吃,”戴嶽道:“你做甚麼都好吃。”
上天總有一絲眷顧,在他低落谷底的時候他遇到了這輩子決定攜手共度一生的女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給了他無盡的鼓勵,讓他從地獄走回了人間。
那個綜藝節目,也是她鼓勵他去的。
只可惜,要讓她失望了。
“曉霞,也許我該考慮爸媽說的,”戴嶽道:“跟以前做個告別,把生活的重心放在……”
電話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戴嶽接通,就聽對面傳來一個乾脆的聲音:“戴老師嗎?我是羅布裡,您還記得我吧,您罵我是花瓶的那個。”
戴嶽愣了一下,“羅布裡?”
“哎,”羅布裡答應了一聲:“是這樣的戴老師,我就問您願不願意做我的助演,這個綜藝節目不是有個助演賽的賽制安排嗎,我有一個重要角色,覺得您特合適……”
“你是在消遣我嗎?”一層怒意染上戴嶽的眉間:“報復我說你是花瓶?”
電話那頭的羅布裡嘆了口氣,看來戴老師被壓迫久了,患上了迫害妄想症。
戴嶽砰地一聲結束通話電話,餘怒未消,儘管他戴嶽確實是落魄了,這幾年也受盡了白眼和冷嘲熱諷,但像羅布裡這樣明晃晃打電話來刺他的,還是少見。
“是誰啊?”妻子關心道:“惹你生氣了?”
“一個白痴,”戴嶽平復了一下心情:“不用理他。”
一頓飯還沒吃完,就見他的手機螢幕又一次亮了,似乎來了一條簡訊。
戴嶽隨意掃了一眼,卻忽然頓住了筷子。
妻子給他仔細地挑了魚刺,將魚肉夾到他碗裡,卻發現丈夫仍舊盯著手機螢幕一動不動。
“怎麼了?”
“有人約我吃個飯,”戴嶽深吸了一口氣:“說有個角色給我。”
這幾年當然也有自稱是導演或者編劇的人來找過他,不過無一例外都是騙人的,或者是那種圈快錢的草臺班子,想要藉著他的名頭吸流量。
甚至還有某個影片平臺,信誓旦旦說要把他塑造成網紅。
一個正兒八經科班畢業,拿過大獎,橫掃熒幕的演員,就算是開夜班計程車每晚掙兩百塊錢,也不會自甘下賤淪落到那種地步的。
“會不會又是騙人的?”妻子有些擔心道。
戴嶽搖了搖頭,神色有些怔忡:“是錢星,也許你沒聽過他是誰,但你應該知道他爸的名字……錢大亨。”
“錢大亨?”妻子雖然不是演藝圈出身,但工作也跟演藝圈有些牽連,何況丈夫還是演員,自然是聽過這個名字的:“張明義的御用編劇,國內編劇第一人錢大亨?”
錢大亨,跟著名導演張明義合作了二十年的默契拍檔,經他創作和改編的劇本曾獲得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提名,獲得柏林電影節最佳劇本銀熊獎。
同時,錢大亨的名下有個最富盛名的編劇工作室,坐擁編劇團隊34人,源源不斷向影視界提供各種劇本。
戴嶽跟錢星也是偶然加了聯絡方式,吃過一兩頓飯,就是錢星考上大學的那次,但要說是深交,那其實並沒有。
其實戴嶽也想著靠錢星搭上錢大亨—張明義這條線,但還沒等他付諸行動,就出了網暴那件事,之後就是長達三年的無人問津。
沒想到錢星卻主動聯絡了他,約他出演一個角色。
峨嵋酒家。
戴嶽忐忑不安地重複著坐下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的動作,心中盤算著等會見到了人,應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感謝。
同時他也有疑問,為甚麼人人對他避之不及的時候,錢星卻對他雪中送炭?
沒多久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包廂的門開了,露出的卻是……羅布裡的臉。
“錢星你個死太監,”羅布裡沒好氣地踹開了門:“這回要是再敢騙老子……”
兩人目瞪口呆地對上了眼,同時露出錯愕的神情。
“怎麼是你?”
羅布裡猛然眼前一亮:“他真把你約到了啊,我還以為他騙我呢,看來這小子總算還有點靠譜的時候。”
原來在催尾款的時候,錢星還順帶問了一下羅布裡的排演進度,在得知助演缺人,羅布裡苦於要不到戴嶽的電話的時候——這小子信誓旦旦說自己可以約到戴嶽,還說他可以做東,請兩人一起吃個飯。
不一會兒服務人員就上了一桌子菜,這個飯店作為北京川菜老字號,招牌菜比如樟茶烤鴨、黃燜魚翅之類的,做得十分地道。
羅布裡大快朵頤,戴嶽卻有點食不下咽:“原來錢星說的那個角色,就是你的助演啊?”
羅布裡點點頭:“戴老師,蒼蠅再小也是塊肉不是?”
戴嶽沒有說話,神情卻充滿了自嘲:“我就說現在怎麼可能有正兒八經的角色來找我,原來我只是被做了人情……”
羅布裡卻覺得這話說的不好聽:“甚麼叫不是正兒八經的角色?就算只是一個舞臺劇的配角,可您不是說,舞臺是您沒有辦法放下的執念嗎,您不是說,表演的機會很難得嗎?從咱們學習表演的第一天起,老師不就說過,角色無大小,任誰都可以創造經典嗎?”
“我不是說角色大小……”
“那您就是害怕了,”羅布裡一針見血道:“害怕流言蜚語,害怕冷嘲熱諷,害怕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你得罪過的人,鋪天蓋地的打壓,是不是?”
戴嶽沉默了,他的確是個‘渴者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的人,就算際遇磨平了他的傲氣,他總有傲骨不能被折斷。
他不想再回到那個舞臺,承受刻意的打壓和不能辯白的冤屈。
“矯情。”
戴嶽詫異地抬頭,就聽羅布裡‘呸’地一聲吐出一根魚刺:“您說您矯情不?不就一場娛樂性質的表演賽嗎?不就三個嘰嘰呱呱在那顯示存在感的導師嗎?不就指責您搶戲是戲霸嗎?”
“還能比得上三年前那次的腥風血雨?您說您三年前那麼大的網暴都挺過來了,還怕這點打擊非議?”
羅布裡在這恨鐵不成鋼,絞盡腦汁說了一大堆,總算看到戴嶽有所動容:“要一切向前看……”
“一切向前看?”戴嶽終於點了點頭:“你說的對,過去的都過去了,舞臺是每個演員表達自我的地方,不是一言堂。”
羅布裡:“……其實我說的是一切向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