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吉爾伽美什伸出手, 感受著自己的手穿透了眼前硬邦邦的東西——也許是牆壁——蹙了蹙眉。
他已經不知道被困在這裡多久了,不但握不住任何東西,就連話說出口的瞬間都沒有任何迴音。
身上的魔力也所剩無幾, 就算能夠開啟“王之財寶”,卻也沒有辦法進行攻擊。
如果不是作為caster的職介不需要外來的魔力,他早就應該消失了才對。
他坐在漆黑之中, 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沒有聲音, 沒用光明, 沒有其它的生物。
就算是他, 這麼長時間下去,估計也要發瘋。
然後他終於聽見了聲音。
那是細小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衣料之間的輕聲摩擦,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漂浮在了半空, 然後下一秒, 黑暗混沌的世界重獲了光明, 刺眼的讓他不得不閉上了眼。
他像是被甚麼東西彈開來,等到他睜開眼, 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神殿的角落。
而且這個神殿異常眼熟。
他盯著那個不遠處站著的小姑娘, 黑髮黑眼, 此時的她正板著臉,苦大仇深地盯著手中的石板。
他知道這個人, 不, 這個神明是誰。
她穿著純白的裙子,眉心間懸掛著月牙的裝飾, 她精準地回望著他,眯起眼的瞬間更是無比熟悉。
這位幼小的神明拎著裙襬, 吉爾伽美什沒有動,看著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身軀,小姑娘歪了歪腦袋:“是我多想了?”
轉過身之後又警惕地轉了回來,直到再次確認沒有其他存在之後才舒了口氣。
這一串連續的動作讓吉爾伽美什笑了笑,笑聲卻連自己也聽不見。
雖然這麼說有點犯傻,但一想到這個養大他的女神居然也會有這麼天真無暇的幼年……就讓他想笑。
那位命運女神……不,現在還是未成年的月之女神,普萊婭。
年幼的月之女神撐著腦袋,輕聲地念叨著石板上的內容:“創世之初,世分二神……”
創世的泥土板。
吉爾伽美什走到她的身側,低著頭看著這塊石板,他現在已經能夠確信,剛才他被困在這塊石板裡面了。
“普萊婭!”雖然聲音稚嫩,但吉爾伽美什還是聽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快和我一起去!今天我們和伊士塔爾打一架!”
普萊婭的雙生兄長,掌管太陽的烏圖。
他看著那個小姑娘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丟下石板就拎著裙襬高高興興地跑了:“我馬上就來!等我帶上我的藥劑!”
……原來那兩位女神從那麼早開始就結下樑子了麼。
吉爾伽美什沒打算跟上,他也沒辦法跟上。
被這塊石板控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行動,他沒打算魯莽地嘗試違反的後果。
看著回來的小女神高高興興的樣子,很明顯就能看出最後是誰獲得了勝利。
吉爾伽美什看著笑眯了眼的她,她臉上飛揚的笑意是他從未見過的輕鬆。
他印象之中的普萊婭一直都是出自於禮貌的微笑,多少帶著點傲慢,每次笑得豔麗基本上都意味著他會倒黴,哪怕是在幻境中的幾年,也不曾有過這麼不加掩飾的笑。
“伊士塔爾果然是個蠢貨。”
她哼了一聲,翹了翹唇角,帶著一絲小小的驕傲:“果然,只需要激怒她就可以讓那傢伙忘記了大腦的作用了。”
站在她對面的女神揉了揉她的腦袋:“普萊婭,你昨天還不是說好要都學點東西讓寧瑪赫為你驕傲的嘛?”
吉爾伽美什認得這個女神。
她創造了恩奇都,也是烏圖的義母,普萊婭信賴她以至於將□□盧伽爾託付給她,大地的女神,阿魯魯。
寧瑪赫……那是普萊婭母親的名字。
幼小的月之女神露出了訕訕的表情。
“好了啦,我一定會成為出色的鍊金術師的,阿魯魯,你也好歹說說烏圖啦?他也不是說要去學建築的嘛?”
吉爾伽美什突然想起,當初他拿著建築學的石板,普萊婭老師複雜的神色。
他一直都知道,她有時候會看著他的金髮出神。
太陽神烏圖……這樣啊。
吉爾伽美什輕笑了一聲,像是在諷刺曾經的自己。
他的追尋,總會覺得是自取其辱。
他找不到出去的路口。
吉爾伽美什自暴自棄地坐到地上,盯著不遠處那個抽條長開的小姑娘。
魔力的解析並不是他的強項,但他好歹也是作為caster出現,卻找不到這個幻境的出口。就好像眼前這一切,就是真實存在的。
他正在目睹這個女神的一生。
毫無意義。
他也無法為此感到愉悅。
縱使他現在已經不是烏魯克的王,這種沉溺於過去的蠢事他也不願意去做。
他曾經對那位女神心懷愛意,或許,現在也仍然報以愛意。
可所有的可能早在知道真相的瞬間被全然抹殺,而且女神也已經隕落。
他看著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小女神。
人類是目前神明主要的信徒,作為人類的創造者的兩位神明的唯一女兒,現在的月之女神除了伊士塔爾,沒有任何這一代的女神比她更地位崇高。
只要她一聲令下,甚麼樣的瑰寶都能夠得到。
吉爾伽美什一點都不想稱呼她為普萊婭。
現在的她,不過只是一個被神明寵壞了的小姑娘。
為了討得父母的歡心才去學習鍊金術,為了獲得父母的誇讚而庇護人類,比當初的□□盧伽爾還讓他看不上眼。
像是一個沒有斷奶的孩子。
不知人間疾苦,天真的……他都看不下去了。
這個小姑娘抱著所有她愛的神明都會陪她到老的念頭,不知輕重地對所有的神明都敢大打出手,和伊士塔爾的惡名簡直不相上下。
她會後悔的。
吉爾伽美什清楚地這麼意識到。
她會後悔的。
吉爾伽美什看著她的鍊金術越來越精湛,直到有一天創造出來了安內伽爾拉,直到有一天她將創世的泥土板丟進火中,打造出了神杖和長矛。
必須跟在神杖附近的吉爾伽美什垂下了眼。
……距離她後悔的那一天,就要到了。
“您不能去。”已經成年的月之女神抬起頭,原本輕快明朗的笑容在她臉上消失不見,“母親,您不能去。”
“人類的繁殖能力如此可怕,不過是一場洪水,也絕對不會讓他們滅亡。何況,您也可以創造新的人類,我會和您一起的。”
那位創造了人類的女神寧瑪赫卻笑了出來,揉著女兒的腦袋:“對不起,普萊婭。所有的人類都是我的孩子,我無法捨棄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這場滅世的洪水,是神明給予人類的警告。
寧瑪赫低下頭,親吻著她的臉頰:“普萊婭,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夠理解吧?”
吉爾伽美什目睹著光從月之女神的眼睛中全然消失。
她的唇角勾起,卻像是在哭泣。
吉爾伽美什知道了。
這位女神漫長的幼年期就此結束。
從此,那個像月光一樣皎潔天真的少女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會是他記憶裡的那位女神。
將所有的羈絆都玩弄於掌心,摒棄自己的愛意,朝著唯一的目的孤獨而行的女神。
“普萊婭……”
他叫著這個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名字。
為甚麼他會為此落淚。
如果弱小是罪,那麼只有強大才有活下去的理由。
而他做的,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旁觀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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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來想去,閃看到曾經的普萊婭的想法,大概還是那種:這個神是普萊婭?
這種反應不過來的情緒。
寫c閃果然很難啊(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