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盧伽爾帶走, 普萊婭沒怎麼費工夫。
她一向不喜歡故弄玄虛,也不喜歡出手干涉,所以一旦反常, 就必然事出有因。
“我很好奇。”普萊婭瞥了一眼怎麼樣也也不肯朝她望過來的子嗣,倒像是鬧彆扭,“對你而言, 人類就真的值得你去付出生命麼。”
她是真的好奇。
普萊婭依稀記得, 上一次相見的時候, □□盧伽爾還是一副看不起人類的樣子, 雖然現在也是……但還是不同的。
人類在他眼中,從他毫不在意地碾壓的情況,變成了一種願意去保護的存在——啊,就像最開始的吉爾一樣。
她只說了一句“如果想救烏魯克就和我走”以及“吉爾也知道”, 他就一點都沒掙扎地就走了。
想到這裡, 普萊婭就忍不住心情複雜。
當年他還想著殺死吉爾伽美什, 現在呢就變成了這幅樣子。
“以前的人類沒有意義, 但是現在的烏魯克並不一樣。”
“餘等早就知曉,所有的掙扎都會是徒勞, 但是沒有人放棄戰鬥。”
他用著波瀾不驚的口吻, 描述著自己的國家。
普萊婭想著吉爾伽美什看到的未來, 笑了一下。
“餘可不覺得這很好笑。人類縱使弱小,但這般的勇氣也值得嘉獎:何況子民都未曾放棄, 為王者又怎不身先士卒?”
□□盧伽爾想, 他是喜歡烏魯克的。
現在的烏魯克,怎麼可能會有人不喜歡?
對於神明, 尊敬卻不諂媚;對於王,信任卻不盲從;對於未來, 樂觀卻不忘我。
“你曾經對我說過,為王者,應從心而為。”
那是她在冬木的“王之宴”對他的教導。
“餘不是為了別人才願意為烏魯克戰鬥的。不是甚麼想成為王的願望,也不是甚麼作為王的責任,餘隻是單純地想這麼做。”
“我並沒有任何嘲笑的意思。你知道的,我一直對於意志堅定的人類或者神明都會心生敬意。□□盧伽爾,吉爾把你教的很好。”
□□盧伽爾霍然地抬起頭,他盯著她,反覆吐息了口氣:“你不必如此。”
“哪怕無需你的安撫,餘也不會出爾反爾,如果餘的性命能夠拯救這片大地——你是在驚訝餘為何會猜中你的意圖麼?”
……他的母親,從來都沒有誇讚過他一句啊。
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居然第一反應,是母親究竟又另有甚麼目的。
“你特意需要餘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神性。”
這位女神是因為誕生他而隕落,如果要完完全全地神性回歸,自然也需要他的消散。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他的死去。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黑色的眼睛流光溢彩,他輕聲說:“您打算殺死餘麼,母親大人?”
如果他能夠為烏魯克死去,也無所謂。
而且從此以後,他真的再也不欠普萊婭了。
可是,這與他現在還想要讓她難過沒有任何衝突。
“……這就是你的判斷麼?你覺得我會殺死你?”
她聽著他用力咬著的“母親大人”,有點想笑。
果然不愧是她的孩子,有些天賦都是無師自通。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言辭更鋒利的劍了。
□□盧伽爾沒有回答,可他的眼睛和神色裡無一表達了他的承認。
普萊婭輕輕地笑了一下。
“走吧,我們快到□□了。”
□□盧伽爾臉色複雜地看著她的背影,從未有過的不好的預感席捲了他的內心。
一定是他多想了。一定是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去,而感到不安了。
否則……該怎麼解釋他一瞬間的後悔呢?
等見到藤丸立香和她的從者們,普萊婭的第一句話就震撼到了她們。
“提亞馬特可以擊敗。”
“……但是我們已經計算過了!作為人類惡,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生物存在,提亞馬特就沒法——”
“那是按照你們人類的說辭。”普萊婭看了一眼作為投影出現的羅曼醫生,她知曉他的來歷,“這可是神話時代,世間無所不能無奇不有。人類的法子做不到,不代表神明不行。”
“喂!你這甚麼意思!”伊士塔爾不幹了,“我怎麼沒有聽說過存在甚麼方法!”
“原本你的天之公牛也能派上一點用場。”普萊婭毫不客氣地冷哼一聲,丟三落四隻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廢柴女神她實在是沒甚麼好感,“別的方法也有,你不知道只是你孤陋寡聞。”
伊士塔爾可是天之女主人,她都不需要努力,她哪個愛女如命的好爸爸就會願意為她奉上一切。
當年普萊婭在看書,伊士塔爾在找男人。
普萊婭沉迷鍊金術,伊士塔爾在找男人。
普萊婭在為揣測命運而煞費心機,伊士塔爾還在找男人。
就這個樣子,能知道才有鬼。
普萊婭看著氣急敗壞的伊士塔爾,心情好轉了不少,也樂意透露了點口風:“當初我們的母親是怎麼被殺死的?”
混沌之處,未有天地。
神明世代結合,直到馬都克神誕生。
他將提亞馬特殺死,於是日月星辰為此而生。
“如果你是說馬都克神一槍殺死提亞馬特,這一點我是知道的。”伊士塔爾當然也聽過這個事蹟,“母親只怕風,所以當時風暴之神恩利爾才居於主神之位,父王與他到死關係都不怎麼樣,這點我也是知道的。”
傳說之中的提亞馬特,只因為風的干擾,才沒躲過馬都克的一擊。
“但是,就以現在的我們……”
並沒有風屬性的神明……等一下!
伊士塔爾驚訝地看著一旁的□□盧伽爾,她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小子的神力的屬性是風!
“……看來你意識到了啊。”普萊婭朝□□盧伽爾伸出了手,“把你的本命武器給我。”
□□盧伽爾的武器,是一把長|槍。
她掂了掂,並沒有多沉。
“啪嗒”一聲,神杖從手中滑落到地上,普萊婭握緊著這把長|槍,看著一直都沒說話的藤丸立香:“人類最後的御主,接下來也就是你散發人格魅力的時候了。”
她的眼睛泛著金光,口中輕聲唸叨著的言辭沒有任何人類能夠聽得懂,但是伊士塔爾能夠理解。
這是最早,神明留下的語言。
“天之高兮,既未有名。”
創世的泥土板。
“起源之初,世分二神。”
這位金星女神不可置信地看著普萊婭:“你瘋了!”
沒有任何一個女神敢去這麼做——
但當她正準備阻攔的時候,只看見普萊婭用著這把長|槍|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傷口沒有出一滴血,但是普萊婭的臉色卻無比慘白,她拼命地咳嗽著,一邊咳嗽一邊笑:“我可沒瘋。”
“——你這是做甚麼!!”反應最激烈的是□□盧伽爾,在剛才普萊婭舉起長|槍的時候,他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他不敢置信地扶著搖搖欲墜的普萊婭,“餘的國家,絕對不要你這樣的女神犧牲來拯救!……伊士塔爾!她到底做了甚麼!”
這位烏魯克的下任王怒視著伊士塔爾,而伊士塔爾也沒有在這個時候和他爭鋒相對:“她在召喚另一位神明。我剛才就應該想到的。”
金星女神的目光復雜。
“真正射殺提亞馬特的馬克都神,是太陽與火的象徵。”
“……這就是命運啊。”
普萊婭一直都在想,她為甚麼會看到,這樣自我犧牲的未來呢。
她想要被殺死,無論誰都好,畢竟,她才不要為人類殫精竭力。
她是被一對孿生兄妹用性命召喚出來的神明,從那個時候開始,命運就已經無聲無息地開始佈局。
“烏圖……可沒有我那麼好性子。”
就像伊士塔爾和艾蕾兩位女神因為同源而出可以憑依在一具身軀,她同烏圖,當然也可以,只要她死去,烏圖就可以以此被召喚。
而使用□□的長|槍,也只是為了沾染她的神性。
憑藉□□盧伽爾的“風”,再加上烏圖太陽神的神格,不過就是起源之母,又怎麼殺不死呢?
普萊婭低垂著眼,看著掉落在腳邊的神杖,這個時候它在閃閃發著光,哪怕還沒有完全變形完,她也認得出來這個寶具。
……果然啊。
命運早就從更早的時候開始在擺弄她了吧?
那是烏圖的本命武器……從起源之初就已經傳承下來的長矛,要不是有這個東西,烏圖又怎麼會被眾神一定要殺死呢?
有甚麼涼涼的東西滴落到了她的手背上,普萊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盧伽爾居然在哭。
他兇狠地注視著她,哭的稀里嘩啦,像個孩子,簡直和當年失去恩奇都的吉爾一模一樣。
“我不是為了人類,也不是為了你。”
普萊婭沒有繼續說話了,她轉過頭,望著北方。
□□盧伽爾知道他的母親在注視著誰,正是因為如此……
他才更覺得難過啊。
“別再召喚我了。”普萊婭回過神來,看著藤丸立香,“看在我好歹算幫了你的份上,別再召喚我了。”
她已經不想要繼續搭理命運了。
這一次……是最後了吧。
“……你就沒有甚麼話要轉告父王的?”
□□盧伽爾看到,他的母親緩緩搖了搖頭:“別無所言。”
她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鐵石心腸的存在了!
□□盧伽爾看著那雙和他一樣的黑色眼睛緩緩地閉上,不禁狂笑出聲。
看吧!這就是他的母親!到死都不曾給他留下任何一句話啊!
已經是最後了,哪怕是最後……也不肯騙騙他,告訴她愛著他麼!
千里之外的烏魯克。
吉爾伽美什盯著地上被他砸的粉碎的石板,普萊婭的魔力……徹底消失了。
他沉默地閉上了眼。
那個取而代之的魔力,他在幻境中曾經碰到過。
當他睜開眼的瞬間,彷彿剛才所有的痛苦都不曾存在。
“艾蕾什基伽爾,”他敲了敲正下方冥府的女神,“計劃有變,現在本王需要前往□□。”
他所目睹的未來。
是因為命運女神的祝福才擁有“千里眼”的他……永遠都沒辦法窺探她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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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扯了不少東西。
創世的泥土版:“天之高兮,既未有名。”
這句話是原句。
“起源之初,世分二神。”
這句話是編的。
所有關於提亞馬特怎麼死掉的不是編的。風暴之神恩利爾確實(有記載)是在安努(伊士塔爾她父親)之前的神王。
從一開始烏圖其實就應該能出來的,獻上的祭品正好是一對兄妹。
這一章其實我沒有故意開虐,而是寫的很平靜,我覺得普萊婭這次的死亡沒有必要寫的很虐。
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