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盧伽爾, 他生而為王。
他的父親是整個烏魯克史上最為偉大的王,他的母親是美索不達米亞獨一無二的神明。
通曉未來的女神賜予他“盧伽爾”之名,這也便意味著, 他註定成為王。
整個烏魯克都將被他繼承。
所有烏魯克的人民都對他給予厚望,希望這個更加純正的神明之子,能夠立下比他的父王更為耀眼的功勳。
每次出行, 他都會被掌聲和歡呼聲包圍。
在群眾火一片的熱情之中, □□盧伽爾在內心, 卻只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冰冷……和諷刺。
他們謳歌的, 並不是他本人。
是他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於是——在神明遺棄他的時候,得到的,便也只有疏離罷了。
被母親遺棄的神明之子, 在阿魯魯的幫助下, 來到了寧孫的神廟。
那位曾經與普萊婭同一陣營, 後來單方面厭煩了她的做法的女神看著襁褓中的□□盧伽爾, 這是她的子孫,卻也同樣是普萊婭留給她的包袱。
寧孫不至於傷害他, 不至於餓著他, 卻也只是如此罷了。
帶大他的並不是女神寧孫, 卻是他身邊的神官,然後, 那個老婦人在□□盧伽爾十歲那年, 迎來了生命的終結。
這位烏魯克的王子站在臺階上,仰視著王座上的男人。
七分像的容貌, 足以證明他們之間的血脈關聯。
□□盧伽爾曾經無數次聽到過這個男人的名字,人們歌頌著他的傳奇, 神官敘述著他的過往,偶爾前來探望他的神明阿魯魯也曾經讚揚過這個男人。
這個理應被他稱之為“父王”的男人,在他十歲那年終於召見了他。
——和他那剛出生將他拋棄的母神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果然不愧是她的弟子。
□□盧伽爾在心底這麼冷笑著,完全無法對王座上金光閃閃的男人生出一絲一毫的儒雅之情。
世人皆謂他為英雄,謳歌著他不朽的事蹟,□□盧伽爾卻看見了他枯瘦的身軀,他疲憊的雙眼,以及……從內而外散發著的孤寂。
這個被稱之為吉爾伽美什的男人啊——
就算是在大笑著,靈魂也在低聲痛哭啊!
這個世間再也沒有讓這個男人無比留戀的存在。
摯友已死,愛人失蹤。
□□盧伽爾知道他在透過自己看著誰。
他的容貌繼承了父母雙方的特點。
金髮來自父方,黑色的眼睛來自母親——整個美索不達米亞,可能都不存在第二雙這麼純粹黑色的眼睛。
吉爾伽美什並不愛著他。
應該說,指望那個男人愛屋及烏絕無可能,他不至於將普萊婭的失蹤遷怒到他的身上,已經是極力剋制的結果。
從他那邊,聽到最多的話,卻是“你絕非合格的王”的呵斥。
剛開始,□□盧伽爾忍受著渾身的憤怒,後來,他回之以針鋒相對的憤怒——“餘何曾需要你的承認!”
不合格!不合格!
毫無疑問,吉爾伽美什作為父親並不合格,那他又憑何接受對方的指手畫腳!
就算被毆打的遍體鱗傷也無法讓□□盧伽爾真正的屈服。
□□盧伽爾只是將憤恨深埋在心,假以時日,他必然能夠將那個男人打倒在地!
這麼糟糕的父子關係,不是沒有人想過要調劑一下。
面對著阿魯魯“他怎樣都是你父親”的勸說,□□盧伽爾看著他這位唯一信服的長輩:“……那傢伙,才從來沒把餘當做他的兒子吧?”
對於吉爾伽美什,他這個突然出現的兒子甚麼都不是。
他不執著於後代,正因為他們體內流淌著相同的血液,□□盧伽爾才能夠這般確定。
偶爾對他的教導,也是出自於身為“王”的職責,而不是某種更為感性的“愛”。
□□盧伽爾甚至懷疑,吉爾伽美什對他不管不顧十年,是在等待著普萊婭的出現。
“大家看到的是神明之子,而非餘本人。”
子民們需要王,而從未看到過王;他是王的兒子,他是女神的後代。
神明們既厭惡著他,卻又想拉攏著他。
“您不需用那種眼神注視著餘。”
憐憫?同情?心疼?
這種事情啊……
“‘愛’的話,餘不需要。”□□盧伽爾難得地,敞開了心扉,“母親唯一留給餘的這個名字,說不定倒能夠算是她僅有的愛意。”
□□盧伽爾。
誕生自□□,盧伽爾即為王。
這個沒有花費任何心思,絲毫看不出任何愛意注入的名字。
——她不曾愛他這個事實本身!才是她賜予他唯一的禮物啊!
別人的承認無關緊要。
就算是來自上一任的王也是如此。
□□盧伽爾只是站在床榻旁,冷眼旁觀著吉爾伽美什奄奄一息的模樣。
這位統治了烏魯克百年的王,要死了。
悲慼麼?不曾。
難過麼?笑話。
……傷感麼?或許。
□□盧伽爾還未曾堂堂正正地戰勝過吉爾伽美什,他就要死了。
“你並非為王。”
那雙獨一無二的赤色雙眼注視著他,略帶渾濁,卻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饒是英雄,遲暮也難逃一亡。
“餘不需要你的傳承。”□□盧伽爾第一次在自己的父親身側彎下了腰。
並不是向他臣服,而是宣告著他的勝利。
“餘是唯一有資格繼承王座的存在。確實,如你所言,餘不愛子民,更覺得王位無關緊要。只是,既然你不曾願意將這個託付給餘,那餘便更想得到。”
凡是吉爾伽美什討厭的,他就歡喜。
凡是吉爾伽美什希望的,他便厭惡。
……庇護子民?
別可笑了!
他們未曾承擔過身為子民的責任,他們不曾向他跪拜臣服,□□盧伽爾又憑甚麼願意賜予他們庇護?
所有的人類如同螻蟻一般可笑。
神明尚且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可以與他匹敵,人類……一無所有。
□□盧伽爾絕不會寵溺他的子民。
他看著即將逝去的吉爾伽美什,給自己的父親最後告別道:“你死後又何必管身後之事?吉爾伽美什,餘比你年輕。”
從一開始,他就一定能夠戰勝他。
“再見了。”
這位年輕的神明之子,看著不再年輕的上一任王,替他合上了眼。
生老病死,這便是世間沒有任何人能夠逃離的法則。
□□盧伽爾繼承了他的王座,他的王庫,他的財寶。
然後——
得到了那個黃金的聖盃。
烏魯克的大杯。
“有趣。”
□□盧伽爾把玩著這個杯子,輕笑道。
繼承了王位之後,這是這位新上任的王第一次展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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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盧伽爾從來都沒想過自己不成為王的可能。
一邊想要埋伏筆一邊不想要那麼明明白白寫出來真的太累了。
我覺得閃閃感覺在兒砸回憶裡面一點都不強勢。
英雄遲暮,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