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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2022-05-16 作者:又逢年

 曲雁剛轉過頭,便見齊影那怪異的目光,只覺得莫名其妙。

 “我又沒罰它。”見齊影點頭,她又道:“你確實瘦了,小腹可還疼嗎?”

 其實小腹還有些疼,但屬於可以忍耐的範圍,他從未在意過自己的高矮胖瘦,此刻聽完曲雁的話,思索片刻才開口。

 “不疼了,瘦了許是因為太久沒鍛鍊了。”

 從前每日晨起練功,體力消耗的快,他吃的自然也多些,如今在這院子裡甚麼都不需要做,也吃不下太多東西。

 曲雁正想著給他換一套食譜,等再回過神,齊影正在旁一眨不眨的看向自己,漆黑的眼眸十分清澈,好似一眼便能看透其中想法。

 右手的觸感還停留在指尖,她無意掃過齊影的腰身,“你昨夜說夢話了。”

 齊影心間一顫,驀地想起昨夜的夢,“我……我說了甚麼?”

 “你抓著我的手,喊了聲‘師父’。”

 曲雁語調無波無瀾,她盯著齊影驚訝的眸子,沒忍住問了句,“你夢見甚麼了?”

 曲雁從未問過他的過往,齊影本可以以各種藉口搪塞過去,可他想了片刻,便將昨日之夢輕聲說出。

 “夢見我第一次出任務,殺了很多人,師父把我領回去,後來……”他頓了一會才繼續說,“後來夢見師父死在我面前。”

 他說的輕巧,可夢裡那血流成河的模樣卻揮之不去,他握劍站在雨中,看著那些人死在自己面前。曾經很長一段時間,齊影一閉上眼,就看見那些劍下亡魂化作厲鬼向他來索命。

 那年他十三歲,每次噩夢驚醒時,都是師父坐在床側哄著他,他曾在心底悄悄把師父當做父親。此事過後,師父曾言他不適合做暗衛,太過心慈手軟,優柔寡斷,這樣會死的比誰都快,後來師父便不太願意管他了。

 齊影其實也這麼覺得,但可笑的是,教他心狠手辣的師父竟比他死的早。

 曲雁看著他沉默的神色,便知曉他夢裡場景定然不怎麼美好,她輕聲開口,“這不怪你,若有選擇,你也不想如此。”

 齊影身子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掌握緊又鬆開。這世上最多的就是身不由主,若有選擇,誰又想過這刀尖舔血的日子呢。

 曲雁牽著他走回屋裡,忽而步伐一頓,面上劃過一縷怪異神色,轉頭問道:“你師父叫甚麼?死於何年?”

 這世上能以男子之身成為暗衛的極為少見,四年前來尋她的那個人算一個,齊影算一個,曲雁本也只是猜測,她從不覺得世事能如此巧合。

 齊影本有些不解,但見曲雁神色端凝,便認真答道:“師父名喚盛木,死於兩年前。”

 曲雁心間一跳,眉頭也跟著擰起,“你可有見過他的死相?”

 齊影搖搖頭,垂眸掩住情緒,師父將他護大,他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曲雁輕嘖一聲,在齊影瞧來時又甚麼都沒說。畢竟當年那顆假死藥只有一粒,未在任何人身上實驗過,也許藥未生效真死了也有可能,那更不用在意他的身份了。

 “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

 齊影點點頭,對曲雁的安慰輕聲道了謝,他其實最見慣了生死,也最沒資格被人安慰此話。

 祭典那日,滿山的子弟天未亮就起來忙活,從舉行祭典的那片山坡到前堂,穿著統一服飾的弟子們行色匆匆,皆在忙碌自己手頭之事。

 就連曲雁的庭院前偶爾都會路過幾個弟子,若她們探頭來看,便會看見一副極其詭異的場面。

 院內一女一男外加三隻狗,其中兩人坐在廊下石階上,三隻狗坐在她們腳下,體型從大到小排序,異常整齊有序,皆抬眸看向庭院門口處。

 在看見第三隊弟子經過後,曲雁瞥了眼身旁的男人,他倒沒一如既往看向遠方,目光跟著門外的弟子飄遠,看起來還頗有興趣。

 她站起身子拍了拍衣角的灰,看著齊影道:“走,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兩人前後走出庭院,並未與弟子們一道而行,反而去了另一個方向。

 潮溼的石橋上覆滿青苔,在踏過斑駁石橋後,氤氳水霧撲面而來,齊影抬眸看向眼前壯麗景象,一時間竟怔在原地。

 那是一處奔騰而流的瀑布,抬眼望去如同從天際流下,根本不知盡頭在何處,瀑布下匯聚成一處湖泊大小的水潭,山谷內的溪水皆從此處而來。此處人跡罕至,水潭不遠處便是大片的野花林,五彩斑斕的蝴蝶在期間飛舞。

 這才是人間仙境般的美景。

 “後山此處人少,你平日若是無聊,可以來此處尋樂。”曲雁知齊影不愛多見生人,這才把他領到此處。

 一隻藍翼蝴蝶落在曲雁指尖,她端手遞給齊影,男人神情堪稱小心翼翼,他伸出指尖試探,在蝴蝶輕落在他指尖上時,齊影唇角終於勾起抹笑意。然而下一瞬,那蝴蝶便翩遷起舞而飛,曲雁看他唇角笑意僵住,很不給面子的淺笑出聲。

 她卸下腰間香囊遞給齊影,“防山間蛇蟻的,或許還能吸引到蝴蝶。”

 齊影唇角笑意更深了些,曲雁盯著他看了許久,直到男人唇角笑意僵住,她才輕咳一聲收回視線,與他一同走在這山間。

 “笑起來挺好看的,分明年歲不大,別總板著臉。”

 齊影步子一頓,耳根不受控的開始發燙,暗衛本就不在意樣貌的,但身為男子,總少不得受些騷擾。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女人口中聽到,不摻雜任何骯髒下流的調侃。

 不,是誇讚。

 意識到這點後,在曲雁看不見的角度,齊影本緊抿的唇角又悄悄揚起抹弧度,但很快又壓下。

 “今日是谷內何日子?”

 齊影難得主動開口,即便曲雁不喜歡此日,還是回答道:“山神祭典。”

 齊影瞭然的點點頭,又看向帶他遊山玩水的曲雁,面上有些詫異,“此等重要日子,你為何不去?”

 曲雁輕嗤一聲,“你信神佛庇佑?”

 齊影步伐慢下,與她一同看向眼前大片花海,輕聲道:“不信。”

 若神佛有靈,世間又何來苦命之人。

 齊影於世上最陰暗的角落長大,求佛不如求己,他很早便明瞭這個道理。可曲雁生長於仙境般的藥仙谷,既有祭典薰陶,竟也如此覺得。

 齊影望向她的側臉,腳步不自覺往前邁了步,在於曲雁並肩而立的那一瞬,嘴比腦子快的問出聲。

 “為何不信?”

 齊影說完便開始後悔,自己似乎問的有些多,他沒指望曲雁認真回答,只把目光從女人的側臉移開,同她一起看向前方涓涓溪流。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聲音輕響起,“我母父曾信佛,終日在廟宇祈福。後來慘死廟宇內,她們信了一輩子的佛也沒有給她們一絲庇護。”她頓了頓,將目光移向齊影面上,“後來我被師母帶回這谷內,長大後才明瞭這件事。”

 曲雁的聲音與平日一般溫柔,他卻莫名聽出一絲落寞,齊影未想到她會同自己講她母父的事情,他啟唇又闔幾次才猶豫開口。

 “或許她們是為你祈福。”

 他感受到曲雁詫異的目光掃過,那其中含雜太多情緒,齊影猛然意識到,他這句安慰似乎說反了。在他開口前,曲雁已收回目光,語氣一如平常。

 “你說的有道理,或許吧。”

 七歲那年,曲雁母父亡於自家祠堂,她從此恨透了與此有關的一切。可若真無神佛庇佑,她為何能恰好避過那場災禍,等到姑母趕回平江,帶她離開曲府。

 姑母從未告訴她仇家是誰,反而勸她專心學醫繼承衣缽。既然姑母不肯告訴她,她便自己查,曲雁自小便學會了如何偽裝自己,永遠掛著一副笑模樣,連姑母都信了她心中當真再無仇恨。

 曲雁也極少喚她姑母,只喚師母。

 她列了個名單,藉著遊歷義診之便,將仇人們一個個殺盡,除了四年前被許粽兒撞見過一次,皆處理的極為乾淨。

 可惜許粽兒燒中胡話令人生了疑心,曲雁殘忍的手段令師母驚駭,自那年過後,師母便將藥仙谷的權利放給她。

 曲雁知曉師母是甚麼打算,不過怕她在外殺紅了眼,妄圖用藥仙谷圈住她而已。至少在谷內,她還是眾人眼中光風霽月的大師姐。

 齊影喉結一滾,他剛欲開口,卻忽而眉頭一皺。曲雁與齊影幾乎是同時轉身看向身後,那個發出窸窣之聲的地方。

 待看清那處景象後,齊影隱下眸中凌厲,只微蹙起眉頭。

 曲雁則直接斥道:“許粽兒!你在這做甚麼。”

 發出動靜的人正是許粽兒本人,他正冒著身子欲離去,被曲雁抓包的那瞬間,他跟貓一樣渾身都炸起。

 看著曲雁愈近的身影,許粽兒眼中劃過慌亂與畏懼,“師姐,我是來尋你的,馬上、馬上到祭典時間了,我見三師姐方才在尋你。”

 許粽兒說的磕磕巴巴,身子還一直髮抖,他一向懼怕自己,曲雁未在意他的異樣,只當是自己方才的呵斥又嚇到他。

 曲雁抬頭看了眼天色,眸中劃過一絲不耐,許粽兒說的確實不錯,祭典時間馬上就要到,再不去便遲了。她與齊影在山中良久,竟忽視了時間。

 齊影見曲雁看向自己,心領神會道:“我自己回去便好。”

 曲雁只好點頭,“也好,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

 去祭典與回庭院是截然相反的路,在目送曲雁離去後,齊影本欲自己走回庭院。就在他抬步路過許粽兒時時,男孩怯懦的聲音響起,水汪汪的眼睛染上乞求之色。

 “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天馬上黑了,我自己不敢。”

 齊影停住步伐,那雙漆黑平靜的眼底劃過探究,相比上次見面許粽兒看起來要狼狽許多,或許是在林間跑的焦急,他衣角染滿草屑與泥土,額角有些汗水,可面上卻是掩不住的慌亂與懼怕。

 可曲雁已經走了,他在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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