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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2022-05-16 作者:又逢年

 先前他昏迷時曲雁只把他當成病人,卻忽視了病人是個完璧之身的芳齡男子,此刻還一直盯著她看,倒像是自己佔了人家的便宜,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好。

 就在她遲疑的幾瞬內,齊影便飛快將周遭景物記在心間,就在他將左手握拳意圖撐起身子時,才猛然發覺自己身上沒有衣物蔽體。

 眼見男人瞪大眼睛,眸中一片不可置信的神情,若他現在行動自如,曲雁毫不懷疑他會拿刀抵上自己喉嚨。只可惜他現在幾乎是個廢人,連個十歲幼童都比他能打。

 “別碰我。”

 男人的聲音比方才更小,也更嘶啞,曲雁沉默著忽視。只用被子將他裹緊,又將軟墊塞在枕頭上,讓他能背靠在床頭坐起身子。

 曲雁將手中溫水遞到男人唇邊,盯著他黑沉沉的眼眸認真道:“我為醫者,對你沒有任何非分之想,碰你也只為救你,先喝口水緩緩。”

 泛著涼意的茶盞貼在唇邊,齊影本欲偏開腦袋,下一瞬溫熱的水便染溼乾涸的唇瓣,幾乎燒起的嗓子不自覺滾動。

 一整杯水被喂下,曲雁將空杯放下,轉身看向男人,“還喝嗎?”

 齊影搖搖頭,剛欲說話便咳嗽起來,他用左手捂著嘴,但隨著他咳嗽的力道,披在身上的被子鬆動,曲雁在被子滑落前便極有先見之明的抬手。

 男人看向她,神情說不出的冷漠又警惕,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曲雁等了一會,只聽他啞聲道:“給我衣裳,放我走。”

 曲雁挑了挑眉,神情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興致更濃郁幾分。在這三天裡,她已大概摸清了男人的身份。

 荒集沒有逃跑的奴隸,懸崖上沒有打鬥的痕跡,連他體內之毒都非那日發作。他常年習武,筋脈卻被人生生斷開,那其中滋味可不好受。

 再結合他身上大小刑罰留疤來看,男人多半是個受制於人的殺手,亦或暗衛,反正在她看來大差不差。但有一件事她大概可以確定。

 他是做好準備一心求死的。

 她往前欺近身子含笑道:“那可不行,好歹也是我救了你,你便是這幅態度對你的救命恩人嗎。”

 作為從小被培養的暗衛,齊影早習慣獨身藏匿於黑暗的日子,他們很少會同旁人接觸,只會在危難之際會豁出性命保護主顧。

 因此當曲雁靠近時,齊影下意識便要抵抗,可他佩劍早被毀去,慣用的右手還被木板束縛住,情急之下便試圖用左手製止她。

 “你不應救我。”

 只這一句,曲雁便更確認他求死的心,心中暗自惋惜一句,這幅身軀,若是死了也太可惜了,幸好碰上了她。

 曲雁握住男人襲來的左手,若說對付一個神出鬼沒的暗衛或許費力,但對付一個身受重傷的男子簡直是輕而易舉。

 “救死扶傷乃醫者天職,你既碰上我,便沒有看著你死在我面前的道理。”曲雁勾唇一笑,“我是好人,送佛送到西,救人就到底,你只管在這裡好好養傷。”

 齊影盯著自己的手腕愣了一瞬,嘶啞的語調有些急切,“我不需要。”

 曲雁沉默一瞬,手中力道無意識大了些,再抬眸便看見齊影有些慌亂的神色。她都沒想好該怎麼哄誘,他先慌甚麼。

 可她不知的是,男人的慌張並非因為她猜到原因,而是她一直未曾鬆開他的手,如今身上的被子垂到腰際,因氣惱而緊繃的身子再度將傷口撕裂,透過白布顯出斑斑血跡。

 “不管你因何如此,總歸是我救了你,你欠我一條命。在你傷好之前,便安心住在這裡養傷。”

 曲雁口中循循誘導,卻見面前的男人唇角緊抿,看她的神色也愈發冷漠,就連胸口的起伏都明顯許多,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等等……

 曲雁掃到那點硃紅的守宮砂,又看向男子一臉冷漠卻早已紅透的耳根,連忙避開目光將被子替他拉起。

 “這非我有意,你先抬手的。”

 齊影深呼吸幾次,緩緩壓下腰腹處的痛意與惱怒,將左臂縮回來後冷聲開口,“我為何要聽你的。”

 他向來不擅口舌之辯,甚至從小到大都極少開口說話。說多錯多,作為一個合格的暗衛,他們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需執行命令便好。

 曲雁聞言一笑,她佯作思索半響才道:“讓你走也行,你現在要是能走出這山溝,我便讓你走。”

 莫說走,以男人目前的情況,便是爬也爬不出去。

 齊影抬眸看向她,漆黑眸中是不加隱藏的寒意。很明顯,他也知曉自己的身體狀況。

 見男人未有言語,她自顧自去衣櫃尋了套衣衫放在他身側,又拉下床幃道:“我這沒有男子衣衫,你先將就一下吧。”

 曲雁等了許久,久到她想開口問問需不需要自己幫他時,那床幃才被緩緩拉開。床上的男子穿著女人的水色衣衫,因只有左手能活動的緣故,他衣衫系的鬆鬆垮垮,交領處的鬆散被他手動攥緊。

 曲雁看著他額角虛汗與緊抿的唇角,料想這衣服他穿的也不輕鬆,於是再度坐在他身側,十分好心開口。

 “鬆手,我給你係。”

 齊影看了她一眼,手中力道絲毫未松,心中警惕也從未放下。他自小便被灌輸一個道理,那便是誰都不可信,只有手中的劍是忠誠的。

 這女人說她是大夫,可一個山野大夫,怎麼可能用得起紫檀木雕刻的床榻,連方才喂水的杯子都是玉製。

 她在說謊。

 見他遲遲未有動作,曲雁眉頭微蹙,又耐心補充句:“我若要佔你便宜也早佔了,何必等到現在。”

 曲雁抬眸看向他,所有情緒都被隱起,漆黑的眸中清澈一片。齊影猝不及防與她對視,又匆匆垂下眼眸,手也逐漸鬆開。

 信與不信,又有何區別。

 他從不覺得自己能有被好心人救起的運氣,或許是從浮屠樓出來時便被人跟上了,只緣他五感衰退,一路都未發現。

 落到敵人手中的下場有很多種,被折磨至死是其中最輕的懲罰。

 她大費周折救他回來,便不可能讓他死的太過輕鬆,有很多種刑罰都能讓他生不如死。

 曲雁為他繫好衣裳,雖鬆垮些,但好在能遮蔽身子,但看著一個男人穿著自己的衣服,這感覺令她有些怪異。

 “現在可以好好談談了吧,齊公子。”

 曲雁出聲打斷他的思索,沒錯過男人在聽見最後三個字時乍變的神色。她等了半響,只看見男人喉結費力滾動一下,那蒼白的面上竟有種透徹又詭異的平靜。彷彿看透了生死。

 “要殺要剮,隨你。”

 她愣幾瞬,接著便意識到這男人將她錯認成了仇家。那面容也不是平靜,而是隱在平靜面容下的絕望。

 曲雁一時有些哭笑不得,“我費盡心力救你回來,何為要殺你,你把我當甚麼人了。”

 齊影轉頭看向身側的女人,她唇角無奈的笑著,黑曜石一般的眼眸認真凝視著自己。他忽而垂眸,雙手虛握成拳,心間細細回想從醒來後兩人的對話。

 她確實……從未對他表現出敵意。

 “你不是……”他話語一頓,聲音急切幾分,“你既不是,又為何知道我姓齊。”

 曲雁不動聲色挑挑眉,她將那令牌擲到他面前,揚了揚下顎道:“你未劃乾淨,我原本也是猜測而已。你字喚甚麼,年歲幾許,家歸何處可否告訴我,等你痊癒後我好送你回家。”

 “我、咳咳……”

 他手中緊緊扣住令牌,只說了一個字便開始咳嗽。令曲雁面色沉下的,是他習慣性吞嚥的動作,這人竟試圖將咳嗽硬壓下。

 “別忍著,咳出來。”

 掌心覆上去的瞬間,曲雁明顯感受他瞬間緊繃的肌肉,和習慣性防衛的動作。

 襲去的拳被女人輕鬆攔住,齊影怔愣一瞬,最終緩緩收回手臂,任由她輕拍自己的後背。

 他都忘了,自己如今早是個廢人。

 “你內傷未愈,這段時日需仔細養著,未免以後落下甚麼咳疾。”

 曲雁看著他唇角的鮮血,習慣性從懷裡掏出帕子便要去擦,但看見男人漆黑幽靜的眼眸時,她手中一頓,把帕子輕放在他手側。

 他未言語,也未碰那帕子,呼吸卻比方才重了許多,眉宇間再掩不住疲色。重傷之人精神衰弱,往往是最需要補眠的,而他醒來後便一直緊繃著神經,現在終於熬不住了。

 曲雁不動聲色觀察著他,半響後才幽幽看向被擱置許久的湯藥,“你剛醒,不易多憂思,喝了藥休息吧。”

 那藥早涼透了,他面無表情飲下,如同喝水一般,苦澀的滋味在口中久久不散。這三日裡他不是全然昏迷,偶爾也會有半清醒的狀態,這藥的滋味他也隱約有印象。

 曲雁唇角掛上那熟悉的淺笑,端著湯藥便出門離去。

 藥中加了不少安神之物,夠他好好睡上一陣。

 阿黃早候在門口,見主人出來便蹦著撲上去,曲雁左手一抬,才沒讓它夠到那碗。說來也奇怪,這院裡養了三隻狗,唯獨這隻最黏人認主,一步都離不開曲雁。

 她離開院子,一路朝谷內前堂走去。

 “大師姐去何處,可否需要我幫忙?”

 脆生生的聲音響起,曲雁看向揹著篋笥的小師妹任玲,眉頭一挑,“你揹著這麼多東西去哪?”

 “申時三師姐要講針灸推拿之道,我要去聽學。粽兒哥哥說他未用午膳,順道叫我帶些桂花糕與酸棗糕給他。”

 小姑娘才十二歲,身板尚未長開,乍一看那篋笥快與她整個身子大了,可她還笑眯眯的,半分不嫌沉。

 “既如此,那你快去吧。”曲雁說罷,見任玲仍看向自己,“可還有別的事?”

 “師姐救的人可醒了?”

 曲雁點點頭,見她笑得歡喜,不由奇道:“他醒了,你怎這麼開心?”

 任玲眨眨眼,小心翼翼開口詢問,“師姐許久未給我們授課,好不容易閉關出來,還要忙於照顧病患。既然她醒了,師姐應能閒下吧。”

 曲雁聽罷一笑,看著小姑娘期待的神色點點頭。

 谷中事物繁雜,她這幾日確實忙碌許多,並且昨日還抽空去了趟荒集,那裡的奴隸大多都是老弱病殘。

 論資質,沒一個比得上躺在軟榻上的男人。

 他太過警惕,方才與他對話時,大部分時候都是曲雁的自言自語,若放在平常她早懶得再開口。

 但想起他身上數種纏繞在一起的毒素,曲雁眸中劃過一抹神采,好似碰上一樁喜事般,連唇角都笑意都更甚平常。

 她這回也算是撿到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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