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傲雪耐歲寒

2024-05-17 作者:魚兒小小

“這位神廟武士來意不善啊。”

王靜雅在一旁氣得狠了,把兩隻錘柄捏得咯吱咯吱響。

恨不能找到安德烈本人,揮錘拼殺一場。

“太囂張了,太狂妄了。是欺我大青無人……”

這人的行止也很好揣測,就是一路挑戰武館鏢局,而且是專門選擇成名人物挑戰。

一旦打贏,立即大肆宣揚,如此以往,真沒人能正面勝過的話,弄不好,大青國武人的脊樑都會打斷。

武人勝敗生死,也只是尋常,算不得甚麼。

這一招,最狠的是,把青國人所有的不堪都暴露出來……讓那些本就遊離搖擺的讀書人,以及窮苦無助的百姓們,全都打心眼裡生出,洋人不可戰勝,青國人本就弱小,低人數等的認知。

到時候,都不用別人說甚麼,見到洋人了,直接就膝蓋軟了,就跟見到自家爹孃似的,到處都是孝子賢孫。

以往的青國百姓和官員,就已經有了這種苗頭,但也只是深藏在骨子裡,並不會明目張膽的說出來。

畢竟,是人都有著羞恥心。

但是,從這些維新派所掌控的報紙報道,就可以看出,有許多人已經迫不及待的開始鼓吹洋人強大,師洋事洋。

或許,在他們心裡,這種吹捧洋人強大的文章,只是一種示好,為了讓變法進展得更加順遂,想讓兩方關係更進一步。

但這是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官方報紙,以及輿論前沿都開始淪陷,開始朝拜。這天下,就再也不會有第二種聲音。

“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王靜雅雖然是女流之輩,有著王五的教導和薰陶,對這些東西,比京城中一些大老爺們看得還要清楚。

此時就雙眉豎起,只恨自己實力不夠強,否則就直接打上去了。

她還時不時的拿眼睛,偷偷的瞄向張坤,其心意不問可知。

“看我也沒用,安德烈身份是神廟武士長,並不能當做江湖拳手來看待,這招狠就狠在,只能他挑選目標,甚至,還不能不應戰。身邊跟著那麼多鷹國大兵和各國記者,咱們但凡有點甚麼不對的舉動,就會被人口誅筆伐……就算被亂槍打死,也是沒處說理。”

張坤搖了搖頭。

總不能打上神廟去,若真打死人,再被記者拍到,那就是本世紀最大的外交事件。

說不準,這事一出,世界各國,以及大青朝廷,全都進行針對,派兵拿人。

尤其是大青朝廷,得罪了本國高官都問題不大。得罪了洋人的話,信不信五城兵馬司和豐臺大營都會被調動起來……

九門提督麾下兵馬,更不用說了,那是衝在最前的排頭兵。

“難道,就只能這麼眼睜睜的看著?”

王靜雅在醫館裡轉了一會,心裡總是有些不爽,乾脆就眼不見心不煩。

把報紙一扔,跑到前堂去幫李小宛瞧病。

剛剛抓了一副藥,就聽得門口喧鬧,轉眼看去,嘩啦啦的進來一大堆人。

“師父……”

“師父,治傷要緊,您不要起身。”

“師父,勝敗乃兵家常事,咱們養好傷,再來尋他比過。”

大大小小的聲音,全都帶著哭腔,痛心,難過,悲愴,聽著就讓人心裡發堵。

“咳……咳咳,不用了,老夫還輸得起,只是愧對了……愧對先師和師祖,這門拳法,在我手裡蒙羞,無臉見人吶……”

一把蒼老的聲音咳嗽了幾聲,就斷斷續續的說著話,停了停,又聽他問:“張坤張師傅可在?”

“元大先生。”

張坤一個箭步,就到了擔架前方,伸手虛按,止住對方想要爬起身的動作。

一眼看去,就忍不住眉頭大皺。

上一次見到這位老拳師之時,還是在門前不遠處的戲臺旁。

那時候,元大先生作為生死擂的公證人,一派仙風道骨,讓人見著就心生敬重。

元大先生年高德劭,又與人為善,並且,對門下弟子傾囊相授,並不藏私。

所以,很受各方武人尊重,平日裡不呼其名,只是稱呼為大先生。

張坤還記得,自己那日上臺之前,這位大先生還暗地裡提醒了一句,讓自己快快離開京城,不要上擂了。

這句話判斷錯誤了,事後證明,是多此一舉。

但是,張坤自問,如果自己的實力,並沒有那麼強大。

或許,聽從元大先生的勸告,是最好的辦法……

因為對方已經幾乎明示了,那張重華隱藏了一部分實力,上擂就是九死一生。E

所以,從元大先生的本心來說,說出那句話,其實是一腔好意。

不管聽不聽,對方的好意張坤還是心領的。

這時看去,就見到元大先生胸口處凹陷了一大塊,血水仍然在汩汩湧出……

破爛的衣服,都遮不出前胸那斷裂的骨茬和破開的大洞。

若非數十年修身練武,一身修為已入化勁,骨髓生血功能極其強大。此時的元大先生,應該早就一命嗚呼。

能夠強撐著來到醫館,也只是苟延殘喘,快撐不下去了。

“先止血要緊。”

張坤連忙拿出銀針,嗖嗖連聲,刺在幾個大穴之上。

這也只是治標不治本,拖延一下而已。

以他的醫術,對這種傷勢,顯然也是無能為力,就算再加上李小宛也沒用。

小丫頭站在一

旁靜靜看著,面上露出哀憫,低頭輕輕的嘆了口氣。

“不用麻煩了。”

元大先生伸手止住張坤的後續動作,苦笑道:“老夫授拳四十年之久,只是想著把我這一門拳術,傳遍天下四方,不落先人聲名。卻沒想到,臨到老了,丟了這麼大一個臉,敗在了洋鬼子的手上……命丟了,不要緊,只嘆師門拳法刀法,仍然沒能完整的傳下去,憾甚,憾甚……”

他說了幾句話,就有些喘氣,艱難轉頭輕喝道:“文禮,拿我刀來。”

“師父!”

一個滿臉憨厚的中年漢子,膝行捧刀上前,眼圈紅著,哽咽道:“這傷還能治的,不要……”

“傻孩子。”

元大先生接刀在手,嘆了一口氣。

鍾文禮是他門下大弟子,可惜,天資並不是那麼好。

練了三十多年梅花拳梅花刀,也只是堪堪踏入暗勁易筋層次,比起他的幾個師弟都要弱上許多。

不過,這位弟子好就好在,十分聽話。

平日裡教授新進弟子之時,也是兢兢業業,並沒有太多亂七八糟的想法。

安德烈踏館挑戰之時,他也想上場,卻爭不過幾位師弟。

結果,就因為這個原因,反而保住了一條性命。

這不知算是幸運,還是悲哀?

自己死後,京城梅花拳一脈,就此散了吧……

元大先生深深的看了鍾文禮一眼,目光掃過一眾站得彎腰耷背,精氣全無的弟子們,才轉頭看向張坤。

“張師傅,我這有一門刀法,不知你願不願看上一眼?”

老人聲音顫抖,眼神深處,藏著絲絲懇求。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張坤肅然拱手。

“這門刀法,師祖傳授給我之時,曾經說過,五臟未調,內力未生之時,不能強自修練,否則,傷心傷肺,五內皆傷。

老夫無能,年近九十,卻仍然只是掌握了一點皮毛,真是慚愧萬分。若是先前面對那洋鬼子的時候,能夠真正用出這門刀法來,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有辱師門,有辱國體,老夫有罪啊。”

元大先生緩緩從擔架上爬起,站在大堂之中,反扣刀柄,屹立如松。

他的臉上離奇的湧現一絲舵紅,精神變得很好。

過堂風吹起他那佈滿血汙的長袍,露出那滲血空洞的胸口,讓人看著心中直髮堵。

“這門刀法,只有五式,合為一招,號稱五蘊梅花斬,老夫只使一遍……”

元大先生執刀在手,眉眼淡然,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剛剛學藝那會。

這時的他不是他,而是當日授藝的周師祖。

“第一刀,心藏火,燃血問天,烈火燎原!”

元大先生身形忽然動了,手中長刀之上染上一絲血芒,如同沸騰的烈焰,轟然滔天。

這是幻像,是錯覺,卻出奇的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一種焚金蝕骨的熱意。

眾弟子忍不住就往後再退了幾步。

刀光如火如光,在半空中劃出一抹奇異的鮮紅,陡然消失不見。

在那鮮紅消失不見的瞬間,只有張坤,卻是注意到,老人身體五臟處,心臟猛然失去了所有鮮活,竟然生機燃盡,爆發了這式刀法。

這是,用生命最後的餘輝,演一次刀招啊。

他心中一痛,卻沒出聲,只是靜靜的看著那刀光劃過的痕跡,以及氣血的流轉和手法的運用。

一一在心中印證。

“第二刀,肝藏木,怒從心起,大木長生。”

刀光如幕,忽然化為蔥蔥籠籠的無邊山野,有藤蘿草木生長,大樹參天,生機無限。

相對應的,就是元大先生身體內部那肝臟陡然失去了活力,眼神也變得微微渾濁。

“師父。”

鍾文禮顯然也看明白了,忍不住悲聲哭道,眼淚滾滾而落。

“第三刀,脾蘊土,厚德載物,沃野千里。”

一片黃濛濛的厚重刀光,在身前盤旋。

“第四刀,肺屬金,金風細雨,萬物蕭殺……”

老頭身形轉動之間,刀光如絲如雨,眼前就像是回到了秋風秋雨愁煞人的清冷季節,心內身外一片寒涼。

“第五刀,腎藏水,至柔至剛,大海無量……”

他最後一刀使出,身前身後,彷彿出現重重疊疊無窮無盡的浪花,一波接一波,直似無窮無盡,想要摧毀一切。

刀光停在半空,五刀餘韻還未徹底散去,空氣突然就變得森冷酷寒,眼前一片霜白,有瓣瓣豔紅出現,結成一朵虛幻的火紅蠟梅。

“繁華落盡,霜雪寒。”

元大先生斑白頭髮已經變成一片雪白,面板松馳枯朽,面色灰敗,眼神渾濁橙黃,已然看不清人影。

他喃喃的唸叨了一句,嘴角咧出一抹微笑。

“看清了嗎?”

“看清了。”張坤一揖到地,“恭送元大先生。”

“不要應戰,能避則……避。”M.Ι.

元大先生最後一句話說完,身體軟倒,氣息全無。

張坤一把扶住,只感覺這位老人身體變得很輕很輕,似乎這一次運刀,把他的精氣神全都抽離,只剩下一個空殼。

他長嘆一聲,暗道:“承你這情,又怎能逃避?”

老人家或許是不想自己涉險,與那安德烈對上。因為,敗了固然身死,勝了也不見得就有甚麼好的結局。

在青國勢弱的情況下,與洋鬼子打,無論打贏打

輸,都是一種錯誤。

都說弱國無外交。

又何止是無外交……

國家弱了,他們甚至,連站直身體的資格都不會有。

幾式刀法一一從心頭掠過,張坤頭一次未曾燃燒龍氣點,感覺到自身武道起了變化。

眼前躍過一絲金芒,屬性欄六合刀法那一欄,“六合”兩個字,陡然消失,換而出現的是“刀法”兩個字。

在“刀法”這一欄後邊跟著的是,圓滿、刀意一層(五蘊梅花)。

五臟之中,心肝脾肺腎,全都出現一顆看不見摸不著的種子,緩緩生根發芽。

自己的刀法,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意之所動,就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力量,隨心而發。

這是幻像,也不僅是幻像。

心意強到一定地步,就可化虛為實,引動天地靈機。

‘這才是真正的刀意……原來,先前我領悟到的無論是拳意,還是刀意,只是一種雛形,連一層都達不到。

現如今,五臟蘊神,意志成型,方才生成真正的刀意。’

此時顯然無法試刀。

也不知這一招“五蘊梅花斬”到底是何等強橫。

他只是惋惜著元大先生的身殞。

這位老人家,就算臨死,也不願自家刀法失傳。

是因為他門下弟子之中,沒有一人能夠達到練髒水平,甚至連洗髓境界也沒有。

不但用不出這門刀招,單純領悟記住都很艱難。

與其讓這門刀術就此蒙塵,被帶到地下去,還不如傳給外人。

門戶之別,在這時候,根本不在他的考慮之中。

如此風範,實是可欽可敬,真正的把薪火傳承做到了極致……

聽著四周一片哭聲,張坤眼中微微閃過一絲悲意……受了你這傳刀之恩,又怎能不記你身殞之仇?

這因果,我接了!

……

梅花拳館的牌子已經摘了。

因為死了人,除了三大教拳師傅,就連館主元大先生也死了。

門下弟子大多有了去意。

唯一剩下的暗勁弟子鍾文禮,也不是一個懂得經營拳館的合格人才。

他的威望並不能服眾,因此,門庭就變得冷落了許多。

所謂樹倒猢猻散,就是如此。

倒也怪不得人心複雜。

這不,治喪的時候,就連平日裡關係甚好的一些故舊好友,也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沒有對如何重振梅花拳館的事情,提上一句半句。

只是默默的上禮、祭拜、離開。

也沒有與他們同仇敵愾的意思。

張坤看在眼裡,直感嘆人情冷暖,卻也沒有多說甚麼。

他來這裡鎮一下場子,不讓人搗亂就可以了。

雖然受到元大先生重視,得傳一門刀法,畢竟算是一個外人,沒甚麼立場收攏弟子,再振梅花拳威名。

事實上,他連梅花拳都不會打。

看看天色將晚,張坤正打算回醫館一趟,梅花拳館門前就有一大群人急急走過。

這些人腳步矯健,說話聲音中氣十足。

顯然是習武之人。

走在頭前的短襟背刀漢子,一邊走一邊催促:“快點,去晚了就見不到挑戰,那洋人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兩日之間,連挑三家武館鏢局都還不知足,竟然一鼓作氣的打上了源順鏢局,想要挑落大刀王五,真是膽大包了天。”

“誰說不是……五爺名震京師,一柄大刀神鬼難擋,那洋人雖然強橫,也終究只是憑藉著身體筋骨強硬,以本傷人。想要勝過五爺,那也是休想。”

“這可說不好,當初洋人挑戰梅花拳館元大先生之時,誰不在說,洋人不自量力,竟然只是憑藉著粗陋的西洋搏擊之法,也想與化勁宗師過招,只能是自取其辱,結果呢?”

有人立即在旁唱反調。

“也不知那洋人是怎麼練的,練得全身體魄堅硬至極,如鐵似鋼。以元大先生剛柔合一的拳法,也根本打不動他。甚至,元大宗師抽刀在手,斬在他的身上,也只是割出幾道血痕,面板都沒有割破。難不成,梅花拳真的是花架子,只是打起來好看,殺不了敵?”

這些人急急走著,說話之間,對洋人安德烈,竟然十分推崇,進而又懷疑到梅花拳不能打。

這就是各門各派拳法的尷尬之處了。

因人成事,也因人壞事。

一旦有人在擂臺之上敗了,就會被天下人置疑,認為這門拳法,只是哄小孩的把戲。

不但這裡如此,另一個世界更是如此。

那時的武術,基本上成為了舞術。成為了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百姓嘴裡的笑談。

說起來天下無敵,打起來全是狗屁。

數十年來,一直被各國搏擊拳法壓在屁股底下使勁摩擦,沒有一人扛起武術的大旗。

這是武術的鍋嗎?

不對,是人不行……

在張坤看來,拳不分南北東西,而人分。

強不強,看的不是拳術,而在練武之人……

練不到家,只懂得皮毛,那不是傳承,是羞辱。

如此後人,就算給一套仙法給他們練習,又有甚麼用?還是打不過人。

‘所以,這就是元大先生,撐著最後一口氣,跑到我百草堂傳下五蘊梅花刀的真實意圖吧。’

後人不肖,再怎麼練習梅花拳,恐怕最後落得個被西洋、東洋人使勁欺辱的場面。到時,那才是真正的侮辱祖師,讓他泉下蒙羞呢。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