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挈綠連不斷地靠近目的地,草原上的天氣也愈發地惡劣起來，晚秋終於無法拖延冬日的步伐，彷彿只是在一夜之間,氣溫驟降,清晨的草葉上出現凝結的冰晶,牧人們警惕地管理著蓄養的牲畜，不允許它們在冰化之前食用鮮草。
這一路來，繆宣終於和他的黑馬幽影完成了初步的磨合,雖說是磨合,但繆宣覺得幽影似乎只是把他當成了“首領”，而不是“主人”,它不抗拒他的駕馭，也聽從他的指令,卻對其他人仍舊抱有劇烈的排斥。
比如林姨，她現在只能抱著白雲梳毛，根本無法接近幽影,像是三位侍人這樣年老體弱的人類也就罷了,要是換成戰鬥力更強一些的青壯年男子,幽影甚至會主動攻擊他們,相當的野性不馴。
不過繆宣也沒甚麼馴馬的執念,像幽影這樣願意與他並肩作戰他就覺得足夠了，畢竟比起達日嘎赤撈回來那匹馬王——大棗馬現在還桀驁暴烈，不僅熱衷於傷人，還時時刻刻都準備逃跑——幽影要更加適應人類。
繆宣的氈帳前,小火爐里正煮著奶,氈帳後的野地上,兩匹一黑一白的馬匹正在低頭吃草。
“這就是‘幽影’啊……”阿拉坦羨慕地望著野地上啃食草葉的高大黑馬,“它真是美麗，額頭有白星，四蹄踩白雪，而且好高大，比普通的公馬要大一些。”
比起阿拉坦目不轉睛的欣羨，格日勒圖就直接多了，他一把抱住繆宣的手臂：“我想騎！小叔叔！”
阿拉坦立即也轉過頭：“老師！我也想，可以嗎？”
面對兩個孩子的祈求，繆宣很爽快就答應了：“可以，但我要事先說好，幽影的速度很快，你們也許會感到不適。”
幽影非常抗拒外人，但要是有繆宣在場壓制，它也能不情不願地接受共騎，雖然一奔跑就是極致顛簸，還又兇又鬧，以折騰馬背上的人為樂趣。
而且共騎這種情況還分人，只有威脅性不大的老人孩子才能隨著繆宣上馬，換成巴根那樣的大兄弟就完全沒戲。
在幽影的判斷中，一旁朝洛門就屬於後者，即便有繆宣的幫助，他也只能靠近，而沒法騎上幽影，除了望著駿馬心中遺憾外別無選擇。
至於巴根，他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站在一旁，滿臉都寫著酸溜：“這匹黑馬也太不識抬舉了，哼，不過如此，還得去借父親的馬王！”
阿拉坦第一個反駁：“可是大哥，阿爸現在也騎不上馬王，我們就更不可能了。”
巴根：“……”
巴根咬牙切齒：“多謝提醒，我的好、兄、弟。”
繆宣失笑，繼續朝兩個小的問道：“怎麼樣，你們準備好了嗎？索性就一起來吧？”
阿拉坦當然是怎樣都好，格日勒圖卻只想小叔叔只帶著他一個，他望向巴根，這位好大哥果不其然就來拆臺了。
“阿拉坦，母親是怎麼說的？”巴根拖著嗓子道，“母親是不是讓你少胡鬧，少騎馬——既然這匹黑馬這麼悍勇，你難道不怕它把你顛下來？”
阿拉坦怎麼可能同意，他眨了眨眼，也不說甚麼，只是抱住了繆宣的另一隻手臂，低聲道：“小叔叔，我也想要。”
巴根冷笑，心道這種軟弱的姿態有甚麼用，難道霍埃蘭勒還會偏袒你嗎，他怎會願意為了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得罪賀敦？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還以為和大人撒撒嬌就能得償所願——
“好啊。”繆宣一手一個，提起這兩個男孩，有些驚訝地發現他們似乎比之前要重了一些，“你們坐我前面，我就帶你們出去跑一圈，更多的就等你們長大些再說。”
巴根：“你——”
繆宣朝巴根和朝洛門笑了笑：“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們
跑一圈就回來。”
巴根：“我——”
朝洛門：“小叔叔放心吧，我會幫你看著爐子的。”
巴根：“他們——”
繆宣：“多謝，那我們就先走了。”
阿拉坦的身體不是很好，賀敦會擔心他也很正常，畢竟十四歲以下的孩子還不能做過山車呢，但擁有天恩的人往往會擁有更好的適應力，而且這只是騎馬兜一圈，繆宣可是能看到血條和藍條的人，他有自信不讓兩個孩子傷到毫毛。
阿拉坦和格日勒圖一同歡呼起來，他們一起跑向野地，正在吃草的幽影警惕地抬起頭，瞪著兩隻不斷靠近小兩腳獸，發出抗拒的咴咻聲。
然而繆宣的動作可比幽影要快多了，幾乎是一晃眼，他就躍上了馬背，順便把格日勒圖和阿拉坦撈到身前，一前一後排好，深感自己成為了三聯套娃的最後一環。
視野徒然拔高，阿拉坦發出喜悅的低呼，格日勒圖則老老實實拉住了韁繩，繆宣輕輕拍了拍幽影的脖頸，黑馬不屑地甩過頭，卻在下一刻如離線箭般射出。
這匹奔騰的馬，幾乎要融化在風中。
在疾風的裹挾彙總，兩個孩子已經抱作了一團，一同靠在老師的懷裡，他們驚喜地望著閃過身側的浮光掠影，好似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草原上的孩子怎麼可能沒有騎過馬，但能騎上這麼快的馬匹確實是頭一回。M.βΙξ.ε
遠處是雪山皚皚，腳底是枯黃的軟草，寒冬即將到來，天上的鴻雁早已悄無蹤跡，只留下乾淨到剔透的穹頂，天高地闊，涼風剔透。
幽影適時地停下腳步，懶散地踱起步，繆宣收攏韁繩：“你們的感覺怎麼樣？”
“好厲害！”
“又爽快又舒服！”
兩個孩子爭先恐後地笑鬧起來，他們都臉色漲紅，也不知道是因為風吹的還是興奮的，嘰嘰喳喳地，不知怎麼又相互爭執著遠處的雪山叫甚麼名字。
繆宣並不干涉，直到這個話題不了了之後，他才道：“之前的兩個月我都在教你們打基礎，接下來我準備幫助你們聯絡天恩了——我沒有記錯的話，阿拉坦的天恩也是來自黑夜的力量吧？”
“是的……”阿拉坦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看上去有些失落，“但是我的力量很弱，即便被勃顎命名為‘群狼’，但是……根本就沒有用。”
挈綠連部如今的祭司是烏雲雅達，但在次之前還有一位年老的勃顎，他忠心耿耿地追隨著達日嘎赤，從王庭到挈綠連，為他的每一個孩子祝福。
在此之前，繆宣也只是聽達日嘎赤敘述過一遍四個孩子的天恩，巴根是單純的“力量”，來自白日，鍛鍊的方法就是簡單粗暴的戰鬥；朝洛門則是“黎明星”，來自黑夜，專精偵查，是徹底的天賦型，繆宣能提供的幫助也不多。
至於阿拉坦的“群狼”，這也是來自黑夜的力量，據說效果只有鼓舞同伴，但繆宣相信它的潛力絕不止到這個地步，至於他哪裡來的信心，當然是看世界脈絡了……
“我不覺得這個天恩會是很弱的哪一種。”繆宣拍了拍阿拉坦的肩膀，“天恩力量也是需要不斷練習的。”
阿拉坦眉眼一彎便笑了，但看神情還是不那麼自信，繆宣也不急著鼓勵，只看向另一個孩子，對他實話實說道：“格日勒圖，我大約無法很好地指導你，你的力量是完全來自白日的，而且我們之間應當存在相互剋制的關係，我不覺得，我能幫助到你的——‘太陽’。”
“太陽”，這格日勒圖的天恩，同樣來自老勃顎的命名。
*
“他們甚麼時候回來啊！”
巴根張大了嘴，打了個呵欠，憤憤不平：“說是隻去兜一圈，怎麼花了這麼長的時間？這個老師也太不負責了吧。
”
朝洛門在一旁小心地翻著書，偶爾抬頭瞅瞅爐子，像是根本沒聽到大哥的抱怨。
霍埃蘭勒的氈帳裡十分空曠，沒有甚麼太繁複的裝飾品，只有乾乾淨淨的幾個木箱，其中裝的大多是書籍，看上去甚至有些簡陋。
這應該也是聖山中帶來的生活習慣……
巴根在氈帳內晃進晃出，時不時撩撥一下門口的小馬駒，這無聊的行為終於讓朝洛門受不了了：“要是覺得無聊你可以先回去——不要碰白雲，小叔叔很喜歡它。”
巴根偏不！他甚至要去撈小馬駒嘴裡的草根，一臉的欠揍樣：“你對那傢伙很瞭解啊，連他這匹小馬叫甚麼都知道？”
朝洛門合上書，順手熄了火，決定不在老師的氈帳裡鬧出亂子，可還不等他走出門給這個討厭大哥一下狠的，不遠處就駕來了一騎馬。
馬背上的騎士翻身落地，正是巴日，只見他行色匆匆地趕來，巴根手上的動作頓時停止，闆闆正正站好，而巴日則朝兩位那顏之子頷首：“巴根！朝洛門！太好了你們都在，那顏讓你們過去——霍埃蘭勒呢？”
“他帶著弟弟們出去跑一圈。”朝洛門道，“他現在正在回程的路上，他就要來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話一般，遠遠的野地出現了一道烏雲踏雪的影子，幾乎是眨眼間就抵達了氈帳前，霍埃蘭勒從馬背上翻下，同時還抱下來兩個孩子：“巴日，你怎麼來了？”
巴日神情凝重：“那顏召集了所有人，事不宜遲，一起走吧，這兩個孩子——”
繆宣一愣，立即明白過來怎麼回事，達日嘎赤召集所有人必然是為了商議部族存續的大事，比如今年的寒冬與營地，再比如遲早會爆發衝突的土剌人。
這樣重要的事情，年幼的孩子當然沒有參與會議的資格。
“我先把他們送回賀敦哪兒去。”繆宣當即道，“你們先走，我很快就會趕上的。”
繆宣再次提起了他的兩個小侄子，把他們抱在兩邊的臂彎裡，只不過這一回卻是為了送他們回去，看來這段時間不適合練習天恩了，因為……
“我們終於要和土剌一決勝負了嗎？”格日勒圖趴在小叔叔的肩膀上，這麼低聲問道。
繆宣沒想到這孩子竟然這麼敏銳，而且不僅是格日勒圖猜到了，另一旁的阿拉坦也若有所覺。
“也許是的。”繆宣沒有隱瞞，只是道，“但就目前而言，這件事和你們還沒有關係。”
這樣的拒絕當然無法令阿拉坦和格日勒圖滿意，但他們都懂事地不再提問，只乖巧地任由小叔叔安排。
繆宣送完兩個孩子後立即趕到那顏大帳，他的速度快，竟然還不算最晚抵達的，達日嘎赤也沒和他客氣，直接讓他坐到了自己的左手邊。
很快，會議參與者全部到場，巴根和朝洛門也坐在了繆宣的身側，達日嘎赤環顧一週，滿意地點點頭，隨即開門見山道：“我剛收到一條可靠的訊息——”
“闊灤周圍的森林裡出現了狼群，它們獵殺光了幾乎所有活物，甚至包括一部分候鳥群，而我們一路上遇到的野馬群，也是因為懼怕狼群而慌不擇路逃亡的。”
此話一出，眾人譁然，他們很清楚野馬群是多麼強健堅韌的生物，這樣的馬群都因為恐懼而逃走，那麼狼群……
要知道闊灤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如今僅剩下的、能夠抵禦寒冬的最好營地選擇！
達日嘎赤耐心地等待，直到眾人的議論聲稍歇後，他才又抬了抬手，在重新安靜下來的大帳中朗聲道：“而且據我所知，這些狼群已經遇上了土剌部，並且重創了土剌！”
“諸位，如今的挈綠連只面臨兩個選擇，我們是先剿滅狼群，還是先吞併土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