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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淳風泣麒麟二十二

2022-06-27 作者:五昂一

  清晨時分,天光大亮,安樂王父子的屍骸總算是得到了收斂,不怎麼被尊重地扔在一口薄棺裡。

  魏謹低下頭望著青石地面,血液混合著腦漿迸濺得遍地都是,在凝固後顯得髒汙不堪,格外引人作嘔。

  安樂王父子已死,這世間的真龍血脈只剩下當今陛下,而朱昭一脈的所有約束和詛咒也同樣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假如陛下還想善終的話,就必須要有繼承國璽的子嗣。

  是的,朱祁恆本人其實對生兒育女完全沒有興趣,他要的是至高的權力與極致的享受,他想要孩子的最終目的也只是為了甩脫那是世世代代累積的責任和詛咒,至於他的百年後的身後事,這片大好的山河又將歸誰處置,那捲土而來的朱昭魑魅會如何對待無辜百姓……

  “那又與我何干呢?”

  “既然我沒有永恆的壽數,那麼就讓這片河山與我陪葬吧。”

  說出這話時,朱祁恆正在皇室供奉的佛堂裡,他斜睨著那尊以他的生母為原型所雕刻的觀音,言笑晏晏:“再者,這魑魅那麼憎恨我朱昭皇室,索性就讓它殺個夠……畢竟是我的生母呢,完成她的遺願,不正是我這個兒子應當做的事情麼?”

  這話實在是令人齒冷,畢竟作為一個兒子,不論是親生還是繼子,朱祁恆所做的事情只能用天理不容來概括。

  在魏謹久遠的記憶中,他得到的第一次提拔,就是以武侍的身份去地宮中服侍並監視皇后——仍舊是人類的蘭儉禮。

  皇后娘娘正在孕育著最後一胎嬰孩,也就是如今這位陛下,當時的她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憑本能生存,像是野獸般束縛在地宮當中。

  其實在魏謹之前,先帝已經殺死了好幾批武侍婢女,僅僅是因為他們聽到看到了許多不該知道的東西,而最後一次的行刑太過酷烈,直接成為了逼瘋蘭儉禮的最後一把火。

  不得不說,魏謹的運氣真是很好了,他躲過了必死局,畢竟服侍一個瘋子總比監視一個滿肚子辛秘的人要更容易活下去。

  死去的空缺很快就找到了新人來填,但已經瘋掉的皇后卻無法恢復,老皇帝每日都會在地宮中盤桓,對著他法定的妻子一遍遍地訴說著他的愛意,他的苦心,他的不易——魏謹這才大不敬地發現,這老皇帝約莫也快瘋了。

  在這樣的折磨中,皇后五年孕育,難產而亡,太子健康誕生,老皇帝在無盡的恐懼與喜悅中得到了繼承人,也終於推走了降臨在他身上的詛咒……

  但到底是推得遲了些,此時的老皇帝已經喪失生育能力,重病纏身且易燥易怒,他高興時便表現得像是極愛兒子,又口口聲聲懷念亡妻,好似兩人是多麼情比金堅;他暴怒時又將無限的怨懟對準了兒子,他倒是不敢打殺這承載詛咒的後代,只能在孩子面前用酷刑來宣洩情緒。

  可是,老皇帝根本不知道,他的孩子是個甚麼樣的……怪物。

  年幼的朱祁恆並不恐懼傷亡,恰恰相反,在面對剝皮凌遲的酷烈刑罰和慘絕人寰的哀嚎慟哭時,他表現得非常自如,甚至還饒有興趣地對比著不同刑罰間的差距,一開始魏謹只以為這是天生的暴君,直到他聽到了太子與先帝的回答。

  這幼小的孩子是這麼說的——“他們的聲音和母后這樣相似,我為甚麼要害怕呢。”

  是哪裡相似呢?那隻能是那些出於苦痛的悽慘嚎啕了。

  魏謹恍然大悟,這年幼的孩子竟甚麼都記得!在他只是胞宮中的一枚胎兒時,他就記住了生母日日夜夜的哀嚎,不僅不感到恐懼,反而以此為樂!

  這樣的朱祁恆也成功嚇到了老皇帝,他再不敢用他出氣,但也不可能再給予甚麼虛情假意的關心,於是蒐羅來蘭氏遺孤中最後一位旁系孤女,把這孩子扔給了她——當然,為了延續國璽,他也懷抱著讓這個女人懷孕的指望。

  再然後麼……便是蘭宣入京了。

  蘭宣是蘭氏最後的繼承人,他為調查蘭氏滅門案而加入四神衛,又因為顧念著血親,於是承擔起了照顧姑母教導表弟的責任,就這麼入了朱祁恆的眼。

  一開始,小太子只是把蘭宣當成了另外一個蘭琴,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蘭宣擁有更加強大的力量,於是他嘗試著去控制這個人——就像是他曾經做過無數次的事情一樣,威逼利誘,以此馴服出聽話的下屬。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蘭宣是一個沒有甚麼慾望的人,不要說金錢美色了,就連名利武學都無法吸引他——當年還是小太子的陛下從未遇到這樣的人,他幾乎已經放棄了利用蘭宣,甚至都開始思索如何處理這個不可控的因素

  了,但就在那一年的寒冬,他卻窺見那唯一的可乘之機。

  那是一個大雪壓枝的清晨,連夜奔波的蘭宣敲開了暖閣的窗戶,絕口不提一路的辛苦,只遞來一隻寒涼的紅梅。

  當時魏謹就守衛在暖帳後,親眼見著小太子持梅賞雪,在目送蘭宣離開後,他又細細修剪了梅枝,那樣難得的耐心,足以證明他改變了主意。

  是啊,誰能不被蘭宣吸引呢?這樣一個無懼無畏的人,頂天立地站在你的面前,縱容著你的缺陷,引導著你的前路,他唯一可以被利用的弱點,竟然是對你的善意與關切。

  此後,朱祁恆便換了方法,他前所未有的耐心起來,用表兄和師長的身份綁住了蘭宣,這也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溫吞的嘗試,天長日久的,竟也慢慢地磨出了些情誼……

  這一切,都是魏謹在近幾年來逐漸品出的,若論對聖心的揣測,他遠不如王忠和姜槐。

  縱橫苦海三十載,魏謹見過無數形形色色的人,只有蘭宣是最特殊的,從那支雪夜紅梅,到如今這救命恩怨……

  那一段為麒麟督衛做副手的過往,大約就是他最接近蘭宣的時候,他隨著蘭宣四處斬妖除魔,終於不再是水中望月,而更加親近地認識了這個人。

  可正是這樣,反而叫魏謹更加惶恐了。

  蘭宣的溫和與寬容是對著所有人的,同一支紅梅,他會贈給青瑣暖閣中的皇太子,也會祭奠荒草冰河邊的無名冢。

  十餘年前,魏謹只是個內廷武侍,但在蘭宣看來,他這個宦官與帝王、與太子都是一樣的人,在他眼中卻似乎沒有甚麼高低貴賤之分。

  是啊,蘭宣的心中根本就沒有甚麼俗世欲求,他來世間這一遭似乎就是為了這人間的遍地煙火,或許還有月夜星野、仲春青川,他把鍾情留給河山,慈悲贈予世人,以至於許多時候,魏謹甚至會產生這樣一種錯覺——

  這個人,難道是偶入俗世的謫仙嗎?

  這想法太離奇了,可蘭宣又在一次次地證明著它,不論是他堪比聖人的道德準則,還是那於世不容的離奇想法。

  朱昭魑魅的幻境彷彿又成了一個佐證,甚麼樣的人才能掙脫出那種必死的局面啊!無欲則剛到了這個地步,又怎麼可能是塵世中人呢?

  可魏謹從沒有想過,蘭宣會在得知了朱昭魑魅的真相後,仍然對他說出那樣的話,他如此坦然地自比著流寇乞丐、貧女娼妓,他說……“我同旁人又有甚麼不同”?

  多麼清高啊,這麼多年過去,這個人竟然過從未變過,仍舊是當初那副冰雪心腸。

  魏謹一遍遍回想著這幾句話,反反覆覆,字字句句,心底竟橫生出幾分戾氣來,他攔不住蘭宣,索性由著他離開,又眼睜睜看著他自投羅網,甚至於……

  讓蘭宣走上蘭儉禮的老路。

  謫仙能被凡人的骨血玷汙嗎?

  魏謹沒有讀過四書五經之外的經義,自然也沒聽過“麟可系之羈兮,豈異乎犬羊”,但他卻知道民間廣泛流傳的《織女傳》*,只道那凡夫做出無恥行徑,矇騙欺辱了仙女,從此便有了妻兒。

  有那麼一瞬間,魏謹腦中閃過了許多拼接的畫面,一時間是蘭儉禮摟住腹部疼痛難忍的慘狀,一時間又換成了蘭宣婉拒伎子示愛時的羞赧,這些記憶中的碎片模糊而含蓄,走馬燈般閃爍,古怪詭譎又引人遐思,緊接著貔貅衛指揮使的聲音像是在耳邊響起……

  “你難道從沒有想過,把‘那位’拉下水嗎?”

  魏謹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但陛下一定是時刻惦記著的,有皇令在,他這個西局之首要如何推脫呢?

  他本人,終歸要成為獵殺麒麟的幫兇之一。

  既然“同旁人沒有甚麼不同”,那麼,落入那樣的境地也是可以的吧?而不論會變成甚麼模樣,只要蘭宣永遠地留在深宮之中……

  魏謹想,到了那時候,他就能事無鉅細地照顧他了,不論為奴為婢,亦或做牛做馬,哪怕從此往後只能跪在他的腳邊呢,那也足夠叫人感到幸福的了。

  *

  朝陽升起,照亮了金鑾殿上的琉璃瓦,今日沒有朝會,於是層層宮門緊閉,只有這天子朝見群臣的大殿敞開了門。

  繆宣走過遼闊的廣場,一階一階地登上白玉石階通天道,這一路上格外反常,沒有戍守著任何一個廠衛或禁軍,足以見得小皇帝是早有準備。

  ——擺出這樣的陣勢,看來就是為了等他的。

  小系統在他哥的精神海里激情開麥,大力抨擊這小皇帝不幹人事,繆宣一邊給他當捧哏“對”、“怎麼說”、“就是這樣”地應著,一邊放開精神力,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機。

  但直到繆宣登上金鑾殿

  ,也沒有見到任何異動,甚至在他登入這至高的廟堂後,眼前見到的也只有空蕩蕩的大殿。

  在大殿盡頭的龍椅玉座上,端坐著一個早在這裡等著他的人,果然是朱祁恆。

  這位年輕的帝王今日披著禮服龍袍,襯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看起來竟然比往日的小朝會還要隆重些,而在看到繆宣的那一刻,他的面龐上立即浮出欣喜的微笑——與以往一般無二,沒有絲毫的勉強,真摯而陳懇。

  “蘭卿,你終於來了!”

  繆宣定定地望著他,發現即便到了眼下這境地,他還是看不出這人是否在偽裝,於是他放棄了這個嘗試。

  他不覺得自己有了解朱祁恆內心想法的必要。

  朱祁恆倒是很自在,他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走下龍椅,闊步朝繆宣走來,面露關切:“我擔心你好久,沒想到魏謹那麼無能,不僅無法保護你反倒成了拖累,表哥,昨夜兇險,你沒受傷吧?”

  這話說得,好像繆宣昨夜就是在正常地執行公務,而魏謹是朱祁恆擔憂表哥特意派遣的護衛。

  繆宣後退一步,避過朱祁恆的手,開門見山地問道:“陛下,您當真不知道朱昭魑魅的身份麼?”

  朱祁恆沒想到繆宣會抗拒他的接近,他短暫地愣在原地,隨即才反應過來,臉上浮現出一個似乎是委屈的神情:“我當然知道……它畢竟是我的媽媽。”

  繆宣幾乎是錯愕地看著朱祁恆,難以想象這人怎麼能這樣自然地說出這話,於是他忍不住問:“看來陛下很清楚朱昭魑魅的來歷了?”

  “是!”朱祁恆承認得很乾脆,他直接道,“表哥,我本不想隱瞞你的,只是我朱氏犯下大錯,釀成大禍,別無他法,只得用‘替死’來延緩妖邪報復,斷腕求生,痛失滇南王與遼東王……”

  繆宣截斷他的話:“所以你就用他們來‘替死’了,這也算是他們的‘榮幸’?”

  朱祁恆:“……”

  朱祁恆的面上閃過哀慼的神色,隨即他正色道:“不,這從來都不是甚麼榮幸,怪只怪我貪生怕死,我軟弱無能,我沒有別的好辦法——我想要延緩妖邪來京畿肆虐,只好利用了嫡系與旁系的約束。”

  這小皇帝坦白得太快,反而超出了繆宣的預料,他反問:“難道你不知道這是養虎為患嗎?”

  “可魑魅已經成了氣候,誰能救我!除了拖延時間之外我別無他法啊!”朱祁恆這麼說著,竟直接紅了眼眶,“我本以為必死無疑,京畿內外將生靈塗炭,誰知老天保佑——表哥,我現在只有你了。”

  小系統都震驚了,大罵目標二無恥,繆宣也覺得可笑,他又問:“所以蘭氏滅門案的真兇——”

  “是,是我的父皇。”朱祁恆面露苦澀,“他矇騙了表哥,我也不知要如何坦白,只能如此厚顏無恥地隱瞞下去……”

  朱祁恆的神情越發愧疚,他猛地抬起頭,一把扯下發冠隨手擲地:“千錯萬錯都是朕該死!我怎麼給表哥賠罪都是應當的,只是如今妖邪將至,我竟要眼睜睜地看著生母身陷仇怨、濫殺無辜!黎民百姓慘遭牽連、至此喪命!”

  說到痛處,朱祁恆雙手交疊,抵在額心,深深拜下:“我不求哥哥原諒我,我只求哥哥……求哥哥超度我的母親,救救京畿內外的無辜百姓。”

  對這個世界的帝王來說,正裝拜謝和脫冠賠罪都是非常正式的道歉,繆宣是真沒想到朱祁恆給他來這一套,他索性任由這人唱唸做打,出於對小藝術家的尊重,見這一段唱完了,才問道:“然後呢,任由你殘害太后,以‘替死’的方式誕下嗣子?”

  朱祁恆抬起頭,不可思議地望著繆宣:“表哥,我怎麼捨得讓母后做這種事情!也許在此之前我們確實違背了人倫,但這段關係最開始只是遵先帝旨意,我們不得不這樣做,先帝駕崩後我已待她如髮妻!”

  小系統:【草?】

  深情表白後,朱祁恆又笑了,像是如釋重負般,賭咒發誓起來:“原來表哥是在顧慮這件事!好叫表哥知道,先前安樂王一案其實是鹿蜀督衛的陰謀伎倆,我怎會讓他再做這種有違天和的事情!王忠!”

  話音落下,帳幔後的老太監便躬身上前,手中端著一枚托盤,盤上是一顆人頭——不是別人,正是鹿蜀衛指揮使,姜槐。

  “這皇帝,我不當也罷——!”朱祁恆雙眸含淚,長長嘆息,“反正朱昭一脈也要絕嗣了,如今天下也只有遼東幽薊臺算得上英雄,我早就想好了,我要把這皇位禪讓於戚燕衡——我只巴望著早日交出國璽,從此哪怕是終身幽禁,只要與姑母、哥哥在一起,就是無上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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