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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淳風泣麒麟二十

2022-06-27 作者:五昂一

  話音落下,朱昭魑魅輕飄飄地點了點地面,就像是沒有重量般浮起,可它的速度卻實在是太快了,勝過這世間所有的輕功好手,眨眼間便貼到了繆宣的面前——

  下一刻,無數光怪陸離的幻景撲面而來,繆宣靜心凝神,正想忽略這些障礙物直擊目標一,卻沒想到兜頭一個畫面衝擊,直接讓他陷入了一片沉凝的黑暗之中!

  以繆宣的角度來看,這魑魅發起的攻擊更像是精神力探測,這套組合拳擱鳳凰世界叫搜魂,在黑龍世界就是靈魂讀取,反正本質相同,都是在追溯來龍去脈與精神方面的薄弱點。

  但問題就在這裡了,繆宣進入小世界的只是他自身精神力的一部分,他本人則擁有著更高的層級,對於小世界中的任何生物來說,他本體的命運是無法被窺視的……

  朱昭魑魅根本想不到,它百試不爽的能力,會在碰到繆宣的那一刻就徹底失效。

  此時的繆宣還未推斷出幻境的作用機制,因此格外警惕,對類似的攻擊也早有防備,雖然陷入幻境卻並不驚惶,而且他並未失去一身修為,對周圍的黑暗也毫無懼意。

  漸漸的,黑暗退去,淺淡的光暈亮起,露出這幻境的真正面目來,其實繆宣本人都弄不清楚自己的慾望會是甚麼,他正想借著這幻境開開眼界,卻沒想到直接陷入了一處幽深而空曠的宮室內……

  高聳的木樑和下是一扇扇禁閉的大門,千萬盞宮燈也無法照亮這片陰森的地牢,古拙華美的雕樑畫棟鑲嵌在鬼蜮般的陰暗中。

  不會有錯了,這裡是皇宮之下的地宮。

  繆宣抬頭望著四周,片刻後煥然大悟,看來這幻境並不屬於他本人,而是來自朱昭魑魅——也就是說,這一切景象都來自蘭儉禮生前的記憶。

  也正在此時,一聲淒厲的哀嚎突兀地響起,撕裂了這片空間中的死寂,它從重重疊疊的大門後傳來,沉悶而瘮人,像是野獸瀕死的呼喚。

  繆宣一怔,立即順著聲音的來源找去,眼前的大門隨著繆宣的腳步次第敞開,為他供出一條順暢的大道來——朱昭魑魅的窺視不僅沒有成功,還遭到了劇烈的反噬,這迫使它把一切都敞露在敵人的面前,以至於這幻境完全對繆宣釋放,甚至順著他的心意變化。

  隨著繆宣的不斷往前,周圍的光線開始逐漸黯淡,宮燈在減少、垂幕在增多,當他到了最後一扇大門前時,宮燈只剩下零星幾盞,而無處不在的簾幕卻垂墜得重重疊疊,空氣中瀰漫著某種熟悉的馥郁味道氣息,它們潛藏在每一道錦緞中,甜膩得像是糖蜜,濃烈得彷彿油脂。E

  非人的嚎叫又響了起來,它透過一扇門重重地擊打在繆宣的耳畔,繆宣立即推開這扇大門,於是濃郁到幾乎要凝結的薰香撲面而來,無數簾幕無風自動,嘩啦啦地掀起,露出這宮室最深處的人……

  假如說,這還算是一個人的話。

  昏暗的光線中,一個勉強面還是人形的生物被關在宮室的最深處,他的身軀非常瘦削,腹部卻高高鼓起,地宮裡陰森寒涼,可他只披著單薄的衣袍,枯草般的長髮雜亂地堆在身上,頭顱因脖頸的無力而低垂。

  更可怖得是,這個人的四肢上繫著厚重的鐐銬與鐵鏈,與成年男子的手腕一般粗,它們緊緊地纏繞又拉扯著延展,讓繆宣好容易才辨認出哪裡是四肢、哪裡又是軀幹。

  遍地都是的鎖鏈襯著那大得古怪的腹部,讓這個人活像是……那些被縛在蛛網上的、已經被吃空的昆蟲殘骸。

  這個人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了,會出現在這個幻境裡的,還能是誰呢?

  “啊——啊!!!——”

  短暫的死寂後,嘶啞的哀嚎再次響起,鐵索中的人又蠕動起來,他似乎痛極了,於是開始間歇性地抽搐,在掙扎中揚起了臉,露出了那勒著脖頸的鐵鏈之上的、一張慘白的面孔。

  那確實是,是蘭儉禮。

  大概是因為喘不過氣吧,蘭儉禮張大了嘴,於是露出那隻剩下半截舌頭與沒有牙齒的口腔。

  繆宣呼吸一滯,他剛想要再上前一步,身後卻突然響起了那熟悉的溫柔女聲:“這都是,孕育子代與反抗‘替死’的代價。”

  繆宣猛得轉過頭,果然在大門口的位置看到了魑魅,它好整以暇地望著慘烈的一幕,嘴邊竟還噙了個微笑:“很可怕嗎?噯,這些其實

  還不算甚麼哦。”

  朱昭魑魅仍然是高髻廣袖的完好模樣,與大殿內的悲慘女子形成了太過劇烈的對比,這魑魅甚至還當著繆宣的面,滿是惡意地摸了摸它平坦的小腹。

  “外在的折磨不過是皮肉之苦,內裡的損耗才是蝕骨劇毒,那些活生生的東西就這麼寄生在你的肚子裡,敲骨吸髓地長大——你知道嗎,在我還沒有失去理智前,我甚至能聽到它們在動彈,日日夜夜,每時每刻,撕扯我的血肉,啃噬我的臟器……”

  繆宣雖然早已經猜到了部分真相,可當這一切明晃晃地擺在他的眼前時,他才知道自己的猜測實在是太保守了。

  “自從蘭家滅門起,這前前後後的,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八次、九次、或者十次?呵呵,凌遲也不過下千刀,”

  這麼說著,這魑魅又轉過頭,無比溫柔地望著宮室深處的蘭儉禮:“你可知道這最後一胎,我懷了足足五年。”

  最後一胎?那不就是——

  繆宣下意識道:“朱祁恆……”

  “哦,對,他的名字是朱祁恆,可惜我沒見過他,畢竟他還沒出生我就死了。”魑魅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上咧起,這讓它的笑容格外扭曲,“聽聽,多好的名字啊,但不得不說,他也是最好命的一個,最兇狠的一個——你知道我的最後一胎是怎麼回事麼?因為他們要挑一個男孩做繼承人,所以那一次我懷上了好幾個孩子,可還沒等他們用藥物甄選呢,這小崽子就奪走了所有生機,弄死了他其餘的兄弟姐妹。”

  繆宣:“……”

  殿內的女人又一次發出了哀嚎,朱昭魑魅緩緩收起笑容,它的眼神迷離起來,彷彿入了夢,緊接著又不由自主地則向殿內走來,那裙襬長長地曳在身後,留下一道腥臭焦黑的血痕——它到底是受傷了,但凡敢窺視繆宣的命運,總是要要付出些相應的代價。

  “天地熔爐萬物銅,你道那世間存公道,卻不知熔爐把人炰,唾先聖,笑麒麟,怒斥蒼天不長眼……”

  女人拖長了嗓音念著唱詞,在裙襬窸窣間,腳步聲成了最好的節拍。

  “鐵索勒喉喚無門,打落牙齒和血吞,折斷四肢無處去……”

  當魑魅在走到繆宣的身側時,它一點一點地扭過脖子,對著他輕聲道:“宣兒,你應當無法理解這種感受吧?畢竟啊,你永遠都不會遇上這樣的事情。”

  *

  “陛下,可以停藥了。”

  鹿蜀衛指揮使跪在堂下,一字一頓地道:“娘娘的身軀已經做好了準備,這三個月是最關鍵的時刻,三月之後,娘娘將暴斃而亡。”

  作為聽取工作彙報的決策者,朱祁恆正靠在窗稜邊,透過大開的窗戶遙望著遠處的京郊,他像是完全沒有在聽,只單純地走神。

  姜督衛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他低垂著頭,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像是木刻人偶一般呆滯。

  許久後,朱祁恆才終於轉回視線,他好似這才看到跪在堂下的屬下,於是用一種惋惜的語氣道:“三個月啊,真是太短了,還要藥物甄選的話,是否會來不及呢?”

  姜督衛:……

  姜督衛再叩首:“陛下,有藥物輔佐,只留男胎足矣。”

  “嗯,就這麼做吧。”朱祁恆頷首,隨即遺憾地嘆了口氣,“唉,可惜了,要不是為了瓶中珍寶,我怎麼捨得摔碎那麼精緻的細頸玉瓶呢?”

  這位年輕的帝王在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替死命令,彷彿他口中的“玉瓶”不是人,更不是他的情人兼姑母。

  這麼多年來,蘭琴所喝的補品藥物都是在為這最後一刻做準備,為了子嗣,也為了把自己身上的詛咒傳遞出去,朱祁恆從未放棄過使用蘭琴的想法。

  血緣,這一切說到底還是血緣——在朱氏一代代的“替死”後,如今只有與朱祁恆流淌著同樣血脈的女子,才有可能孕育出他們的下一代來。

  蘭宣是如何都不肯婚育的,自然也沒有女兒,那麼這世間能將就使用的便只剩下蘭琴了,她是蘭氏最後的遺女,只能由她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只恨這天下沒有這等萬全的好事,蘭琴實在太弱了,她從未修習過武功,而且也不再青春,當年她就留不住子嗣,如今更是薄弱貧瘠,即便用藥物刺激了她的身軀、以消耗壽命的方式催生出活力,她還是無法承受長久的孕育——要知道當年蘭儉禮在孕育朱

  祁恆時,足足花費了五年。

  那就,只有最後一個方法了。

  既然貧瘠的土地無法培育出茁壯的苗木,那麼不如把育種與種植分開。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自古以來連田間的農民都知道這麼做,而它也適用於眼下的情況。

  蘭琴的身軀雖弱,但足以承載育種,等到她油盡燈枯之時,就是移栽種子之日,從衰老的果實中活剖出發芽的種子,把孕育著幼小胎兒的鮮活胞宮……

  移栽入蘭宣的體內。

  朱祁恆雙手交握,巴巴地望著京郊的方向,夜色掩蓋了一切罪惡,他所能望見的只有無月的夜空,也不知道魏謹能不能攔住蘭宣。

  這麼想著,朱祁恆又狀若擔憂地問道:“你說,表哥不會出事吧?”

  這個問題朱祁恆已經問過太多次了了,姜督衛理所當然地理解成了胎兒的孕育,於是他也再一次稟報:“雖然孕育子代損耗巨大,但蘭督衛武功高深,至多是經脈碎裂、修為盡失,也許會造成肢體損壞,但絕不會危及性命,而等到孕育結束、傷口癒合後,經過調養也許能恢復康健。”

  這話說得何其輕巧!要知道這裡的“康健”指的只是普通人的健康,絕不包括恢復武功修為,可對修習武藝的人來說,廢去武功是不亞於奪走性命的殘酷刑罰,更何況還有肢體損壞?!

  再者……這一次的孕育會持續多久?又一個五年,亦或者更長?

  誰也不知道。

  可這個答案讓朱祁恆很滿意,他起身,輕輕合上窗戶,遮住了無月可賞的夜色。.

  一想到那個會在雪夜贈送梅枝的人,徹底失去了如今的地位和身份,不再擁有強大的力量,又被逼迫著孕育了罪惡的子嗣,再也無法做出若即若離的姿態,只能作為依附者存活……

  你會露出怎樣的神情呢?會與我的生母一般日夜嘶嚎嗎?會喪失鬥志進乃至妥協屈服嗎?還是說堅持要反抗、尋死覓活呢?是從此被徹底打碎,還是仍舊堅韌如昔、又或者因為血脈的牽扯,無法徹底放棄那個怪物一樣的孩子?!

  朱祁恆這麼思來想去、反覆琢磨,只覺得心潮澎湃,最後到底是有些忍不住了,輕輕地笑出了聲。

  *

  “哈哈哈……”

  在女人的低聲哼笑中,幻景隨之碎裂,繆宣仍舊站在屋頂上,只是朱昭魑魅又回到了花苑當中,面目猙獰地道:“蘭宣蘭督衛,真是好生厲害,無欲則剛啊!”

  繆宣握緊了刀,他知道目標一在窺視他時受了傷,按理說此刻是滅殺魑魅的最好時機,但他卻罕見得遲疑了。

  魑魅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猶豫,於是笑得更開懷了:“怎麼?下不去手了嗎?接下來你不會要勸我了吧,勸我不要‘謀逆犯上,顛倒朝綱’、勸我‘你終歸是個母親,不能恨孩子’、還有甚麼‘畢竟已經嫁入皇室’——”

  “不。”繆宣立即打斷了它,“我不會勸你,那是白費力氣,更何況我認為母親沒有責任去愛孩子。”*

  這個答案倒是超乎了朱昭魑魅的預料,它有些訝異,隨即止住了笑:“你竟然會這麼說……和他們完全不同呢,你還記得那個金烏衛的指揮使麼?他死前可是翻來覆去地說——‘你畢竟是陛下的生母’呢!”

  金烏督衛!果然,遼東王滅門案就是它做的。

  繆宣握緊了刀:“我知曉你的怨恨,但我不會讓你傷及無辜……說罷,還有甚麼遺願?”

  “‘知曉’?你不過是一個男人,你能懂得甚麼呢?”魑魅沒有回答,它冷漠地打量著繆宣的麒麟刀,“你出身高貴,家財萬貫,武功絕世,你能知道甚麼?你其實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甚麼吧——”

  話音落下,無形的黑色霧氣從地底湧起,層層裹住了女人的身形,它那尚且人形的身軀在迅速崩塌,眨眼間便成了鐵索纏身、腹腔高聳的可怖模樣!

  “遺願!你竟問我的遺願!‘我’能有甚麼遺願啊!?”魑魅抓著喉嚨上的鐵索,哈哈大笑“但既然你問了,那你就聽好了,我只說一次——”

  笑罷,魑魅笑意一斂,扭曲地嘶吼道:“我要當今帝王死無葬身之地!我要朱氏家族白骨堆積成山!我要這京畿內外的所有人,那些尸位素餐的虎豹、為虎作倀的鷹犬、無恥苟活的豬羊,我要他們全部醜態畢露、罪惡昭彰、凌遲重闢——一齊給朱昭皇室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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