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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淳風泣麒麟十八

2022-06-27 作者:五昂一

  異變發生的時候,又是在一個迫近凌晨的深夜。

  精神力小地圖被觸動,安樂王父子被挪出幽禁之所,快速地轉移到了京畿郊外某個隸屬於皇室的別莊裡。

  這群人都不睡覺的嗎?

  繆宣翻出被窩,奔著郊區而去,這一路上著實感到了疑惑——還是說《贔屓碑》除了副作用之外還有一個熬夜特色,陰間時間練習效率翻倍……

  簡直就像是要佐證這個猜測一樣,當繆宣追著蹤跡即將抵達目的地時,不出意外地被攔住了。

  夜風裡,魏謹揹著燈光站在莊園外,他的衣袖被露水濡溼,也不知道他已經在此等候了多久。

  這是一個無月的夜晚,荒涼的郊外空無一人,只有別莊內燈火通明,照亮了周圍的野地。

  當繆宣果然出現在野地中時,也不知是出於遺憾還是喜悅,魏謹嘆息般地道:“蘭督衛,請止步。”

  “麒麟衛的職責是斬妖除魔。”雖然繆宣不想浪費口舌,但他還是儘量可觀的說道,“宗室血脈屢遭劫難,安樂王父子就是下一個受害者,我懷疑那隻滅門案的妖邪要找上他們了,請讓我過去。”

  魏謹:“……”

  魏謹望著眼前這個義正辭嚴的男人,臉上閃過某種複雜的神情,緊接著他闔了闔眼,再睜開時又冷靜下來。

  果然瞞不過他啊……魏謹在心中嘆息,兩次滅門案當著麒麟衛的面發生,蘭宣怎麼可能甚麼都沒發現呢?也許他查到的東西更多更全,甚至還知了一部分的真相。

  可那又如何呢?

  你不該來的。

  “蘭宣,朱昭妖邪無人能敵。”魏謹再一次規勸,“不論有多高的武功,多強的修為,所有遇上妖邪的人必死無疑,這是王朝的詛咒,即便是你,那也是螳臂當車。”

  繆宣就當做沒聽到這話,此刻他已經放開了感知,將自己的精神力領域籠罩在這一片範圍內,只是曠野與莊戶卻都是一派祥和,沒有甚麼可疑的痕跡。

  既然感應不到妖邪,那麼就處理魏謹,繆宣直接道:“是陛下讓你來的吧,此事了結後我會去向陛下請罪,我的生死與你無關——妖邪將至,讓我過去。”

  魏謹心知蘭宣已經下定了決定,於是便不再說甚麼,只是抽出了別在身後的一彎勾刀:“督衛,請。”

  讓魏謹攔截在此的人確實是朱祁恆,這位年輕的帝王卻並不希望他的表哥涉入這件事情,安樂王父子只是他準備給幽薊臺的陷阱,而對這叫人又愛又恨的蘭卿,他則有更妙的安排……

  魏謹要做的,只是把蘭宣攔在別莊外,等到那隻妖邪殺夠了,“替死”成功,它就會自己離開。

  繆宣還要留出足夠的精力試探目標一,於是只抽出了輕刃,他同樣清楚自己無需擊敗魏謹,只要能突破魏謹的防線,進入別莊內就足夠了……而且魏謹在這裡牽制他,戚燕衡的那邊就會很順利。

  朱祁恆想要攔著他麼?只靠魏謹一人可不夠!

  兩人都早有準備,這一場戰鬥便在悄無聲息間爆發,一方是玄墨虎兕出柙,一方是碧翠青彩橫生,他們對力量的控制都登峰造極,在這樣恐怖的碰撞爆發前,遍地的枯草甚至沒有受到波及。

  繆宣已經許久沒有與魏謹交過手了,他們上一次真正的矛盾是西局建立,當時魏謹挖了四神衛的角,其中就包括不少麒麟衛的人,偏偏西局的制度又苛刻,易入難出,廠衛折損率異常驚人……

  這些舊事不提也罷,但自這件事情起,繆宣就單方面與魏謹斷交,除了公事之外再無往來,一直持續到如今。

  與當年相比,魏謹的修為確實進步了不少,但他修習《贔屓碑》的時候是走了最險的路子的,再這樣下去他必然短命而亡。

  繆宣當年也提醒過他這件事,但魏謹對此非常不以為然,他從未珍惜過自己的性命,又要怎樣去尊重旁人的性命呢?

  一剎那,麒麟刀再次與勾刀相撞,劇烈的氣流轟然炸開,方圓一里內再無任何倖存的事務,枯草化作齏粉,青石碎做砂礫,黃土崩裂,走石飛沙。

  一時間,兩件刀刃不分你我地絞纏在一起,魏謹的勾刀路數詭譎,再加上輕劍不比重劍悍長,那彎鉤的弧度似乎在眨眼間就要啄上繆宣的手腕,繆宣內力一震,兩人又暫時分開。

  魏謹的勾刀在“纏”上可是一絕,再這樣糾纏下去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繆宣皺眉,他並不想在魏謹面前暴露自己突破的事,可眼下時機不等人,戚燕衡十有八九已經進入別莊了。

  繆宣加快進攻的速度,而魏謹只以為他想速戰速決,兩人也算是老對手了,魏謹應對得嚴絲合縫,像是絞藤般死死纏著繆宣。

  也就在這樣的膠著中,那個東西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在一瞬間,繆宣的小地圖上多出了一隻紅點,它位於別莊正中央,像是本來就在那裡一般,要不是小系統隨時緊盯著地圖,專注於戰鬥的繆宣可能都無法發覺

  。

  是時候了。

  繆宣猛地後退,脫出魏謹的糾纏,又在這一刻猛地爆發,眨眼間便朝前橫掠數丈!

  “蘭宣!!!”

  魏謹怒喝,緊跟著追上,他只隱約清楚這隻妖邪的波及範圍會很大,但沒有關係,這裡距離別莊還有一定的路程,即便是蘭宣也不可能在幾息中——

  不,這一回,魏謹又失算了。

  這隻魑魅的影響範圍比鹿蜀衛的計算要廣得多,不過是數十丈的路而已,兩人竟一同陷入了局中。

  這是一種十分玄妙的感覺,明明魏謹親自主持過“替死”,旁觀過魑魅的降臨,但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其中的感受。

  ……原來如此啊,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時,才會真切地感知到這一片範圍。M.βΙξ.ε

  他是必死無疑了,魏謹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可他向來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的,他只是遺憾沒能攔住蘭宣。

  魏謹向著別莊的方向望去,卻只能隱約望見那道挺拔的背影,他們即將一同死在這裡,死在那鬼神莫測的魑魅手中,死在這王朝傾垮的餘暉裡。

  可方才,他是真的沒能攔住嗎?還是說,他確實是不想攔了呢?

  也許……也許……

  魏謹突然間,就產生了一個忤逆的想法——也許讓蘭宣死在這裡,反而好過叫他回去。

  *

  那是一股很明顯的力量,像是陰雲壓頂,直接籠罩在了繆宣的身周。

  朱昭魑魅的影響範圍太大了,以別莊為圓心,直接籠罩了方圓數十里的土地,繆宣的猜測沒有錯,這個東西它確實在不斷地變強,也許是因為一次次“替死”的投餵,也許是因為其他別的甚麼緣故。

  雖然天空還是夜幕清澈,地面仍舊枯草焦黃,但繆宣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這隻妖邪已經降臨——不,它早就不是甚麼妖邪,而是魑魅,成了大氣候的魑魅。

  【哥,是目標一。】小系統盯著小地圖當中那個晃眼的紅點,咬牙切齒地喊道,【可算是出現了,目標一就在別莊最中央!】

  繆宣當然也而看到了那個老大的紅點,他得趕緊趕去,畢竟小地圖顯示遭到波及的可不只有他和魏謹,戚燕衡父子、沐鳳陽、安樂王父子以及西局金烏衛兵馬司等等公職人員可都擠在這破地方——戚燕衡會來不奇怪,沐鳳陽也來湊熱鬧卻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要知道沐鳳陽現在已經退出了麒麟衛,只是一個虛銜藩王,他是從哪裡得知安樂王會在轉移的時候被“替死”的?

  更詭異的是……

  魏謹已經不再攻擊了,他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垂著頭,闔著眼,手中倒是還提著勾刀,只是整個人都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變作了一隻僵立著的傀儡。

  繆宣盯著這樣的魏謹,只覺得心裡發毛,他上前一步扣住魏謹命門,頓時發現了問題所在——魏謹不僅失去意識,他渾身上下的內力也一同消失了,只剩下一副淬鍊過的空蕩身軀,任誰都能隨意處置,就算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也能拿著刀殺了他。

  這樣的情況繆宣實在是太熟悉了,這不就是妖邪在捏碎受害者頭顱前發生的事情嗎?毫無疑問魏謹中招了,即便他的武功修為已經抵達了超凡脫俗的地步,但還是難逃此劫。

  那麼問題來了,我又是怎麼逃過的?

  繆宣心中錯愕,只覺得不能理解,難道說是因為他不久前的晉升嗎,就靠這一點仙,武力值擊穿閾值大成功?

  排除法來看的話,這還真有可能……

  繆宣拎起魏謹,很輕鬆地就把他扔出了妖邪的影響範圍,但魏謹只是悶悶落地,絲毫沒有恢復意識的趨勢,可見一旦被妖邪捕獲,只有做掉問題的源頭才能解決這個情況。

  而包括別莊在內,這片區域裡還有上千人,此刻他們都和魏謹一樣,命在旦夕。

  繆宣不再浪費時間,他扔下魏謹後直接朝別莊的中心衝去,他不知道有沒有人像他一樣不受影響,假如沒有,那麼在場的所有人都正面臨著被捏爆腦袋的危險……

  可到底是甚麼,讓他們都失去了意識?

  *

  是幻境。

  魏謹終於明白了這妖邪最恐怖的地方是甚麼——它能強制令人沉溺於,由每個人的慾望所衍生出的幻境。

  能讓那些江湖老隱、武林名宿、世家子弟一同喪失反抗能力的,只能是每個人都擁有,而且無法擺脫的東西。

  人怎麼可能沒有慾望呢?否則這人活在這世上又是為了甚麼呢?

  就像是眼前這一幕。

  幻境中,魏謹不再是那個流亡逃命的棄兒,不再是與野狗搏命的閹丐,不再是那費勁千辛萬苦擠入皇宮、惶惶不可終日、做盡了髒事才得以喘氣的可憐蟲,更不是兩面三刀、為虎作倀、指望著能把人家拖入苦海的卑劣惡鬼……

  不,都不是了,在這裡他是清清白白的出身,耕讀人家的孩兒。

  魏謹很清楚自己所面臨的是甚麼,但他根本就掙不開,這與個人的意志力無關,此時此刻只要他

  心中還存著一絲渴望,他就無法掙脫這來自內心的慾望。

  而這幻境,果然是美妙至極的。

  和那些少有才名的文人雅思一樣,這裡的魏謹三歲開蒙,五歲拜師,早早地考出了童生,拜入中原地帶最出名的山門內。

  這個世界不再有甚麼武林爭奪、修為功法,名門大派也不再教授武藝,而只傳導聖人的道理,有志青年們共同學習,相互鼓勵,彼此競爭,期望著有一日能金榜題名。

  在這裡,魏謹遇上了傾囊相授的好老師,而他的師兄又正好是山長的獨子,兩人雖然差了些年歲,但志趣相同,於是不論在日常生活還是在課文溫習上,師兄對他都極為照顧。

  這位名叫蘭宣的師兄文采脫俗,很快就考上了狀元,自此他也消失在山院裡,魏謹只當他是去為朝廷效力,板上釘釘地青史留名,於是大受鼓勵,也開始頭懸梁錐刺股起來,這樣的勤奮果然受到了山長的欣賞,將魏謹收為關門弟子。

  再之後,秋去春來,也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這緊跟著就來了新婚之夜,魏謹面前突兀地多了一位穿著紅裙、坐在婚床上的人,周圍是一片叫好,只道他娶了山長的掌珠,催促他趕緊掀開蓋頭——魏謹還沒掀開呢,眼前的場景又是一轉,他竟憑空多出了一對小兒女,兒子與他十分相似,正直善良,女兒則生得豔麗脫俗,偏她得了個魏彪的名字……

  魏謹:……

  魏謹只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但這陰險狡詐的姑娘又確實是他的孩子,雖然滿肚子壞水,天天挨罰,他又不能丟了他,否則他就要走他的老路,淪落到……

  等一等,否則會怎樣?

  這個念頭在一瞬間消失,魏謹重新沉入那沒有苦難的幻境裡。

  既然已經成家,那麼接下來就是立業了,魏謹繼續科考,一門門一步步,帶著家小,一路順遂地考到了帝都。.

  殿試開科,皇位上坐著的必然不可能是朱祁恆,而是一位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他看起來是這麼的光明堂皇,公正無私,他聲音洪亮,笑意爽朗,在青天白日下一遍遍重複著對人才的渴求。

  而在這高堂上、王位側,披著官袍的蘭宣赫然在列,他準確地對上了魏謹的目光,朝他鼓勵地微笑,他似乎一點都不擔憂小師弟會落榜,只篤信著一門雙狀元,師兄弟接連為私塾揚名。

  魏謹也確實做到了,大殿中,他文思泉湧,如有神助,果然一舉奪得了狀元,皇帝接見,大加讚譽,硃筆一揮,提名榜首!

  高頭大馬被牽過來了,大紅的禮花已經繫上了,蘭宣扶他上馬,又一次告訴他——“阿謹,幹得好。”

  這句話,魏謹似乎聽到過許多次,但那必然是太久太久之前的舊事了,他又是惆悵懷念,又是莫名地覺得……

  這句話,他是沒資格聽的。

  雜亂的念頭一晃而過,眼前又成了九重宮門次第開,寬闊的大道一覽無餘,金瓦玉磚,這一回的朝堂之上沒有廠衛,只有披著金甲的金吾衛,他們除了戍衛帝王之外再不做任何陰私事情,只守著這天地間的朗朗乾坤,叫人欽佩感激。

  士子們的馬隊烏泱泱地踏出宮門,魏謹走出宮門,花雨劈頭蓋臉而來,他在密密麻麻的花瓣裡抬頭望去,在遠處的高樓上隱約見到了父母妻兒、恩師同學,只是本該在官員列隊裡的蘭宣又不見了,興許是在同門師兄弟中吧。

  春日正好,科舉高中,打馬遊街,滿城慶賀,一朝文才傾朝野,天下誰人不識君?

  【原來是這樣啊……】

  一道溫柔的聲音在人群的歡騰中響起,像是嘆息,又彷彿喟贊,它是如此地親和,但卻叫魏謹聽得一清二楚、驚心動魄!

  【原來是這樣啊,原來這就是你所期望的一輩子,金榜題名,大展宏圖,名留青史,原來是這樣啊……】

  這一刻,魏謹終於清醒過來,他劇烈地喘息,就像是從夢魘中掙扎而出的可憐人一般,他倉皇地望著頭頂的天幕,於是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天空與大地。

  在這碧透清澈的天穹下,只剩下一位披著墨綠衣袍的端莊女子——原來她一直站在人群裡,沉默地旁觀著一切,直到此時才露出了真實的樣貌。

  魏謹看清楚了女人的面容,就像是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竟難得地失態了,他失聲道:“是你?!怎會是你!!!”

  女子低聲笑了,她的五官並不多麼精緻,但身軀挺拔,姿態舒展,眉眼間是一派平和:“我記得你是最妥帖周全的,怎麼,魏內侍竟猜不到是我嗎?”

  “自你為我送行算起,已經過去好多年了吧……久別無恙呀。”

  魏謹渾身發冷,腦中是一片空白,緊接著又湧起千萬思緒,可到頭來,他也只擠出這一個詞:“……娘娘。”

  “唉,可別了。”女子聞言失笑,她提了提袍角,復柔聲道,“爹孃給了我名字,你直接叫我蘭儉禮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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