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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淳風泣麒麟十五

2022-06-27 作者:五昂一

  繆宣能敏銳地察覺到,留給他的時間不會太多了,保守估計,不會超過一年。

  皇室的辛秘無法將隱瞞下去,而誰也不知道朱祁恆會為此做出甚麼。

  一了百了的方法大概是處理掉創造問題的人……

  可雖然小皇帝也是可選擇的刺殺目標,此次建模的英雄卻隸屬於正義秩序陣營,刺殺小皇帝很可能不符合英雄要求;而且朱祁恆的死將會讓穩定的局勢徹底崩潰,再加上多年來的情分,繆宣還是決定暫時放過他。

  假如說小皇帝只是附加題,那麼另一個目標就是必選項了——那隻造成了蘭氏滅門的妖邪魑魅。

  不論出於職責還是任務,那隻妖邪都是繆宣必須要想方設法解決,顯而易見的,這妖邪和皇室之間關係匪淺,而且徹底失控,還具備許多尋常魑魅所不具備的特殊力量,迄今為止已經造成千人以上的傷亡,行蹤成謎,難以捉摸。

  小系統蛋疼總結:【目標一聚眾肆虐,歷時多年犯大案兩起,現在壓力來到了我們這邊。】

  繆宣:……

  繆宣無奈地嘆了口氣,雖然話是這樣說沒錯,但一想到他接下來的行動很可能是在為朱昭皇室擦屁股,這一股社畜被逼無償加班的感覺緊跟著就來了(無償加班真可恨啊!)。

  這麼多日來的探查也不是沒有收穫的,透過工作量巨大的物資流水統計,繆宣已經確定了這些物資的最終去向——經由貔貅衛的渠道,最終傳到鹿蜀衛手中。

  按理說調查進度原本是沒有這樣快的,但安樂王一案的處置反而露了破綻,西局的反應太快了,他們在送審三司前就提了人,除了安樂王父子之外的涉案人員全部滅口,假如不是繆宣也留了一手,很可能就丟掉了這關鍵資訊。

  結合種種線索,繆宣初步得出了一個猜測,安樂王的所作所為很可能並不只是為了洩慾,而是有著某種其他的用途,比如說……為了子嗣。

  用“替死”的方式,把孕育子嗣的代價轉嫁到母體上。

  這種方式本已經非常喪盡天良了,而更恐怖的是,安樂王父子的這個邪道歪門,很可能是從皇室嫡脈那裡學來的。

  朱氏的血脈薄弱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這種血脈衰弱的現象,很可能是違背“約定”後的反噬。

  按繆宣的理解,這個世界的“約定”類似某種精神力契約,而且只針對群體存在,只有群體的領導者才能直接感受到——就比如沈蘭戚三族與朱昭的約定,雖然沒有文字可以記錄的條例,但按照繆宣自己的理解,大概能概括成“朱氏庇佑三族,三族拱衛朱皇”。

  舉個例子,假如三族做出任何傷害朱昭皇室的事情,那麼將直接遭到反噬,後果大機率是短命暴斃或斷子絕孫,還有家族子弟普遍的短命與疾病,這像是附骨之疽般的詛咒將在家族滅亡後才罷休。

  話說回來,如今徹底沒落的沈氏就十分符合這種情況,但繆宣這個直接承襲了約束的沈氏家主並沒有遭到反噬的感覺,只能說明不是這個原因。

  朱昭皇室簽訂過不止一個約束,繆宣只瞭解四族盟約和嫡庶約束,前者自不必說,後者就是朱氏嫡系與旁系之間的束縛,但如今看起來這兩個約定都十分穩固,那皇室只能是違抗了另外的約束,以至於落到如今這樣的地步。

  假定滅門的妖邪就是目標一,那麼朱氏血脈的衰弱很可能與目標一有關,朱昭嫡脈很可能無法解決詛咒一般的後遺症,只能用尋找替死的辦法來延緩懲罰……

  可皇室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這麼做的呢,那位蘭宣的大姑姑、朱祁恆的生母,真的是難產而死的嗎?

  光是安樂王一案的受害者就多達數百人,隱藏在這之下的犧牲品又有多少呢,而今還有不斷用著補藥的蘭琴……

  縱使早有心理準備,繆宣還是難以抑制地感到了悲哀,蘭琴託付了性命、顛覆了道德,卻只換來這樣的對待,而對於她的犧牲,主導一切的朱祁恆絕不會感到一絲一毫的憐惜。

  不論如何,不能眼看著蘭琴遇難。

  繆宣正沉思之際,一隻傳令鴿落上窗臺,看樣子似乎是老唐傳給他的情報,一般來說,唐同知在京畿地帶更傾向於讓下屬跑腿,這種情況只能是因為訊息過於特殊。

  但不管是甚麼樣的大事,總不會比皇室辛秘更聳人聽聞了。

  繆宣嘆了口氣,拆開信筒,展開那潦草裁剪的方寸紙條——

  【滇南王滅門。】

  *

  “滇南王滅門……”

  “這麼看來,我的猜測果然沒有錯。”戚燕衡放下手中的信件,冷笑,“皇室已經到了不得不犧牲最後幾條血脈的地步,即便是遠嫁的老姑奶奶也不肯放過。”

  最後一份情報抵達,散落的線索得以串聯,遼東王滅門案終於水落石出,雖然戚燕衡早有預感,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早在百年前,朱昭皇室就惹上了一隻詭秘的魑魅,而為了躲避它的復仇,朱氏四處尋找替

  死鬼來做替身,這個皇位上的家族踩著重重屍骨,這才苟活到了今天。

  “替死”的前提是建立“約束”,因此沈蘭戚三氏就成了最好的犧牲品之一,再加上朱氏內嫡系對旁系的壓制,可供選擇的範圍竟還算可觀。

  這麼想來,某些皇室傳統就令人毛骨悚然了,那對藩王公主的照顧,對沈蘭兩氏的重用……甚麼關愛親族?甚麼體貼老臣!不過都是為了豢養替死的工具,同養豬宰肉一個道理。

  皇室嫡系對旁系擁有絕對的壓制,小皇帝一道聖旨就能做到禍水東引,遼東王就是這麼被滅了門的。

  那麼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這所謂的“朱昭魑魅”究竟是何方神聖,又有著怎樣的來歷?

  為何坐擁無數老隱大內的朱昭皇室無法抹消它?以至於被逼到了不得不尋找“替死”的地步!

  銀藤傳來的資訊在此刻又,戚燕衡反覆思量,終於下了定論:“那‘白馬赤虎’,就是指鹿蜀衛。”

  “臭名昭著的西局也不過是近些年剛立起來的、放在明面上的靶子……我們這位‘陛下’真正從祖輩那兒繼承來的暗劍,其實是鹿蜀衛。”

  聽了這話,一片的戚七驚疑不定:“老爺,雖說‘鹿蜀’在《山海經》裡有‘其狀如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這樣的記述,但‘白馬赤虎’不一定就指鹿蜀衛?否則‘翠麟玉龍’又要怎麼解釋呢?”

  “這也是我暫時無法理解的地方。”戚燕衡內力蘊吐,手中的信紙化作齏粉,“乍一看‘翠麟玉龍’是指蘭氏與朱氏,但是朱氏向來愛用朱、玄、白三色,翠和玉都是蘭氏的特指。”

  戚七沉吟:“也許是指當今陛下?麟為牝麒,玉為來歷,翠麟指先太后,玉龍便是蘭氏太后誕下的當今皇帝?”

  戚燕衡當即否決:“雖然可以這麼理解,但這兩句話都是在暗示朱昭魑魅的來歷,時間是對不上的。”

  “蘭氏滅門案與朱昭魑魅密不可分,可滅門案時蘭皇后還未懷孕,朱祁恆也未降生,這‘玉龍’又該如何解釋呢?畢竟這三百年朱昭皇室的帝王中,只有朱祁恆的生母來自蘭氏。”

  這麼說著,戚燕衡又補充道:“更何況,我認為蘭氏也並不是第一起滅門案,在此之前的這百年來,朱氏血脈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凋零。”

  “這樣禍害族內的血脈,難道不是飲鴆止渴麼?怎會有家主做出這樣的選擇!”戚七震驚,但仍然不敢相信,“老爺,難道您蒐集藩王封地的地方誌就是為了證明這個猜測嗎?”

  “不錯,據我所知朱氏的嫡系與旁系之間也有某種約束”戚燕衡頷首,“更何況在蘭氏滅門之前還有沈氏的犧牲。”

  沈氏?戚七錯愕:“可沈氏不是歸隱了麼?他們沒有遭到滅門橫禍呀!”

  戚燕衡垂下眼眸:“‘替死’可不只有滅門一個結局,沈氏跑得快,只承襲了部分因果,頂多落得個子孫沒落;蘭氏向來愚忠,還想著以闔族力量佈陣對抗魑魅,這就幾乎滅了族。”

  戚七沉默許久,這才艱澀地道:“那蘭大爺他……知道這事麼?”

  “也許吧,可除了這個猜測之外還有別的理由嗎?蘭氏滅門當夜正巧是族會,連出嫁的女兒都盡數召回,這麼大的古怪他怎會發現不了?”戚燕衡冷冰冰地道,“但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這麼個高風亮節又重情重義的人物,難道能拋下他那乖乖表弟麼!哦,還要加上一個親親姑母。”

  戚七熟練地忽略後半部分怨種發言,只針對前半部分嘆息道:“唉,朱昭皇室已經死得不剩幾人了,如今的小皇帝又與蘭大爺血脈嫡親,這讓他要如何取捨啊。”

  如何取捨?戚燕衡只覺得可恨,這個問題蘭宣是想不明白的,他要是下了決斷也不會把自己弄成現在這幅樣子。

  要不是辦不到,戚燕衡都恨不能直接把這個榆木腦袋綁回遼東,替他做出個決定來……

  “我們北上。”戚燕衡輕聲道,“滇南王既然已經滅門,那麼接下來就是安樂王了,而安樂王之後便只剩我戚氏幽薊臺。”

  在遼東王滅門前,戚燕衡只想依靠著旁系的力量推翻嫡系,而現在既然已經沒有旁系可供借力,那麼打破束縛只剩下一個方法——讓朱昭嫡脈死在這魑魅手中,四族束縛自然崩潰。

  “他不是想借我幽薊戚氏闔族上下做替死鬼麼?正好,我也想取走他項上人頭,祭奠妖邪以鎮亡魂!”

  “而在此之前,我倒要看看……這所謂的‘朱昭魑魅’,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

  晚夏的夜晚本該是溫柔又纏綿的,但對滇南府來說,卻是截然相反。

  陣雨時來時走,連帶著壓抑的悶熱,不給人絲毫喘息的機會。

  急促的馬蹄聲悶雷一般滾到了城門之下,早已等候再次的錦衣衛急忙打起精神,開啟大門,準備驗看身份——麒麟衛的人比他估計得更快,距離滇南王滅門還不到一個月,來自京畿的隊伍就已經趕到了。

  領頭一人是位年輕男子,風塵僕僕,滿面的塵土也掩不住疲憊的神情,他在看到城門時竟差一點要摔下馬去。

  眼看要驗證身份,這人又穩住平衡,他看上去倒是面色冷漠,只是雙手不住顫抖,竟連懸掛在腰間的腰牌都解不下來。

  守門的廠衛正詫異於這位騎士的年輕,他的身後又上前一騎,原來這後來馬背上的男子才是隊伍的領隊,他輕拍了拍騎士的後背,同時又將自己的腰牌遞給門衛。

  門衛接過一看,頓時大驚:“是、您是麒麟衛指揮使!”

  繆宣穩住沐鳳陽沸騰的內力,繼而轉身看向門衛,認出了他隸屬於金烏衛,於是對他道:“請放行吧,麒麟衛探案——今夜我們就要探查滇南王府。”

  門衛沒有廢話,當即放行,連帶著還指派了校尉來溝通,而他們的長官在一刻鐘後也能趕到。

  這已經算是很有秩序的安排了,但此刻的沐鳳陽眼中根本就沒有這些廠衛,自從得到噩耗後他就沒怎麼合過眼,緊接著又是這小一個月來沒日沒夜地趕路,繆宣很擔心他會在某一刻徹底奔潰。

  連日奔波的隊伍終於抵達了滇南王府,和近乎流放的遼東王不同,滇南王是掌握軍權、控制一地邊防的實權皇親,滇南地區的官員在案發後就不敢進入王府了,既是恐懼妖邪也是無法承擔權責。M.blu.Ν

  也因此,當繆宣緊跟著沐鳳陽推開密封的王府大門時,沖天的臭氣便撲面而來。

  這是在暴雨連綿的夏日,滇南又向來溼潤悶熱,滿王府的屍體早就爛得徹底,油燈火炬下,隨處可見蛆蟲腐肉、白骨曝露,惡臭混合著昏黃的光暈,衝得人頭昏腦漲。

  沐鳳陽的強裝鎮定在看到第一具屍體時便徹底打破,彷彿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的滇南王府滅門是真正的事實,他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得到了甚麼提示般直奔主院,一把推開了那扇大門。

  大廳內屍橫遍地,蠅蚊滋生,隨處可見乾涸的血跡腦漿,因為沒有雨水的沖刷且空氣不流通,這裡的臭味更加可怖。

  沐鳳陽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嚎,撲到大廳內,他全家幾乎都聚集在這裡,雖然失去了頭顱、身軀腐爛,但他仍然能從衣物上辨認出——上到爺奶爹孃,下到弟妹侄兒,無一倖免。

  繆宣緊隨其後,當然也看到了這一幕,但比起悲慟惻然,他心中更多的卻是疑惑。

  為甚麼滇南王一家全都聚集在這裡?出事時並非節日,而且當時也是深夜,滇南王為甚麼要召集除了嬰孩之外的所有家庭成員?

  不可能是被迫的,滇南王全家習武,爭鬥總會有痕跡殘留,可他們這樣鄭重地聚集一堂,就連公主太夫人都穿著了禮服……

  繆宣只能想到接聖旨。

  另一側,沐鳳陽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他伸手就像去抱起母親的屍骸,繆宣趕緊制止他:“鳳陽!讓仵作先來,逝者已矣,你冷靜一些!”

  沐鳳陽的身軀頓住,緊接著他猛地轉過身,雙目中竟是血一般的赤紅。

  繆宣心中一凜,立即扣住他的肩膀,同時對身後大喝:“所有人!退避!”

  話音剛落,沐鳳陽果然暴起,他本就紊亂的內息在此刻徹底失控,隨著他的拳風席捲吞吐,繆宣側身躲過,熾烈的內力擦著他打到地面,這石塊頓時就像是遭到了烈火的焚燒,噼啪裂開。

  沐鳳陽的進攻完全是焚燒氣血的打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面對這樣狂烈的攻勢,繆宣沒有硬接,而是瞄準了沐鳳陽的關節叩擊。

  繆宣對《赤陽火譜》的瞭解不深,但一竅通則百竅達,他大約也能看出這是一門非常剛烈的功法,走火入魔起來敵我不分,假如不以柔克剛,沐鳳陽本人都會因此殘廢。

  可想而知,假如此刻應對沐鳳陽的不是繆宣,必然會造成第二場慘劇。

  繆宣引導著沐鳳陽轉到建築物外的空地上,花苑一個月無人打理,早已荒廢,遭此一難更是被破壞得徹底,萬幸此刻沐鳳陽沒甚麼理智,沒有抽出武器,否則繆宣就不得不同樣祭出麒麟刀。

  為了防止被波及,廠衛們早已經訓練有素地散開了,火炬與油燈遙遙地飄在遠處,四散來微弱的光暈,天邊不知何時又碾起了悶雷,濃稠的夜色下,陰雲悄無聲息地堆集。

  下一刻,傾盆暴雨瓢潑滾下,這溫熱的雨水擊打在沐鳳陽的面板上,竟像是澆在燒紅的鐵板上一般,呲呲地冒起白霧來。

  雨幕中,沐鳳陽的動作越來越遲緩,繆宣也應對得更加遊刃有餘,他一招招地化解青年雜亂無章的攻擊,引導著他的內力重回經脈。

  又是一刻鐘,沐鳳陽一身內力終於耗盡,他不再進攻,雙眼也逐漸退去了血色,只留下一片空茫與苦楚,他就這樣呆呆地望著不遠處的院落,依照著這方向踉踉蹌蹌地走在雨幕中,彷彿行屍走肉般,只剩下半死不活的肉殼。

  繆宣低聲嘆息,上前抱住了他,像是安慰嬰孩一般,把他的頭按在了自己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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