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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淳風泣麒麟十三

2022-06-27 作者:五昂一

  要說甚麼是對一個打工人最沉重的精神打擊,那大約就是在接連的忙碌加班後,彙報工作時正遇上頂頭老闆享受人生……

  令人悲傷的是,繆宣老是遇到類似的場面。

  繆宣走過水廊,一路掀起紗簾,這些輕薄的織物上附著著纏綿的香薰,即便在湖風的滌盪下仍舊溢散著薄甘。

  水廊盡頭,小皇帝正半靠在廊柱邊,披著一身鬆鬆垮垮的的衣袍,簡單地束了髮髻,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的裝飾。

  原木鋪就的地面上正簇擁著斑斕的鳥雀,這些鳥兒被馴養得很好,一點兒都不怕人,它們親親熱熱地擠挨在一起,爭搶著從那指縫裡漏出的殘渣。

  繆宣在廊階前止步,跪地行禮:“陛下。”

  “蘭卿,快到我這裡來。”小皇帝朝著繆宣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來,“你看這隻錦雀,是暹羅今年的貢品,真是溫順可憐。”

  繆宣起身,卻只在距離小皇帝一步遠的地方站定,絕不越過廊柱一步,他也沒有回應暹羅錦雀的話題,而是一板一眼地開始工作彙報:“陛下,關於此次安樂王府妖邪案已經查明真兇,安樂王父子——”

  “我已經看過卷宗了。”朱祁恆熟練地打斷,隨即嘆息,“沒想到安樂王竟然是這樣不知廉恥的人,所謂的夫妻恩愛、高潔風雅竟都是偽裝,可見畫虎難畫骨,知人不知心…………”

  這麼說著,這小皇帝還演起來了,他一副哀傷的神情:“我果然就是這樣親緣單薄的人,即便有心照顧血親,不成想卻放縱了罪人,以至於讓百姓遭難。”

  繆宣跟不上這傷春悲秋的節奏,只能面無表情地安慰:“安樂王已經伏法,陛下可以加倍補償受害者,或者讓罪魁禍首罪有應得。”

  “也許是春日將盡,我竟然也傷春悲秋起來。”朱祁恆從善如流道,“你說的不錯,我已經讓魏謹去安頓那些可憐的人了,參與此次大案的賊子盡數問斬,以慰亡靈。”

  可不是盡數問斬?麒麟衛逮了人還沒審個清楚明白,西局就已經乾脆地傳達聖旨,壓著兵馬司行刑——得了,一個活口不留。

  這麼說著,這小皇帝又低聲笑了:“你可知內閣的意思是讓我暗中處置此時,對安樂王父子也只小懲大誡?我看他們就是打著見不得人的主意,萬幸還有表哥在……如今,也只有表哥肯為我打算了。”

  這麼說著,小皇帝伸手就扣向繆宣的手腕,繆宣不動聲色地原地平移,只給他搭了一截袖子,朱祁恆一愣,臉上倒是仍舊帶著笑,只是手臂上卻青筋崩起,他猛地攥緊了這截錦布,發了狠般向下扯拽。

  繆宣不想被扯破袖子,只能妥協,他順著這股力量被扯到廊柱前,最終跪坐到了小皇帝的身側,這個距離完全沒有尊卑可言,即便是最投契的好友都會嫌棄它過分佻薄。

  繆宣無奈:“陛下,請不要為難我了。”

  “我怎麼會為難表哥呢?”朱祁恆隨手丟開手中的小碟,藉著扯拽的力道半支起身,他的氣息吐在繆宣的肩頸處,輕飄飄的,“表哥才是呢,一直都在為難我。”E

  瓷碟落下的聲音驚動了廊下鳥雀,於是羽翅紛飛,投射在層層紗簾上的光影因此被切割撕碎。

  繆宣嘆了口氣,他隨朱祁恆倚靠,只管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好:“陛下,麒麟衛公務繁忙,請恕我行事疏忽。”

  朱祁恆好似天生就懂得使用自己的身份,大約是清楚他的好表哥吃軟不吃硬,因此從不會在他繆宣面前擺出主人的譜,他要麼以君主的地位關懷,要麼以表弟的身份親近……

  他自小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掌控這段關係,這種近乎撒嬌一般的強詞奪理,更是他微不足道的把戲。

  但話說回來,在這偌大的宮廷裡,也只有蘭宣會如師父兄長般待他,縱容著這種毫不掩飾的狡黠伎倆。

  “我知曉蘭卿是在斬妖除魔、守護京畿四海的平安。”朱祁恆有些懷念地道,“只是……我卻總是想起以前,你還戍衛在內廷裡的日子。”

  在朱祁恆十歲前,繆宣還沒混到麒麟衛的指揮使,當時他的職責範圍只包括京城之內的妖邪,主要工作還是戍衛皇宮,同時兼職半個武學老師,幫小太子開脈習武——當然,朱氏的孩子沒有甚麼武學天賦,就是擺擺架勢強身健體。

  一提起這些年代久遠的舊事,繆宣不禁也有些晃神,他是看著朱祁恆長大的,誰能想到當初那聰慧的小太子竟長成了如今這狗皇帝……

  但現在回憶起來,這一切確實都是有預兆的,朱祁恆就簡直就是天生的帝王材料,他從沒把身邊的人當成同類。

  不論是滿殿臣子,還是四海黎民,亦或者內廷鷹犬,甚至……甚至他的父母血親。

  繆宣望著身側這俊秀的青年,他看上去是這樣的溫文爾雅,可在他的眼中,皇位之下的所有人都與那些爭食的鳥雀。

  朱祁恆垂著眼眸,神情溫柔,像是真的在懷念珍貴的往事:“表哥,你知道我的記性

  最好了,自記事起,我就沒有遺忘任何一件事,每一天,每一夜,只要是我的所見所聞,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繆宣:“……”

  這小皇帝的記性確實很好,在記仇上更是天賦驚人,有些時候繆宣甚至懷疑他私底下再寫記仇小本本。

  安樂王父子除了幽禁之外不會得到更多的懲罰,這工作彙報也打不下去了,繆宣覺得他差不多該走了,這走廊已經給他醃入了味,而且看天色,再不走就又得留宿。

  “蘭卿這就想走了嗎?”朱祁恆掀起眼簾,直直望著繆宣的雙眼,“不去見見母后麼,不然,我召母后來這裡吧?”

  繆宣:“……”

  早在先皇逝世時,蘭琴的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自從她成為皇太后後,她存活的意義就只剩下聽從朱祁恆的命令,繆宣可憐她,但又沒有任何辦法能幫助她,因為一切的根本是朱昭皇室和小皇帝,假如他無法帶著蘭琴遠離皇宮,那麼他所做的一切就只是治標而已。

  然而蘭琴已經把命綁在這片土地上了,讓她離開幾乎就像從溫室中拔走最柔弱的嬌花。

  對於小皇帝理所當然的建議,繆宣也一如既往地拒絕:“天色不早,陛下,我這就去慈寧宮拜見太后。”

  這一回輪到朱祁恆沉默了,半晌後,他不僅不放開手中的袖子,還得寸進尺地壓上去,明知故問道:“表哥,你生我的氣了?”

  繆宣:“臣不敢。”

  “那就是有了。”朱祁恆嘆息,誘哄般問道,“表哥,我留著安樂王父子有大用,我遲早會讓他們受罰的,屆時千刀萬剮祭靈,你說這樣好不好?”

  繆宣心道當然不好,但和小皇帝是沒有道理好講的,他索性付諸行動,伸手攬住了朱祁恆的肩膀:“冒犯了。”

  朱祁恆錯愕:“什——?!”

  不等這句話說完,繆宣就一個巧勁就把這體格快超過他的小皇帝掀開,在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給他端端正正地放在座席上,自己也順勢扯出了那截可憐的袖子,匆忙告退。

  既然一時半會出不了宮,那當然要去慈寧宮,畢竟蘭琴只是個不愛鬧騰的病人,比這位還不如精神病的小皇帝可要友好多了。M.βΙξ.ε

  朱祁恆愣愣地換了個位置,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好表哥起身行禮告退,這動作真是毫不拖泥帶水,等他回過神,眼前又只剩下招搖飄忽的紗簾,以及那退入廊橋上的背影。

  朱祁恆:……

  不知過了多久,鳥雀又重新落在了水廊上,爭先恐後地啄食著地面上的殘渣,朱祁恆百無聊賴地望著它們,無趣地嘆了口氣。

  蘭卿若是生為女子,那該有多好啊。

  *

  陰沉無光的甬道里,突然飄來了一盞微光,一位提著油燈的老卒緩慢地走入甬道,隨著他經過一扇扇密閉的鐵柵欄,門後便傳來困獸般的動靜,或是絕望的哀嚎,或是癲狂的謾罵,但更多的則是死一般的沉默。

  被關押在牢獄內的犯人外密內疏,因此越是往裡便越是安靜,等到跨過了三道門後,就算是進入了詔獄的最裡層。

  到了這個地方,就連漂浮在空中的惡臭都徹底沉澱下來,逐漸堵塞在人們已經嗅聞不出味道的鼻腔裡。

  戚忍冬穩穩地走在獄卒身後,自在地就像是走在尋常的大街小巷內,囚犯的視線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甚麼,畢竟再兇狠的人也比不過冰原上的野狼。

  幽薊臺下的嫡脈子弟有一項考驗,那就是獨自橫跨遼東以北的冰原,假如有人在二十歲以前沒能完成,那麼他將退出嫡系子弟的序列,直接歸入旁系,不論男女。

  戚忍冬和他的父親一樣,都在十五歲就完成了考核,迄今為止他還記得,最危險的時刻就是在物資耗盡時,當時山窮水盡的他還遇上了狼群,最後靠著狼血狼肉才活了下來……在那一天的雪原上,假如他沒能突破《玄序令》的第三重萬物沉寂,那能夠飽餐一頓的大概就要換成狼了。

  這樣的弱肉強食可不僅只在冰原上發生,這世道也是如此,只要你身上還有二兩肉,那誰都想來啃你一口,不論京畿內外還是江南塞北,何處不是餓狼遍地呢?

  燈火一晃,獄卒突然停住腳步,他半轉過身,對戚忍冬比了幾個手勢——老卒的舌頭早就被割斷,四經八脈也同樣碎裂,他所能完成的工作只有挑燈與帶路。

  戚忍冬越過老卒,徑直來到鐵門前,昏暗的監牢中,一個看不出樣貌的人正血糊糊地癱軟在牆邊,比死人只多出一口熱氣。

  幽薊臺為了逮住叛逃,不得不接連暴露了幾名厲害的暗樁,在好不容易成功後,大膽地藏在誰都猜不到的詔獄中。

  繆宣估計得沒有錯,戚燕衡是絕對不能容忍叛徒的,尤其是這事情還涉及到了遼東王滅門,一舉破壞了他佈置十年的棋局.

  被逮到的背叛者必然會遭到生不如死的對待,可惜即便如此,這硬骨頭還藏著最後秘密。

  因此戚忍冬才會出現在詔獄裡,他要趁著這人的最後一口氣,試試能不能問

  出更多的東西,只可惜京畿內外沒有比他修習《玄序令》更高境界的人了,否則此時逼問的效果會更好些。

  少年開啟鐵門走入牢內,熟練地餵了犯人一顆丸藥,耐心地等待藥物生效,隨即才伸手在犯人的額心一點,隨著幾口急促的喘息,這半死的人發出了呆滯的咿呀聲。

  可惜啊,已經被折磨得半瘋了,不能同正常人一般回答問題,只能用個別詞語去儘可能多地釣出零碎的資訊。

  戚忍冬先問道:“你說金烏衛指揮使交給遼東王的東西是‘敕命’——告訴我,‘敕命’!”

  男人對這個詞語的反應很大,他蠕動起來,翻來覆去地重複:“聖旨……聖旨……皇族血脈……聖旨……”

  按照這人有理智時的供詞,遼東王會惹上妖邪就是因為收到了帝王的“敕令”,雖然那個已死的前金烏衛指揮使確實是來傳達聖旨的,但戚忍冬不認為這個聖旨就是所謂的“敕令”。

  一道聖旨就能讓遼東王府滅門?妖邪又不是皇室養的狗。

  可不論戚忍冬如何逼問,只能得到同樣的回答,於是他不再浪費時間,開始挑揀起那份供詞中的其餘關鍵詞來:“你說毀滅遼東王府的妖邪就是蘭氏滅門的真兇,即皇室的手筆——‘朱昭魑魅’。”

  在滅門案上,妖邪來歷是必然的問題,而叛徒的供詞也同樣驚人。。

  據他所說,那能悄無聲息地滅了遼東王的門、連麒麟衛蘭宣都找不出首尾的東西正是“朱昭魑魅”,而且它竟然是出於某種明確的目的而被朱昭皇室親手創造出來的。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皇室為甚麼要製造妖邪魑魅?皇帝當得好好的,為甚麼要給自己治下找麻煩,難道他們就不怕有傷天和以至於反噬自身嗎?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麼做對皇室來說是沒有好處的,若是要排除異己,難道那些廠衛都是吃乾飯的?

  再者,即便所有廠衛都是正義乾飯王,而皇室也真的用妖邪殺人,那他們為甚麼不像是毀滅蘭氏翠翡樓那樣乾脆地,直接做掉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的幽薊臺,反而轉手先殺遼東王?這簡直就是打草驚蛇!

  戚忍冬心底有一萬個問題要問,可在聽到“朱昭魑魅”這個詞後,地上這男人的反應卻更大了。

  他像是撈上岸的魚一般撲騰起來,嘶啞著喉嚨,嗬嗬抽氣,又開始反覆吐著兩個詞,這聽起來倒不再是沒有邏輯的隻言片語,反而像是某種偈子。

  戚忍冬皺眉聽著,隨即低聲複述:“……‘白馬赤虎,翠麟玉龍’?”

  很顯然這讀音是準確的,因為男人已經陷入了極度的情緒波動裡,甚至全身上下都開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翠麟”十有八九是指麒麟衛,也有可能是蘭氏,畢竟翠翡樓的武學必修麒麟刀,聽族中老人說,早年蘭氏一族的外號就是“麒麟”,再說《碧玉賦》的第五重就叫“翠影”……

  不論如何,這和蘭宣總脫不開干係。

  那麼其餘四項呢,這又分別指代了甚麼,難道是另外兩大氏族與朱昭皇室?

  這“玉龍”勉強對的上,可“白馬”和“赤虎”絕無可能,九星港沈氏怎麼都該是海貨,他們曾經的外號甚至是“鯤鵬”;而幽薊臺戚氏則必與北境有關,要麼鷹要麼狼,那拍馬屁的尊稱也該是“幽熒”……

  戚忍冬心中紛亂,伸指點中了男人的額頭,可這一下並不能讓男人安靜了下來,他仍舊在唸著這兩個詞。

  戚忍冬皺了皺眉,心知這是問不了多少東西了,這個人的心智已經到了崩潰的極限,沒想到他這麼不經用,必須要儘快問出最後的問題……

  鬼使神差地,戚忍冬挑中了這麼一個詞語:“‘麒麟送子’。”

  這一下可真是捅了馬蜂窩,這個詞語的尾音還未落地,癱軟在地的男人就撲騰了起來,他雙眼翻白,幾乎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嘶啞道:“朱……昭……朱昭,千秋萬古,世世代代……”

  氣音戛然而止,這叛徒形容猙獰地徹底斷了氣,戚忍冬錯愕許久,這才緩緩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這最後一個詞語,其實並不來自於叛徒們的供詞,而是來自金烏衛指揮使臨死前的絕筆——不是如今這個被提上去湊數的,而是那位死在遼東滅門案裡的李督衛,李兆鳴。

  李兆鳴死前在四神衛牌令的麒麟紋上血書“送子”二字,這份牌令理所當然地被幽薊臺發現,他們暗中扣下,成功瞞過了後來的麒麟衛。

  對錦衣衛來說,四神衛令牌代表著最重要的軍符,可以號令四大衛所,一般只會存在皇帝御前,它會出現在金烏衛指揮使手中本身就十分古怪——但也正是因此,李兆鳴的遺物中不存在令牌才沒有引起蘭宣的懷疑。

  那麼,李兆鳴死前為何向蘭宣求助呢?是出於同僚情誼,還是別有隱情?

  這所謂的“麒麟送子”……指的到底是甚麼?

  戚忍冬踢開腳邊冰涼的叛徒,隨即闊步走出牢獄,冷冷地吩咐道:“處理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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