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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淳風泣麒麟九

2022-06-27 作者:五昂一

  戚忍冬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握緊了拳。

  明明魏謹已經領著蘭督衛離開,提前返回了帝京,但那種隱隱約約的顫慄感彷彿仍舊蟄伏在他的身上。

  魏謹,如今的司禮監秉筆,深受皇帝的信賴,為年輕的陛下分擔了批奏摺的重任,是名副其實的宮廷內相,權傾朝野。

  不僅如此,魏謹也是武學上的宗師,他所修習的功法名為《贔屓碑》,這功法來歷驚人,它是由朱氏武學改編而來,當年太。祖手把手傳授給第一代四神衛總指揮使,在三百年的傳承後,終於成為了宮廷內衛的標配。

  ……據說《贔屓碑》的修煉方式十分陰毒,只要修習者有天賦,它就能快速地催生出武林高手來。

  有父親戚燕衡作為參考,戚忍冬很清楚宗師級別的高手是怎樣的,也因此他作為一位旁觀者,驚訝地發現了許多令人意外的細節,譬如西局督主與麒麟衛指揮使的見面。

  按照他曾經的設想,這兩位這兩位絕頂高手的碰撞必然兇險萬分,不是爾虞我詐就是硝煙瀰漫,殃及池魚就更別提了,畢竟按照坊間傳聞,這兩位可是生死大敵,但……他的設想又出現了偏差。

  魏謹和蘭宣都相當剋制,他們的對話確實稱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仇敵,魏謹會以玩笑般的態度嘲諷,蘭宣卻在言語上多有退讓,迴避口頭爭執,而魏謹似乎也清楚這一點,他點到為止,讓話題在不痛不癢的程度結束。

  說到底,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古怪,西局在“迎接”麒麟衛上竟然搞出了這麼一個不痛不癢的把戲——唱戲?誰想的,這隻能算是小作弄吧?

  戚忍冬並不知道《哭麒麟》裡還藏著這兩大衛所跨度十年的恩恩怨怨,他以自己的經驗來評價,當然就覺得十分詫異。

  就在戚忍冬短暫走神的時間內,酒樓裡已經恢復了秩序。

  既然兩方的老大都已經離開,那麼下屬們的小把戲也就告一段落,被強拉來唱曲的無辜群眾已經得賞遣散,酒樓的夥計們也戰戰兢兢地入場,為哪邊都惹不起的大爺們提供餐飲服務。

  戚忍冬在唐同知身邊坐下,豐盛的酒席在短短几分鐘內就擺好了,一看就是提前備好的,而唐同知很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他臉一黑:“驗毒!”

  兩位麒麟衛的仵作立即動作嫻熟地掏出傢伙,就著菜餚酒水試探起來,那架勢,一看就是老熟練工了,也不知道麒麟衛都經歷過甚麼。

  戚忍冬一邊冷眼旁觀一邊在心中評估,看來這套接風宴是西局請的客,只是麒麟衛的反應相當不給面子,直言飯食有問題……

  不,這兩大衛所雖然有摩擦,但看魏謹和蘭宣的樣子,他們應該不至於搞出人命,食物大機率是安全的,只是還有我不知道的前因後果。

  戚忍冬的猜測非常準確,這事情確實有前科,那是某次西局和鹿蜀衛的成員合作破案,飯食遭投.毒,西局的人懷疑有問題卻隱瞞不報,只在鹿蜀衛中招後才出面解救,雖然這事情算西局的過錯,但錦衣衛卻也因此被貼上了無能的標籤。

  但恩怨到這一步還沒完,當年兩方的衝突非常激烈,在好容易壓下去後,西局又整出了請客加小料的大戲,而這一回就是麒麟衛中招了……

  至此,唐同知就養成了飯前驗毒的好習慣。

  也就在此時,沐鳳陽一聲冷笑,一把甩開擺在他面前的碗筷:“臭肉臭酒,都是甚麼東西?”

  端茶送水的夥計嚇得不敢上前,唐同知欲言又止,而在大堂的另一端,那位我見猶憐的美人正款款走來:“哎呦,這可真是好大排場,難不成您要開御席了。”

  沐鳳陽可不是受氣的主,再加上督衛不在身邊,於是也不管唐同知的眼色,直接發作了:“怎麼?我就是看不上。”

  小美人也不生氣,施施然地上了主位:“咱們苦命人見識短淺,自然以為這就是頂好的酒菜,畢竟這偌大京城裡有多少人還吃不上飯,想不到啊,現成的好飯還有人要糟蹋的……”

  沐鳳陽只當這人是在諷刺,他畢竟是錦繡鄉里長大的孩子,自小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雖說也能吃苦,但在有條件驕奢享受的情況下絕不會委屈自己,直接掀了桌子:“糟蹋?這可不算糟蹋,你當誰都和你們似的,野狗上桌乞肉,家鼠下樑討食。”

  沐鳳陽這一嗓子那可太能牽扯了,唐同知心知要遭,苦於來不及制止,這個世道誰活著都難,好好的人何苦給別人賣命,別說西局了,麒麟衛裡也有許多弟兄是苦出身,這在場眾人裡誰比得上你王府少爺?

  座上的美人也不看滿地狼藉,他拈花兒一般提起筷子,儀態萬方地挾起自己面前的菜:“原來如此,沐老爺看不上啊——唉,想當年,蘭督衛與我們督主就著這菜吃了好幾年,那也是野狗家鼠之流咯?”

  老唐一臉的痛苦面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說,畢竟在十年前,剛建立的西局和四神衛也有過一段親密無間的好時候,當時魏謹剛離開皇宮內院,而為了更好地培植勢力與建立衛所,他曾給蘭督衛當過一段時間的副手……

  指揮使是頂隨和的人,再加上他又不蓄養僕婢,因此在生活上很依賴副手,而以唐同知多年的親身經驗來推測,在那段時間裡,給督衛包辦雜事且安排衣食住行的必然是魏謹。

  沐鳳陽還年輕,他哪裡知道當年的糾葛,這邊剛架起炮車,對面就將了軍,勝負來得太快,以至於他都沒反應過來。

  小美人當然要乘勝追擊,他風度翩翩地舉了舉杯:“唉,蘭督衛這樣尊貴清正的人,怎麼會帶出你這種下屬呢?”

  沐鳳陽的神情一僵,唐同知那心也跟著一下就懸了起來,可還沒等他打個預防針來制止,一旁的戚忍冬就低低地嗤笑了一聲,給這糟糕的局面添上了最後一把火——

  “這和指揮使可沒有關係。”戚忍冬這一路上所表現出的沉默寡言,在此刻全都餵了狗,“再高明的師長,也指點不了糞土朽木。”

  唐同知:……

  唐同知絕望地瞪大了雙眼,眼睜睜地看著沐鳳陽原地起跳,他深知此時說甚麼都沒有用了。

  他想,毀滅吧,我累了。

  *

  朱祁恆從綿長的黑甜中醒來,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嗅覺就率先一步,捕捉到了縈繞在身周的馥郁濃香。

  自從先皇退回後宮不再上朝後,皇宮裡就永遠縈繞著這股味道,小太子在這氣息中呱呱墜地,又在這股濃香中壓抑生長,可不論他曾有多麼厭惡著這份千

  變一律的味道,它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他的一部分,再也戒不掉了。

  但蘭宣是不同的……

  臉側是柔韌的肌理,屬於蘭宣的溫度正柔和地發散著,正如他的氣息,即便被無所不在的濃香壓制,這淺淡又獨特的味道仍舊不曾消失,它就藏在輕薄的衣料裡,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捕捉。

  朱祁恆睜開了雙眼,昏黃的燈火透過層層薄紗浸入,照亮了床榻上的狹窄空間。

  這世上還有甚麼是比在一片暖意融融中睜眼更愜意的事情呢?那大約是一睜開眼就能望見美人。

  在這柔和的光暈下,垂首斂目的蘭宣足以入畫,每一道線條都那麼剛直有力,除了那略帶弧度的喉結外,平直的下顎在頜角處乾脆轉折,筆直的脖頸連亙著寬闊的肩背,這是極利落的骨相,在連線與延伸間絲毫不拖泥帶水,充溢著力量又不失柔韌輕盈。

  若說美人在骨不在皮,那麼這一幕就是生動的詮釋,令人聯想到渲色的工筆,或者提詩的寫意。

  真是……

  朱祁恆輕輕地笑了。

  “陛下醒了嗎?”清潤的聲音傳入朱祁恆的耳中,打斷了他放肆的窺視,那雙低垂的眼簾微微掀起,露出了寧靜的眼眸,“陛下,娘娘還在沉睡。”

  為了不打攪另一位睡著的人,這兩句話都是傳音入秘,只有小皇帝能聽到,於是他半支起身,把下巴擱在蘭宣的肩峰上,側頭望去——在這個視角能很清楚的看到皇太后,美豔嬌小的女人幾乎把全身都託付給了那寬闊的半邊肩膀,她臉色紅潤,一副海棠春眠嬌無力的模樣……

  這二十年來,小蘭妃大量服用珍貴藥物,她的身體因此時刻處於青春活躍的狀態,就好似熟透了又即將落地的果子一般,養分最充足、滋味最甘美。

  四十幾歲的婦人了,肌膚潤澤、豐盈誘人,竟能與二八少女媲美。

  麒麟衛的墨綠衣袍更襯得女人膚白如雪,只可惜這賞心悅目的場面並不能叫小皇帝喜歡,恰恰相反,他覺得這一幕有些刺眼起來。

  朱祁恆輕聲吐出一口氣,隨後低頭貼向蘭宣的耳垂,他以氣音詢問:“蘭卿,你這就是偏心了,原來你更喜愛母后麼……”

  在這種情況下,表哥是必然不會讓他打攪到表姑母的,因此不論他做甚麼,這個溫柔男人都會保持著穩定的姿勢。

  果不其然,蘭宣並沒有和往常一樣躲開,他只是僵硬了一瞬,緊接著仍舊選擇了傳音入秘:“陛下,我無意冒犯。”

  無意冒犯?那就是既沒有覬覦太后的心,也不樂意聽皇帝的私語,可這簡單的語言抗拒又算得了甚麼呢,在這片昏暗的床榻上,只要蘭宣不能動彈,那就等同於任人施為。

  朱祁恆又低聲笑起來,他垂下頭,親暱地埋在蘭端的肩窩裡,屬於宮室的濃香早就侵染到了肩鎖,但即便如此,那股屬於蘭宣的氣息也並未消失,它藏匿在衣領之下,若隱若現。

  早就想這麼做了……朱祁恆用鼻尖蹭了蹭那領口處的輕薄織物,麒麟衛指揮使當然不會佩戴宮侍們的紙護領,於是溼潤的氣息便落在這兩層絹布上,黏膩地累積,最終浸染了衣領下的赤.裸.肌膚。

  “陛下!”蘭宣的聲音裡已經到帶上了警告,朱祁恆頓了頓,他抬起頭,果然望入了那雙無奈的眼眸。

  朱祁恆不喜歡這樣剋制又禮貌的眼神,他期待的是更加猛烈的反應,尤其是皇太后還在酣眠,而蘭宣正分心照顧著她。

  這就和鬧脾氣的孩子是一個道理,不作弄個天翻地覆,也沒得到溫軟誘哄,那必然是不肯罷休的。

  朱祁恆伸手托住了蘭宣的後腰,隔著衣料摩挲起這片緊緻的肌理,然而它們主人並沒有給予朱祁恆預想中的劇烈回饋,蘭宣只是皺了皺眉,繼續傳音:“陛下,玩鬧也請適可而止。”

  “蘭卿真是好定力……”朱祁恆有些無趣地收回手,但緊接著,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唯一圓潤的弧度上。

  簾幕外散入的暖光勾兌起琥珀色的單薄鍍層,就像是淋在紅果外的糖漿,澄金薄脆,那甜美的口感可想而知。

  鬼使神差的,朱祁恆伸手按住了蘭宣的肩膀,隨即就這麼叼在了表哥的喉結上,緊接著他聽到了一聲微不可聞的悶哼,含著拒絕意味的錯愕反而成了最好的鼓勵,既然舔舐都能得到這樣的反應,那麼——於是他便沒輕沒重地吮吸起來。

  這得寸進尺的作弄成效顯著,蘭宣終於忍耐不住了,他橫肘抵開了朱祁恆的胸膛,小皇帝也鬆了口,他也不再壓抑聲音,舔了舔嘴唇,哼笑出聲。

  到了這時候,皇太后才終於醒來,她從睡眼朦朧,似乎還想把臉埋進侄子的懷裡,只呢喃地道:“宣兒……怎麼了……”

  眼看著太后即將伸手攀向脖頸,蘭宣下意識便側身退讓,但這樣卻會把自己送往另一人的懷裡,他只能有些狼狽地規勸:“太后娘娘,您該起了。”

  *

  簾幕掀起,這座寢宮的主人終於結束了漫長的小憩,於是他的忠僕趕緊送上貼心的服務,宮侍們依次排列,低眉順眼地送來食水洗漱,又悄無聲息地退下,一切都在極短暫的時間內完成。

  作為總管的王忠最後呈上托盤,上面是三盅開了蓋的銀耳燕窩,賣相相似,只是一道淺淡,兩道濃香,小皇帝率先拿走了那盅沒甚麼滋味的,留下倆甜香撲鼻的甜羹來:“我不愛這些甜的,你們兩個喝吧。”

  皇太后剛睡醒,麵粉生春,眸光盈盈:“謝陛下!那我就和宣兒吃一樣的。”

  繆宣也端起一盞送到嘴邊,他不和食物過不去,再加上中飯沒吃,甜口就甜口吧。

  繆宣本以為這東西和甜茶一樣解渴不膩,沒想到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銀耳燕窩黏膩齁甜,簡直像是在直接吃蜜,這一口悶,險些糊住了他的嗓子:“……”

  小皇帝先笑了:“哎,這一道可是大補,蘭卿怎麼一口就吃光了?”

  “宣兒,甜羹可不是這麼吃的……”皇太后也笑嘻嘻的,她捧起一盞卻沒有喝,只是用瓷勺在湯盅裡划著圓,“王忠,你還愣著做甚麼?”

  老太監笑得更加慈祥和藹,及時遞上琉璃瓶子:“蘭大人,請用清涼飲。”

  “多謝……這甜羹是用甚麼燉的?”繆宣接過瓶子,補湯效果立竿見影,他已經開始感覺到燥熱了。

  王忠一躬身,報起菜名來:“都不是甚麼名貴的東西,君料是當季的江南金珀銀耳、西北進貢的雪崖燕窩,臣輔則更常見了,不過一些上等的桂圓、紅棗

  、枸杞、當歸……”

  繆宣:“……”

  對富有四海的皇室來說,這確實“不是甚麼名貴的東西”,但這兩味主料其實都是相當少見的珍貴補藥,配合著烹飪還能相互激發,堪稱搶救氣虛體弱的良品、特攻精盡人亡的猛藥,正常人喝一盅不熱血倒湧都對不起它的大補,也虧得繆宣的建模內迴圈平衡好,否則現在已經流鼻血了。

  天色已晚,繆宣估摸著時間,把手裡的琉璃杯放下,當即告辭:“陛下,我已經離開京城四月有餘,衛所裡必然有雜務積壓,請容我先行告退。”

  有了午後的放縱,小皇帝也知道今夜是留不住他這位好表哥了——蘭宣畢竟是宗師級別的高手,一直以來的退讓不過是因為蘭氏血緣、師生情誼以及君臣忠義,而一旦他下定了決心,那麼誰也動搖不了他的決定。E

  “好啊。”朱祁恆很乾脆地同意了,甚至還很體貼地道,“那就讓王忠來送你吧……內書庫的事情,表哥直接吩咐魏謹吧。”

  繆宣如蒙大赦,當即告退走人,動作中甚至帶上了點迫不及待的意味,老太監只得緊跟他的腳步追了出去。

  朱祁恆嘴角的微笑還沒來得及放下,蘭宣就已經整理好衣袖,離開了寢室,男人的背影融入層層紗簾中,燭火光暈像是被驚擾了一般跳躍,寢宮的大門悄然敞開,來自外界的風捲不入深深的殿堂,更別提衝散那甜膩的氣息了,很快一切都恢復了平靜,這華美的宮殿又變回了一潭死水。

  他又走了,迫不及待地,彷彿不久前的相互依偎只是一場短暫的幻夢……

  你以為盡得了他所有的好處,可緊接著就會發現這層甜美薄得可憐,在那厚情的皮囊下是木石般淡漠的魂魄。

  寬和的外表下只有剛直的秉性,堅韌的筋骨外偏是柔緩的性情,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又冷酷的人呢?

  朱祁恆笑嘆著,把手中的瓷盞隨意撂下,緊接著,他側眸望向身旁的女子:“母后,你怎麼都不喝呢?”

  蘭琴本也怔怔地望著大門的方向,此刻終於回神,她聽清楚了聖諭,於是手中的動作猛得停下,半晌後,她這才柔聲地撒嬌道:“陛下,我、我喝不下去了,這一回……能不能不喝呀。”

  朱祁恆沉默片刻,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這怎麼行呢,母后,你的身體本就嬌弱而不堪大用,好不容易補到這個地步,難道還要功虧一簣嗎?”

  蘭琴的手指猛得攥緊了,她知道這些道理,也明白這事情避無可避,但她就是——就是想試著,推拒一次。

  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勇氣?也許是因為宣兒回來了,而她也因此得到了一次不受打攪的沉眠,以至於她總覺得陛下會更寬容一些。

  朱祁恆望著他名義上的母親,這個女人沒有太深的城府,她僵硬地捧著精美的瓷盅,甜蜜的笑容像是面具一樣凝固在一個完美的角度,可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想法,而這也讓他不愉快起來。

  他收斂了笑意,輕聲命令:“阿琴,乖乖聽話,好麼。”

  蘭琴像是聽到了甚麼天經地義的指令,於是她抖了抖嘴唇:“是,陛下。”

  緊接著,這位皇太后果真乖巧懂事了,一勺一勺地喝掉了盅裡的甜羹。

  *

  繆宣踏出皇宮,步履沉重,喉嚨裡似乎還殘留著那股甜膩的味道,渾身上下還都是皇帝寢宮中的濃郁薰香,此時此刻,他只想找個地方補一頓宵夜,最好能立即回到他闊別已久的小衛所整理衣冠,給醃入味的自己一個清理的機會。

  這皇宮裡的薰香不是不好聞,但它就是……太沉重了。

  “蘭大人!您可要帶上這個呀~”王忠追上繆宣的腳步,手裡提著一個大食盒,“您上一次還提到過棗泥糕的呢,這一回可千萬不能拉下了。”

  繆宣停下腳步,謝過王忠的好意:“多謝,沒想到您還記得這件事。”

  在這個世界裡,他十五歲就進入了麒麟衛,幾乎每次進宮都能在朱祁恆的身邊看到王忠,這麼多年下來,他們也算是熟人了。

  “去年中秋的事兒誰不記得?”王忠這老臉笑得和一朵菊花一樣,“再說了,這是安泰娘娘最喜愛的糕點,您的口味和娘娘真是相似。”

  安泰娘娘就是繆宣的嫡親姑姑聖慈賢安泰太后,也就是朱祁恆的生母,不過繆宣並不認為他們之間的口味有多麼相似,他本人對食物向來是來者不拒的,給甚麼就吃甚麼,畢竟在他最基礎的概念裡,浪費是重罪。

  “您同娘娘真是相似,唉,也難怪,姑侄母子,再親近不過了……”似乎是因為回憶起了舊事,王忠的笑容也收斂了一些,“娘娘是再慈和不過的人,親切寬和,每年中秋都要賜下糕餅的。”

  繆宣從未見過他這位姑姑,甚至連畫像都沒見過,在老太監回憶時也只能聽著,沒甚麼好附和的。

  王忠絮絮叨叨地憶往昔,提著燈親自為繆宣引路,他念叨得多了,就不由得感慨:“蘭氏真是好人家,忠肝義膽……”

  夜晚的宮廷裡到處都是明亮的宮燈,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寢宮之外是氣勢磅礴的大道,這裡在夜半深更是封鎖的,王忠帶著繆宣拐入另一條道路,而在幾個拐彎之後,一道鋒利的石碑便鑄在拐角處。

  雪白的石碑上刻著一列硃紅的字型,殺氣騰騰——太,祖親筆,“後宮不得干政違者斬”。

  兩人繞過這道石碑,沒多久就走到了宮門邊,車馬早已備好,王忠停住腳步,頗為不捨地送別。

  繆宣再次謝過老人家的惦念,眼下宵夜已經送到了手中,是時候回衛所補覺了,明天還得早起,一大堆的事務正堆積在案頭,更何況他還要去皇室的藏書閣研究一下卷宗,嘗試著挖掘一下那連麒麟衛都沒資格知道的秘密……

  不過時間緊迫,他也許應該先去找魏謹要鑰匙,但這大半夜的他一個指揮使跑到西局去不讓魏廠公睡覺,真是從未想過的打擊報復。

  這麼想著,繆宣坐上了馬車,給他駕車的車伕正是宮廷內侍,這位小內侍當然歸西局管轄,在馬車上路前,他恭恭敬敬地朝繆宣彙報:“蘭指揮使,咱們督主給您帶了口信。”

  繆宣一愣,頓時就感到了不妙的預感:“他說了甚麼?”

  小內侍戰戰兢兢:“今日午後,麒麟衛與西局在津門打了起來,砸了一棟樓,是督主帶人去處理的……”

  繆宣:“所以——?”

  小內侍期期艾艾:“督主說,請您去西局一趟,不論多晚,他隨時恭候。”

  繆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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